《暗黑大宋》 第一章 背騾子 嘉佑五年。 這幾年是整個北宋最好的時光,歌舞升平,國家繁榮,當然與強盛就不想沾邊了。 但陽光總有照不到的所在。 一條渾州川從橫山緩緩流來,上游各村各寨多是破爛不堪,百姓住著破窯洞,就是破窯洞都修不起,一半百姓住著破棚屋,穿著破爛的衣服,生存在這個破爛的天地山川間…… 王家寨同樣是一個破爛的寨子。 王巨抖著舊麻布袍子,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神情悲哀,幸運的重生了,卻重生在這個苦逼的地方,為了生活,還不得不苦逼地去做騾子。 私鹽哪,突然他腦海里浮現著賀龍大將軍手舞著菜刀的場景。 然后他又看著自己單薄瘦小的身體,想要沖天空大吼一聲:“奶奶的。” ………… 望不到盡頭的山陵野丘多處被留下山民燒荒的痕跡,只是夾在宋夏兩國之間,打來打去,人煙荒蕪,又長起矮小密集的灌木。地面上也長著無數的野莧、豬毛櫻、小薊草……車輪子從上面滾過,碾出一層碧汁。只是這些成熟的野菜生著許多小毛刺,絆在村民腿上,便有些微痛麻癢。 天地無聲。 偶爾幾只野毛兔、狗狍子從樹叢里驚出來,倉皇地看著這一隊人馬,又向林間竄去,可是山民們都沒有了狩獵的心思。 “誰?”王巨二叔王嵬大喝一聲,竄進草叢中。 山民們幾乎同時撥出后背的刀。 別看薪酬不菲,一趟騾子跑下來,會得錢一百貫,一人幾乎能得大半貫錢,但其兇險不亞于海濱出海的那些海客。 有半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心驚肉跳。 草叢中站出兩個女子,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十幾歲,腰間還插著一把劍,長相都十分俏麗。不過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就象兩頭在外面流浪數天的小貓。 但王巨站在邊上看得很清楚,雖是普通女子的打扮,那個小少婦卻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 “看來是一主一婢。” 歲數小的女子臉色微微發變,嚅嚅道:“我們是迷路的百姓。” 做騾子很危險,不過看上去是有點嚇人,帶著弓,佩著刀,盡管是普通的樸刀和桑木弓,但都是武器,而且一百多條大漢,顯然將她嚇著了。 “迷路了?”朱清管事走上前,狐疑地問。 是有可能的。 不要以為有太陽,但得知道多少時間,才能辨別方向。 但哪里有時間。 有,在城中,最準確的不是沙漏,而是水漏,即便是水漏,那也是靜止不動才會準確的。 因此在沒有指南針的年代,又沒有熟悉當地環境向導帶路的情況下,往往就會迷路。 不過他們這行是見不得光的。 “你們都是宋人嗎?”少婦從容問道。 “你們是山那邊的?” “山那邊的?” “橫山那邊的。” “你們說是西夏人,我們不是。” 很正常的對答,實際是很古怪的對答,那就是語言問題。西夏那邊漢人說漢語,羌人說羌語,延州這邊同樣也是。略有些地域的差別,不過久在邊陲,羌人大多數會來幾句漢語,漢人同樣會來幾句羌語,漢語是主流,羌語太亂了,有吐蕃人,黨項人,吐谷渾人,以及唐朝留下的一些各大漠安置來的胡人后代。 朱清想了一想:“不對,你們是中原人。” 他是東家的管事,延州因為私貨泛濫成災,有來自宋朝北方各地的商賈,終于聽出兩個女子的口音。 少婦遲疑了一下道:“我們是中原人,這是哪兒?” 王嵬道:“大岙嶺。” “大岙嶺是哪兒?” “二叔,別說了,你將周邊所有山嶺名字報出來,她們恐怕也弄不清楚哪兒是哪兒。”王巨上前說道。 又看著兩個女子。 “你們怎么到這里來了?” 這里都屬于邊境區域,王巨以前隨二叔打獵,最遠的還沒有抵達到這里。 “我們迷了路,延州在那邊?” “告訴你延州在那邊,你們能平安走回延州嗎?如果再迷了路,幾轉就真的轉到西夏了。”王巨好笑地說。 邊境多亂哪,兩個女子迷了路,居然還能平安無事,真是奇跡哪。 “那我們怎么辦?”小婢急切地說。 王巨扭頭看了看大家:“朱管事,翁翁,兩個女子可憐,不如這樣吧,讓她們隨我們一道,我們將她們帶到大道上,再替她們找輛車,將她們送回延州。” 朱清不悅:“小子,你多事了。” “不然怎么辦?她們這樣轉下去,早晚必得出事。” 這時代女口那是真正的貨物。 但王巨仍受著前世思想觀念的影響,婦孺終是弱勢群體,要照顧的。不然這樣轉,就是不轉到西夏那邊,早晚也被羌人當財產擄走。 朱清皺了皺眉頭。 他遲疑了許久,最后才點點頭。 然而那兩個女子眼中卻露出猶豫之色。 “我們都是宋人……”王巨道。 在這片混亂的所在,一個宋人包羅了太多的含義。 少婦點點頭:“姘兒,我們就隨他們一道吧。” “上路。”朱清喝道。 車輪聲再次響起,一百多號人靜默得可怕。 “你們這個貨是拉到哪兒?”那個叫姘兒的小婢好奇地問道。 “莫要問,”王巨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說道。他聽不出什么中原話,來到寨子整花了三個月時間,才將宋朝的陜西話說流利了,哪里聽得出其他地方發音的差異? 但無論延州或是保安軍都有一些外來的商賈,可能是他們家眷吧,出城游玩,玩著玩著,迷了路,結果越走越遠,居然來到邊境。然而這些商賈為什么來延州與保安軍城?還不是為了私貨! 王巨的冷喝讓兩個女子閉上了嘴巴。 “快到了。” 朱清站在丘頂看著西北方向,說道。 王巨停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著朱清。 山風吹來,吹得朱清一身褐色絲袍獵獵作響,絲袍有些陳舊,可能因為時常在山間游走,能看到袍腳略有幾處縫補,不過他站在一群穿著破敗麻衣村民中間,依然鶴立雞群。 王巨盯著山丘下那條小河問:“那就是藏底河? “是啊,過了那道河,那邊就是西夏人地界。小家伙,好奇吧。” 小家伙?王巨笑笑,心中有些無語。 他才不好奇呢,而且朱管事這句話說得也不對,從順寧寨到橫山下,不能稱為宋朝的領土,也不能稱為西夏的領土,嚴格來說它就是古書上所說的閑田地帶,一個三不管的地區。 但讓他感到好奇的這一路行來,宋朝官兵居然不管不問,難道朱管事的東家將保安軍官兵一起收買了嗎? “走。” 朱清下令道。 他也不問王巨為什么十三歲,就來到邊境討生活。 邊區的百姓很苦,十來歲的孩子當家立業的很多很多。 車轆轤再次發出難聽的吱啞聲。 車隊很快在這種單調的聲音里,來到山丘下,在朱清指揮下一一停好。 前面就是藏底河,不要看它小,因為戰爭,它可能名留史冊。王巨睞著眼睛,看著這條暫時的邊境河,細小的藏底河波光粼粼,河水清澈,幾乎能看到河下面的鵝卵石,游走的魚兒。四周依然充滿著一種寂寥的單調之美,只是對面河岸影影綽綽的一些人影讓村中的鄉親露出緊張。 朱清倒無所謂,吹了幾聲口哨。 王巨立即看到一個髡發男子從對面走出來。 朱清大步迎上去,兩人不知說了什么,忽然對面出現許多馬車驢車騾車。相比于河這邊的人力車,陣型顯然奢華了很多。 朱清走了回來,大聲道:“交易成功。” 隨著這一聲,兩邊各自派人去對面驗貨。 只是看著幾個佩著夏國劍的蕃人在一輛輛車旁看著貨物,一百多村民似乎要屏住呼吸。 “契丹打草谷,西夏擒生軍,吐蕃做土匪,安南販奴隸……”王巨心中默想,在這一刻他看著村民緊張的表情,才感受到宋朝邊區百姓的苦難。 第二章 黑蜂盜 幾人看了一會,各自回去。 那髡兒似乎對這次交易十分滿意,看著雙方百姓將貨物分別卸下來,搬到對岸的車上,又與朱清伸出手,手指卻攏到對方袍子下面。 一會兒兩人又大笑。 看來在鄉親們不知不覺間,兩人又搭成下了一筆交易。 搬卸好貨物,雙方各自離去。除了朱清與那髡兒,沒有一個人搭話,宋夏打了那么多年,積累了太多太多的仇恨,只是相比于宋朝這邊村民的一點緊張與擔心,山那邊的夏人眼中卻帶著驕傲與輕藐。 車隊返回。 大家都默契的不提蒲包里的物事,只是重量增加許多,壓得笨拙的獨輪車響聲更大,就象一個痛苦的重病患者在大聲的**。 姘兒忽然醒悟過來,說:“你們是販私鹽?” 我倒。 王巨想悟她的嘴巴,這兩個字能輕易說出來么? “難道你家阿郎不經營私貨嗎?”朱清慍怒地問。 “他才不會……” “不會你們為什么來到延州!” “來到延州就是販私鹽哪,這是那一家道理?” 朱清就停下了,定定地看著這對主婢。 少婦連忙道:“她小,不懂。” 但是朱清眼中已閃過一絲寒光。 王巨心中搖了搖頭。 不過眼下不是關心兩個女子身份的時候,朱清喝道:“大家莫要松懈,最危險的是回去的路。” 僅是一句話,就讓大家感到莫明的緊張。 若是讓官兵發現這一隊近百輛單輪車上的貨物,從上到下,所有人會被砍頭的。 這只是其中的危險之一…… 幾個丁壯脫離了車隊,或前或后,不停地爬上幾個山丘的丘頂,向四下眺望。 車輪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鳥雀時不時被這一行人驚起,在空中飛舞著,發出狂躁不安的鳴叫。 少婦好奇地看著大家的神情與舉動。 但她不傻,人群中似乎只有這個少年對她們態度比較友好,于是低聲問:“為什么說回去的路是最危險的?” 山風吹來,能聞到她身上傳來幽幽的麝蘭香味。 “你家官人是做什么的?” 朱清立即豎起耳朵。 “他是一個紈绔的田舍翁。” 田舍翁在宋朝未必指年老的莊稼漢,有時候是罵人話,鄉巴佬,延伸就是指粗魯的人。 出身看來不錯,不會罵人了,這便就是罵人話了。 看到夫妻感情不和啊,每個字都帶著幽恨。但還沒有說出她丈夫的身份,王巨好心,便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醒她:“他未與你解釋?” “解釋?” “你官人既然來到延州,又是中原人,無外乎就是為了私貨。難道他一點都不說嗎?” 王巨說完,暗擠了一個眼色。 私貨啊,不管是不是私鹽,都是掉腦袋的差事。 你家丈夫經營私貨的,那么進入這個隊伍肯定不會說出來了。但不是經營私貨的,誰不害怕泄露了風聲?在這里,人命如同草芥,真若是對你們動手,難道憑你那婢女身上的小劍劍,能擋住誰? 少婦先是奇怪,不過也醒悟過來:“他從不與妾身說這些。” “難怪你們什么都不懂。私貨去的時候乃是布帛茶葉,即便查到也沒有關系。畢竟邊境還有一些宋朝的寨子。只要咬定交易給邊民的,官府也無輒。回來就不同了,乃是那邊的貨,所以官兵抓多是這時抓,黑吃黑……也是這時候吃。” “黑吃黑。” “難道他們會上繳?不過這種情況少,一般東家多是將胥吏與官兵打點好了。最怕的乃是一路上的盜匪……你們迷了路,居然在這片土地上還沒有出事,那是多大的幸運?不但有為非作歹的官兵,一些生性野蠻的寨民,盜匪,還有山那邊時不時的入侵,他們什么都搶,財貨,糧食,人口,連老人孩子都掠走,就不要說你們兩個了。” 王巨不由地搖腦袋。 “小子,你有點見識。”朱清夸道。 “小子先父戰死沙場,家母改嫁了保安軍城的姜員外,姜員外娘娘不喜小子與二妹三弟,二叔便將我們接回寨子,在姜家小子僥幸識了幾個字,也見識了一些外界的事物。” 這可能是一段沉重的歷史,在陜西,特別是邊區,朝廷設置了許多鄉兵,包括蕃兵,陜西的地方禁軍保捷軍,以及弓箭手與壯丁,宋夏打了那么多年,死了無數戰士,也包括陜西的鄉兵。 丈夫死了,婦人不得不改嫁。 這小子眉清目秀,長相不俗,看來其母也有幾分姿色,于是改嫁到保安軍城里的那個姜家,不過有的改嫁得好,有的改嫁得不好,如范文正公的母親改嫁到朱家,便沒有嫁好,不過反而造就了一段傳奇。 當然,范文正公天下間只有一個,這小子萬萬不能與他相比的。 不過其中的辛酸只有當事人自知。 終是朱家的騾子,朱清安慰性地拍了拍王巨的肩膀。 少婦卻若有所思。 不知不覺間太陽西下,一行人反而行得緊,獨輪車車轆轤響聲更密集。在一團團昏黃的光影下,一百多條漢子額頭上都涔出大滴的汗珠。 但這一刻,沒有人覺得勞累,相反的緊張地看著四下…… 就在這時,后面有人跑上來喊道:“黑蜂盜。” “背騾子”最害怕的不是官兵,既然東家敢來橫山私貨,一般上下都打點好了,他們最害怕的便是山里的一群強盜,他們便是黑蜂盜。 為首三人,槍蜂武藝高強,一把亮銀槍響亮渾州川,無人能敵。刀蜂心狠手辣,一把大刀下從不留一個活口。扇蜂智勇雙全,在他的謀算下,官兵連剿了數次,都沒有剿到一個蜂盜。 不過保安軍邊區諸村寨生活在這片苦逼的地區里,個個生性剽悍,就連黑蜂盜也不敢來到諸村寨強行打家劫舍,但對于背騾子來說,失去寨墻保護,一旦遇到了黑蜂盜那就是一場災難到來。并且因為黑吃黑,都沒有辦法上訴求援。 大家伙一起停下,站在坡頂上看著遠處。 遠處閃出一行影子,影子中間有一面破爛的旗幟,上面正繡著一只妖異的黑色馬蜂。那只黑色馬蜂是所有背騾子的夢魘。 災難到來了。 王巨是第一次做騾子,也聽說了黑蜂盜的一些偉大事跡。實際每次私商都有大群“騾子”,手里有著簡易武器,因此敢向私商隊伍下手的盜匪并不多。不過黑蜂盜是一個例外,而且他們刀下從不留活口。 第三章 伏擊(上) 他看著山下,幾十條影子臉上罩著面紗,就象魔鬼一般,越來越近,要命的這群人當中還隱隱約約有人騎著馬。 看到他們迅速撲來,鄉親們一個個六神無主,個個都在準備逃跑。 王巨心中那個苦哪,自己真是運氣好,第一次做騾子,居然就碰到了這群鼎鼎大名的屠夫。但這能逃么,一逃別人不好說,朱清得死,老族長王全得死,自己也得死,這兩個女子下場恐怕還要更慘。 原因很簡單,他們老幼弱,能逃得了么? 他大喝道:“我們不能逃,他們有五匹馬,一逃就亂掉了,以黑蜂盜的兇殘,只要追上,必然屠殺落后的人,錢可以慢慢掙,但人死了……也就沒有了。” “大家聽大牛的,他是讀書人。”老族長王全說道。 王巨哭笑不得,宋朝洗腦教育害死人哪,讀書人見識肯定會好一點,也會開啟部分智慧,但讀書人不是無所不能的。 實際面對巨大的危險,王全此時同樣失去方寸。 朱清也感到好笑,不過這小子說得也不是沒道理,軍隊亂了都會大敗,況且是一群山民。 不過王巨繼續嚴肅地盯著山下,現在不是好笑的時候,若是遇到官兵,雖說危險,但朱家拿出一些錢賄賂,還能逃過一劫,遇到了這群人,卻會死人的,會死很多的人。 那個叫姘兒的婢女眼中卻在躍躍欲試,不過看著那群黑壓壓的人影,眼中終于露出緊張。不過大家此時全亂了,根本沒有人注意她。 “小子,你想打?” “萬萬不能啊,他們太厲害了,槍蜂力可以子云公。”村里唯一一個小販子王勛擔憂地說,他算是寨中有“見識”的人。 “子云公,西北出了幾個子云公。”若非大敵當前,王巨能被他逗樂了。 子云公就是府州勇將張岊。 西北人眼中宋朝良將莫過于故去的狄青,然而最能打的卻不是狄青,而是來自張岊,字子云,據傳張子云在兔毛川與王凱王吉二位將軍以六千護糧步兵大敗三萬西夏精騎,斬殺一萬多西夏騎兵。后來又協助張亢于柏子砦大敗十倍的西夏騎兵,再戰于兔毛川,大敗李元昊親自率領的數倍西夏軍隊。狄青功在嶺南昆侖關,但在西北,卻不及張亢與張子云。因為宋朝的軟弱,這幾個能打的名臣重將事跡在邊區廣為流傳。不過這天下間能有幾個張岊?整個宋遼戰爭中單個人戰斗力第一是荊嗣,第二是楊業。整個仁宗宋夏戰爭中第一是郭遵,第二就是張岊。如果連一群盜匪都能與他相比,那才會奇怪了。 朱清看著這個少年。 他內心里同樣不盼望著大家逃跑的,一旦逃了,這近三百石青鹽就會全讓黑蜂盜搶走。一石青鹽能在延州賣出三四緡錢,并且因為朝廷再度禁止與西夏的互市私市,即便三四緡錢青鹽還供不應求。 只要大伙兒逃了,東家就會損失一千多貫財富。并且因為遇到了黑蜂盜,都不能怪誰。 但他也不認反抗是一個好主意。 “就是你們,”朱清一名手下忽然沖兩個女子吼道。 私貨風險太大了,因此大家往往會有各種奇怪的忌諱。 “不要怪東怪西,都到什么份上了,怪兩個柔弱的女子,出息的!”王巨不屑地說,又問朱清:“朱管事,為什么沒有打通好黑蜂盜?” 實際他心中在淚奔。 這也是自然的心理反應,黑蜂盜名氣太大,能綏靖最好綏靖吧。 “小子,黑蜂盜來無影,去無蹤,連官府都剿不到一個盜匪,我們上哪兒打通?” “大牛,我們還是逃吧,不能耽誤。”另一個青年說道。 黑蜂盜兇名太盛,雖然人數不及村民,可是村民沒有組織,沒有秩序,一旦交戰,那將面臨著一場更大的屠殺。 “讓我再想一想。”王巨繼續盯著山下,但是這邊的山下。 陜北許多丘陵開始成為荒山了,不過這里離橫山很近,破壞得不嚴重,各個山丘長著稀疏的云杉冷松,松杉下面又生長著許多沙柏、野杜鵑、黃揚、刺柏,在這些灌木下面又有一些野菜厥類,在野菜厥類植物下面,還長著一些苔蘚,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立體植被生態空間。 不是很茂密,不過藏一些人手倒是可以。 “要走快點走,不得磨蹭,”寨中的羌戶李三狗說道。 “只要一逃,馬上就亂掉了,他們有馬,我們為了搶著趕路,到現在還沒吃飯,還沒休息……”王巨說了第二句。 “那怎么辦?”幾個寨中的鄉親焦急地問。 王巨則問朱清:“朱管事,黑蜂盜出現好幾年了,可有人反抗過?” “小子,開始倒有人反抗過,但全部殺死了,后來聞風喪膽,還有誰敢反抗?”朱清看著倉皇失措的山民苦笑道。 這趟交易若順利完成,除了給村民一百貫背騾錢,以及各方的打點,交易的成本,還能為東家帶來五百貫以上的收益,但看來這趟最終是賠了血本。 然而王巨眼中卻出現了亮光。 “開始……現在……朱管事,我們要加五十貫騾錢。” “什么意思?” “保住貨物,反擊。” “只要能保住貨物沒損失,我可以替東家答應,加你們一百貫騾錢。”朱清咬牙說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聽出少年話外之音了,可能成功嗎? 果然聽到又加了一百貫錢,山頂上大伙兒都有些騷動,只是看著更近的黑蜂盜,興奮瞬刻消失。 “兩貫錢,翁翁,拼了。” “大牛,我們用什么來拼?寨子里所有勞力幾乎都在這兒……”老族長王全不安地說。 “請大伙兒相信我一次,他們也是人。” “人與人不同,”李三狗道。 “還是人,你看他們,一個斥候都沒有。” “這不是行軍作戰。”二叔王嵬也焦急萬分哪,黑蜂盜越來越近,自己這個侄子還在磨蹭呢。 李三狗眼睛卻睞了起來:“王嵬,聽大牛往下說。” “如此……”王巨說了幾句。 “可行?”王全狐疑地問。 “張子云當年挾勇犯險,孤身前往羌人探聽,結果被羌人察覺,最后以機智僥幸逃回,但因多次中箭,不久去世,況且是黑蜂盜。驕者必敗!” 朱清眼睛卻亮起:“小郎說得有理兒。” 小子改成了小郎。 王全白了他一眼。 大伙兒仍猶豫不決,王巨又說道:“還有五匹馬,一些武器……” “干了,”李三狗說道。 不過他平時在寨子中比較孤僻,號召力不大。 王巨又看著二叔,低語了一句:“若要逃,我能逃得掉?” “那就這樣,朱管事,記好你的話,二百貫錢。”二叔說道。 “放心,若是能打敗他們,二百貫錢一文也不少。”朱清道。山民性命不值錢,但這批貨物可值不少錢。反正也是保不住了,拼一拼吧。 姘兒再次躍躍欲試,少婦將她手拉了拉。 于是大家聽從著王巨調動,不過少婦也看到了幾乎所有人都有點緊張。 很快幾十名大漢漫卷上來…… 第四章 伏擊(下) “殿下,我好怕。” “姘兒,不用怕,他們人更多。” “殿下,外面好危險,這次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還不是生不如死。”少婦眼中露出絕望,風吹來,將她沾滿塵埃的衣袂揚起,看上去份外楚楚可憐。 她們說話聲音很小,王巨聽不到,但向她們狠狠地瞪了一眼。 開玩笑,若是讓這群瘋狂的強盜發現了埋伏,還不知得死多少人。 姘兒嘴角撇了撇,做了一個不屑的動作。不過主仆二人也閉上了嘴巴。 少婦卻用眼神掃著王巨,這個小屁孩有多大,十二歲,十三歲,十四歲?呆在山里曬得黑黝黝的,加上營養不良造成長得纖瘦,她實際判斷不出來。不過大約就這個年齡吧,可在這個年齡里,自己能做什么? 還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少年郎呢。 王巨盯著外面。 幾匹馬從山頂上怒沖而下,迅速奔到王巨附近的山道上,領首的人突然勒住了馬。 王巨嚇了一大跳。 臨埋伏前他看了兩三遍,但那不是騎在馬上,難道他們發現了埋伏的鄉親? 這時他的一顆心都懸在嗓子眼里,四周很安靜,幾乎讓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扭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朱清,朱清更害怕,額頭上都冒出大滴大滴汗珠。 但沒有動靜,兩人小心地從樹葉間向山道看去。 五匹馬,馬上坐著五名漢子,手持著提刀,領首的大漢手握著鳳嘴刀,還有兩名漢子背著黑漆弓。幾個人在低語,說什么,聽不清楚。朱清才吐了一口氣,不過危機仍然存在,只要他們仔細觀察,未必發現不了埋伏…… 幾人都蒙著面紗,這個都知道的,他們吃相太難看了,不但做騾子的百姓恨之入骨,官吏鄉紳同樣痛恨,包括山那邊的人也恨之,所以更不能曝光。不過大約一名漢子感到天氣熱,便將面紗揭開,拭了拭汗珠。 王巨與朱清正好看到面紗下面額角的兩個字:振武! **煩來了。 寨中的百姓也帶著刀,樸刀。但樸刀僅是一個籠統性名詞,狹小的樸刀在宋朝刀器中算是最差的一種,因此曾公亮編寫《武經總要》時,都略掉了這種“農具刀”。宋朝軍中真正制式刀類兵器有手刀、掉刀、屈刀、掩月刀、戟刀、眉尖刀、鳳嘴刀、筆刀,后七種都是長柄刀,只有手刀乃是短柄刀,手刀就是提刀。 寨中百姓帶著弓,桑木弓。但黑漆弓非是桑木弓,它與黃白樺弓、麻背弓乃是眼下宋軍四種制式弓箭。而且這四類弓箭全部真正的復合弓! 不過刀弓不能證明什么,若有門路,就是百姓也能弄到它們。 然而這個刺字……振武營官兵哪。 難怪……! 朱清明白了,王巨明白了。難怪朝廷一直剿不到這支盜匪,難怪他們戰不無勝,攻無不克,一搶一個準!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朝廷的禁兵,沒有匪穴,出則為匪,入則為兵,上哪里去剿? 想要與西夏人私商,就必須打點這些丘八,因此他們對每次交易了如指掌,不能搶便吃一點賄賂,能搶便搶,而且因為了如指掌,所以一搶一個準。 五個大漢根本就沒有想到兩邊山坡灌木叢中居然有一群騾子膽大包天地埋伏著,他們低語完畢,頭領看著山道,崎嶇的山道上一片狼籍,近百輛獨輪車東倒西歪地散放著,山坡下面還有許多村民在逃跑,有人看到五頭高大的馬匹載著盜匪向山下沖來,急得胡亂地竄進山林里。 “哈哈哈……”領頭的大盜哈哈大樂。 然后在馬上抽出鳳嘴刀,敲打著戰馬,馬以更快的速度沖向山下。這也是必然,山民性格也剽悍,只要一次不殺,下次就會產生“僥幸”心理,就會反抗。只要殺寒了,大家望風而逃,那才會每次都以最小的代價打劫成功。 只是這次他們有點兒不巧,在騾子中有一個另類! 幾名騎馬的盜匪沖了下去,后面又有大群步卒涌過來。 朱清額頭上再度冒著汗。 王巨額頭上也微微涔出汗珠,他靜靜地看著外面,有的話不敢說的,怕驚動了外面山道上的人。于是又扭頭看了看旁邊,旁邊就是王全,再遠處便是他的二叔王嵬,以及其他的鄉親。 他們同樣很緊張,但只是緊張,并沒有發覺這群蜂盜乃是官兵。 這需要一定見識的,王家寨百姓生活閉塞落后,幾乎都沒有人會識字,即便看到那個刺字,也不會多想。 山風吹來,帶刺的茅草不停地拍打著臉頰,有些癢痛,當然,沒有人在意了。 王巨又看著朱清,說不定此時朱清后悔了吧,畢竟只是一些私貨,若是沒有其他貴重的貨物,只是鹽的話,不足一千貫錢。 如果剛才迅速逃掉,損失也只是這一千貫錢。 但現在不管一戰結果如何,他的東家都可能有麻煩。 大群的兵盜又下去了,他低低說了一句:“朱管事,弓在弦上,不得不發。到了這一步,只有戰斗。否則一旦讓這群兵盜發現他們埋伏,組織起來,所有人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朱清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出其不意,還能勝利。如果不能其出不意,會有幾人活下去?也許會有,但不是我,也不會是你。” 不要想后面的麻煩了,現在首先得活下去。 兩人說話聲音很小。 不過二叔與老族長王全仍扭頭看著他們,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然而這時候產生了分岐,那才是萬劫不復。 朱清還是沉默不言。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王巨沉聲說道。 管后面會有什么麻煩,眼下這一關必須得過去。 “殺……殺!” 王巨看著外面,不久低吼了兩個字,果斷地打出一個手勢。 ………… 幾十名兵盜繼續在奔跑,不過速度都慢了下來。 可憐的寨民倉皇失措,都不知道怎么跑了,但終是逃到山下,稍稍殺幾十個即可,他們目標主要還是這幾百石青鹽,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有其他更昂貴的物事。 西夏物產貧瘠,但不是一無是處,如牧畜、皮毛、氈毯、藥材,特別是甘州所產的大黃,以及青鹽。還有從回鶻人哪里得到的珠寶、絨棉、乳香、安息等物事,以及西夏自己生產的夏國劍,與良弓。市場上一張西夏良弓價值數百緡錢,幾乎是宋弓的幾十倍。 若是這群該死的私貨里夾帶著后面的物事,那么收獲會更大。 前面的幾個黑蜂盜繼續騎馬在往山下沖,后面的大部黑蜂盜已沖到獨輪車前。 私商不能曝光,他們同樣不能曝光。 得立即將貨物轉移走。 難聽的車轆轤摩擦聲音再度響起。 與村民不同,他們因為人數更少,必須一人推一輛車,甚至有的力氣大,要負擔著推兩輛車的責任,推完一趟后還要回來推第二趟。 又是上坡路,體力消耗更大。不過相比于這么多貨物的收益,這點辛苦又不算什么。 就在此時,一支支羽毛箭密集從山道兩邊的灌木叢中射出。 第五章 斬首 這群人肯定輕敵了。 因此王巨做了發出攻擊的手勢。 看到他打出手勢,二叔他們一起從地上爬起,半蹲下去,手中的弓箭早就準備好了,現在所做的僅是張開弓弦。 與西夏的良弓、宋軍所用的復合弓比較,村民手中的弓箭很可憐,但是……同樣可以殺人。 艱苦惡劣的生存環境,讓村民不得不在某些方面與東北那群女真人如此的相似,面對莊稼時成為農夫,面對牛羊又化為牧人,進入山林又成為好獵手。實際王家寨箭術好的村民數量還不少,一旦決定反抗了,許多人變成一流的弓箭手。 眨眼之間,就倒下了十幾個蜂盜。 于是宋軍的劣根性再度發作,山道上幾十名蜂盜亂成一團,越亂倒下的人越多。 但是王巨看得很清楚。 與以前各寨械斗性質不一來,那僅是賭狠,這才是戰斗,殺人。 并且殺的還是鼎鼎大名的黑蜂盜。 所以鄉親們都十分緊張,許多箭射偏了,如果換成保捷軍,這兩三輪箭雨落下,恐怕這群兵匪們沒有一個能活下。 不過換成自己,難道不緊張? 緊張得要命,盡管不時傳出慘叫,他一顆心仍怦怦直跳,似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還不能稱為勝利,他眼睛又轉向山下。 那五個騎馬的人才是這一戰的關健。 那五人眼看就要追上村民,卻聽到山道上的慘叫聲,不得不勒住戰馬,扭頭向山道上看去,這一看不由毛骨悚然。 私鹽犯子朝廷痛恨之。 然而他們在保安軍卻是人見人恨。 “難道是私鹽犯知道真相,刻意用這幾十車私鹽做誘餌,然后雇傭死士埋伏于此?”其頭領心中想到。 知道了真相……延州與保安軍多少官員胥吏、將士商人、豪強主戶,甚至背騾子,都要靠私商來養活,若是知道真相,他想想就感到不寒而立。 那些該死的山民居然敢返回頭! 不過此人腦海里想的不是山民,而是如何善后。 于是喝了一聲:“殺回去。” 帶著四名手下重新沖向山道。 埋伏的重心便是在一車車私鹽后面。 他沖回去時,他的手下幾乎倒下一半。 又喝了一聲:“殺死他們,我們撤。” 說著他眼睛掃了一掃,這時為了方便射箭,村民一起站起來了。他立即就看到了朱清,無他故,只有朱清穿著最好,鶴立雞群一般。因此一拍馬,沖進灌木叢,手起刀落,一名村民被他殺死。徑直沖向朱清,沖向王巨他們這一邊。 王巨急切地站起來。 他也不懂什么兵法,不過簡單道理還是懂的,甚至懂的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多得多。只要此人將士氣鼓舞起來,今天寨中就不知得死多少人。 于是拉起弓。 弓是普通的桑木弓,就是最原始的單材弓,只有弓弦、弓臂與把柄,不象這群蜂盜手中的弓,弓芯上粘有腱質弓背,下粘有角質弓腹面,不僅有木材牛筋,還有獸角材料。因此它射得更快更遠,而且更精準。同時復合弓還有一個更顯著的優點,不象單材弓,閑置不用時必須解下弓弦,以避免弓弦松馳導致彈力降低。 然而它也是武器。 冷靜地瞄準目標,心中在想著二叔教導自己的話,用箭用心,大牛子,你說的三點一線也不行,我們手中的箭矢都不直,那來的什么三點一線,你這個詞從哪兒學來的?即便箭矢是直的,然而野獸卻是在活動的,兔子驕捷,想射它必須得快,得迅速判斷出它逃跑的方向,虎豹兇猛,想射殺它就不能被它氣勢所懾,所以射箭不僅是瞄準,用手臂用眼睛,還要用心…… 王巨心里又在想另外一個問題,這一箭射出去,能不能去東華門外唱名…… 不錯,這就是他的人生目標,盡管傳出去,可能所有人都會好笑。 箭飛了出去。 鋒利的箭頭拖著潔白的羽毛,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迅速墜落下去。 那名騎在馬上的蜂盜首領伸出手刀,一刀便將箭撥開。 不過王巨早在意料當中,若沒有意外,此人便是傳說中三蜂盜首領中的第二首領刀盜。因此一支箭射出,迅速從后背箭壺上取出第二支箭,再次彎弓搭箭。 那名蜂盜只好再次撥打飛來的箭矢。 可卻讓他緩了下來,又有兩個村民向他射箭。 捫心自問,此人武藝還是不錯的,居然又將兩支箭撥開。 馬繼續在跑,鳳嘴刀落下,朱清的一名仆役又被他生生劈成兩半。 兩個女子同時尖叫一聲,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那人與他身后的兩騎卻愣住了,這是私鹽販子唉,怎么隊伍里混雜著兩個長相美麗的女子? 然而馬在灌木叢中奔馳,馬也許能避開密集的灌木,卻沒有智商顧及后背上的主人。一條伸出來的刺槐枝劃向了刀盜。 此人只好低下頭閃讓。 王巨第三支又飛出。 鵝羽箭支迅速落下,然后在刀盜后胸上濺起一朵血花…… 宋軍不強大,但也不能小視。即便三川口與好水川兵敗,也讓西夏人狠狠吃了一壺。然而那得要看誰指揮,換成了葛懷敏,那便敗得凄慘無比。 那人大叫一聲,從馬背上滾落下去,馬還在跑,他的一只腳掛在馬蹬上,只是慘叫聲停下了,已經斃命! “孟都頭。”另一個騎馬的人喊了一句。 但因為失神,李三狗從容一箭瞄準,也將他射落下去。 二叔王嵬與另一名鄉親借助此勢,合力用笨拙的柴刀將另一名騎在馬背上的人砍落。但那人感到不妙,奮力拍打著馬背,向山下逃去。這也是五騎當中唯一逃走的人。 也不用王巨吩咐了,能騎馬的人想來地位不差的,而且騎兵比步兵危害更大,幾乎同時,大家一起發力,十幾支箭射向了余下的兩名騎盜身上。 王巨第三箭起,戰場終于發生了轉折。 四名騎盜全部被擊斃,一人逃走。 失去了首領,蜂盜們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士氣又渙散了,并且他們此行前來,為了掩人耳目,沒有穿鎧甲保護,沒有帶盾牌…… 幾十名蜂盜迅速炸營,不要命地向四下逃去。 “真成功了?”朱清仿佛在夢中。一群山民,并且還是漢人為主的山民,居然打敗了鼎鼎大名的黑蜂盜,將貨物保住? 若傳出去,誰會相信? 王巨看著朱清驚訝的表情,心中冷笑一聲。如果是黑蜂盜才禍害時,今天就慘了。不過現在只要看到那面旗子,所有人都落荒而逃。驕兵必敗! 至少他們漸漸沒了防范之心,這才是他敢于一戰的原因。 但他后背上也略略涔出一層冷汗…… 戰斗結束,雖然保住了貨物,不過朱清臉色依然不好看。 更**煩來了。 這時候就是普通的村民,也知道這些人不僅是蜂盜,也是朝廷的官兵。 宋朝官兵多愛民,僅看幾件事便知道了。如宋軍幾次入蜀的作為,或未來宋朝名將王韶手下的軍隊,宋朝有兩種人會被刺字,一是重罪犯,他們的字是刺在額頭正中,二是兵,字多刺在額角或臉上,一度也將陜西的鄉兵在臉上刺字,后來激起多次兵變民兵后,又恢復了刺手制度。然而秦州的蕃兵甚至普通百姓卻主動要求朝廷在他們臉上刺字,以避免朝廷官兵殺害他們,冒領軍功…… 大半來搶掠的蜂盜被射殺,若是讓官兵知道是他們寨子出手的,等待他們將是什么樣的后果。 村民沒有王巨知道得多,但也知道官兵,兵前面是一個官字,他們是天是地,百姓是騾子是牲畜。 “怎么是官兵?”王全喃喃道。 PS:求推薦求收藏。 第六章 上岸 一個膽小的村民跑上來說道:“快報官哪。” 朱清想一巴掌拍死他:“報官,怎么報?難道說我們私商時反抗,將他們擊斃的?” “馬與武器我們不要了,立即撤離此地,”老族長王巨替大家做出決定。宋朝缺馬,一匹良馬最少能售五十貫錢以上,所以王巨用它來激勵大家的士氣。但武器是宋軍制式武器,馬同樣有著烙印,不能貪這個錢。 “不能這樣走。” “翁翁,莫急。” 朱清與王巨同時說道。 “為何?” “翁翁,走是必須走的,否則會有更多的兵……蜂盜蜂擁而來,殺人滅口。好在雖不知道他們是來自那一個兵營的,但就是最近的順寧寨離這里也有好幾十里的山道,我們還有時間。可不能這樣走。” “大牛,說說吧。”二叔道。 “二叔,他們是振武營的官兵,一下子被擊斃了這么多人,總得要有一個交待。可如如交待?” “他們能說與西夏人作戰犧牲的。” “若是再東幾十里那還差不多,但是在這里,不行了。我朝懦弱,只有西夏人來抄掠邊民的份,官兵哪里有膽量到這里與西夏人交戰?” “是啊。” “只有一條理由,公開說是與私商販子交斗,被私商與背騾子殺死的。” “這有證據,”二叔指了指旗子與面紗。 “這個能證明什么?不能偽造?誰替我們做人證?就算我們逃跑了,他們來搶掠,恐怕也知道一些線索,以后無論是東家或者是寨子,都會危險。” “還不止,他們是官兵,只要抽空挨村挨寨查看,總有一些人讓他們讓住臉。”朱清沒好氣地說。 但也不好說,剛才一戰電閃雷鳴一般,有幾個人會認真地記對方的臉?總之,會很麻煩,所以不想出好辦法,不能立即離開。 “怎么是官兵?”那個俏麗的小少婦喃喃道。 “為什么不能是官兵?看看我朝官員幾次入蜀作為就知道了。”宋朝軍紀也有好的時候,一是曹瑋治軍,二是岳飛治軍。其他的都烏煙瘴氣。圈養的城市兵哪,就是如此了。這不是做生意,開作坊,得用城市人。用兵還得用農村兵,戚繼光選兵的法寶。后來最強西軍也非是京城輪戍的禁兵,而是來自陜西本土的保捷軍。 “就是你們帶來的晦氣。”朱清那名手下又吼道。 “又來了,遇到麻煩解決麻煩,欺負兩弱小女子算什么本事?”王巨惱火地說。 “小郎,怎么辦?”朱清一愁莫展地問。 剛才王巨驚人的表現,也讓他自動地疏忽了年齡。 “讓我想一想。”王巨看著東邊的天際,天色臨近黃昏,半輪明月開始在東方的天際浮浮沉沉。不過還好,他以前與二叔也來到這里打過獵,算是很遠的一次,也只來過一次,僥幸還能記得一些地形。 想了一會王巨說道:“馬上天就要黑了,不過天氣晴朗,有月色,我們從青摩咀走。” “青摩咀那有路?” “就是沒有路,我們才會有生機,大不了連夜我們借助月色,用背扛,將貨物與車子扛過青摩咀,翻過青摩咀似乎有一條小道。” “不錯,哪里是有一條路,好象是草坪溪路。”朱清說著拿出一張地圖看。 “吃點辛苦,將貨運到那條道上,離此地稍遠,再找一處隱蔽的所在,過幾天再請一群背騾子將貨拉到延州。那么就是這群官兵以后調查,多半懷疑不到東家頭上。” “這似乎是一個辦法。” “這還不夠,朱管事,你再看看你手下幾個伙計,那一個面孔陌生,讓他們騎著馬,立即去附近各個村寨放出風聲,便說刀盜與人火拼,在這里殺死了。他的頭……似乎很值錢。” “妙。” 周邊各個參與私市的大戶人家都痛恨這群蜂盜。 正是他們所逼,宋朝官兵才派出幾撥兵馬進山剿匪,但哪兒能想到蜂盜就是兵盜,因此數次剿匪一點收獲也沒有。于是大家開出天價賞金,無論誰生擒活捉或者擊殺了三個蜂盜首領者,賞錢五百貫。誰能提供線索者,也賞錢五百貫。其他蜂盜者根據地位賞錢十貫到五十貫不等。 不過大伙兒肯定不敢去領這個賞金的,那是自我暴露,前面賞錢到手,后面官兵就會來了,以私鹽罪將大伙兒一起砍頭示眾。 然而若是其他人倒是沒有關系。 王巨又說道:“這些年來黑蜂盜作惡多端,相信積累了不少財富,這些財富不可能放在兵營,或者會有一個單獨存放錢帛的地方。而這個地方不可能在兵營附近,各兵營多置于各堡砦,哪里人煙密集。同時有的私貨里有許多貴重貨物。因此這個所在不但不在兵營附近,并且就在他們活動范圍內某一處人煙罕跡,地形復雜的地區。” “這不會,能換成交子,換成銀子,而且許多兵士吃喝嫖賭,錢得之容易,更容易揮霍,放在外面風險性太高了。”朱清否決道。 “可能吧,然而會不會有人會產生我的想法,至少他們搶掠的財富很多,有許多人揮霍不了,或者有人喜歡積蓄……再說,他們也必須有一處或者幾處這樣的地方,如這次搶掠,他們若無這樣的地方,難道能立即將這些貨物處理掉?朱管事,將你手中的地圖給小子看看。” 朱清莫明其妙。 王巨看著地圖,忽然撕破自己的衣角,在上面畫出一些似是非是的路線圖,畫了好幾張,又沾了一些血跡與泥土,放在火上烘烤一番,分別塞入幾個蜂盜的懷中。 然后拍拍手說道:“我們好上岸了,隔岸觀火!” 朱清想了很久才想出王巨的用意,連連叫道:“這才是好主意。” 隨著他定定地看著王巨,山風吹來,這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刻。風吹揚著少年的長發,使少年看上去無比的瀟逸。 不過朱清還有些兒不解。 首先少年很瘦,這是營養不良的結果。這個能理解,他們無論在繼父家中,或者二叔家中,終是寄人籬下的生活,生活貧苦,如何能長得胖? 然而少年的衣服真的很干凈,難道他有一個細心干凈的嬸嬸?可那樣,為何少年多次縫補過的補丁針線活卻是十分粗糙? 但這都不是重要的,無論是否窮人家孩子早當家,他終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怎能有如此的手段與心機? 難怪史書上記載了許多妖孽,如霍去病十幾歲便縱橫大漠,甘羅十二歲便被拜相,晏殊相公十四歲便高中進士。 原來這世上真有許多絕世妖孽啊。 “馬能留下,有烙印,朱管事,西夏那邊文字是仿照我朝文字創造的,但比我朝文字繁雜……死了一些鄉親,權當是撫恤吧,還要麻煩朱管事了。”周邊許多國家都在搞假字,這才是**煩。有了自己的文字,就等于有了自己的文明。 但與王巨無關,他只是一個前途茫茫的少年。 不過西夏假字改動性不大,筆畫多,這就是一個機會,可以在烙印上再加上一些烙印,那么看起來就象是來自西夏的走私馬,也就能出手了。 “這些弓箭倒是不能留下,但刀……”王巨看著幾十把刀,刀更值錢,他多少有些舍不得。但人有刺字兵牌,馬有烙印,弓箭有記號,刀上也有鑿字。 “刀……”王巨忽然靈機一動,他想到了一樣東西,如果成功王家寨鄉親也許從此就不用再做騾子了:“刀帶走。” “刀不能帶。”朱清說道。 “朱管事,過幾天麻煩你送來夏國劍樣式的圖紙。” “夏國劍?”朱清想倒。 “能成我們聯手,不能成它也不會是提刀了,就這樣,撤。” 王巨代替朱清發號著命令。 大家迅速收拾好,重新推著車子,牽著馬,向青摩咀迅速前進。 此地不可久留! PS:為了防止粗制濫造,宋朝規定作坊工匠每制成一件兵器,須在該兵器上鐫記自己和相關作頭的姓名,其法是“刀劍鐵甲鐫鑿,弓弩箭之類用朱漆寫記”。明朝也有類似的做法,不過效果很差。 第七章 路窄 黎明時分,正是最黑暗的時候,不過大家開始跌跌撞撞地再次趕路,連火把也不敢點。 盡管這里離剛才交戰的黑岙嶺已經很遠。 氣氛有點冷。 不僅是殺了官兵,這一戰中也死了數名鄉親,還有數人受傷。做騾子,很危險,以前僅是一個傳聞,如今卻真正降臨到他們身上。 一口氣,狂奔了十幾里路,東方的天際漸漸明亮,大家才坐下,掏出干糧,就著一條小溪,草草地吃飯。 婦人與婢子自覺地離大伙兒遠遠的。 她們也在吃東西,幾塊胡餅,真正白面做的。 王巨走過去問:“請問娘子尊姓大名?” “大……”姘兒膽字還沒有說出,讓那婦人阻止住了。不過是有點兒無禮,宋代一般問女子是問姓,排行第幾,如姓趙,排行第九,那么就稱呼趙九娘子,卻沒有人問名字的,除非是在刑訊女犯之時。 但王巨必須得問,出了這樁事,隊伍里卻混雜著兩個來歷不明的婦人,不問不行哪,難道將她們殺掉嗎? “妾身叫趙念奴。” 一個十分普通的名字。 “奴奴,好名字。” 婦人小名就是奴奴,聽著少年念著她的小名兒,她欣長的脖頸涔出一層羞惱的紅意。 “你家官人呢?” “我家官人在中原。” “那與什么人同來延州?” 婦人遲疑很久,最后才說道:“婆婆兇惡,官人粗魯,妾身離開中原來散散心。” 得相信。 因為她沒有說謊的必要。即便說謊,若是延州有了家人在,失蹤了好幾天,相信也在遍城尋找她們,那么朱清東家一打聽便出來了。 不過王巨還是說了一句:“散心?泰山,揚州,杭州西湖,哪兒不能散心,怎么跑到邊境?” “巧合吧。”婦人垂下頭,顯然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再往前去,我們就要與東家分手了,他們去延州城,我們回寨子,你們要跟我走。”王巨瞅了一瞅正在不遠處的朱清,低聲說。 “為什么跟你走?” “不然你們會……危險。” “說的什么話呢,”姘兒道。 “你們也看到了,這一行很兇險,因此有許多莫明的忌諱,雖然我做了一些安排,然而變化總在打破著計劃,說句難聽的,你們來路不明……必須跟我走。放心,我不是其他的寨民,也比趙娘子小了許多,不會搶回去做娘子的。” 王巨盡量用著開玩笑的語氣。 少婦卻聽明白了,她們出現得有些古怪,并且還與私鹽私商沾不上關系,如今殺了那么多官兵,山民見識少,也許不懂,可是另一邊卻不同,說不定就會殺人滅口。 她沖姘兒努了一下嘴,兩人到邊上商議了一會。 姘兒走回來道:“我們不能去你們寨子。” “放心。”但讓兩個女子如何放心?王巨也沒辦法,可放她們走,能走回延州嗎? “我家娘子說了,我們要回家。” “不賭氣哪?” “你可不要亂說哦。” “你們怎么回去?” “我想請你護送我們回去。” “我啊?” “麻煩小哥,”婦人走過來客氣地說了一聲。 她出身高貴,對底層百姓生活不大了解,對邊區百姓更不了解,但不是不懂,昨天那一戰她看得很清楚,那么多兇悍的大漢,大腦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眼前的少年。 智慧才是真正的力量。 “大娘子,不行,我還有弟弟妹妹在寨中。” “拜托。” “拜托也不行,得,算我沒有說。”王巨有些惱火。 “這是妾身給你的酬勞。”少婦從頭上撥下發簪。 一根碧玉發簪,玉色十分純凈,做工同樣很精美。 “你拿給那個朱管事,他應當知道其價。如果還不夠,妾身在延州城中還有一個小婢,她哪兒還有些錢。” 王巨盯著發簪:“你的家在哪兒?” “汴梁。” “京城啊。” “我們可以雇馬車,那么不用二十天,便可抵達京城。” “你等等,”王巨扭身找到朱清,與他開始商議起來。其實朱清現在思緒混亂,哪里有什么主見? “朱管事,應當沒事了,估計黑岙嶺哪里現在開始亂成一團,當真官府不顧民情?” “你對寨中鄉親們說一說,這段時間不得外出,更不得做騾子。” 王巨點了點頭,他的腦海里卻轉運著無數個念頭,眼睛也盯向東方,哪里有一個這世界最大的城市,名字叫東京汴梁…… ………… “小哥,娘子走不動了。”姘兒說。 “前面就是大道,看運氣好,能不能遇到馬車與牛車,我們得立即離開這里。” “就休息一會兒吧。” “一會兒也不行,不但要迅速離開這里,還要迅速離開延州,你們不是私商,不是一路人!” 兩個女子只好拼命地往前趕路。 一會兒,前面就是一條道路,真正的道路!保安軍城到延州的道路,未禁互市之前,這條道路熱鬧無比。雖然禁了互市,大道上還有許多行人。 三人到了大道上,王巨又問:“你們在城中有沒有錢?” “你想要錢嗎?” “難道再用簪子付車費?” “有。” 王巨立即開始攔下一輛空牛車,并承諾了車夫一貫錢的路費,三人登上牛車。很簡陋的牛車,連一個頂篷都沒有,實際就是大板車,前面一頭牛,后面一個兩輪車,兩輪車只有兩個車輪子,一塊用幾個木板鑲拼的大車板,然后什么也沒有了。不過有了它,比走路強,也比走路快。 三人坐在車上不說話。 不久車夫說道:“前面就是招安寨,天色都晚了,要不要停下息息?” “翁翁,說好的,我們要連夜趕路。” “好來,”車夫看在一貫錢的酬勞上不作聲了。 天色漸漸黃昏。 這邊亂成一團,那邊也亂成一團。 “未看到可疑的私貨過來。”一個大漢在道邊說道。 “北面的道路上有沒有?”另一個大漢問。忽然他眼睛瞇縫起來,他看到一輛車,車上有三個人。那一戰速度太快,他記不住大多數人相貌,可有三個人外貌暫時能記住,兩個古怪的女子,一個瘦削清秀的少年,正是那少年用箭射死了孟都頭。 第八章 懷疑 陜西各要塞后面會綴一個砦,寨,堡,砦與寨音同,不過字面不同,意思肯定也不同。砦壘石而成,堡夯土為墻,寨柵木為壁。這是最原始的區別。但往后面,三者漸漸混淆,特別砦與寨。若是有區別,那就是民用與軍用區別。有的寨堡是專門用來做軍事的,還有的寨堡里面有許多百姓居住,還有許多商業區,如延州東北的青澗城,此時商用民用大于軍用。 招安寨位于前線,但不位于最前線,可又位于保安軍到延州的中間,這是一個速度效率低下的時代,如延州到保安軍得要七八程路,也就是二百多里路,一程三十里,也就是一般笨拙的商隊一天只有行三十里,那么慢就這二百來里得要七八天時間才能抵達。 所以必須在招安寨進行補給,于是有了一些客棧,酒肆,邸店之類的商鋪。 有的停下休息,但有的繼續連夜就著月色前行,特別是那些不能曝光的商隊。 王巨靜靜地在寨東門外等候著。 看著寨內的燈火,三人都有些困倦。 太累了,從昨天清晨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合眼。 不過兩個女子看著王巨到寨中買了一些包子,又用水囊灌了水,便讓車夫馭車出了招安寨,始終沒有說話。 王巨嘿嘿一樂:“兩位娘子,知道世間艱辛了吧。” 少婦微微一笑。 這小孩說她不應當不知天高地厚,往外面跑呢。 不過到了這里,她心略定了定,一舉一動自有說不出來的氣質。 也許這就是神馬的貴族派頭吧,王巨心中自嘲。忽然道:“走。” 一行車隊蜿蜒出了招安寨,而且車上的貨物還不是很多,不知道裝的什么,但速度會很快。 王巨囑咐車夫吊在車隊的后面。 車隊有人注意了,不過看到她們是一個老人,兩個女子,一個半大的少年,也就沒有注意,甚至因為幾人衣服都有些破爛臟舊,還以為他們是一家人。 兩個女子對望了一眼,眼中都有了懊悔之色。姘兒嘴角嚅動了一下,少婦卻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趙娘子,你休息,我也休息,姘兒,你守上半夜,我來守下半夜,順便換夏翁翁也休息一會。” 姘兒眼中懊喪之色更濃厚了,嘴角張了張,似是無聲說道,如果我們那天也這樣,那怕就是走夜跑,也不會出事。 王巨不顧她們什么心態了,倒下便睡。 少婦道:“他還是一個孩子。” “是小妖怪。” 兩個女子同時低聲輕笑起來。 “殿……娘子,你也休息吧。” 少婦點了點頭,也和衣睡下。姘兒坐在車上,看著茫茫月色下的崇山群嶺。 崇山群嶺中,幾個黑影也在盯著他們。 “那個少年睡下了,要不要上去。”其中一人問。 “不行,你沒有看到前面車隊嗎?” “那怎么辦。” “猴三,你立即回寨稟報余寨主。水老二,你吃點苦,跟下去,不要跟丟了。” “他們坐著牛車的。” “我給你錢,你到招安寨里買一頭驢子,跟下去。” “這么晚了,上哪兒買驢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難道這點事都辦不好嗎?” 又一個黃昏到來。 牛車終于到了延州城。盡管只有一百幾十里路,這個速度已經算是很快了。當然,還有一樣東西會更快,快上好幾倍,馬,但上哪兒弄馬去,況且幾人也不會騎。 王巨盯著寶塔山。 紅色圣地啊。 緬懷了一下,不過早就物似人非,他是看著山上的城防,有城墻上,有塔樓,幾乎完全建造在山頂上,形成延州外圍堅固的防御,這是在古代,建造它們得花費多少人力物力?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動物,烏龜! 就在此時,趙念奴一下子伏下來,替他理著衣服。離得遠,似乎兩人偎依在一起似的,陣陣女子芬芳的體香不斷地傳入王巨鼻間。 “趙娘子,你這是干嘛?” “不要作聲,我看到一個熟人。” “難道延州有你的熟人?”王巨立即端坐起來……這意味著這個趙娘子在撒謊! “以后妾身會對你說的。” 不過城門口的士兵已經放行了,趙念奴坐起來。 王巨繼續盯著她。 “小哥,請放心,小哥對妾身有救命之恩,妾身當報君明珠,不會對小哥有惡意。” 然而接下來王巨又生起疑云。 馭車的夏老漢在趙念奴指引下,來到一家客棧前。一個大伯(伙計)驚訝地看著她們:“趙娘子,你們這是怎么了?” “出了一點事。”趙念奴迅速進去。取了一貫錢給了夏老漢,王巨也立即進去,城中還有朱清東家的人。 里面果然還有一個小婢女,卻伏在房里哭。 “蕓兒,不得再哭了。” “是,殿……娘子。”若是寫出殿字,王巨會懷疑,但只吐出一個殿字,迅速收回了,王巨也未想到。 “你們換洗一下,我出去找馬車。” “不得對殿……娘子無禮,”那個蕓兒喝道。 第二個殿字吐出來,王巨終于有些納悶,這個殿是什么“電”? 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五更時分,四人就再次上路。原來王巨還準備解釋一番,然而少婦十分配合,問也不問。 “看來這個趙娘子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但為什么散心散到了宋夏邊界?我還以為遇到了一個白癡?”王巨心中納悶地想,不過此時他已坐在豪華的馬車上。 ………… 馬車南下,整個延州卻炸了馬蜂窩。 后來對宋夏議和十分不恥。但當年議和的真相卻是幾年宋夏戰爭下來,國家財政吃不消了,王堯臣統計了一下河北河東陜西三路用兵前年余一千一百九十七萬,用兵后年余九十三萬,僅是三路一年就虧損一千一百萬,況且宋朝有多少路?若以此計算,幾年戰爭打下來,宋朝總虧損將可能達到兩億三億之數。 這是明面上的數額,實際還有官吏的層層重斂,導致最后多處暴發了小規模的農民起義,以及戰爭前的國家一些積蓄,全打沒了。 然而有幾個百姓知道真相? 因此看到的都是當時遼夏戰爭在即,朝廷在這大好時機下,卻搭成一個無比恥辱的協議。 并且幾個使臣表現懦弱,連西夏的興慶府都不讓去,只待在宥州,然后又接受了西夏人的一些賄賂,便無恥地任李元昊提出種種條件,朝廷一年賜絹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進奉乾元節回賜銀一萬兩、絹一萬斤,茶五千斤,進奉賀正回賜五千兩,絹茶各五千,每年賜中冬時服銀絹各五千,生日銀器二千兩,細衣著一千匹(合計二十五萬五千)基礎上,還“回易京師”,一年通十萬石青鹽。 僅是十萬石青鹽最少就能為西夏獲得二十萬貫以上的純收益,鹽不貴,之所以貴是宋朝榷鹽造成的結果,西夏那邊得了利,宋朝鹽政就會損失二十萬貫,一正一負便是四十萬,于是大臣紛紛反對。 最后回易京師與通青鹽不了了之,不過幾個使者表現不給力的情況下,仍有許多青鹽公開在互市上銷售,直到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朝廷才正式下令全面禁止青鹽。 那幾個使臣便是邵良佐、張士元、張子奭、王正倫。 而保安知軍正好是邵良佐。 可想而知,這個知軍的能力。 這一天他坐在軍衙里,外面稟報說許多羌人擊殺了一群蜂盜,前來領賞。 “哦,是好事。” 他連忙讓這些羌人進來。 但這些羌人將人頭放下,邵良佐傻眼了。 第九章 震蕩 西夏最強的軍隊就是出自銀夏與橫山一帶的諸羌,宋人稱為山界酋或者橫山酋。 橫山腳下宋朝境內的百姓,包括黨項人、羌人、吐蕃人與漢人同樣十分強悍。 人又不是他們擊殺的,便沒有了忌憚,周邊各寨聽聞后,紛紛趕來,根本就不顧他們是不是官兵,甚至為了搶人頭而發生了沖突。 然而邵良佐敢承認么?一旦證實黑蜂盜就是官兵冒充的,那將會激起無窮的民怨。 他草草問了一下情況后,便在全軍境內發出露布,說此次乃是私鹽販子擊殺了巡邏的官兵,將繡有黑蜂盜的面紗蒙在官兵的尸體上,嫁禍官兵。 然后又下令,查問當天是那家商人在販私鹽,又是那一寨百姓做了背騾子。 事情比他想的麻煩。 邊區百姓貧困,當天黑蜂盜手中的兵器與幾匹馬消失了,然而還有財富,那便是死人身上的衣服。這時代,穿不上衣服,吃不飽飯的百姓很多很多。 懸賞令要的乃是蜂盜的腦袋,而非是他們身上的衣服。于是一個個尸體上的衣服被扒下,于是便發現了那幾張藏寶圖…… 似是似非的藏寶圖! 各寨百姓一邊提著腦袋去領賞,一邊按圖索驥,去尋找那個莫明的寶藏。 寶藏未找到,不過幾天后在順寧寨北面三十幾里,地勢比較偏僻的膠泥梁一個山洞里發現了許多物事,包括青鹽、一些絲綢布匹,藥材香料。 如王巨所分析的那樣,可能貨物轉換為財富后,到了兵士手中揮霍,或者化為交子與金銀,藏于兵營,不過這些貨物得要慢慢去處理,私鹽販子見不得光,他們更見不得光。 那么它會在哪兒? 第一必須會隱秘罕有人跡所在。 第二它必須不能離搶掠地區太遠,畢竟如青鹽是很笨重的,而這里山連著山,山道崎嶇,太遠了,就需要大量搬運時間,也容易被人發現。 可能就是這些貨物吧。 然而這好幾張似是似非的藏寶圖所標注的還不是一處所在。 消息傳開,周邊各寨百姓瘋狂了。 但麻煩也就到了。 當百姓撥開隱藏山洞洞口的棘草時,也意味著邵良佐的謊言不攻自破。 這幾年當中,黑蜂盜搶的不僅是私商貨物,又為了隱飾震懾,驅逐周邊一些村寨,也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 這些受害村寨可能同樣有背騾子,但他們不是在背騾子過程中被殺害的。 山洞的貨物證實了黑蜂盜官兵的身份,這激起周邊許多受苦村寨百姓的憤怒。 最憤怒的乃是一群商人,當地的豪強。王巨說得不錯,西夏再窮,終是一個國家,僅是戶籍上就有七十余萬戶百姓,更不用說它還幅射到遙遠的阻卜韃靼與回鶻人。 商業規模太大了,就象后來明朝禁海一樣,哪里能禁得住。 好在宋朝政策偏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否則強禁,說不定西北就會出大亂子。 這是一張密集無比的網,特別是保安軍,幾乎九成豪強卷入這場大規模的私商當中。 然而黑岙嶺山道那場戰斗,只是擊殺了部分黑蜂盜,似乎頭號首領,那個槍盜還在,三號首領,傳說中黑蜂盜的智囊還在。 豪強有了證據,便對官府窮追猛打。 宋朝古怪的吏治,官員來自朝廷任命,當地的胥吏卻是來自當地的豪強大戶人家。 若是官員精明強干,還能震懾住各個胥吏,若是官員軟弱可欺,往往就會被各地胥吏架空權利。以邵良佐的才能,哪里能震住保安軍的豪強。豪強在逼,胥吏在逼…… 最讓邵良佐苦逼的不是豪強胥吏與百姓,而是軍營。 不用看人頭,自從山道伏擊戰消息傳出,通過各營失蹤的將士,受傷的將士,軍營內部已經有了猜疑對象。 非是所有將士都輪為了匪盜,雖然不指望他們能做到“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因此參與者只是少數將士,他們吃了肉,別的將士連湯都沒得喝,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若是處理不當,說不定就會引發保安軍,甚至整個延州兵士嘩變。 并且從太祖朝起,宋軍就多次發生軍營嘩變事件。 那幾張藏寶圖引起了百姓瘋狂地在各個山區尋找寶藏,邵良佐不得不將事情經過稟報給新知州程勘,程勘痛罵,又不得不上報給朝廷。 “余寨主……” “劉監押,不好意思了,兄弟們也想活命。”圍林寨主余峰說完,撥出鐵槍,鮮血濺出,劉監押倒下。 黑岙嶺之戰過后第五天,圍林寨主叛變,殺死監押以及諸多寨中兵士,帶著一百多名部下叛出圍林寨。至此,黑蜂盜面紗全部揭開。 那就是圍林寨主余峰以及大半圍林寨部下官兵冒充的盜匪。 三川口之戰,土門淪陷,后來西夏蠶食土門,宋朝不得不在延州連筑了順安寨、懷寧寨、黑水堡、石胡寨、丹頭寨、安定堡、清澗城、青化寨、招安寨與圍林寨十一寨,圍林寨就在渾州北的北側,離延州不足一百五十里,離保安軍城不足六十里,其用意就是北控土門西夏路,西側與保安軍各軍寨防御長城嶺賊路。 但相對而言,其地位不及其他諸砦堡。 當然油水也不及其他諸砦堡,然而它幅射范圍很廣,若是官兵化為盜匪,足以讓他們隱秘地從土門到長城嶺之間流竄作案。 作案動機有了,作案條件有了,相信此時延州程勘手中恐怕也有了作案證據。 不過它離王家寨太近了,就在王家寨的東面,相距不足二十來里路。 消息傳到王家寨,幾乎所有當天參與的丁壯全部冷汗涔涔。 太近了,若不是王巨用計將他們逼出來,說不定這些人查到他們,就會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摸到寨子,來一個屠寨。不要說不可能,這些年來他們殺害百姓的數量不比寨中百姓數量少多少。 三個蜂盜首領同樣也暴露出來,據傳余峰槍法出金,武藝高超,無疑就是傳說中的槍盜。還有一個善使刀的孟都頭,可能是刀盜,可能不是刀盜。并且余寨主麾下還有一個叫宋吉的落魄文士,若沒意外,他多半便是那個傳說中的扇盜。 消息傳出,整個鄜延路嘩然。 邵良佐卻開心了,因為圍林寨屬于延州管轄……不完全是俺的錯。 ………… “還是三弟想得長遠哪,幸好提前置了這個小莊子。” “大哥,此地雖然偏僻,不過大哥也要約束好兄弟,這段時間勿得外出。容我想一個長久之計。” “恩,陸十將,那兩個女子查得如何?” “我進延州城問過,據那家客棧大伯說的,時間上也吻合,那幾天她們不在客棧中,不過隨行還有一個舉止古怪的男子。” “怎么古怪法。” “大約是那家娘子的仆役吧,可一直不說話,總之讓那家客棧里的人覺得怪怪的。出事前三天,那個男子伙同那兩個女子出去,不知道為什么只回來兩個女子。還有一件事,明明失蹤了數天,那個留店的婢女卻一直不敢報案,只是嚇得哭,不過那家客棧里的役從也未想起來,到現在還沒有想到,只是覺得奇怪。” “就是想到了,他們也不想多事,會報案嗎?”文士打扮的宋吉說道。 “也是。然而那個小子倒十分刁滑,連夜隨車隊趕向延州,我們不便下手。到了延州后,他們立即雇了馬車離開延州,依然隨著車隊。不過水老二一直騎驢子在后面跟著。” “那么確定他們是參與者了。” “確定無疑。” “他們為什么離開延州南下?” “這個屬下也不大清楚,但店中的人說他們是開封人。” “京城人氏?” “恩。” “怎么是京城人氏?”這一回連多智的宋吉也不明白了,他想了想說道:“不管了,陸十將,你帶著五名兄弟立即南下,將這四人拿住,詢問真相。不對,那小子在防范什么?對,是防范東家。這樣,大約過了鄜州地界,他們防范意識也就弱了,你們再找機會動手。然后……” 他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第十章 檢查 “員外,官府太無能了。”朱清說道。 朱歡搖了搖頭:“那倒不是,是那群人反應太快。雖然后面會有許多麻煩,但將他們逼出來,總比在圍林寨里強,而且他們多半逃向邊荒地區,秋天即將來臨,冬天也快到了……” 到時候都那群人沒有一個藏身之所。 但麻煩并沒有結束,即便到現在,包括朱歡在內,他也連認為那天寧肯死一些人,將貨物丟掉,都不能出手。 然而事情發生了,他終不是黑蜂盜,能理解,人家也要活命。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 “那小子匆匆離開。” “他是防范我們,有沒有查出來?” “查出來了,其父叫王平,乃是原保捷軍的一名十將,前幾年在西夏人戰斗中犧牲。其母便改嫁了保安軍城的姜員外。可能受到姜家岐視吧,那小子去年冬天帶著弟妹返回王家寨,投奔二叔王嵬。不過他二叔家也有幾個孩子,生活就漸漸拮據,二嬸有點不滿。于是春天時他請二叔與諸鄉親幫助,搭了一個草屋,將弟弟妹妹帶出來,也種了一些莊稼,平時替寨中放羊,有時候隨二叔上山打獵,換取一些收入。應當是一個很傲氣的少年人。” 他在山上看王巨,認為王巨不懂事,衣服那么干凈,是他二嬸洗的。 實際下去查了一查,不是,衣服全是王巨自己兒洗的,而且一家三個小孩的燒煮洗抹全是他一人承辦。沒辦法,二妹才八歲,三弟才七歲,除了能替他看看羊外,其他事暫時一樣都做不起來。 不但傲氣,而且很勤快。 不僅如此,寨中老族長王全家有一本《論語》,據說是王全祖父的祖父留傳下來的,已經破舊不堪。 王巨上門討要,自己讀,還教弟弟妹妹識字。 朱清考試了一下,這兩個小家伙居然還真認識不少字。 山上那一戰王巨無比的驚艷,但平時這個少年十分低調,不爭不吵,若非替寨子放羊,都會大半鄉親不認識他。 貧苦,寨中貧苦人家不要太多哦。 朱清將大約情況說了一說,還遞過一張紙頭,查得應當比較細致,甚至姜家的情況,以及王平的撫恤費被上面的指使克扣了,都被查出來。 朱歡看著這張紙,沉思了好一會說:“性格多疑而果斷。” “員外說得中的,大約與其成長經歷有關吧。他居然懷疑員外……” “他也不了解我,也不能怪他。那兩個女子來歷可查出來?” “沒有。” “等那孩子回來后,你去問一問,還有那些刀呢。” “封起來了,說什么夏國劍。” “由他們去吧,重新冶煉后,至少沒有了鑿字。” “員外,我就擔心他京城一行。” “無妨,他應當知道輕重。雖然這小子性格有些多疑,不過難得的是重情義,這樣吧,那四匹馬的錢全部交給寨子,他回來后會明白的。” “員外,這都無關緊要,我擔心官府的動態。” 這才是最頭痛的。 ………… “看來現在平安了。”趙念奴說道。 “為何?” “你有心情買《五經正義》看,妾身想來危險已經過去。”趙念奴淡淡笑著說,離開延州,渡過危險期,她舉止越發地雍容華貴。一路上也能看出來,無論在哪里買東西,都是隨手給一把交子,交給王巨,然后說買什么物事,從來不過問用了多少錢。王巨也沒有揩油,揩的就是這套一百多卷的大部頭書籍,在鄜縣城書坊買的,整整花了十一貫多錢。 這時代筆墨紙硯成本都很高,紙厚字大,一頁只能印一百來字,還是單面印刷的蝴蝶裝書籍,加上雕板印刷,因此書奇貴無比,一本無注解薄薄的《易經》就得要一百多文錢,所以許多讀書的士子只好抄書。 不過十一貫錢,對于這個少婦來說,看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數字,王巨便假公濟私奢侈了一回。 王巨心虛地說:“趙小娘,你不會不高興吧?” “好學上進,妾身歡喜都來不及,有何不高興的。” “放心,我一定將幾位安全地護送到京城。” 事實這一路前來,也讓主婢三人佩服萬分。除了去延州,趕得急,出了延州,這一行就不那么急了,每次王巨都打探好,再安排每天的行程安排。比如一天得行多少路,這個路不僅看遠近,還要看平坦崎嶇來決定,然后找到傍晚停下的地點。走大道,住宿正規的客棧。那么危險也就無形彌解了。 甚至路上要帶什么,包括食物,王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讓兩個婢女慚愧不己。 趙念奴微微一笑。 姘兒突然問:“那為何換馬車?” “要換的,第一個遠了,車夫不一定熟悉道路,第二個防防吧……到了同州還要換一回,潼關再換一回。” “防什么,不說平安了嗎?” “官府啊,這件案子可能要捅破天。” “大牛,你不用擔心,妾身到京城后會替你們解決的。” “趙娘子,千萬不要。那怕你家再有錢有勢,這件事務必保密,不提是你卷了進來,還是我是好心,就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請答應我。” “錯的是官兵。” “你看這山,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事情大了,解說的人便多了,各人角度不同,解說也就不同。最后說不定牽連的人會很多。最高明的主意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不要忘記了,寨中鄉親乃是騾子,運的是私貨。” “停下,停下。”前面山道上傳來一陣喝喊。 王巨探出頭,幾名官兵正在檢查前面的路人。 “似乎黑岙嶺一戰發酵了。”王巨心中想。 宋朝二級官員也就是各知州知府與轉運使等官職,在各知州當中最有實權的是開封府尹,次之是河南府尹,也就是洛陽知府,然后是宋州南京府,大名州北京府,余下的拋棄以平章事身份知的各州外,在宋遼戰爭中乃是真定府,定州,太原等幾個知州知府最有實權,但現在卻是京兆府,渭州,慶州,延州,秦州這幾個知府知州最有實權,因為他們名義管轄的不僅是本州,還有本小路各州軍政之權。比如知延州,有權干涉鄜延路各州軍的權利,包括鄜州以及鄜州最南邊的鄜縣。 他們這一行,已經遇到了好幾波盤查的官兵。 但說不定到了同州還會遇到,那就看延州官員是打算如何處理這件案子。 幾個官兵沒有刁難,甚至都沒有看貨物,只是看了看人,便迅速放行。 很快就到了他們這一行。 王巨忽然看著那幾名官兵額角的刺字,眼睛睞了起來。 PS:這個星期裸奔,在新書榜上的排名只能靠各位新老書友了。 今天將會五更,這是第三更,希望諸位用收藏與推薦票支持一下哈。 第十一章 圍殺 “劉翁翁,將車駛到那塊褐色山石旁邊停下。”王巨低聲對車夫吩咐道。 車夫不明其意,不過客人要求,那就照辦吧。 于是勒緊了韁繩,輕叱一聲,緩慢地將馬車向那塊褐石下駛去。 “大牛……” “趙娘子,看他們額角的刺字。” “黑蜂盜?” “不一定,鄜延路有數營振武營的官兵。但這時候將振武營官兵放出來盤查,難道一點不避嫌疑?小心為妙。” 可是他漸漸喘起了粗氣,那是七名大漢,還是穿著鎧甲,手持著正規武器的大漢。 劉老漢將車子停好。 幾個兵士走了過來:“麻煩車上的人下來。” 王巨沒有下來,卻暗中拿起了弓箭。 “幾位下車。” “娘子,我們下車吧。”王巨說道。但卻是朝西側努了一下嘴。是下車,下的卻是馬車的另一邊。而且他手中的弓箭也沒有放下,只是貼著馬車,不讓七名兵士看到。 姘兒同樣握緊手中的小劍。 “就是他們。”一名兵士喊道,但不同的是其他兵士都穿著鎧甲,只有這名兵士穿著便裝。 “好熟悉……”王巨皺眉想著,忽然他想到了隱隱在半路上看到兩次這個人,騎著毛驢吊在他們后面。不過他們一路南下,選的都是大道,挑人多的時候出發,有優點有缺點,那就是人多,王巨一直沒有注意。 “姘娘子,蕓娘子,用石頭砸,不能讓他們靠近。他們就是黑蜂盜。”王巨喝道。 停的地方很巧妙,后面是一塊石壁,前面有馬車,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防線,而且地上有許多碎山石。 不過蕓兒臉色發白。 七名兵士哪,能不怕嗎? 王巨又說道:“他們只有一股氣,終是見不得光的,拖住他們,這口氣下去了,就會自己兒狼狽逃竄。” “不要緊張,堅持就是勝利。” 七人已經分兩側撲了過來。 他們一路南下,車夫劉老漢還沒有聽到黑岙嶺一戰的故事,但聽說過黑蜂盜。為什么黑蜂盜是振武營的宋兵,他就不知道了,然而黑蜂盜的鼎鼎大名他是知道的,看到七人從兩邊撲過來,嚇得跪倒在地上。 “用石頭砸。” 王巨舉起弓,一箭射去。 顯然那名漢子不及山道上的那個孟都頭武藝高強,一箭飛出,一下子射中他的胸膛,大叫一聲,倒了下去。 王巨又抽出第二支箭。 但危險并沒有消失,就在他再次搭弓張箭時,不由扭頭看著另一側,這一看卻差點將他驚倒。 姘兒撥出他認為的小劍劍,主動殺了出去,與另一側的三名大漢戰在一起。 這是什么情況? 他忽然又想到在馬車上這主婢三人的一些談話,說了一些事,那就是這個趙念奴嫁的丈夫很不好,虛偽,好虛名,而且這門婚姻是讓人好笑的婚姻,趙念奴的婆婆又十分兇惡。 還有其他的一些隱晦對話,似乎是趙念奴的娘家很大,與夫家地位有巨大的懸殊,這才是讓兩個婢女氣憤的地方,不提娘家的地位吧,但多少給予一些尊重吧。 看來果然如此。 婢女是做什么的?服侍的,但練武的婢女能有幾個?又有多少人家用武婢保護主子? 難怪她們說替自己解決麻煩。 想歸想,第二箭又射出。 然而敵人已撲到眼前了,這一次弓未拉滿,箭雖射在那人胸膛上,卻沒有穿過鎧甲。 不過蕓兒舉起一塊大石頭砸了過去,一下子將那人砸得滿臉冒血。 “找死。”另一人喝道,話音剛落,舉起提刀向王巨一只膀子砍去。 還要留活口審問。 眼看刀就要落下去,王巨身體一滑,倒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從箭壺里取出一支箭,狠狠地插在那人的腳面上。那人不由抱腳大聲嚎叫。 另一人卻撲到了趙念奴面前。 王巨只好再一滾,那人看著王巨手拿著箭矢又要往他腿上插,于是用刀兇狠地戳去。 趙念奴鼓起勇氣,撿起一塊石頭朝他臉上砸,那人只好讓了一讓,王巨趁機滾到一邊,又在那個臉上冒血的大漢腿上插了一箭。 一名少年與三個弱女子,居然與七名大漢打得平分秋色,并且擊斃了一人,弄傷了三人。 陸十將臉色陰沉地說:“先撤出來。” 這幾人看似柔弱,但太難纏了。主要是想審訊幾人,問那天的真相,不然也不會這么被動。 他們隔著馬車,包扎著傷口,同時低聲商議著。 馬車那邊四人也喘著粗氣,倒是王巨奇怪地看著姘兒。 “大牛,怎么辦?”蕓兒問。 “諸位鄉親,他們是黑蜂盜。”王巨大聲喝道。 鄜縣位于鄜州的最南邊,有的人不知道黑蜂盜,不過還是有人知道的,聽到王巨大喊后,兩邊的百姓開始竅竅私語。然而沒有人過來幫忙,王巨也不指望他們過來幫忙。 有百姓害怕,也有百姓氣憤,禍害到邊境罷了,為什么禍害到鄜縣,這群盜匪膽子太大了,而且冒充官兵。也有少數人感到不對,為什么這幾名黑蜂盜要對此四人下手,或者是他們乃是三個婦人,一個孩子吧。不過那個孩子與那個婢女好厲害哦。 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就是王巨要的效果,大家一起見不得光。但相信已經驚動了官府,見了官,自己可以一口否認,但這幾人能否認嗎?而且這里離鄜縣縣城不過二十幾里路。 作戰時要一鼓作氣,人活著遇到困難也是一鼓作氣,但這口氣衰竭了,便自甘墮落了。 一旦產生這樣的心理,那么這幾人只好逃跑。 陸十將顯然也知道僵持下去不妙,他大聲說道:“老翁,將你的馬車拉走。” 這個馬車礙著事了。 王巨扭轉了張著的弓,說道:“劉翁翁,你離開,沒你的事,等事情結束后大娘子會給你五貫錢。” 劉老漢爬起來向外面逃去。 水老二挨了姘兒一劍,惱羞成怒,看到劉老漢要逃,他舉起刀,一刀將劉老漢腦袋劈掉。人頭滾了很遠,血在噴濺,山道傳來一陣陣尖叫聲。 “就是此時。”王巨心中默念,這一刻,他幾乎忘掉了整個世界,耳邊山風漸漸遠去,山道上的尖叫聲漸漸遠去,他的眼中只有水老二一個人,水老二扭過頭了,王巨看到他猙獰的面孔。其實這也是黑蜂盜一慣的伎倆,以兇殘的殺人立威。一頭發狂的野狗有百姓打,但一頭發狂的老虎,百姓只好請官府打了。但王巨心中幾乎連念頭也消失了,弓張滿,迅速將弓弦一放,箭飛射而去。 “水老二,小心。” 陸十將話音還未落,箭正中水老二的后心。幾名黑蜂盜只有他一人未穿鎧甲,一箭便射了進去。水老二慘叫一聲,趴在地上。 死了兩個人。 “好厲害的小孩。”山道上有百姓贊道。姘兒更厲害,但沒有殺死一個蜂盜,只有王巨干掉了兩名蜂盜。當然姘兒的功勞更大,若不是剛才她拖住了三名蜂盜,也許幾人全部捉住了。 王巨不顧有人在贊嘆他,又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殺,不留活口。”陸十將惱怒道。 四人真正的危機到來了。要命的是經過剛才交戰,王巨體力漸漸跟不上去了,即便張弓都感到膀子酸麻。 風吹著滿山的樹木,沙沙地作響。雖是夏末,滿山帶翠,竹木滴碧。景色正是最美好的時候,王巨正面臨著這一世最大的危機,比黑岙嶺更大的危機。 PS:這是第四更,晚上還有一更。謝謝天下縱橫有我的666幣打賞。 第十二章 殿下(上) 關健時候,姘兒再次發揮作用。 王巨腦海里不由浮想起一幕,在黑岙嶺上王巨勸大家主動反擊時,她躍躍欲試,最后沒有出手,所以他疏忽了。原來這個小婢婢小劍劍正有料啊。 姘兒一婢又擋住了三名大漢的進攻,并且多次分身支援王巨,替趙念奴化解危險。 王巨表現也不俗,姘兒與蕓兒都受了一些傷,他卻一直平安無事,并且還用箭又插在一名蜂盜的肚子上,迫使幾人不得不退下,包扎傷口。 “幸好這段時間隨二叔打獵,不然就糟了。” “可惜沒有干掉一個敵人,不然那兩邊觀看的百姓就會有勇氣上來助戰了。” 王巨靠著山壁想到。 敵人在包扎傷口,姘兒與蕓兒也在包扎傷口。 蕓兒幾乎要哭了。 “不要怕,再堅持一會,他們必逃無疑。”王巨安慰道。但實際現在看起來不大可能了,王巨說有一口氣,可人家這口氣憋得太足,哪里能衰竭? 也許有人會報官吧,不過鄜縣縣城離這里有二十幾里路,即便官員用很快速度將衙役聚集過來,那也得兩個時辰的事。 兩個時辰,什么戰斗也結束了。 于是王巨又大聲喊道:“我家娘子有賞,殺此黑蜂盜一人者賞二十貫錢。” 其實他心中悲催無比,不就是做了一回騾子嗎,不就是做了一回好心人嗎,居然能發生這么多事。 這時聚集的人更多了,兩邊黑壓壓的恐怕能有一百多人。有人真的蠢蠢欲動,那可是二十貫錢,對于富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于貧困百姓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陸十將陰冷地來到劉老漢尸體前,一刀插在劉老漢肚子上,用眼睛掃視著兩邊的百姓。 幾個有想法的人不敢動了。 二十貫錢是好,得有命拿啊。 “猴子,你帶著朱四與大帽子將那個小娘們纏住,皮大,你跟著我想辦法將那小子殺掉。”一開始幾人都有些大意,這才讓王巨一個人就干掉了兩名黑蜂盜,并且弄傷了兩名黑蜂盜的原因。 到了此時,陸十將看出來了,姘兒雖然身手敏捷,卻不是這一行人的大腦。真正的大腦是那個毛還沒有長齊的小孩子。 那來的野孩子,陸十將心中恨恨地想。 愛者會稱為妖孽,恨者那就會恨之入骨。 而且也太丟臉了,整七名大漢,居然被幾個女子與一個毛孩子逼到如此地步。 被稱為猴子的人帶著兩名傷兵又撲了過去。 皮大同樣也受了傷,他的臉被蕓兒砸了一石頭,腿上讓王巨插了一箭。因此陸十將搶先上前,不停地變化著腳步。 這個少年手中的弓箭威脅太大了。 與準確無關,論準確可能王巨不及他們大多數人,更與力道無關,若是正規的宋制復合弓,王巨都沒有力氣拉滿。然而弓箭不僅要講準確與力道,還講究一顆冷靜的心。有許多力量大箭法準的兵士上了戰場,卻不能發揮作用。 這個少年正是有了一顆冷靜的心。 好在他箭壺里的箭不多了,只有三支箭矢。 陸十將變著身形,象一頭猛虎般的撲了過去,同時眼睛兇狠地盯著王巨。 王巨也盯著他,手中的箭再次飛出。 不過這一次被陸十將閃了過去。 王巨又抽出一根箭,再次射出。 陸十將沒有讓過去了。 但打到現在,王巨力量跟不上去,箭雖射在陸十將的胸口,卻沒能洞穿鎧甲。 箭矢落下,陸十將忍著痛兇狠地撲過來。 王巨又打了一個滾兒,讓過他劈來的一刀,反而趁勢撿起地上的提刀。 該死的馬車,陸十將罵道。正是這道馬車擋在前面,他們不得不從兩邊發起進攻。狹窄的空間對于他們造成種種不利,但卻給了這瘦削的小子種種方便。 于是他撲向了蕓兒。 圍魏救趙! 王巨只好過來相救,陸十將早就有了準備,反身一刀。兩刀相碰,一下子將王巨的刀磕飛。 蕓兒用手中的石頭砸過去。 “皮大,纏住這小子。” 陸十將說完,撲向了蕓兒。本來姘兒對付猴子與兩名傷員還占據優勢的,看到不妙,不得不回身相救。 猴子于是借機撲向了趙念奴。 “娘子,進馬車。” “朱四,到馬車后面用刀子捅。”陸十將命令道。 這一回專門攻擊趙念奴與蕓兒。 只打了一會功夫,姘兒與王巨就感到十分被動。 終于一不留神,讓猴子撲到趙念奴面前,蕓兒救主心切,一下子擋住了猴子的刀。但刀卻刺中了蕓兒的后心,隨著蕓兒的慘叫聲,姘兒不由分了神,也讓陸十將一刀狠狠劃過,帶著一道鮮血。幸好王巨冷靜地撲了過去,用再度撿起的提刀刺入正在撥刀的猴子后胸上。 蕓兒死! 要命的最強戰力姘兒受了不輕的傷。 就在這時候,山道上兩頭驢子迅速趕過來。驢子還沒有停下,兩個人從驢子上翻身下來,加入戰團。 這才是高手,看著兩人,王巨忽然想到了山道上被他射死的那名刀盜。 只幾下子,三個傷者就被兩人擊斃。 陸十將看到不妙,向遠處他的栓馬處逃去。 兩人一左一右包抄追過去,陸十將眼看逃到馬前面準備翻身上馬,又被兩人夾擊著擊斃。 王巨大喊活捉都來不及。 山道上也是如此,隨著那群人逃跑,鄉親們也在后面追了追,其中有部分人是傷者,那時王巨還在發呆怎么辦呢,而鄉親們以為是真正的盜匪,誰敢審問,追上了便用亂刀砍死,居然一個口供都沒有留下來。 不問就不問吧。問了反而事多,到時候如何向這兩人解釋。王巨心里面想。 趙念奴伏在蕓兒尸體上抽泣。 “娘子,不要難過了,回去給她家人一些撫恤吧。”姘兒安慰道,還好,這次殿下又沒有出事,不然自己怎么交待啊。 趙念奴還在哭。 “娘子,不大好辦,是皇城司的人……” 趙念奴猛地站起。 皇城司?王巨身上也起了冷汗。 提起特務機構,往往會讓人想到錦衣衛、東西廠,實際其他朝代也有特務機構,曹操置校事官職伺察大臣,首開先河,此后,北朝內外侯官、唐代不良人和麗競門、五代武德司都算是特務機構。 宋朝將武德司改成了皇城司。 由太監擔任皇城使,然后從軍中或民間選才力武勇之士做為下屬,一與殿前諸班護衛皇城安全,二是監視軍隊,偵察民間議論、官員活動,防備敵國。甚至多次捉到遼國的間諜。 只是宋朝是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權與相權同樣受到種種限制,近臣行事頗多顧忌,皇城司只有偵察之權,沒有斷案之權,抓捕的人犯必須移送到開封府權利,因此后世幾乎大多數人忽視了宋朝這一特務機構。 但是不能小視他們。 里面不泛超級高高手,也不泛聰明人,如趙匡義懷疑京城糧倉官吏作弊,便派皇城司的高手化裝偵察,幾天后便找到證據。或者不久就要迎來的熙寧變法,宋神宗與王安石讓皇城司的人抓捕誹謗朝政的人,他們前后抓了近萬人下獄。 皇城司的人怎么來到鄜州?她們是怎么認識皇城司的人? 兩人已經走了回來,來到趙念奴面前,先施了一個大禮,然后說道:“卑職參見殿下。” “殿下?”王巨剎那間覺得晴空里在起雷云,他要渡雷劫了,恐怕還是元嬰期的雷劫。 PS:第五更送上。 第十三章 殿下(下) “你們先避讓一下,我要與這位小哥說幾句話。” 宋朝公主郡主不會自稱本宮的,一般場合都稱我或吾,我為多,吾多用在書面語上。而且我比較傲氣,尊敬對方的稱喟則是妾身。 但現在趙念奴就是冒出一個本宮,也不會有她本人站在王巨面讓王巨覺得雷的。 “你是那位郡主?”王巨仍不甘心地問。 “妾身乃是兗國公主。”趙念奴仍十分客氣地說。 雖然王巨有些失禮,但這一路前來,王巨對她有救命之恩,況且其年齡與機智也讓她萬分地欣賞。 “兗國公主啊,為何殿下來到邊陲?”王巨臉上黑云越來越厚,難怪一路說什么婆婆,說什么羞侮的婚姻,難怪在客棧里蕓兒說了幾次“電”,原來是殿啊,后面還有一個下子未說出口。 “一路過來,你也聽到妾身的婢女說了一些,妾身嫁了一個很不好的夫君,還有一個惡婆婆,妾身便去鞏縣。” 鞏縣在宋朝很重要,宋朝皇陵全部在哪里,但未必宗室子弟去就是祭祖的,有一些宗室子弟去鞏縣,或許會打著祭祖的旗號,然后順便游山玩水,或者南下嵩山,看看少林寺的什么。 這一條沒疑問,主要到鞏縣去則罷了,怎么來到了延州。 “妾身在鞏縣呆了幾天,忽然想到了外祖父,他在延州擔任簽判之職,妾身便來到延州,正巧外祖父又調到了巴蜀。妾身準備逗留兩天便回去,那天妾身看到了皇城司的人。妾身不得不避開他們。” “為何?” “若是讓他們發現,難免會向父皇稟報,父皇又要責怪妾身。因此當時妾身雇了一輛馬車,先讓蕓兒留在客棧,打聽外面的情況,妾身帶著一名內侍與姘兒去保安軍城避一避。但沒想到遇上了歹人,無意中讓他看到妾身所帶的一些交子,便將妾身帶到一個偏僻的所在。妾身未到過邊陲,感到不對,他說邊境的路就是這樣。然后勾結了幾個同伙,想要謀害妾身。幸好妾身帶了姘兒過來,就是那樣,妾身帶的內侍也被他們殺害了。妾身與姘兒逃了出來,在山路又迷了路,幸虧遇到了你。” 王巨一邊聽著一邊回想著這個公主的歷史,一個悲劇的歷史。 這是一場悲劇。 京城里那個史上最好的皇帝,也是一個多災多難的皇帝。母親是來自杭州的一個李姓秀女,生下了尊貴的皇子就被當時的皇后劉娥抱養了,以至終生母子不得相認。后來劉娥去世,八大王將真相揭開。 這個八大王就是八賢王的原形。 但在這里王巨懷疑他用心不良,因為劉娥在的時候,作為唯一殘活下來的親王叔,被劉娥打壓得閉門不出。這才是皇權的必然。但八大王懷恨在心了,這才揭開真相。 趙禎大怒,然而打開母親的靈柩,卻發現養母以皇后冠禮安葬的,即便對李家也照顧有加,一肚子氣發作不得。 因此他對李家唯一的親人李用和十分恩寵。 這也當寄思對生母一份思念吧。 他自己多個子女早折,現在他還有幾個女兒,但這幾個女兒歲數同樣不大,能不能活也不敢說,只有一個女兒長大成人,所以趙禎賜其福康公主的尊號。 似乎這個女兒頗懂事,自小聰明過人,趙禎生病時,曾經日夜服侍在父親身邊,并且赤足散發向天禱告,愿以身代替父親。所以深得趙禎喜歡,在她長大后冊封兗國公主禮時幾乎是以皇后禮冊封的。 趙禎為了報答可憐的舅家,便將福康公主下嫁給了李用和的兒子李瑋。 這時李用和死了,李瑋母親楊氏乃是李用和在京城最困窘時候娶的市井婦人,丈夫粗野無知,婆婆又兇悍,公主在李家受了氣,只好往宮里跑。然而大臣看不順眼了,強行進諫,甚至還要求皇城換了門衛。 公主苦悶之下便與身邊近臣梁懷吉喝了一杯小酒,楊氏趴在窗戶上偷看,公主就詰問,若是正常男人倒也不放心,人家是太監啊,楊氏出了惡語,小公主罵也罵不過,氣得一怒之下揍了楊氏幾下,楊氏罵得更兇,小公主只好再往宮里跑,而且被楊氏拉扯之下,披頭散發,結果門衛換掉不得進宮。 在這時候,她只好向身邊的近臣梁懷吉討一點親熱。可能算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戀愛吧,但人家是一個太監,又能做什么?李夫人卻在京城瘋言瘋語。 大臣們又來了。 王陶、呂誨等人一哄而上,趙禎不得不將梁懷吉調到洛陽做了清凈工。就連大宋宋癢可憐小公主,說了幾句公道話,也被清臣們瘋狂地弄下去。 父親不痛惜,婆婆與丈夫天天給氣受,并且在京城造謠潑污水,大臣們象瘋狗一樣盯著她咬,就連唯一能說幾句安慰話的小太監都弄到了洛陽,她可是小公主哎,因此福康公主想不通之下,一下子急瘋掉了。先是假瘋,在家中燒房屋,逼父親召回梁懷吉,趙禎準備同意。 大臣又來了,楊文廣的老侄子楊畋,司馬光,龔鼎臣等一涌而上,就是不準趙禎將梁懷吉召回京城,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手腕勸說曹皇后出面,對付替公主求情的小公主母親苗貴妃與俞充儀。結果小公主真的瘋掉了。 這就是史書的記載。 然而史書是春秋筆法,況且宋史經過黨爭后早改得一塌糊涂。 真正分析這件很不光彩的事當中,趙禎負了一些責任,但主要責任便是楊氏,司馬光,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曹大媽。 若再分析,那個問題就大了。 首先宋真宗與宋仁宗為什么死了那么多子女?科學來講說是趙禎有蘿莉控,喜歡的妃嬪歲數都不大,所以生下來的孩子不健康,才導致一個個早早夭折,但為什么宋真宗也是如此? 再看趙匡義幾個兒子有幾人未活過成年的?或者未來宋神宗的子嗣。無他故,誰敢在趙匡義面前耍心眼?誰又敢在高滔滔面前耍心眼?為什么趙禎按照這時的規矩,必須為主母之子,就能安全長大?劉娥手腕多高明哪。**是很可怕的地方。 其次趙禎與曹皇后的感情。趙禎喜歡楊妹妹尚妹妹,讓大臣拉出去做女道士了,喜歡茶商之女的陳妹妹,不知所蹤了。無奈之下只好娶了將門之女曹皇后。這是一樁被大臣強迫的婚姻。當然那時候趙禎還不成熟,后來趙禎成熟了,喜歡的張妹妹,誰都拉不走。 還有一個證明,趙禎不是沒有子女,有很多,只是一個個死得莫明其妙。然而曹皇后有沒有子女? 還有兩件事,邪教教主王則謀反鎮壓后的那個元宵節,官顏秀王勝四名侍衛突然暴亂,居然一路無人抵擋地殺到了趙禎的寢宮,這時曹皇后忽然變成了先知先覺的諸葛亮,吩咐了兩件事,一是大家過來,我親手剪下你們的頭發做證,你們去平叛,明天過來領賞,二馬上去提水,準備滅火。果然一會宮門起火,燒掉了八座大殿。 更奇怪的是四名暴亂的侍衛全部亂刃分尸,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而且那么久過后,侍衛才姍姍來遲。并且發生了那么大事后,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六塔河事件后的那個新年,趙禎忽然問文彥博,汝不樂邪?要知道后來文彥博正是與**有來往才被貶下去。可能趙禎因為在說胡話吧。但到了初七,趙禎忽然披頭散發地跑出來大喊:“皇后與張茂則謀反。” 再到眼下。 趙念奴遇到了歹匪與王巨肯定沒有關系。 邊陲終不是中原,財露了白,能不出事嗎? 但兩者相遇肯定與王巨有關系,若是沒有王巨,都不可能與王家寨百姓相遇,那怕錯過一點兒時間也就錯過了,那么她們就會回到延州,立即回京,時間不過一個來月,雖是公主,但不是坐監牢的,出去散一個來月心難道不正常嗎?不過肯定沒有遇到皇城司的人,盡管看望外祖父,終是邊境,若是從陰謀論角度分析,不用楊氏出面造謠了,早就軒然大波。 然而因為自己,這個公主三番五次地遇險。 皇城司的人來得及時,可事情同樣也敗露了,可以想像等待這個公主即將是什么命運。 趙念奴也知道,慎重地看著遠處兩個皇城司的密探。 但王巨能說什么,這里面好深好深的水。 第十四章 小翅膀 趙念奴顯然不知道未來,相反她對王巨十分感謝,只是憂郁地看著兩名大內密探。 “殿下,皇城司的人到延州,是公事還是刻意來找你的?” “妾身想多半是來找妾身的吧。” “我要回去了。” 他答應趙念奴不僅是為了報酬,也是想到京城看一看。但現在不成了,不要說這里面水很深,首先楊氏那一關就過不去。 宋朝婚姻排斥異族婚,也就是漢人與其他民族的通婚,但是排斥并不禁止,如楊畋的第一個妻子便姓穆,來自黨項大族慕容氏的女兒。 排斥同姓婚,禁止同族婚,如姓王的娶姓王的女子便會遭到大家嘲笑,不過若是人家一定要成親,也沒什么。然而不能娶同一宗族的女子。 禁止收繼婚,不能學李治那樣收繼母武則天,或者弟弟收大嫂,也不能收弟媳婦或者兒媳婦,也不得發生任何關系。所以吳育弟弟去世后弟媳婦未改嫁,遭到大家攻擊,包拯逼兒媳婦改嫁。 但這是以父輩論之,母系不論,表兄妹成親卻成了正常的。 然而李瑋是趙禎親舅舅的兒子,趙念奴的親表姨夫,作為從小接受宮庭教育,知書達禮的趙念奴心中對這門親事的排斥可想而知。 可問題仍不大,壞就壞在這個楊氏身上。 不就是與內侍喝一個小酒嗎,人家是太監,就是替貴妃公主沐浴,可能都很正常,居然能鬧得滿城風雨。可想這個楊氏多么的不省事。 “大牛,你不用擔心。” “不擔心才怪。”王巨心想。 但不能說啊,道:“殿下,你莫要忘記你與我如何認識的?到時候大家來盤問,讓我如何回答?欺騙,那是欺君之罪。不欺騙,那就是死罪。” 連你都被逼瘋了,況且是我! “那……” “殿下,你讓我想一想。”可能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有天壤之別吧,至少對現在的王巨來說差距太大了。但這一路過來,趙念奴對他十分尊重,從沒有擺公主架子,王巨從不認為他是好人,可也不是歹毒之輩。以德報德,以牙還牙才是他的本性。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床眠,這一路前來是好大的緣份。 他肯定斗不過司馬光的,也斗不過曹大媽,況且曹大媽背后還有一個滾肉刀一般的高滔滔。 這個斗不是指能力,能力更斗不過了,人家伸一根小指頭,連王家寨都能灰飛煙滅。這個斗乃是心機與計謀。 不過他有著金手指,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趙念奴不說話,她這一生接觸過許多優秀的人,如宮庭畫家崔白,不過這個少年則是另一種優秀。 “殿下,記住了,任誰都不能說出你在黑岙嶺上的事,只說你在延州城認識了我,看我機靈,才雇來的,其他的情況一概不知。” “行。” “殿下,你回去后會很麻煩。” 趙念奴一臉愁容,還用得著說嗎。 “你想不想和離?” 據史書說趙念奴最討厭的乃是李瑋愛慕虛容,實則是一個暴發戶。這個說法肯定錯了。 能說他父親李用和是暴發戶,楊氏是暴發戶,李瑋生下來李家開始轉好了。況且經過幾十年積累,李瑋還能算是暴發戶嗎?那么那些寒門進士歐陽修、范仲淹他們何以情堪哪? 并且王巨還記得后世李瑋還有一幅《竹林幽居圖》,被列為宋朝代表畫作之一。那幅畫十分寒涼,可能那時候李瑋悲催了,心情低落之故畫的。 但證明了李瑋這時候應當有了一些畫功。 況且不在李瑋粗俗上,而是在于這門親事從開始趙念奴就排斥,李瑋夾在婆媳之間又沒有處理好,于是趙念奴恨上加恨,楊氏又仗著是趙禎親舅母的身份不省事,矛盾激化。 實際若不是司馬光一再阻攔,兩人和離了,對趙念奴是幸事,對李瑋也是幸事。 “和離啊,你有什么辦法?”姘兒激動地說。 “有,殿下,你聽我說……”王巨低語一番。 “這如何使得。” “殿下,你不要小看了小人物,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智慧,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手段。比如我就是一個小人物,還是一個小孩子,你敢不敢輕視我。” 趙念奴啞然失笑,愛惜地在王巨頭上撫摸了一下道:“大牛,你聰明過人,又會識字,好好讀書,東華門外唱名才是你的出路。” “好啊,我就努力試一試。若能成,殿下到時候可要恭賀我哦。” “行。” “那就一言為定,我們擊掌為誓。” 趙念奴又是一笑,居然真的與王巨來了一個擊掌。 實際王巨乃是良苦用心,只要一回去,馬上這個溫婉的小公主將活在沒有出路沒有希望的世界里,這是給她的一份小小的期待。但想中進士,那會很難很難。 “殿下,我們說正事,就說你婆婆吧,她雖然有些不大好,可莫要疏忽她的手段。若你不按照我的去做,那怕你是殿下,未來也未必會很好。不過你這一路也看到了,就象我們這些窮困百姓,為一貫錢都不要命了,你也能放下身架,就當自己是一個平民百姓,忍氣吞聲與婆婆相處,那么也會平安無事。” “大牛,你胡說什么,殿下乃是陛下的親生公主哎。”姘兒斥責道。 “那就是了,姘娘子,難道我主意不好嗎?” “其實真的是幾個不錯的主意。殿下,對付壞人就要以毒攻毒。” 趙念奴有些心動。 王巨心中好笑,雖然這幾天讓他提心吊膽,但這次卻扇動了一下小翅膀。 “大牛,可眼下這兩個皇城司的人怎么辦?” 這個還真有點難辦,他們絕對不是曹皇后派來的,如果曹皇后有這個手段,那么幾年后就不會那么地被動。但后面還有一個望夫成君的高滔滔,這才是一個厲害的女子。 王巨又想了一會,沖那兩人招了招手。 兩人走過來,狐疑地看著王巨,據他們得到的情報,公主身邊并沒有這個少年人。 王巨走到一邊,撒尿! “兩位大哥,小子乃是延州人氏,殿下認為我機靈,便雇我來做僮子,但我也不知道殿下的身份,還以為殿下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娘子。但知道了,小子萬萬不敢去京城的。” 兩人不答話。 “不過你們也不要多想,我只是小鳥鳥。”說著王巨還彈著自己的小鳥。 想一想后面多可怕吧,連太監都能與趙念奴發生關系唉,得說清楚。 兩人看著他這個**似的動作,啼笑皆非。 王巨收起了小鳥,重新來到趙念奴面前,繼續說:“兩位大哥,小子聽聞官家為連累內侍,渴了都不要水喝。” “有這回事。” “官家對你們可薄否?” “不薄。”薄也說不薄啊。 “那么兩位大哥可否派一人前去官府報案,但不得透露殿下消息,以免為小人中傷。另外一人護送殿下回京城?” “行。” 王巨努了努嘴。 趙念奴會意,從行囊里拿出一疊交子打賞。 兩人不收。 “兩位大哥,馮瑗曾彈鋏向孟嘗君要魚要車要宅,最終輔助孟嘗君成為國相,若是殿下平安返回京城倒也罷了,又遇到了這件事,弄不好就尤關到殿下的清譽,還望兩位大哥收下它。” 不收下就不會保密,收下了還敢出賣嗎?況且這疊交子非是小數字,不少錢的。 兩人無奈,只好收下。趙念奴最大的麻煩解決了。 但趙念奴還有些擔心。 王巨忽然靈機一動,對趙念奴說道:“殿下,你過來。” 將趙念奴喊到一邊又低語了一番。 “真的?” “是真的,只要陛下去照我的辦,那么西夏自此再無危害。” “好象有道理哎。” “那是當然,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王巨前去向路人買驢子去。 一會兒他牽著一頭驢子回來,當然錢還是趙念奴出的。反正人家是公主,不在乎錢,然后將書回在驢背上,沖趙念奴施禮:“殿下,小子不知殿下身份,一路多有冒犯,請殿下恕罪。” 說著翻身上驢,一路向北。 趙念奴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久久地不動,就在王巨漸漸消失時,忽然那一刻她怦然心動,差一點想追上去…… 鋼鋼鋼 第十五章 夏國劍 “員外,這就是那種夏國劍。”朱清將劍獻上。 朱歡拿出那把開鋒的劍試了試鋒利,古怪地問:“一個小寨子,如何能鑄出這種利劍?” “員外,似乎他們用了百疊法,另外還用石炭烘烤了很長時間,具體工藝我不便問。” 古代鍛打利器最有名的便是百煉鋼與百疊鋼。 百煉鋼就是將鐵放在石炭或木炭上燒紅,然后鍛打再淬火,再燒紅鍛打,反復一百次。百疊鋼更復雜了,不但要燒紅鍛打,并且加了一道對疊工藝。 實際工藝十分地復雜,不過原理很簡單,那就是碳化鋼。 據傳唐朝陌刀便是用了百疊鋼技術,因為有一個對疊的過程,碳化會更均勻,若真的做到一百次疊鍛,那是可怕的疊面,二的一百次方。 但王巨不認為唐朝陌刀真的做到百疊,且不說可怕的人工,就說成本吧,雖然高溫下鐵與碳產生化學反應,但在高溫過程還有一個氧化反應,所以鍛打一次鐵便會減少一次,若是做到一百次疊煉,一百斤恐怕剩不下一斤鐵。古代的鐵很貴的,在宋朝市面上普通的一斤生鐵相當于三十文左右,以唐朝財力,能吃得消嗎? 因此明朝出現了炒鋼與灌鋼,實際就是一種簡易的碳化鋼過程。 王巨沒有用這兩種方法,成本太高,工藝也復雜,非是王家寨能支持起來的。 他選擇了歐洲工業化初期的煉鋼技術,先將提刀拆成片,與石炭放在一起完全密封加熱,減少氧化,提高涔碳過程。 無比粗躁的工藝,但勝在簡便。 加熱若干天后,再將這些鐵取出來,反復疊打,百煉鋼作用一是涔碳,二就是能排除雜質,因為鍛打次數多,可細化晶粒,均勻成分。 但不會真的去百疊,疊了十幾次。寨中有鐵匠,元黑子,不過元黑子的手藝疊鍛仍然很困難。 反正是一個試驗物吧,包括他的簡易碳鋼也需要改進的。 于是便出現了眼前的產物。 效果還不錯,朱歡繼續凝視著這把劍問:“他這個工藝從哪兒聽來的?” “員外,我問過,他說了乃是在保安軍城中,無意中聽到一名西夏商賈透露的,可能以為他小,沒想到被他記住。但當時他也沒有注意,一是小,二是閱歷差,黑岙嶺一戰處理后繼時,他才想起來,便嘗試了一下。” “劍全部在這兒?” “沒有,我只帶來了十把劍,應當還能打出十把劍。” “也就是四十來把提刀就能變成二十把劍?” “不錯。” “損耗怎么這么少?”朱歡不由踱來踱去,忽然又笑道:“還真是一個多疑的少年啊。” 打出劍僅是一部分,還要制造劍柄,劍鞘,以及裝飾的劍囊或劍盒。這涉及到皮革工藝,鑲嵌工藝,木工藝,漆工藝,以及冶煉工藝,遠不是王家寨能辦到的。而且劍做出來,還得有銷售渠道,那怕是一把真正的夏國劍,在王家寨百姓手中能賣出高價嗎? 不過王家寨也不是完全處于劣勢,歸根倒底手中得有劍。 實際朱歡表現不錯,那幾匹馬的錢全部給了王家寨做了撫恤。 但那不同,是一次性的,這是長期性的,是生意,王巨也摸不準朱歡的心黑程度。朱家肯定要賺一點,但賺多少比例才是關健。 于是只交出十把,若是朱家太心黑了,王巨便找其他人家,可能會麻煩,但有備無患。 朱清呵呵一樂。 “算了,將這十把劍找人加工一下吧,看賣出多少錢,利潤各自一半吧。” “員外英明。” 朱家相比于延州其他大戶人家底蘊比較差的,不過是朱歡父子時才崛起的,其中決竅便是吃相不難看,當然,若是惹到了朱家,朱家出手同樣果決。這才是邊陲真正的生存之道。 朱清又扭頭看著朱歡的二兒子朱俊:“二郎君怎么了?” 朱俊被罰跪在哪里,已經好久。 “我被這個小畜牲氣死了,他昨天在路上遇到一個乞丐,居然將幾兩金錠一起給了他。” 朱清眼中也閃過一絲擔心,朱歡一共有四個子女,后面兩個子女乃是小妾生的,還小,朱歡妻子生下的兩個兒子,長子朱琦喜愛男風,成婚數年居然無子,甚至有人說朱琦妻子至今仍是處子。次子朱俊又是一個書呆子。 “富不過三代,難道朱家熬不過三代這一關嗎?”朱清心中暗暗想到。 他靈機一動。 “朱管事,你想說什么?” “不如讓二郎君去王家寨。” “不妥,”朱歡道,那有東家與騾子交接的? “有了劍,那個寨子以后還會做背騾子嗎?二郎君非是愚笨的人,只是少了一些磨練,而那個少年古怪機靈,做事果斷,這正是二郎君欠缺的。” 這一說朱歡便有些心動。 ………… 元黑子舉起鐵錘用力鍛打著鍛石上的劍,聲音美妙得象一篇有力的交響曲,不過元黑子卻是揮汗如雨。 “放入爐中。”王巨說道。 元黑子重新放入爐中,當它燒紅時,王巨又說道:“拿出來,不,再加上一點熱炭渣。” 這一回不用元黑子親自動手,他幾個徒弟代勞了。 “為什么要這樣?” “我也不知道,不過山那邊就是用這種方法鍛打的,”王巨簡單地回答。這就是正火淬火工藝。一門復雜的工藝,甚至想要好劍,還要試驗油淬、鹽水淬……即便這種簡單的鍛打,也要求淬火技術,可惜這時代無人注意。 王巨這種淬火工藝仍然粗燥無比,然而原理讓王巨如何解答,說了大家也聽不懂。 “我不是材料專家,只能慢慢調試了,”王巨心想到。 過了一會,王巨說道:“差不多了。” 元黑子的徒弟,王全的次子王強立即將劍拿出來投入爐膛,隨后燒紅,再放入溪水中水淬。 看著劍元黑子說:“大牛,它會值幾貫錢?” “就幾貫錢?”王巨啞然失笑。西夏有三樣武器能拿出手,冷鍛鎧甲,西夏弓,夏國劍,一把好的夏國劍價值千金,一千兩黃金,二萬緡錢。當然這個價值千金是虛數,但上好的夏國劍往往價值千貫錢,即便稍差的也價值數百貫錢。 王巨不指望能賣出幾百貫錢,但也不會只幾貫錢。 一個村民走過來道:“東家的管事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走,看他家給多少錢。” 來到王全家,略寒喧一番,朱清指著劍盒道:“它就是真正的夏國劍。” z“能否讓我看一看。” “員外讓我帶來就是讓你們看的,借鑒的,但看無妨。” 朱清說著,從劍鞘里撥出夏國劍。 “小哥,你看它的工藝,以及鋒利韌性……” 劍鞘上有華麗充滿西北風情的紋飾,劍鋒青冷,就象一個驕傲的王子。 “好劍,”王巨撫摸著劍贊嘆道。 朱家將夏國劍帶來,不僅讓王巨觀看借鑒,還有一層用意,說明朱家并沒有心黑,你們鑄出來的劍與人家仍有很大的差距,只能值那么多錢。 看完了,朱清說正事:“員外打算一把劍給你們寨子二十貫。” “二十貫?”元黑子不由看著自己的手,自己居然能打出二十貫的武器? 其他人也是喜形于色,一把劍二十貫,二十把劍將是四百貫錢,那是全寨做騾子一年都得不到的收入! 王巨臉色倒是很平靜,主要還是工藝與質量跟不上,若是能鑄出真正的上等夏國劍,一把給兩百貫也不多的。 而且還不包括鐵與石炭等其他材料的成本,若不是有那些提刀,給二十貫錢,可能寨中實際只能落得十貫錢。不過對于貧困的寨子來說,也是一筆可觀的數字了。并且隨著工藝的提高,利潤也會逐步提高。因此王巨沒有說話。 “員外說過,利潤各自對半分成,小哥,你看如何?” 王巨這才點點頭,這樣朱家很有誠意了,畢竟那邊的活同樣不少。 “不過若是如此,還望東翁提供上等的鐵,以及石炭,還有其他的一些材料,等會我寫一筆清單給你。” 宋朝石炭開始大規模的開采使用,延州也有兩個石炭坑,然而質量不大好。至于鐵更是嚴加看管的物資,正式生產,王家寨是沒有渠道得到大量生鐵或熟鐵的,更不要說必須得要好鐵。 “行。” “另外再請求東翁提供兩個技藝高超的鐵匠過來支援。” 朱清狐疑地看著王巨。 王巨也無奈,元黑子手藝也不錯,不過想鑄造上等夏國劍那是跟不上了,不要說對復雜的淬火工藝的理解,即便疊鍛元黑子都無法做到精益求精。而且為了提高速度,元黑子帶了好幾個徒弟,這是好事,但必須手把手教,元黑子一人忙不過來。 至于朱家的鐵匠會不會學到,那可能,那個核心技術是在那個密封窯。 朱清弄不清用意,但還是點頭答應。 “這把劍先留下,讓我們借鑒幾個月,以后歸還給東翁可否?” “沒問題。” “那就這么約定了。”兩人擊掌為誓。 “小哥,你跟我來。”朱清將王巨帶到外面,外面站著一個清秀的青年,十六七歲:“他是員外的二郎君。” “見過朱二郎。” “見過小郎。” “員外的意思是想讓二郎君在你家呆上一段時間。” “他呆在我家?”王巨指著朱俊的華服,不由大笑。 PS:冷鍛鎧甲,一般鍛打都是就熱鍛打,但這種冷鍛工藝則是等鐵冷卻后鍛打,這樣打出來的甲片更結實,當然也更費工,而且因為冷后鍛打困難,只能適用于薄薄的甲片,厚實的刀劍則不行。 弓弩射得更遠更準未必一定在拉力大,還有材料與科學的設計,如后世奧運會的弓箭拉力僅需要三十到五十磅,在宋朝拉不開一石二的弓,都不算合格的弓弩兵。但宋朝弓射程與準度未必及后世的那種“輕弓”。西夏弓弩好有設計的問題,另外還用了甘州的牦牛角,宋朝上哪兒弄到甘州牦牛角,那是西夏戰略物資,即便弄到了也很少很少。因此往往一把西夏良弓會價值數百緡錢。 以及夏國劍,可能用了百疊鍛打工藝,但可能還有一些合金技術。 這三樣工藝復雜,成品率低,成本高昂,即便西夏武裝得也不多,宋朝多次想山寨,皆未成功,因此留下這句話,“契丹鞍、夏國劍、高麗秘色,皆為天下第一,他處雖效之,終不能及。” 鋼鋼鋼 第十六章 人情 “小郎莫笑。”朱清道。 王巨看著這兩人,心想,這個東家還真有這個超前的想法啊,試探地對朱俊說:“我家很苦的。” “我不怕苦。” 王巨哭笑不得,不怕苦,好吧,那就讓你吃吃苦。 “那樣啊,你隨我來。” 王巨將朱俊帶到河灘邊。 “我朝雖弱于武功,不過連續四代人君都算是治主。翻看史書,象我朝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多是開國前三代人君尚能守住天下,往后就不行了,至于中興之君更為罕見,只有漢宣帝能全始全終。人君如此,權貴富豪人家同樣如此,為何?” “這個我知道,貞觀十二年唐太宗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說草昧之初,與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創業難矣。魏征則說,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艱難,失之于安逸,守成難矣。失之于安逸也。” 書呆子嘛,學問不會差的,朱俊馬上用了一個典故回答。 “為何失之于安逸?” 朱俊語塞了。 “創業者從無到有打下的基業,因此知道珍惜,而繼承人輕易的得到基業,得之易,便不知道珍惜。這就是魏征所說的意思。我的父親早早戰死在沙場,生活困難,為了生存,不擇手段。故東翁看中這一點,想讓你跟在我后面學習一些變通之術,以后便于繼承家業。但是二郎,我比你還小了好幾歲,哪里知道什么做人治學的道理。你看看這片莊稼,快到收割之時,它們就是我種的。” 這片莊稼有豆子,有高梁,還有一些山藥,大約十來畝田左右。 春天時王巨在二叔與其他村民幫助下,草草翻耕出來,然后撒下種子,平時偶爾來擔擔水灌溉,或者施肥鋤草,然而因為力氣不足,等于是刀耕火種一般,基本指望老天賜予一些收成了。 所以長得不大好。 不過若全部收割下來,也能獲得一千來斤糧食,能維持一家三人的口糧。 “得之易無法改變。” 朱清在邊上不由笑了起來。 這也是事實,難道以后東家將家產捐助出去,然后讓兩個少爺白手起家去創業嗎? 朱俊嘴角不由一撇,雖然他讀成了書呆子,但也不屑讓一個蛋大少年來指手劃腳地教導,只是畏懼父親的威嚴,不得不來這個苦地方。 “也不是沒有辦法,為何漢宣帝成為自古以來唯一一個真正的中興之君?” 宋仁宗在文治上做得也不錯,不過西北打得太窩囊,還不及后面的那個早年趙佶,并且晚年的趙禎因為身體原因,再加上沒有子嗣,也漸漸無心于國政,在老好人富弼與權利心極重的韓琦治理下,漸漸給宋朝留下極大的隱患。因此在王巨心中,趙禎不能算是中興之君。 “漢宣帝自幼生長在民間,知道民間疾苦,又有名相霍光教導,故成中興之主。”朱俊不屑地回答。 “是啊,這段生長在民間的經歷十分重要。東翁讓你到我家中來,與學業無關,論學業,恐怕大半我必須向你請教,與做人也無關,我一個小孩子,知道什么叫做人?因此東翁之意,便是讓你來吃一些辛苦,吃了辛苦,便知道其他人生活有多艱難。這些莊稼我打算明后天就要收割了。到時候你也要參與收割。若是不能做到,你留在我家也無益也。” 王巨也看出來了,這個二少爺多半是一個書呆子,所以“東家”才發了狠心。但這個書呆子,能教他什么呢? 若是能教好他,相信朱歡早就能教好了。 既然自己什么都不能教,那就讓他吃苦吧。 這才是真正的做人治學大道理啊,朱清心中感慨地想。 “行。”朱俊答道。 行,到時候你就不行了,王巨心中想。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到時候家中有了一個半勞力,自己正在為如何收割發愁呢…… “員外讓我問你,你以后難道想參加科舉嗎?” 王巨回來后,朱清請王巨到延州,被王巨拒絕,朱清又問了趙念奴的一些情況,王巨也搪塞過去。然后朱清就看到王巨時常捧著書苦讀,這才有了這個問話。 “想啊。”王巨道。 “員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若是有把握,他愿意托請,讓你進州學。” “州學哪,”王巨眼睛一亮,想要科舉必須在州學里學習幾百天。而進州學或縣學必須三名舉子擔保,還有其他一系列的規矩,這就是范仲淹改革科舉坑的。 當然進了州縣學對王巨頗有幫助。 不要將科舉想得那么簡單。 例如帖經墨義,實際便是填空題與解釋題,但必須對《論語》、《春秋》、《禮記》要求背得滾瓜爛熟,才不會出現失誤。 所以才有這個故事,蘇東坡應試時寫了《刑賞忠厚之至論》,用了堯與皋陶對刑法互相制約的例證,歐陽修不知其出處,待蘇東坡拜見時刻意問其出處,蘇東坡答道,想當然耳。 大家聽后也許一笑了之。 然而卻沒有細想背后,歐陽修改卷子時肯定沒有大量參考書讓他查出處的,但看到這個出處沒有出處,便產生疑問,說明歐陽修對各類書籍的熟悉。那不亞于一個簡化版的度娘。 正是這種可怕的死記硬背,辛棄疾才能在短短的《永遇樂》一詞里夾了無數私貨。 但帖經墨義僅是踏上東華門外的第一步,余下的還要有詩賦論策。不僅文章要寫得好,立意還要對主考官的口胃,這才能高中。 因此才華是一部分,運氣也是一部分。如嘉佑二年的科舉,未來變法派的鄧綰、呂惠卿、林希、曾布,文武雙全的王韶、章惇,家曾鞏,儒學大師張載、呂大鈞、程顥,星光照亮千古的蘇氏兄弟……等等,怎么輪也輪不到那個章衡,可憐自己讀了那么多書,居然不知道這個章衡上在歷史做過什么。 再比如泰山三先生之首的孫復,被人稱為貫穿六經,卻四次科舉不得中,于是才隱居泰山教人子弟,再如另一個更有名氣的大先生胡瑗,聽說七歲善文,十五歲通五經,比王安石筆記的仲永可厲害多了,卻七次應試不得中。 這就是運氣…… 但哀嘆運氣之前,自己必須得有本事在肚子里裝滿墨水。 王巨之所以有心科舉,他前世就是一個學霸,何謂學霸,就是那種走上社會未必有用,但在考場卻會如魚得水的猛人。 不過他的學問與科學顯然不同。 打一個比喻,一個是唱京劇的名角,那個難度更高,但馬上去讓他唱流行歌曲卻未必能唱好。 同樣也要有一個學習過程。 這個學習過程不僅要自學,還要交流。 然而延州州學能學到什么?一百年都沒有出一個進士! 況且他還有弟弟妹妹,在寨中用費很省的,進了城什么都要花錢,自己用什么來養活一家三口? “謝過東翁的好意吧,我還要再學習幾年……” 這不是推托的話。 如果考理解能力,那么自己自學起來會很快的。但不是如此啊,不但要理解,還要死記硬背。 如用“風之始也”作賦,不讀過《毛詩》,知道怎么作? 讀過毛詩正義并記住了,就知道“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之始,此風謂十五國風,風是諸侯政教也……正義曰:序以后妃樂得淑女,不淫其色,家人之細事耳,而編於《詩》首,用為歌樂,故於后妃德下即申明此意,言后妃之有美德,文王風化之始也。言文王行化,始於其妻,故用此為風教之始,所以風化天下之民,而使之皆正夫婦焉。” 那么根據這段注解,便能立意作論寫賦了。 “那也好,若是……你能成,老夫會勸員外,你再用一些功,進了州學后,到時候保你中舉人。” 不要以為延州教育落后,就容易中舉人。 這玩意也象后世指標那樣,看情況給名額的,畢竟每年國家要拿出一筆不菲的錢帛擔負舉子來京的路費以及基本花銷。一些教育發達地區,給的舉人名額就會多一點。若是教育落后地區,給的名額便很少。 象延州這種以備戰為主,教育不是很重要的地區,每次解試只給幾個名額。 并且為了防備西夏突然入侵,非是知州主持封院考試,一般多是通判、判官甚至錄事參軍這些副屬官員主持解試考,因此有更多的徇私舞弊現象。 除非才情過人,讓主考官不得不認同,一般貧困子弟很難考中舉子。 就是才情過人,說不定主考官還沒有那眼力賞識。 若是朱家相助,那么王巨便會有把握通過科舉的第一關。但那樣,朱家可能會拿出很多錢打通各個關節。 據傳咸平二年一個叫任懿的舉子花了三百兩銀子便從王欽若手中賣了一個進士,結果咸平五年此案還是曝光,雖然那一案大才子洪湛成了王欽若的替死鬼,但此案過后,封院制度更嚴格了,并且六十一年下來,進士更貴。若換在現在的行情,若是能用錢買到進士,那怕曝光,恐怕一萬貫錢都買不到一個進士名額。即便是舉人,沒有千貫錢也休想拿下來。 但在延州,想走正路,真的很難很難,盡管是舉子。 總之,朱家這次是想賣一個人情,你不受也得要受。 PS:范仲淹如何坑的,請看作品相關。加一更,求一下各位的收藏與推薦票。 鋼鋼鋼 第十七章 有點少 其實王巨現在并不急切,初來到宋朝,得有一個大約的了解,非是史書,況且史書當真可靠嗎?而且他還小,許多事做不了。所以必須先活下去,慢慢地成長。 但這個活下去,都無比的困難,以至不得不去做騾子。 所以趙念奴給了一支玉簪,他便承諾將趙念奴護送到京城。 人生啊,總歸有許多無奈。 王巨只好拱手說道:“那就謝過東翁與朱管事了。” “無妨。” 實際也是一筆交易,兩個可能的承諾,王巨就必須要精心使朱俊脫抬換骨,并且王巨還不得不要領一個天大的人情。 二嬸走了過來:“大牛,分錢了。” “哦,”王巨心中有點激動。 鄜縣那一戰過后,小公主擔心皇城司,自己擔心淌了不好的渾水,小公主付了買驢的錢,卻忘記打賞自己。 節操的神馬未必那么重要,王巨不能直接開口要賞吧,然后就離開了,得了一套《五經正義》,一頭驢,還有那根簪子讓朱清買了十九貫,比以前好,可仍然很窮。 他興沖沖地來到寨前曬谷場上。 王全將朱清的牛車牽來,滿滿一牛車嘉佑元寶,它是宋朝現在流通中最不受歡迎的銅錢,但它終是銅錢,是硬通貨。 朱家為了表示誠意,劍未上手,先給了四百貫錢,因此全寨上下歡天喜地。 王勛用籌碼在算賬,是得了不少錢,但開始也購買了一些材料,比如石炭,這些成本是寨中鄉親湊的,現在必須扣除下來。 王巨看著急,上前道:“四叔,我來吧。” “也行,”王勛道。黑岙嶺山道上的事大家伙死死瞞住的,包括妻兒都不敢說,以至寨中許多婦人對王巨態度還象從前一樣。不過參加那一戰的丁壯心中清楚。 對王巨來說,這都是簡單的賬目,迅速就將成本弄清楚,然后說道:“翁翁,剩下的錢怎么分?” “大牛,你與元黑子一人得四貫,余下的寨中鄉親均分了如何?” “老族長,大牛分少了吧?”二嬸嚷了起來。 “少什么少?你家小叔不就是背著手說了幾句話,做人莫要心黑。”另一個婦人吼道。王巨有點面生,估計是寨東的人。 “五嬸,沒有我家大牛,能有這錢嗎?” “那當初大牛怎么離開你家的?” 王全為難地看著王巨,王巨道:“若是元黑叔沒意見,就這樣分吧。” 說老實話,分得是有些不公平。 可能范仲淹等人忘記宋朝江山典基人柴榮就是商人出身,刻意重抬東漢大旗,士農工商,工匠與商人乃是低賤的人。實際效果不是很大,如三元及第的馮元便是商人子弟。 不知道南方富裕的地方開未開出來了千貫年薪的高昂工匠薪酬,但就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官匠若是手藝出眾,待遇同樣很高。 技術在這時**始值錢了。 技術值錢了,卻要看在什么地方,若是生活在平安的中原地區,那是值錢了,更不用為了生活去冒著危險做騾子。 王家寨卻在混亂貧困的邊荒最前線上。 盡管延州地區與西夏停戰數年之久,村中還有五分之一婦人是**,不得不重新改嫁,或者做人家的小妾度日,相貌丑陋的只好饑一頓飽一頓地熬著。 生活在這種悲催的環境中,寨子幾乎與南方某些生蠻部族一樣,實行著原始的共產分配制度。而封閉的環境又造成思想的落后,于是忽視了技術的價值。 鄉親們所看到的不過自己時常看一看那兩個小土窯,甚至連搬石炭的活計都是其他人做的。 分得四貫錢,也許對于許多婦人來說,已經分得夠多了。 看問題得站在對方角度考慮一下。 因為以前的經歷,王巨性格有些腹黑有些猜疑,同樣十分小心,想要平安,王家寨如今是他平安最大的倚仗,更不用說這大半年來寨子對他的恩情。 錢就分了下去。 王巨背著四貫錢去二叔家,君子無罪,懷璧有罪,這些錢不得不放在二叔家保管。 朱清跟在后面說:“小郎,是分得少。” “鄉親們對我有恩,況且我還小,想要在這里成長,也要大家照料庇護。” 朱清眼睛一亮,不怕腹黑,就怕不知感恩哪。 二嬸在路上還在繼續抱怨著。 王巨不由搖搖笑,放下錢,朱清開始朱清讓仆役搬行李。不能當真就直接讓朱俊到王家,那不亞于下地獄的。朱家帶來了床褥蚊帳以及其他的生活用品,還帶來許多腌肉與果子。 王巨的妹妹二妞弟弟三牛看得直咽口水。 王巨好笑地拍了兩個小家伙的腦袋:“以后會有很多肉吃。” 劍不是一次**易,搭成協議,它就可以長遠生產,至少在這幾年每年都會給自己帶來幾十貫收入,那么偶爾吃吃肉還困難嗎? 不過朱家帶來了,那就沾沾光吧。朱歡朱清高估了王巨的節操…… 朱清卻在外面叮囑朱俊,無論這少年的勤奮,機智,果斷,智慧,以及見識,都注定了他非是凡夫俗子,擺書呆子氣可以,千萬不能擺大家子弟的架子,若是激怒此少年,那樣你父親伸出的友誼之手就白廢了。 但朱清空擔心了,朱俊來到王家僅一天就被王巨折服。 首先便是王巨教導弟妹,王巨肯定不知道這時代的蒙學,因此教二妞與三牛只有三樣知識,一是千字文,二是論語,三就是算術與寫字。 千字文與論語也罷了,然而那種算術很古怪,盡管是蒙學算術,可那些古怪的字符朱俊也看不懂,朱俊便偷偷考究二妞與三牛,竟然得到一個結果,這兩個小孩子的算術能力不比自己弱上多少。那么做為老師算術的底子到了何等地步? 其次是王巨的自律與友愛。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王巨便起來了,開始做飯洗衣服,然后打掃羊圈,再去放羊,只有在放羊過程里,他才抽空教導弟弟與妹妹,不過教導得無比生動,遠不象州學里幾個教授呆板的教學,朱俊居然聽入了迷。可惜他是一個地道的書呆子,沒有發覺王巨教導中涉及到的知識面,盡管在朱俊面前王巨多少藏了拙,盡管教導弟弟與妹妹,這些知識面與見識也不是普通少年所擁有的。教育完了,王巨出了一些題目,這才開始自學。 這時代貧困人家還是一天兩頓飯。 到了傍晚,趕羊回圈,又開始忙碌,吃過飯后,王巨還會講一段美妙的故事,哄著弟弟與妹妹睡覺,這才再次自學練字,二更時分休息。 好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三牛與二妞也變得早熟懂事,二妞會主動地替大家做一些家務,然后王巨眼中便露出憐愛幸福的眼神,那種眼神讓朱俊都有點感動。 雖然王家很苦,可那種溫馨的氣氛,朱俊從未看到過。 最后便是王巨的筆記。 不要以為自己有了一些知識,就可以稱王稱霸。古代的教育自成體系,想深入到古文里,王巨必須得努力。 因此晚上近一個時辰在油燈下的自學中,王巨便會記錄自己的心得與想法。 有許多對經義的理解,朱俊根本聞所未聞,特別一些見解,似乎讓朱俊感到推開了自己知識的一扇扇窗戶。 然后朱俊又看到一份表格。 五經正義內容很多的,王巨大約翻看后,他前世也是貧困子弟,但卻是學霸,學霸學習成績好,也有學習方法,這么多冊書必須制訂一份學習表格,這樣自學時才會秩序井然,不會紊亂。 雖然朱俊是州學的學子,不過延州州學里能有什么,亂蓬蓬的學子,亂七八糟的教學,不知所謂的舉人教授…… 這樣有體系有秩序的學習,怎能不讓朱俊感到驚訝。 盡管他是一個書呆子,可幾天呆下去,無論聽到的看到的,朱俊也不得不折服,與年齡無關,而是學問,自律,友愛,思想。 朱俊的想法,王巨只是笑一笑。 他不能讓人知道真正的真相,必須適度地裝嫩,想對付一個十幾歲的書呆子,豈不是太容易。 朱家不可能真指望自己改變朱俊的書呆子氣,教育出一個好接班人,呆下去必須得吃苦,吃不了苦可以回去。 實際王巨不怕書呆子,就怕朱俊仗著家勢,盛氣凌人,那就不好相處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氣很好,蔚藍一片,萬里無云,王巨道:“二郎,我們干活吧。” 不是不怕吃苦嗎,馬上就讓你嘗嘗吃苦的滋味。 PS:銅錢與交子的一些資料請看作品相關。 第十八章 折服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丘陵,灰色的村莊,灰色的粗布衣服,就連最后一絲亮點,許多金黃的莊稼也漸漸被收割了,露出光禿禿的貧瘠土地。 一行人仿佛來到了人間地獄。 另一邊王巨放下手中的鐮刀。 “真痛啊,”他心中說道。 連續幾天的收割,手掌心磨出一個個血泡。 “終是許久未割過莊稼……” 前世王巨吃過很多苦,這個身體也吃了很多苦頭,不過終是小了,體力不足,收割乃是農活中最累最苦的一段時光,幾天收割后,王巨終于感到有些吃不消。 不知道那個小公主回去怎么樣了?那個官家有沒有聽自己的意見? 王巨心里面想到。 一行人走了過來。 朱俊解脫似的,癱倒在地上,弱弱問:“大哥,楊大郎,李二郎,尤三郎,李小娘子……你們怎么來啦?” 來的人比較多,朱清帶著幾個駕牛車的仆役,兩個中年人,他們是朱家請來的鐵匠,朱俊的大哥朱琦,三個與朱俊差不多大小的青年,他們都是朱俊的好友,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女,她是趙家的小娘子,也是朱俊的未婚妻。 朱熹是南宋人,其實南宋也沒有形成那種萬惡的貞節觀,就不要說北宋了。 特別是在西夏,羌女一個個兇悍無比,可以與男人一道搶鹽,一道當兵殺宋人,延州沒有女兵,不過風氣受羌人影響,比內地更開放。 趙四小娘子來看未婚夫,并不稀奇。 一對與二妞三牛差不大的小屁孩,他們是朱俊的妹弟,乃是朱歡小妾生下的孩子。 還有一個二十略出頭的青年,他就是朱俊的大哥朱琦。以及一個十一二歲的小蘿莉,李萬元的小妹,長得無比俏麗。 趙四娘子心痛地走過來,拿起朱俊的手,沖王巨喝道:“你這個小子,憑什么讓二郎吃苦!” 朱琦搖著手中的扇子,另一手伸起做了一個蘭花指狀,道:“吃苦好,不知苦中苦,那知甜中甜。” 他長相比朱俊更清秀,然而王巨總覺得怪怪的,特別是他眼睛掃來掃去,王巨沒由來,感到菊花冰冰涼…… 同性戀在古代非是洪水猛獸,特別到了明朝,家中不養孌童都不能稱為士大夫,甚至一些文人墨客以得花柳病為榮。 王巨顯然不知道朱家大少朱琦只喜男風,不近女色…… 因此他只是覺得朱琦俊秀得不象話,眼神兒也有點古怪,掃來掃去,讓他屁股后面冷嗖嗖的,然而王巨的目光迅速被朱俊與他未婚妻吸引。 朱俊粗暴地推開趙四娘子的手,喝道:“什么小子,說話沒禮貌!” 某些方面,王巨已得到朱俊的敬重。 王巨饒有興趣看著朱俊粗暴的動作。 他不會認為朱俊為了自己做這個動作的,難道中間還會有隱情? 萬惡的包辦婚姻哪。 王巨又看到有趣的一幕,面對未婚夫粗魯的舉動,趙四娘子居然沒有反駁,反而象受委屈的小媳婦兒,不安地捏著衣角。 請絕對要相信,即便是宋仁宗晚年,除了極少數極少數家族外,這時代就沒有三從四德的話。否則不會有河東獅吼與夏竦老婆的笑話。 要么家世,延州連一個進士都未出現過,就不要說士族了,因此只能比拼財富與家族成員力量大小。有沒有大家族,有,黨項人李士彬,然而隨著三川口之役,這個超然家族也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余下的還有一些羌人部族,規模都不是很大,更不要說是漢人。或者比官職,據王巨所知,朱家并沒有人當官。因此只能比拼財富。 趙朱兩家財力王巨不知道,但可以看衣著穿戴,趙四娘子穿著的綢衣十分精美,不知道是哪兒的絲帛,頭上戴著的玉簪在秋日下更是閃著晶瑩剔透的光澤,想來價格也是不菲。從這上面看,趙家應當也能算是有錢人家。 難道在宋人眼中,朱俊相貌舉世無雙,這個趙小四相貌僅是平平,自己審美觀相差了那么多? “楊大郎,李二郎,尤三郎是我的同硯兄弟,這位乃是王大郎,”朱俊做著介紹。 同硯兄弟就是同學,還能稱呼為同門,同窗,同塾,塾友,同師,同堂,同門友,同硯乃是最文雅的一個稱呼。 書呆子嘛,不要說幾天下來,就是幾個月下來,也不會馬上就改好的。 “見過幾位兄臺,”王巨拱了拱手,然后看著朱清與那兩個陌生中年人。 “這是鐘鐵匠,這是孫鐵匠。”朱清做著介紹。 元黑子雖是王家寨的人,算是自己人,不過手藝終差了一些。只是王巨不大好直說。 眼下的劍僅是第一步,無論他那個碳化鋼小窯,或者百疊與淬火工藝都得要改進,甚至要校正所用的材料。 實際若是資金充足,條件準許,王巨都能弄出來一個簡易的原始水壓機,或者利用不同的鐵礦石搭配,說不定能提前弄出來某種堅韌的合金,不過在王家寨肯定不可能了,沒那條件。而且這個研發費用在這時代將會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手頭的工藝可以改進,這必須得請更高明的鐵匠過來幫忙。 兩個鐵匠手藝活不錯,但也不至于連朱清都敬重了,頂多待遇好一點那就不錯啦。 然而恰恰相反,在王巨心中,他們才是最敬重的人! “見過二位,寨中都安排好了,請跟我來。”王巨客氣地說。 這就是時代差距生產的反應。 朱家對王巨很客氣,不僅是妖孽,知書識字的妖孽才是真正的妖孽。但對兩個手藝高明的鐵匠又不當一回事。 王巨恰恰相反,明明是朱俊的好友,州學的學子,大戶子弟,王巨卻敬而遠之,對兩個鐵匠卻抱著尊重的態度。 王巨帶著兩個鐵匠離開。 楊都看著朱俊,樣子有些狼狽,在勞動嘛,面對黃土背朝天,還能指望有什么好樣子?衣服上沾滿了泥巴,滿頭大汗,于是他說道:“二郎,你這是何苦?” “父親大人吩咐。” “世伯居然有如此奇思妙想……”尤滔不由搖頭。 難道吃吃苦,就能望子成龍了? “休要小看了這個少年人。”朱清在邊上說道。 楊都、尤滔,李萬元三個青年平時與朱俊關系不錯,朱清略有耳聞,不然也不會來看望朱俊。可這三個青年良莠不齊,特別是楊都與李萬元比較傲氣。 他害怕楊李二人說出什么不好的話。 這個少年雖然眼下貧困,同樣傲氣得很,甚至比楊李二人更傲氣,而且出手果決,雖然智慧到了讓人驚艷的地步,不過朱清也看出來,王巨絕不是一個大度之輩。 “小看了他?”楊都不由大笑。 “大郎,朱伯說得對,此子絕不可小視。” 大伙兒哈哈一樂。 楊都著著那個單薄的身影,奇怪地問:“他只是一個孩子。” “你也不比他大上幾歲。”朱琦繼續翹著蘭花指道。 “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朱俊仔細地回想著這幾天的經歷。 不是王巨的獨立老成懂事與機智,朱俊現在還繼續是一個書呆子,很難察覺到這中間的寶貴。 他看中的就是王巨的學問。 可能王巨的毛筆字僅能做到有些工整,不入他的法眼,更不及朱俊自己寫的字。 他筆記與自學心得中也有許多錯誤,至少以朱俊觀點是錯了的。 但除此之外,有許多地方依然讓朱俊贊嘆。甚至偶爾在交流經義文章詩詞上,讓朱俊受益多多。 若是王巨是他的“同硯”,那也罷了,可王巨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這所有所有的學問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甚至朱俊懷疑若是給王巨系統性的學習一兩年后,至少他的學問要勝過州學里的那些教授。 因此又鄭重地說了一句:“若有可能,他以后說不定就能唱名于東華門。” 僅是這一句,大家一起呆住。 朱家三個兒子,小妾生下了朱小三還小,看不出來什么,朱家老大男風,結婚幾年,居然沒有生出子女,甚至妻子還是一個處……朱小二是書呆子,因此傳為延州笑柄。 但絕不能低估朱二的學問。 在州學里,他的學問算是比較優秀的,未來有很大機率能考一個舉子。 只是舉子。 至于進士,延州倒是送了許多舉子進京趕考,然而那一個中過進士?宋朝立國幾十年來,唯獨只中了一個諸科生,那已經在延州轟動一時了。 東華門外唱名? 誰不想! 韓琦與狄青在西北時,狄青一個得力大將焦用犯了一點兒小事,韓琦便要殺他,狄青來求情,說此人乃是好男兒,立過許多戰功。韓琦輕藐地說了一句,東華門外唱出者為好男兒,他算什么好男兒。話外之音,就連你也不是什么好男兒!然后當著狄青的面就將此人殺了。 能在東華門外唱名,是幾十萬宋朝讀書人的夢想。 唱榜之時,便是蛟蛇化龍之日! 第十九章 天翻地覆 莫要懷疑朱俊的話,以朱俊的學問評價出來,至少七成讓人誠服。 “二郎,你言重了吧。”尤滔懷疑地問。 “一點也不言重,天色快要接近黃昏,你們今天不會走了。” “我們帶了帳蓬過來。”敢情一個個當作來休假的。 “那你們跟我來,我將他的筆記拿給你們看。” “好啊。” 幾個人向王巨家走去。 李萬元扭過頭問朱清:“朱管事,朱家如何認識這個少年?” “機緣,”朱清打了一個哈哈。 其實他也在好奇。 論語那不算,那套五經正義,這個小子才得到一個來月,這一個來月能學到什么? 幾個進了王巨的家。 一個簡陋的茅草屋,家中更是四壁空空,能看得上眼的便是王巨揩油買來的五經正義,另外就是朱俊帶來的筆墨紙硯,一起放在王嵬替王巨打的那個簡易書櫥里面。 所以王巨都懶得鎖門。 難道王家寨還能出竊書賊? 朱俊在書櫥里拿出一疊紙張,從中抽出一張紙。 上面是王巨學習《中庸》的心得。 這時候中庸還沒有單獨抽出來,依然屬于禮記的一部分。 至于經義,有五經,有九經,有十三經的說法,而且時常改動,不過儒家主要的經義就是《易》、《書》、《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谷梁傳》、《論語》、《孝經》、《爾雅》、《孟子》、《尚書》,變來變去就是這些經義,無外乎主次輕重的變動。至于老子,莊子,管子,國語,荀子,墨子,韓非子這些書在儒家中地位一直不是很高。但現在沒有中庸,沒有大學,全屬于禮記一部分。 紙上便是一些中庸里王巨自己揣摩出來的注解。 然而開始一行字便吸引了大家。 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無遺育,無俾易種于茲新邑。中,中正,正中。 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庸,用也。 天地有陰有陽,有剛有柔,有明有暗,中庸,用中也,偏陰用陽,偏暗用明,偏柔用剛,使之剛柔相濟,陰陽協調,不偏不倚,治國化民,方曰中庸之道也。 中庸不是孔夫子寫的,乃是他后人編著,包括中庸后面都寫得云里霧里,因此大多數認為是裝平庸,難得糊涂。后來也有許多儒學大家做了注解,但從就沒有人清楚地指出中庸實際就是一種持中的調節之術! 這樣新穎的觀點后面那些紙張上繼續在不停地出現著。 大家啞然。 楊都懷疑地問:“他真是自學的?” 不相信啊。 這些注釋就是文字稍糙了一點,畢竟還小嘛,那來的那么厚的文字功底。 然而只要加工一下,便能當成新穎的經義詮注。 “絕對是自學的,王家寨幾乎沒有人識字,要么他繼父識字,不過他在保安軍的繼父對他很不好,即便那個姜員外,學問也有限,根本沒有這么深奧的想法。”朱清道。 但是他看著這些紙上的注解,盡管在心中將王巨當成了妖孽,然而現在又進一步撥高。放下紙,慎重道:“二郎,你在王家能吃苦便吃苦,不能吃苦就回去,切莫得罪他,還有你們也是。” “我吃苦了,”朱俊愁眉苦臉地說,他攤開手,王巨手上起血泡,他更起血泡了,趙家小娘子看得心都碎了。 “吃苦也值得,要知道他以前僅讀過一本《論語》,這套《五經正義》乃是因為機緣才得到的,時間不過一個來月。” “哇噻。”三個青年一起傻眼。 ………… 到了夜晚,天氣便有些冷。 美麗雖好,也要身體能吃得消。 香玉便在身上加了一件花皮襖子,襖子有些小兒,便將一對豐滿的胸脯勒出來。 三分長相,七分扮相,良家女子無論怎么打扮,也不敢完全學妓子那種潑辣的穿戴化妝。 不過美人此時臉上卻充滿了擔心,看著對面清瘦的文士,輕聲說道:“宋郎,你可好?” “官兵抓得緊,不敢出來。那件事你打聽得怎么樣?” “奴家聽到一些,官府里的人只說了是皇城司的人出手的,但皇城司的人有些疏忽大意,將那幾人放走。” “怎么會?而且他們死了一個小婢。” “奴家也不知。” 事實是延州知州程勘追問,那名皇城司大漢說了一句,那家小娘子乃是名門閨秀,程公就莫在追問了,以免引來更多的爭議。 程勘就不好再問了,但程勘也做夢想不到乃是兗國公主。 宋吉更不會想到,如果想到了,他恐怕此時不是打聽消息,而是立即逃亡。 “有點古怪,城中還有什么消息?” “那個程相勒迫衙役到處尋找你們的下落,還斬了三個青澗城的小校。” “他若是不收手……” “宋郎,莫要。” 在邊境做做強盜還可以,不要說西北邊境,就是在其他地方,都有山大王出沒,而那些生蠻生番部族更是公開的山大王。但程勘可是曾經擔任過國家的參知政事,如果將程勘干掉了,那將是翻天覆地的大事件。 到時候不要說宋吉這群手下,國家機器開動起來,當初的京西陜南的好漢張海、郭邈山、黨君子、范三、李宗最后也鎮壓下去。 “再熬熬吧。” “宋郎,得熬到那一天,我們離開延州吧。” “香玉,你不用擔心。當初我們兄弟三人發下誓言,說好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孟二哥被殺,不求與他同年同月死,至少得替他將仇報掉吧。” “冤冤相報何時了,而且官府發瘋般地在找你們。” “沒事,我有一個安排,馬上延州官府就沒有心思找我們了。再說現在往哪里逃,要逃最少也在等朝廷大郝后,再逃離延州,那時候天大地大,我們就可以隨處可去。” 宋朝的大赦特別多,皇帝登基必赦天下,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大天災,或者國家有什么大的喜慶事,都會赦免罪犯,或者取消對在逃的罪犯抓捕,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因此有的罪孽深重的慣犯,犯下事后便立即潛逃,等候大赦,赦令發出,又返回鄉里逍遙自在,它也是宋朝的一個弊病! 宋吉他們不會在大赦范圍之內,然而赦令下了,到時候只要他們不再繼續犯事,官員會自己兒會認為揭過此案。 “什么安排?” “玉兒,你莫要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那時候我就可以帶你離開,讓你一輩子享有榮華富貴。” “榮華富貴也就罷了,但宋郎你可要小心哪,不僅程公,還有皇城司,”香玉一開始也沒有弄清楚皇城司是什么機構,最后打聽出來,將她嚇著了。 宋吉陰沉著臉。 “放心,馬上延州就會天翻地覆!” PS:安排了一個公主,居然沒有人異議,看來大家抗雷比我想像的要厲害啊。 實際上本書撲慘了,因此新書比較慎重,與責編滄滄,烈手與虎牙反復商議,近百章稿子修改了五次,刪了十幾萬字,改了一個多月,差一點改吐了。若是按照烈大的建議,寫得更奔放一點。但我還是不敢將節奏完全放開,怕雷著大家。因此第一卷只有幾個小高、潮,節奏略略偏慢。到了第二卷就會全部拉開。請大家支持,將這本書養起來。各位的支持才是我的真正動力。 再加一更,求一下收藏與推薦票。 第二十章 講道理 坐在田壟上,王巨揉著手掌。 朱清讓他帶來的仆役割莊稼,便由著朱清。 幾天勞動下來,王巨累得不行。 趙四娘子道:“小郎,不就是一點豆粟。” 來的時候看到朱俊吃苦的樣子,她有些憤憤然,不過她畏懼朱俊,朱俊讓大家不能輕視王巨,她就不敢輕視。 忍回去的話就有些不大中聽了,這點莊稼能值多少錢哪,兩三貫錢罷了,還不夠她哥哥一頓揮霍的。但不敢說出口。 “四娘子,我聽說官家連湯都舍不得吃,他是天子,富有四海,為何?” “皇上舍不得喝湯?”趙四娘子扭頭看著朱清。 “似乎是啊,聽說不想勞動宮中內侍……”朱清茫然道。 “就算是不想勞動宮中的內侍,但小子又聽說一件事,自太祖起,到太宗,到當今官家,平時穿著多是普通的麻衣,甚至就這種麻衣都破舊不堪,就是真宗陛下除了封禪有所浪費外,生活也不算太奢侈,為何?” 價值觀不同! 正是這幾個皇帝帶了一個好頭,宋朝才延綿了近百年的良好內治。還有許多窮苦人家,這是無奈,相信文景之治時也會有。生產力太落后了。 拋卻武功不提,僅提內治,北宋這百年漫長的內治可以說是一個奇跡。 隨著這個史上最“仁”的官家去世,宋朝內治也每況愈下了,也許邊荒地區百姓生活依然很苦,但未來會更苦! 莊稼的收獲,不在于糧食價值多少,手中沒有了糧食,村民便會救助,世界上最難償還的不是欠賬,而是人情。所以眼下王巨依然在計算著莊稼的收成,未來能養多少頭羊…… 趙四娘子哪里能懂得這些呢? 幾個仆役幫忙,十來畝豆子與高梁全部收割完畢,甚至他們還用竹耙將曬好的黃豆打下來,搬到王巨家里。只有高梁還沒有曬干,繼續放在田中。 這倒不是為了賞識王巨,而且擔心自家二少爺吃很多苦。 “你太狠心了,”趙四娘子責備道。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為什么要求學,雖然真宗陛下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雖然都知道一朝金榜題名時,天下聞名,富貴隨之而來。可有多少讀書人能夠金榜題名?為什么讀書,其根本還是學而致用,學了就要用上,這才是讀書的真正目標。然而天下有多少讀書人變成了只會讀死書的呆子?” “小郎中的啊。”朱清嘆道。 自家二少爺可不就讀成了書呆子? 居然賞一錠金子給乞丐,差一點將大員外活活氣死。 “聞之不見,必謬,聞之不若見之!因此博覽群書后必要進入求知的第二步,出門四處觀察。所以夫子曾周游列國,孟子讀書多年后也周游各國家,這才是游學的來歷。有人說老蘇少年浪蕩,不顧家小,打著游學的旗號四處游山玩水,然而若無那段經歷,他能寫出那些雄奇的佳文?司馬遷若不是周游天下,又如何寫出《史記》?李白若非遍游五湖四海,又如何寫那樣的詩篇?” “那叫游學。” “趙四娘子,你還沒有聽明白,游學的目的不是游,而是游而學之。因此游學不僅是與學子互相交流,拜訪名家,更非是游山玩水,而是對各個階層百姓的觀察,增加對社會與學問的認識。你們是富家子弟,我們是生活在最貧困的底層百姓。因此朱二郎呆在我家里生活一段時間,不僅讓他知道何為甘苦,更是對另外一個階層的觀察,這才是最高境界的游學,我想這才是朱員外讓朱二郎留在王家寨的用意。” 趙四娘子哪里能辨過王巨? 古代教育太呆板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說得太好哪。”朱琦搖著紙扇說道。 王巨隱約察覺得朱琦有哪里不對勁,這幾天自覺離朱琦遠遠的。于是說道:“這樣吧,隔段時間,我將家中的事安排好了,要進城買一些過冬生活用品,要么我繞一點路去延州,到時候與朱二郎一道回去,你們認為朱二郎值不值得留在王家寨,到時候可以細細商議。冬天來了,寨子會閑下來,然而那時寨子更苦……” 其實朱俊留在王家,對于兩家人來說都是共贏的舉措。 若是他能呆上一年半載,相信或多或少能改掉一些書呆子氣,并且王巨一些這時代所未有的見識,也會提高朱俊對經義的進一步理解。 這種交流對王巨也有好處,至少在微言大義上,朱俊仍能做王巨半個老師,人家畢竟是經過系統學習,能讓王巨迅速與這時代的氣息接近。 朱俊呆在王家,朱家時不時送來物資,至少在伙食上一家三兄妹都有所改善。 但冬天來了,西北很冷的,王家窮得四壁皆空,甚至遮不住風雨,這也是無奈的事,難道指望王巨能在一年內治出多少家業?那豈不是笑話,就是這間棚屋,還是鄉親們與二叔合伙替王巨兄妹蓋的。 朱家到時候會有朱家的顧慮,至少朱母一定會擔心。 因此王巨抱著不強求也不阻攔的態度。 留下來更好,朱俊不是一個無事生非的富家子,不留下也罷。 天便迅速冷了下去。 二嬸送來了三件皮襖,非是裘,就是利用二叔打獵獵到的獸皮,二嬸簡單縫補,做的襖子。 棉花未普及之前,北方人過冬十分困難,因此皮毛十分珍貴,幾件襖子就是皮也值一些錢。 王巨卻遲疑起來。 最后想了半天,才接下三件襖子,不過心中在想:“等過幾天進城,買一些禮物給四個堂弟妹,將這份情還掉吧。” 看著二嬸離去的背影,二妞不屑地說道:“市儈。” 這一詞是從王巨嘴中學來的。 “二妞,不能這么說,落井下石者多,順水推舟者多,錦上添花者多,而雪中送炭者則少,即便當代大家王黃州(王禹偁)于商州落難之時,伸出援助之手的也不過數人,逼迫著他不得不賣馬謀生,最著名的還有廉頗養的那些門客,自古使然。” “王黃州是誰哪?” 王巨只好給二妞三牛講王禹偁落難商州的典故,實際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若非生在宋朝,換在其他朝代,早不知讓皇帝殺了七回還是八回。 “這就是道理啊。”朱俊說道。 但他也沒有開竊,全然不知道王巨這種教育的可怕。 “呵呵,道理很重要啊。” 朱俊沒有明白。 王巨說道:“何為策論賦?實行就是議論文與散文。” “議論文與散文?”朱俊更茫然了。 “論策的要素便是論證,提出自己的觀點,找出支持這個觀點的論據,然后用文字編排起來,或舉例論述,或直接用經義里經典名言論述,或對比論述,或比喻論述,或用多種事實歸納論述,或類比論述,或用因果論述,或引用論述,再修飾文字,不離開論點不跑題,便是一篇很好的策論了,只是要注意,切莫為了突出新奇而去強詞奪理,比如歐陽公的《朋黨論》,盡管這篇時文寫得無比的精妙,然而前面一出,天下便大嘩。再者論側重于論證事物的對錯,策側重于獻出自己的策略。” “其實想寫好論策,最好看一看《莊子》,里面每一篇文章都是很好的策論。賦不同,它是真正的散文,要有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和結果,比如司馬相如的文章。不過賦也要有中心思想。論策賦都是文章,有開端、發展、**、結局四要素,考場上文章字數要求并不多,多是五百字與八百字為限,因此開端必須鮮明地提出觀點,進入主題,最后一句話束尾,再次圍繞自己的想法,或感慨,或議論,文句押韻對偶,一篇美妙的賦便出來了。” 朱俊終于聽明白:“就是講道理。” “對啊,講道理就是論賦策的靈魂思想。沒有了靈魂,還能有好文章么?比如我二嬸對我前后態度的反差,發揮一下聯想,對偶押韻,便是好賦。引用一些前人的名句與故事,反復論證,突出自己的觀點,便是一篇好論。引用典故,用此做例證,站在公正的立場,找出讓人學會理解的方法,站在反面的立場,添油加醋,找出改變百姓道德的辦法,便是一篇好策子。” 不僅宋朝的科舉,就是明朝的八股文,同樣也脫離不了這些文章的要素。 只不過無人歸納,王巨乃是第一次提出來。 朱俊想了一會,忽如醍醐灌頂,樂得手舞足蹈,然后拿筆認真將王巨這幾句話記下。 “哥哥,二嬸才不是什么正面的人。” “小妹,你又聽人家胡說了,去年冬天若無二叔二嬸救濟,我們能熬得過來嗎?今年替我家蓋房子,那個人出力最多,是二叔,若是二嬸一味反對,房子能蓋得起來嗎?平時誰送來的糧食最多?別忘記了,你還有四個堂兄妹,也等著養活。”王巨正色說道。 二嬸不是絕對的恩人,但更不是絕對的仇人。有一次自己替弟弟出頭,被村子里幾個半大的少年打得頭破血流,還是二嬸潑辣地跑到人家吵,硬是吵得那幾戶人家跑過來陪禮道歉。 看人看到不好的一面,也要看到好的一面。 當然,如果將自己往死里逼了,那還客氣做什么,管他是好的還是壞的,統統要干倒。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二郎,說到這,我再說一事兒。人生最可悲的是失去目標,所以要替自己訂下一個目標。這樣才會有方向。” PS:感謝履誠588起點幣、十分鐘的等待100起點幣的打賞。 第二十一章 朱鈔 “似乎好難哦。” “所以還要訂下第二個目標,第一個目標是遠大的,可以說是人生的夢想,第二個目標是能實現的。” 朱俊有些迷糊。 “其次最可悲的是訂下目標不去努力。” “有些目標努力也未必實現。” “那為什么不訂下第二個目標?” “小郎,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行,我先說第三,第三就是僅憑努力還不行,必須有方向。比如我第一目標與你一樣,唱名東華門,不過好難,因此要訂下第二個目標。” “那你第二個目標是什么?” “原來第二個目標乃是活下去,所以我養羊,然后呢,我再一邊自學一邊等著長大,只有長大了,才能做更多的事。這就是第二目標,只要努力就能實現的目標。” “可是你有了夏國劍。” “不錯,有了夏國劍,我們兄妹生活可以改善了。但想上進,還必須出去求學,一旦離開寨子進了城,什么都要花錢,從現在起就得漸漸攢錢。” “小郎自立讓我十分敬佩。” “我不是說這個,我問一下,請問二郎第二目標在哪里?要知道想唱名東華門會有多難?不是我說句讓你喪氣的話,以二郎的天賦若中舉子會有可能,但想唱名東華門會比登天還要難。難道真的為一個不能實現的夢想花費一生光陰?就算它能實現吧,可學習也要講究方式方法的,二郎有沒有為如何學習制訂一個規劃?沒有規劃與沒有人生目標一樣,那就是胡亂的學習,讀死書。” 朱俊沉思。 王巨也是無奈,他嘴上未說,但心中有數。 黑岙嶺一役,實際不是替朱家賺了一千來貫貨物,而是帶來了麻煩。 朱歡是抱著投資的想法王巨也知道。 但不管怎么說,自己得了人家的恩惠。 這是人情,得領下來。 所以王巨也在適度地開導朱俊,不是朱歡那種武力開導,而是一種啟發性的開導。 “我應當如何訂下第二目標?” “你的第二目標應當如何幫助你父親,使你朱家不會敗下去。” “我不會行商哪。” “那有什么,可以學,難道比我十三歲就要養活一家三個人還困難嗎?” 僅一句話,便將朱俊活活咽死。 正說話間二叔匆匆跑來:“不好,胥吏來征稅了。” 宋朝農村稅務主要就是夏稅與秋稅。 夏稅一般自四月開始征收,往往收到七月,秋稅自八月開始征收,收到十月,遲都可能延伸到來年正月二月。 王家寨位于西北苦寒之地,冬小麥與大麥收成很不好,甚至大多數人不種植,因此難就難在夏稅,秋稅一般不難。 以前到了征收秋稅之時,都是隔壁寨子的耆戶長過來打一聲招呼,大家自發將秋稅送到保安軍城,但不會有胥吏來。 “為劍?” 王嵬點頭。 “這些墨吏鼻子挺尖的。”王巨好笑地說,迅速趕過去,不僅有一名胥吏,還有兩名衙差。 “你們鑄了多少把夏國劍?” “不能稱為夏國劍,是仿造夏國劍打了一些劍。” 胥吏古怪地看著王巨,怎么這個寨子讓一個小孩子與自己對話? “多少把劍,售得幾何?” “二十把劍,售得四百貫。”王巨老實答道。 既然人家找上門來了,一定聽到了一些風聲,想瞞也瞞不住。 這就是宋朝的商稅。 其實宋朝的商稅不重,坐地客商交納交易額百分之三的往稅,販運商每過一個場務交納交易額百分之二的過稅。但是自慶歷戰爭后,一切便亂了。 慶歷戰爭前宋朝商稅一般維持在八百幾十萬緡的收入,那幾年國家辰光不好,國家匆匆忙忙發起戰爭,可是幾年拉據戰打下來,前后花費幾億之巨費用。因此只好重征重稅,包括商稅,連賣菜的農民都要交納瓜果菜蔬稅務,各州縣層層設場務,反復征稅。即便一頭一尾也要反復征稅。 如最初交易時無論是客商或者生產商只要有一方交納即可了,但那幾年生產方也要交往稅,采購商同樣要交往稅。最終交易后,販運商要交最后一道過稅,零售商要出售給百姓,因此又要交往稅。 于是那幾年商稅一下子膨脹到兩千多萬緡錢,幾乎增漲了近三倍。 若以宋朝商業,兩千多萬緡商稅實際不多的。 然而關健無論士大夫家的商販,或者權貴豪強家的商業,胥吏不敢得罪,公開漏稅。最終這個巨大的商稅不得不由中小商人來承擔,造成許多中小商人破產,再加上交子胡亂發行,物價上漲,民不聊生,正好遇到旱災,便誘發了關中與河南地區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包拯等大臣便不斷上書,戰爭停下來了,要給百姓解壓。 可這個頭開開了,哪里能收回來? 國家商稅收入看似又回到從前,但下面各場務胥吏依然在盤剝著商人。 王全臉色也變了。 王巨使了一個且安務躁的眼神,非是這百分之三的往稅,他擔心還會有其他稅務。 胥吏眼睛珠轉了轉,又道:“非是夏國劍,一把劍能售二十貫乎?若是夏國劍,一把劍豈能僅售二十貫乎!” 王巨剛剛與朱俊講了文章要講道理,胥吏也在講道理,但他講的乃是偽道理。 王全臉色劇變。 胥吏張了好大的嘴巴,若是真按夏國劍的價格來征稅,天知道得征多少稅? “請問差公尊姓大名,場務何處?” “某姓谷,場務乃是保安軍城場務。” “二叔,麻煩你到我家拿下紙筆。” 王嵬去拿紙筆。 “小子,難道你想抗拒稅務?” 抗稅的結果便是抓捕,關押,拷打。 從趙匡胤起便有了,朝廷也多次下旨釋放關押的欠稅百姓,寬免百姓的欠稅。 不過沒有嚴格中止。 緊了百姓會對國家產生怨恨,松了百姓便不怕朝廷便不交稅了,這也是“中庸”之道。實際就是人治中的“彈性治理”。 谷胥吏前面說話,后面兩個衙役虎視眈眈。 “谷公,小子那敢抗拒稅務呢。”王巨微微一笑,又道:“我只是想寫一段文字給程公。” “程公讓你不納稅嗎?” “非是,元黑叔打造出來真正的夏國劍,小子想請程公上書朝廷,讓朝廷重用元黑叔。” “你做夢……”谷胥吏話音突然停下。 夏夏國劍與西夏弩、冷鍛鎧甲聞名天下,但成本高,產量少。 然而宋朝行啊,宋朝一年的軍費,幾乎相當于唐朝三四年的稅務總收入,宋朝鐵產量也非是西夏可比擬的,西夏雖然武器精良,本身產鐵量少,大多數鐵礦石是從宋遼兩國私市或互市中換來的。要錢有錢,要鐵有鐵,一旦讓宋朝得到夏國劍的技術,便可以大幅度推廣。 這個道理與后來的神臂弓一樣,西夏族酋李定來投,他帶來了西夏的弓弩技術,再與宋朝弓弩技術結合,于是發明了神臂弓,前面發明,后面立即推廣,并且不斷改良,拉力從原先的二石改良到一石二。雖然宋朝工匠地位有些低,然而發明了這種利器,宋神宗然下詔嘉賞了李定,并且給李定官職。 若是元黑子真有制造夏國劍的技術,一定會轟動朝野。 若沒有,他這次便是來敲詐的。 可想而知,一旦這個奏呈到了程勘手中,會鬧出多大的風波。 邊境要維穩的! “敢不敢,難道寨子鄉親要保護我,你還能將我抓走嗎?或者等你帶來更多衙役官兵之時,也許我寫了幾十篇奏呈,遞到了延州,甚至京城,甚至到了京城聞鼓院!” “你,你……” “可以伸手啊,但不是什么借口都可以用的,用夏國劍為借口,弄不好就是一個黠字配軍!” “你,你……” “這樣吧,谷公既然下來了,那么開五把劍的朱鈔。” 這是給谷姓胥吏臺階下了,只是王巨心中哀嘆,宋朝高薪養廉,應當來說官員貪污現象在史上是比較輕的,可這些胥吏呢?王安石變法豈能不敗! 老虎要打,蒼蠅更要拍啊。 PS:宋朝征稅以“鈔”為憑證,未納稅之前其鈔未用印,稱白鈔。納稅后蓋上稅務團印,條印,稱朱鈔。為防偽造印鑒,團印上蓋日期,定期更改印鑒款式,各地印鑒也不相同,改印后舊印銷毀。同時還有一套嚴格的賬薄備份與保管處理措施,以便知道各地的經濟情況,方便管理,減少小金庫的危害,考核官員政績。某些措施即便是現在,也值得借鑒。當然古代落后,不免弊端多多,這是無奈的事,畢竟生產力落后,又是皇權時代。 王巨要求五把劍的朱文,余下的十五把劍三百貫九貫稅錢,就是給三個人跑腿費的,不然事情就會僵持下來了。 上一章頁面顯示正在審閱,但我打開了章節,各位有沒有打開? 第二十二章 禍福 “小郎,你真了不起啊,這些胥吏就是我父親來了,也會頭痛。”朱俊道。 某些方面來說,朱俊確實有一些進步的,但王巨現在還不大明白,為什么朱家不載培長子,卻隱隱在載培這個書呆子的次子? 但這一回沒有多說了。 還記得前世看得那些書籍,現在想起來才知道那些磚家胡說八道到什么份上。 就沒有一個磚家公正地論述過宋朝的稅務歷史。 比如這個商稅。 宋朝一年商稅兩千多萬貫多嗎? 多不多,看這個劍,首先從王家寨的劍說起,一是石炭,二是鐵礦石,這就是礦坑的收入與稅收,鐵礦石還要變成生鐵與熟鐵運過來,冶煉的稅收,運輸需要的車輛以及車輛的維修與保養,象現在的車輪子,運一趟貨都得要修上好幾回,打鐵過程中所需的器械,劍出來了還沒完,那邊有皮革加工,漆工,木工,等等。然后劍到客人手中還要征一到四五次過稅…… 也不要說衍生出來的稅務,就是這些直接能征收的稅務,一把劍一百貫,那么朝廷最少就能得到十幾貫錢的稅務! 實際王巨還是少算了。 兩千萬貫稅多嗎? 兩千萬三千萬都不多,多的是最應當納稅的人不會納,納到稅的人卻是不當納稅的人,而且可怕的納到稅的人會多納,納到傾家蕩產為止! 不是不能征稅,而是如何公正合理的征稅。 “不要小看了你父親。” 那怕屬于保安軍境內,若朱歡出面,胥吏同樣不敢胡來。不過這點小事自己就可以解決了,沒必要搬出朱歡。 不過朱俊顯然沒聽明白。 “二郎,有沒有準備好?” “有什么準備的,除了衣服,那余下的物事一起丟給你了,不過不能動哦,說不定我還會回來。” “瞎!”王巨做了一個鄙視的動作。 “大哥,我也要去。”二妞說道。 “那不行,你現在太小了,等你長大了,我就能帶你去延州城。” “莫忘了衣服。” “那會忘呢,這次進城一定買最好看的布料,請城里手藝好的女工替你做幾件漂亮的衣服。” 這次王巨親自進城,可不是為了送朱俊回去,他是順便看一下朱家那邊的劍工藝的加工。 但這些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是擔心黑岙嶺一戰引起的后果,他必須進城看一看,聽一聽。 ………… 王巨與朱歡第一次相見,朱歡看著王巨,王巨也看著朱歡,一個清瘦的人,四十幾歲。 “東翁。” “請坐吧。” 兩人沒有多客氣,朱歡開門見山道:“據聞呂寶臣公到了成都府后,大家都懷疑其少斷,正好成都府有一營士兵犯法當杖,寶臣公判罰,這個士兵傲然說寧受劍,不能受杖,以此脅迫寶臣公放過他。” “寶臣公便再三勸說,這個士兵堅決不從,于是寶臣公對他說杖,國法,不可不從,劍,汝之所請,某也亦汝違也。讓衙役將他拉下去先仗,再用劍斬殺,因此軍中肅然。” 呂寶臣就是呂公弼,他也是前任延州知州。 延州發生了這么大一件事,他的責任可不小。 大約是心中憋著一股氣。 不過王巨有點瞠目結舌,難道這個兵卒是二百五嗎?連狄青都讓韓琦家中的家妓羞侮不敢發作,你一個大兵哥,憑什么與知府耍傲氣? 隨著他在中心又感到慶幸。 這證明了朱家消息靈通。然而鄜州那一戰朱歡至今還沒有得到情報,可想而知,那兩個皇城司的人替自己,不對,是替趙念奴做了遮掩。 那真的不能公開,一旦公開了,比捅破天還要嚴重。 “受寶臣公啟發,程公便擊殺了青澗城三名小校,軍中同樣被程公震肅,加上朝廷也聽聞了陜西青鹽往來如織,刻意讓薛師正公擔任陜西轉運使,平解鹽價。于是程公與之呼應,讓兵士日夜巡邏邊境,這段時間大家都苦了……不過程公又下了一道命令,責令官府追擊余峰與宋吉等逃兵,同時打出尋找線索的借口,查問當天伏擊蜂盜的背騾子與商戶。” 為什么斬殺青澗城三名小校,王巨知道原因。 那便是種世衡留下的營田(見作品相關)。程勘斬殺三名小校,無疑是針對這個營田而去,再用三名小校殺雞賅猴,恐嚇私鹽商販。 而且治轄內出了這檔子事,程勘不用說會惱羞成怒,他會恨余峰這些軍中敗類,同樣會恨朱家這些膽大包天的私鹽販子,以及王家寨這群騾子。 尋找線索只是一個借口,一旦讓程勘得知了真相,相信接下來所有當天參與的人會有一半人頭落地,包括王巨在內!這正是他擔心的地方。 “那群人還沒有查到嗎?” “沒有。” “奇怪,那是一百多號人,他們能藏在什么地方?” 問題就出在這群蜂盜身上。 其實私鹽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自李元昊叛變后,延州變得無比重要,知州一個比一個來頭大,比如趙禎老師范雍,名將趙振,多次擔任過陜西與河北轉運使的張存,范仲淹,龐籍,慶歷間言臣中最有美才者之一的沈邈,戲劇貍貓換太子中的程琳,宋朝名將李繼隆之子李昭亮,狄青,慶歷間比較活躍的大臣施昌言,與包拯齊名的吳育,夏竦長子夏仁清,呂夷簡長子呂公弼。 新知州程勘來頭大,但在這些人當中只能算是一般。 為什么他們不敢深碰私鹽? 利益圈太大了。 論耿直包拯算是厲害的吧。 宋真宗時國家田畝達到五百多萬頃,因為要應付西北戰爭費用,朝廷兩稅增加,主觀許多主戶也想逃避兩稅,于是隱田現象變得越來越嚴重。明明國家開墾了許多新的耕田,但宋朝籍田只有三百來萬頃。 并且數量越來越少。 朝廷想解決,只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就是免去兩稅或者下降兩稅,可國家支出嚴重,朝廷根本做不到,不想兩稅減少,那么只有在這個田畝上均攤,貧困百姓卻會貧者越貧。第二個辦法便是查隱田。 朝廷大臣孫琳與郭諮創立了千步方田法,正好不久包拯判三司使,于是趙禎便讓包拯領查隱田一案,包拯也帶了幾個得力大臣下去查訪,可不久便不了了之。 利益圈太大了,即便包拯也啃不動,于其牙齒啃掉光了都不會留下一個牙印,還不如不查呢。 陜西邊陲利益圈更大,一年最少是十幾萬石,甚至二十萬石青鹽,價值幾何?況且非是青鹽,西夏的牧畜、皮毛、藥材、珠寶、香料、良弓夏國劍,宋朝的糧食、絲綢布匹、茶葉、金銀銅鐵、以及各種手工業制品,牽連了太多太多人的利益。比如河北,因為遼國私鹽的流入,國家從北澶州開始,不得不實行通商法鹽政。無法禁! 因此淮鹽浙鹽廣鹽一直查得轟轟烈烈,甚至導致一些小規模的造反與起義,但宋朝始終在陜西實行疏導政策,范祥、包拯、薛向…… 這也是比較高明的做法,就象明朝,鄭和下西洋花了不少錢,于是燒寶船圖紙,禁海。然后真倭寇假倭寇一起來了。 相信程勘不可能不知道。 關健還是在這群蜂盜上,不僅冒允盜匪殺了許多百姓,還殺害了許多同僚官兵,一天不捉拿歸案,朝廷必緊逼一天。 程勘只好從另一邊著手。 “倒是有一條好消息,老夫聽聞朝廷即將調虎翼營兵士來代替振武營。” 王巨為什么讓其他寨子百姓領人頭請賞,又弄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藏寶”圖,一是為了逃跑,那天山道一戰有許多兵盜逃走了,他們回去能不搬來援兵殺人滅口嗎?最少過來找線索吧。然而經王巨一弄,許多寨民在找寶藏,他們上哪兒找線索去?并且這一鬧,事情就大了,也將這群隱在暗中的兵盜逼出來。不然以后他們一旦查出來,對朱家不利,對王家寨更不利。 搭成心愿。 但隱患還沒有消除。 程勘要找他們,可能余峰也在找他們。 早知如此,那天我就不去做背騾子。不過那天他若不去,王家寨肯定會死很多人,他自己說不定還抱著一本破論語苦讀,不知前程,早晚還是被逼得去做騾子。 “列子說得對啊,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小郎,中的也。現在只有一個法子,你回去后再次囑咐寨中鄉親保守秘密,反正朝廷命官更替頻繁,程公早晚會調往他處任職。程公離開了,此案也就結束了。” 只能如此。 但這種被動,王巨卻是不喜。 “得想一個辦法。” 第二十三章 香玉 宋朝的娼妓業之發達,讓人不敢想像。 妓館**里的高檔妓子,倚門賣笑的野妓,活躍在大街小巷酒肆瓦子里賣藝謀生的民間藝妓,罪人子女充當的官妓,達官貴人家豢養的家妓,軍營里的軍妓…… 這個妓不僅有女妓,還有男妓,但不是供女子消費的,乃是孌童。 因此不用嘲笑韓琦等人一養就是幾十名家妓,或者王安石用妓子賣酒替國家賺錢,在當時,會有更多的人理解。 朱氏兄弟便在延州城中最大的妓館招待王巨,同來的還有兄弟倆交好的一些士子衙內。 王巨好奇地走進去,似乎象是一個大戶人家,許多青磚瓦屋,倚閣小樓,還載了一些花花草草,布置假山湖石。區別還是有的,后面隔成了一個個小院子,那是各個行首(花魁)的所在。 大廳里有一些侍婢或者是妓子吧,在來回穿梭服侍著。墻壁上掛著一些字畫,總之布得很雅趣,也許這就這時代的欣賞標準。 還坐著十幾個客人,有的王巨能認識,有的王巨不認識。 大家很客氣地打招呼。 王巨是窮,可人家有才氣,那也是一種財富。 十幾個士子交流著一些讀書的心得,李萬元忽然驚喜地叫道:“香玉娘子出來了。” 珠簾一挑,一個欣長曼妙的二十來歲少女從簾后走出來。 “見過香玉娘子。” 諸士子紛紛拱手。 “見過諸位郎君。”香玉盈盈還了一禮,聲音也十分柔美動聽。 隨著香玉坐下,又吐出一句:“諸位可帶來了好的小令?” “她是誰?”王巨悄聲問朱俊。 “她是延州最有名的行首,”朱俊夢囈地回答,眼光早盯在香玉身上,神飛天外。 朱俊對這個行首的表情與對他家那個未婚妻的表情反差,讓王巨有些兒氣苦,不就是會打扮一點,會做作一點……也確實漂亮一點。但你家那個小娘子也不差啊。這個書呆子,與前世的自己很象啊。 王巨好心地勸了一句:“她終是風塵女子。” “那又如何?” 王巨反而語塞了。 這時代妓子雖多,卻多值得同情,很少是因為好吃懶做才入這一行,多數或是自小便被父母親賣到**里,或者因為生計不得不以此謀生,而且除了范仲淹的如夫人,或者梁紅玉等人,大多數妓子色衰后下場很慘。杜十娘是故事,但類似杜十娘遭遇的美妓卻有很多很多。 李煜**有名的金陵十二釵之一薛九在金陵城破后流落到江北,數十年后,一日于洛陽坊趙春家,賣唱嵇康,坐人皆泣,趙春舉酒請舞,薛九說老矣,腰腕生硬,無復舊態,乃強起小舞,曲終而罷。 這樣的女子色技相貌豈不遠勝過白居易《琵琶行》里的那個女子?這樣的下場,豈不是比那個女子更可憐? 諸學子未注意他,一起叫好。 侍兒拿出筆墨紙硯,傳發下去。 王巨還在繼續勸:“我看那趙四娘子真的不錯,長相秀氣,對你也百依百順,看穿著,她也是來自大戶人家,與你家門當對戶。” “你不懂,白云道長說她命中是我的克星,她有一個從叔乃是保捷軍指揮使,我家又不敢悔親。”朱俊郁悶地說。 “生辰不對,當初你們怎么定下草帖子的?” 宋朝議婚一般三步走,草帖問卜,回定帖,相親。第一步兩家互送草帖,寫下三代姓名家產以及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讓算卜先生看兩人生辰合不合,合再下細帖子,列出嫁妝與彩禮,若滿意進入下一步,男女相會,若是滿意男子將一根金釵插在女子冠髻上,若不滿意,給一些彩緞壓驚。相親結束后再行定娉之禮。這樣雙方就確定婚姻關系了。后面還有許多步驟,不過要等到成親前再一一完成。 現在兩人名份定下來,至少到了定娉禮這一步。更不用說草帖問卜了。 “原來我家也請了一個和尚,后來這個和尚因為**進香婦人被官府抓起來,黠字流配,母親大人不大放心,便請了白云道長再次問卜,果然問出來問題。” “屁的……”問題王巨未說出來,難怪朱俊對那個少女如此冷淡。實際在王巨心中,若是朱俊這個書呆子氣不改的話,未必能配得上那個小姑娘。 但這就是時代的局限。 大家真信啊,下到黎民百姓,上到皇帝士大夫,有幾人不信鬼神? 他眼睛珠轉了轉,復問:“若是你們兩家聯親,會帶來什么影響?” “什么影響?” 得,算是白問了,于是王巨換了一種問法:“趙家是不是很有錢有勢?” “算是吧,”朱俊更郁悶了,不然自家早就悔婚了。 “那么是不是有人不想你們兩個聯親?” “為何?” 又算是白問了。 “這樣吧,你讓你家里的人從京兆府,或者其他地方花一點錢,請一個更高明的大和尚或者道長,但務必是外地的人,離延州越遠越好,拿著你們兩者的草帖子,請這位和尚或道士問卜。” “咦,朱二郎,你不寫小令嗎?”侍兒奇怪地看著朱俊問。 王巨雖在說話,也在看著那個行首。 他這個身體貧寒,但宋朝一些風俗他還知道一些的,許多行首有名氣,不僅要有貌,還要有才。看來這個香玉行首是一個才藝雙全的妓子,歌唱得也很好,便很矜持。不賣唱不好,唱得多便不值錢了。于是出了一個刁難的題目,讓大家寫詩詞,入得她法眼,這才用這首詩詞獻唱。 實際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自我炒作。 雅氣有了,身價有了,名氣也越來越大。 果然不出他所料,隨著諸士子將自己以前寫下的小令遞上去,她一首首地看去,又蹙著黛眉,一首首地放下。 侍兒又譏誚道:“二郎呆性又發作了么?” “毛毛,不得無禮。”香玉輕叱道。 “一邊打一邊哄,手腕果然很高明哪,”王巨心中再次不恥地想。 可是很管用,朱俊站起來漲紅了臉,有些受寵若驚道:“香玉娘子,毛毛責備得對。” “還真象前世的自己啊。”王巨心中又道,于是暗中將朱俊拽坐下來,悄聲說:“風塵女子,為了生計,慣于逢場作戲,更是慣于朝秦暮楚,這樣的女子偶爾狎玩即可,若是當真了,只會害了自己。” “香玉娘子可是真正的清倌人!” “你驗過她的身體?” “王小郎,”朱俊氣憤地瞪起眼,你雖歲數小,不知風情滋味,但不能說出這句粗魯的話! 侍兒注意到他們兩人的低語,似乎這個小子對自家娘子視而無睹,又譏諷道:“這位乃是名傳延州的王家小郎吧,可否替我家娘子作一個小令。” “沒興趣。” “是沒興趣,還是虛有其表?” 清高有時候是真的,但有時候是裝逼。 但清高不是譏諷,無論是清高還是裝逼,只不過是將自己抬高一等,并不意味著看不起人。 譏諷不同,它不是抬高自己,而是貶低別人,岐視別人。 王巨抬頭看了一眼那后面的妙人。 秋風吹蕩著珠簾的流蘇輕輕拂拭著那個窈窕少女,她這一回沒有作聲。 王巨看過太多太多的故事小說,杜十娘,霍小玉……聽過太多太多的傳奇,柳如是,李香君,還有宋朝的,為范仲淹生下戶部侍郎范純粹的如夫人,梁紅玉。 不過香玉主婢的表現,終于讓他清醒地認識到一件事,妓子就是妓子,自己窮啊,必然看不起了。 他又想到了那個小公主。 人家才是貴人,可是與人說話是什么態度?幸好自己當時生起了可憐心,多了一事,不然以后內心會虧疚的。 當然,他不會去吵架,那才是何苦。 于是在朱俊耳邊說了幾句,然后拱手道:“吃了一點酒,頭暈,諸位,恕我告辭了。” 王巨起身離去。 這就有些掃興了,侍兒定定看著朱俊:“二郎,他剛才與你說了什么?” 說了什么? “我這里倒是有一首小令,二郎,你可以拿出討好那個娘子,不過我還是勸你一句,莫要陷進去。” 這句話朱俊當然不會說出來的。 因此他吃吃說道:“沒其他,只有一首小令。” “小孩子,寫什么小令。” 倒也是事實,寫詞沒那么簡單,不僅要每一句字數吻合,要押韻,要對偶,還要壓音律,這才便于傳唱。所以蘇東坡那些詞作無論文字怎么優美,在宋朝卻被許多人恥之,遠不及周邦彥在詞壇的地位。可能在場的士子寫的詞不入香玉的法眼,但若是王巨寫出來,會更不入香玉的法眼。 然而也無妨,好詞不要太多。 抄襲王巨不屑,不過偶爾抄一兩回,也不算為過。 便有了朱俊嘴中這首小令:北風振野云平屋,寒溪淅淅流冰谷。落日送歸鴻,夕嵐千萬重。荒陂垂斗柄,直北鄉山近。何必苦言歸,石亭春滿枝。 “落日送歸鴻,夕嵐千萬重……好句啊好句。”香玉驚訝道。 “王小郎這是對我們失望啊……不好,他要離開延州。”李萬元過了許久忽然說道。 果然王巨帶著采購的貨物離開朱家,大家追之不及。 看著天邊翻滾的黃云,清水河水已浸出陣陣寒氣,遠山枯黃,楊都嘆息一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毛毛卻氣憤不止,對香玉說:“娘子,那個窮小子居然還瞧不起你哎。” “不用理他,”香玉淡然一笑,宋郎那個計劃要發動了吧? PS:更新通知,正常一天兩更,上午十點晚上八點左右,加更不算。但下了新書榜后,保底三更,若是加更會一天四更五更。 繼續求推薦收藏,稍稍求一下打賞哈。 第二十四章 寶藏(上) 王巨拿出一些糖霜,散給小孩子。 灰褐色的糖霜,算是糖霜中最差的,糖霜越紫越好,可那種糖霜很貴,據說一斤能接近一貫錢。 它不是砂糖,大塊結晶狀,也非是冰糖,相反倒仿佛是水果硬糖,王巨曾嘗過一塊,可能味道還不及水果硬糖,然而寨中小孩子開心得不得了,一個個含著糖霜,跳來跳去。 王全走過來,說道:“大牛,你隨我來。” 他將王巨帶到后寨,指著一個正在興建的窯洞,說道:“以后它就是你的新家。” 王巨狐疑地看著王全。 來到這里,才顛覆了王巨對窯洞的認識。 造房屋成本有高有低,若是想造拙政園那樣的豪宅,一萬貫也能花下去。不過想建造王巨眼下的草棚子,倒是很便宜,成本不足一貫錢,山石泥土梁柱木料,可以就地取材。 然而建造一個窯洞就沒那么簡單了。 首先它必須要堅固,不然隨時能塌方,其次必須要光亮。 挖地基就是一個巨大工程,特別這時代,往往窯洞門前一塊地基就得挖一輩子,甚至幾代人努力。除非全寨勞力一下放下生活,替你一家埋頭苦干。好不容易將山坡修出窯面,還要打窯洞,這個有勞力都不能急,急了土中水份大,就容易坍塌。并且如何挖也很有學問,如果重心不均,即使有木擔子支撐窯頂,早晚也得塌陷。 窯洞建好后,還要剔窯,將窯幫刮光,刮平整。再用黃土與鍘碎的麥草和泥泥窯。有錢人家還用青磚與石灰泥窯,那樣更漂亮結實,當然成本會更高。最后才是扎山墻,安門窗。 就是一個普通的窯洞,成本也是王巨那間破草棚造價的十倍。 因此至今王家寨村民不過一半人家才住上了窯洞。 不過有了窯洞,好處多多,首先它冬暖夏涼,至少王巨不用再擔心這個冬天怎么過了。而且它經久耐用,罕有百年的房屋,卻常有百年的窯洞,若建造得好,平時注意維修,一個窯洞能使用千年之久。除非水土極度惡化,時常暴雨洪水,滑坡泥石流,那時窯洞就要走向淘汰命運了。但舉宋一朝,水土也不會破壞得這么嚴重。 也有快的辦法,雇很多人挖地基,用火烤窯,全部用青磚糯米粉石灰泥窯,用最結實的木材做木擔子。那樣用錢將會翻上好幾倍。眼下這個窯似乎就是這么干的,無數鄉親用擔挑,用車拉,正迅速將坡地上那塊地基開出來。 王全解釋道:“朱家出了一些錢帛,寨子鄉親也感謝你,出了勞力。不過還要等一個月,你才能搬進去。” “朱家?” “你走了后,朱家派了仆役來主持的,朱家二郎呢?” “他過幾天回來……”王巨明白了,大約朱家看到朱俊有所脫變,還打算冬天讓朱俊過來,但不能呆在那個茅草棚里,那多冷啊。 因此出錢建了這個窯,會用上好幾十貫錢吧,但對朱家來說又算什么?并且還示了好。 那么建就建吧。 王全又說道:“大牛,那些黑蜂盜有沒有寶藏?” “會有幾處藏贓物所在,但哪里會有寶藏?” “那為什么西山那邊傳出發現了黑蜂盜的寶藏?你二叔與寨中幾個丁壯也過去了。” “黑蜂盜寶藏……” ………… 錚錚錚! 兩伙人在山谷里戰斗著,手中的武器有樸刀,有柴刀,有木棍子。人數也不多,加到一塊不足二十人。 就在此時,又有六七人從旁邊沖出來。 一下子雙方天平立即顛倒。 人數少的一方被打得頭破血流地逃走。 “我們還是從那邊繞道吧。”王巨說道。但他在心中說,這才是邊荒啊。 前面聽到消息,后面王巨便從村中帶出幾個身強力壯的大漢,尋找二叔他們。 寶藏,鬼的寶藏啊。 所謂的寶藏,乃是王巨自己憑空策劃出來的,會有幾處藏臟物的所在,但于其相信在這里發現了一處有許多貴重陪葬物的墓穴,也不會相信余峰他們設有什么寶藏。 然而這一片山區涌來無數百姓,不時地有爭斗現象,甚至差一點好幾次波及到他們這一行人。 轉來轉去,找了三天,才找到二叔他們這一行,居然在二叔他們身邊還看到朱清帶著朱家的人也到了這片山區。 但這時這一地區整亂了,不但涌來的人越來越多,王巨又看到一些官兵在活動。 “二叔,朱管事,這是怎么一回事?” “前幾天我在寨中聽說黑蜂盜在程公嚴密追捕下,產生了分裂,開始將山里以前所搶來的寶藏往外搬,因分贓不均,幾方產生械斗,打了起來。聞聽此事,官兵來了,諸寨寨民也過來了。黑蜂盜一個個逃跑了,但是山那么大,官兵護不過來,于是官兵在找,山民也在找。居然還真在路上撿到許多因打斗丟下的金銀銅錢,以及其他的一些貴重物品,包括皮毛珠玉,藥材香料。我還得了一錠銀子。” 王嵬說完,從腰里掏出一錠大約二兩重的碎銀。 “有人撿到的更多,所以四面八方山民聞聽后一到聚集到這里,在找那個寶藏。” 寶藏還未找到。 不過在路上時不時能撿到一些財物,都窮啊,大家便一起爭搶,搶到的歡天喜地,搶不到的便聚集他人復搶,或報復,這才是王巨一路上看到多處械斗的原因。 “寶藏?”王巨與朱清對視一眼,他們心中不要太清楚。 “六叔公,你帶兩個人回去,立即吩咐寨子里不能派人過來,還有,一路上要小心,不要與人發生沖突。”、 因為唐朝的安置胡羌措施,自延州起向北成了民族最復雜的地區。即便李元昊攻破金明寨,帶走或擄走許多部族,這一地區仍然復雜無比。羌人,蕃人,胡人,以及漢人。時不時相互之間便發生大規模的仇殺。若非駐扎著大量官兵調解,以及西夏的威脅,仇殺現象更嚴重。 寶藏九成不會有,可這里危機卻在隨時爆發。 “六叔公”王六麻子帶著兩個村民回去。 “那我們也回去。”二叔感到不對勁了。 “不,我們在這里不動,看看再說。”王巨說完,拉著朱清,走到一邊土山頂上,看著四下。 四下里人真的不少,王巨居然看到有幾個穿著青袍的官員。 朱清說道:“那是保安軍城的官員。” “邵知軍?” “不是,邵知軍乃是六品官,應著綠色官服。” “朱管事為何也來到這里?” “大員外聽說后,感到不對,便讓我過來看一看。碰巧正好遇到你二叔,我也剛剛在向他問詢情況。” “這些黑蜂盜這么做倒底為什么?” “老夫也不清楚,說是假的吧,可是大手筆,布這個局成本可能得花數千貫錢,甚至上萬貫錢。” “朱管事,小子有一事不明,據傳狄大將軍覲見官家,官家曾勸狄大將軍敷藥除掉臉上的黠字,用什么樣的藥才能除掉臉上黠字?”王巨很好奇。 這時代沒有激光,沒有先進的醫療手段,能除掉黠字刺青嗎? “能,不過挺麻煩的,先用挫刀磨皮,也就是磨黠字,然后敷藥膏療養肌膚。過段時間再磨,再療養肌膚。但磨皮時會很痛,不然沒效果。二藥膏里有許多珍貴的藥物,得花不少錢帛。三時間很長,短則四五個月,長則大半年。” “就是能去掉臉上的刺字了。” 朱清點點頭。 “那么這些蜂盜為什么不離開這里?” 這就是問題所在。 不能去掉刺字,那就麻煩了,額角頂著那個軍隊番號的刺字,到哪里都顯眼。但能去掉,便海闊天空。 可以去西夏那邊,西夏那邊對投奔來的漢人十分客氣,若有才能還會善待,不僅是太師張元,許多宋朝漢人落魄文士到了那邊都得到重用。 若嫌西夏國貧窮,也可以化整為零,去掉刺字后潛逃回去。 不要問藥的本錢。 一次打劫下來,最少獲利千貫以上。這幾年余峰他們做下多少孽,又得到多少財富? 手中有了錢,宋朝又不禁止百姓流動,只要是稍稍繁華的州府,都有大量流民與逃戶存在。 那么只要安定幾年,就能做一個快樂的富家翁。 可進可退,但不可以留。 他們原來是官兵,有消息來源,因此一搶一個準。 沒有了消息來源,官府又在拼命抓捕,各家商人聯合起來開出巨額賞金,呆在這里是自取死路。 因此王巨想不通。 PS:謝謝十分鐘的等待打賞的588起點幣 第二十五章 寶藏(下) “會不會是西夏那邊人策劃的?” “不是,大前年西夏侵耕屈野河,打敗了我朝軍隊。不過前年契丹嫁公主于吐蕃唃廝啰之子董氈,西夏出兵青唐城,卻大敗了,吐蕃趁機大掠夏境。” “去年西夏權臣殺西夏小皇帝親近大臣高懷正、毛惟昌,西夏小皇帝制止,沒藏訛龐不聽,仍然將這兩人殺了。沒藏訛龐又強行逼西夏小皇帝娶了自己女兒為皇后。然而那個小皇帝并不喜歡小沒藏氏,相反地與沒藏訛龐兒媳婦梁氏眉來眼去。西夏內部正煩心著,敢越境剽掠,但不敢入侵。” “你聽誰說的?”朱清奇怪地問。前面聽說過,包括李涼祚迎娶沒藏氏。但與梁氏眉來眼去,朱清卻沒有聽到。 “延州城都在傳,你未聽到嗎?” 朱清搖搖頭。 王巨心想,看來不能亂說啊,畢竟是兩個國家,消息沒那么靈通。 立即轉移話題:“除了黑蜂盜,不會是其他人的安排,他們想要做什么?” 朱清也茫然。 為了吸引許多人到來,這山道上散落的可是真金實銀! “科舉用人太片面了。” 不管這些人有什么企圖,那個扇盜宋吉都是一個人才。 可是因為國家是科舉用人,這些長于計謀的人卻不能得到重用,如張元。就是趙普若放在這時候,他同樣會悲催,半本論語治天下?還不得讓韓琦活活噴死! 不但是趙普,張良、陳平等謀士,也休想得到重用,然而國家在外交與軍事恰恰需要的正是這種人才。 更不要說武將了,即便宋朝有了衛青霍去病李靖,放在宋朝能用好嗎? 然而也不能說宋朝不好,宋朝有起義,也有山大王,江洋大盜,不過相比于其他朝代,始終是一個穩定的朝代。 對與錯,輕與重,王巨都想不清楚。 “這樣吧,朱管事,你讓你手下回去通知東翁,讓他再查一查余峰他們具體的情報。” 王巨想不明白,可心中隱隱覺得很不安。 第二天就出事了。 無數人在這片山區找寶藏,居然都驚動了藏底河那邊的西夏人,也有一些西夏人跑過來湊熱鬧。以及官員官兵,不過保安軍城里的官員對這件事忽信忽疑,派了人手過來,是以調查為主,并不是來找寶藏的,順便看看有沒有余峰他們的線索。 但這里屬于真正的邊境地帶,這時邊境劃分并不嚴格,偶爾為西夏得手,偶爾為宋朝得手,不過戰爭停下來,它們就屬于閑田了。 因此西夏人來了,保安城的官兵也無奈之。 然而邵良佐本非良吏,加上宋朝官員已經產生了對內兇恨,對外卻軟弱又遲鈍的劣根性,有西夏人過來湊熱鬧,以及鬧出這么大風波,幾個官員雖在調查,反應卻很遲鈍。 幾個山民無意中扒開了一堆藤蔓,發現藤蔓后面有一個山洞,不知道是人工挖出來的,還是天然的,但里面放著一箱箱貨物。 一起瘋掉了。 山里時不時被撿到金銀珠寶,于是傳來傳去,說黑蜂盜將幾百萬緡財富放在某一處。 幾百萬緡錢哪,即便將延州這兩三年來所有私貨一起劫了,也未必有幾百萬緡錢哪,然而山民愚昧無知,哪里知道是真是假。 幾個人準備重新將藤蔓掩蓋上,可其他人也看到了,一起沖入山洞。當場就產生巨大的沖突,保安軍城的官員帶著官兵來制止都沒有制止住。 結果山洞里的貨物一起被瓜分掉,也出了十幾條人命。 算是財富吧,但與寶藏無關,多是青鹽,少量皮毛藥材。 然而這卻引來更多的人加入尋找寶藏行列。但這一回已經死了人,與前面不一樣了。 “又要死許多人。”朱清伏在山頂上看著山下說。 這是兩群蕃人在械斗,格外兇狠,刀槍箭棒一起用上。 其實延州諸族最安定的時候乃是李士彬之時,此人乃是黨項司家族人,由于司家族離中原近,通過與漢人交易,積累了大量財富,由是司家族逐漸在延州一枝獨大。 至于改姓李,這也是蕃漢交流的結果,原來蕃族姓氏很古怪,什么野雞、大蟲、客戶、殺牛,但現在多數改姓李、王等漢姓氏,就連環慶大族慕容族也漸漸變成穆姓。 一族獨大,宋朝扶持,于是李士彬將金明三十六寨,也就是三十六個大部族一起震懾住,那時才是延州最安定的時光。 沒有了司家族震懾,又是在閑田邊荒地區,誰怕誰啊! 喊殺聲陣陣,慘叫聲連連,眨眼之間便倒下十幾個蕃子。 “要出大事了。”朱清又說道。 不但他,程勘也知道要出大事了。 朱清正與王巨伏在山頂上往下看,寨子里的古四兒說道:“官兵來了。” 領頭的是一名穿著紫服的官員。 在延州能穿紫色官服的只有一個人,程勘,他身后還有好幾個官員,以及兩營兵士。 “程公早就該來。” “來了也未必有用,此乃邊荒地區,財富迷了大家心竅,正好又是農閑之時,各村寨有的是閑下來的壯丁,難道程公有能力將百姓從這么廣大的山區驅逐出去嗎?做不到,械斗沖突就會繼續。” 好在蕃人素來貴種,貴種就是指出身高門世家的人,延伸就是指對地位尊貴或者出身高貴的人會尊重。例如劉娥將丁謂流貶到嶺南,嶺南酋首們一聽是鼎鼎大名的丁相公來了,一個個前去拜訪。例如拓跋李家的崛起…… 看到程相公到來,兩部蕃子停下。 程勘喝斥了幾句,兩個部族各自抬著死去或者受士的族民怨懟的離開。 不過顯然程勘也想到了**煩,站在哪里一愁莫展。 ………… “程公讓你害苦了,”朱歡開著玩笑。 他帶著余峰等人的情報親自趕過來。情報收集得十分細致,連里面十將(小隊長)的籍貫年齡都弄到手。 “沒辦法,那天若是逃,我歲數小,肯定逃不掉,難道讓他們殺死我不成?” “唉,朝廷軍隊……” “算是好的了,看一看每次朝廷軍隊進入巴蜀平叛的所做所為。”王巨道。 朱歡無語。 明明俺是富人,你是窮人,然而對于這些黑暗與不公平現象,怎么你比俺還看得開? 不過兩人都沒有提黑蜂盜的用意。 宋吉對香玉說,孟都頭是我們結拜兄弟,要替他報仇。但就不是結拜兄弟,因為朱家與王家寨的反擊,將他們逼到這一步,能不報復嗎? 這個都根本不會去考慮的。 一個子虛烏有的寶藏,大家一起到來,路上還有些財富,便搶便爭,本來各族就有些矛盾,仇殺產生。若是再高明一點,派人于暗中挑唆,又失去了李士彬這個強大的懾憚,馬上延州以北就亂了。 一旦各族緊張,出現大規模對峙與械斗,可能就會給西夏機會,即便西夏困于內部之爭不出兵來伐,也會更加震動朝廷。那時程勘還有精力捉什么黑蜂盜? 但這種混亂的局面,對這里地形熟悉無比的黑蜂盜們便會如魚得水。能進能退能留,能搶能殺。 很高明的一步棋。 然而那將對王家寨與朱家更不利。 一旦混亂波及到王家寨,人多嘴雜,早晚會將真相透露出去,到時候他們下場會比這群黑蜂盜更慘。 朱歡開了一個玩笑后,同樣一愁莫展,大半天后說道:“有能人哪。” “苦逼的邊疆!”王巨悲憤連普通話都冒出來。 第二十六章 送禮 “什么?”朱歡聽不懂普通話,便問。 “邊疆……”王巨腦海里靈光一閃。邊疆不好,特別是在宋朝這時候的西北。不但邊疆不好,原來宋朝剛剛統一天下時,最好的地區非是巴蜀,巴蜀財富早被宋朝擄之一空,再加上叛亂起義,財富也象水洗的一般沒了。 也非是吳越,吳越養了許多兵,加上賄賂宋朝,宋朝得到吳越也成了苦逼之地。就包括南唐也是如此。 也非是河北河南山東,這一地區從安史之亂后就在打,一直打到宋朝,宋朝統一天下后元氣并未來得及恢復。 它就是關中。 然而馬上因為西北戰爭,整個陜西下水,包括關中。 可是邊疆生活苦逼,卻是冒險者的天堂。這里才是真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所在。 想了一會兒王巨說:“東翁,不知道你家在那邊關系如何?若是派人在那邊放出風聲,說是黑蜂盜就是宋朝圍林寨振武營官兵冒充的,現在被朝廷通緝,正藏身于藏底河邊荒地帶,但他們多年殺人搶掠,聚集了幾十萬貫財富,并且因為朝廷抓捕他們,這些財富無法轉移。只要派人在這里尋找,也容易找。朝廷馬上派虎翼營來輪戍振武營兵士了,額角刺著振武二字的肯定是黑蜂盜,只要捉到一兩個黑蜂盜,便知道他們隱藏財富的地點。那會是何結果?” “小郎,你想挑起宋夏戰爭啊?” 沿邊百姓最害怕的就是戰爭。 特別是宋朝的百姓,管國家簽訂多少屈辱的條款,只要不打仗就是好的。 “宋夏戰爭?”王巨想笑,西夏那邊現在還有心思發起宋夏戰爭?只是沒藏訛龐欺負宋朝軟弱,做一些色厲內荏的挑釁罷了。 “那會有戰爭?我朝邊區最強悍的百姓非是在延州,而是在府麟二州。沒藏訛龐派人侵耕屈野河,屈野河百姓不甘,西夏人說汝官兵不為,爾等敢為之?由是百姓喪氣。這里是邊荒閑田地區,還非是明確宋境,一旦大規模西夏人與兵士過來,還有幾個百姓留在此地?況且冬天就要來臨。” 朱歡眼睛終于亮了起來。 王巨眼睛也亮了起來,又說道:“東翁,兩害只去掉一害。” 朱歡哀聲嘆氣。 他們這些私鹽販子與余峰這些官兵敗類都是見不得光的,然而程勘代表著可是朝廷。 “東翁,程相公那邊會很難解決。于私,他的任上出了這件事很不光彩,會痛恨我們。于公,我朝經濟不求于西夏,可是西夏求于我朝。若是商業中斷,對我朝影響不大,但西夏會寸步難行。一旦沒有私商,西夏經濟商業就完全被我朝掌控了,因此說不定朝廷還會有人希望多出一些黑蜂盜,這樣邊境就不敢有私商與西夏人交易。” “小郎,你說得對啊,可要禁大家一起來,禁了一個,不禁一個,能禁住誰?” 朱歡顯然沒有想過李順的均貧富,更不知道有平均主義。但實際也就是這個道理,象商稅,為什么士大夫家的商品不征稅?為什么豪強家的商品不征稅? 那么商稅政策還能執行好嗎?邊區那么苦,稅照樣征收,兵役沉重負擔,還有營田等變相的剝削,活下去了,加上不公,私商如何禁止?鹽價相差得那么大,如何禁止?為什么相差得那么大,請問榷鹽制度吧。 王巨想了想,不由搖頭發笑,又說:“也好辦,實際說倒底,最關健的是一樣東西,那就是利益。韓公為何殺狄將軍手下大將焦用?無他,為了權威,權威就是利益。若是當時宋夏正在開戰,焦用頂在前線與西夏人浴血奮戰,韓公會不會殺焦用?” “小郎,你說的意思……” “如果東翁給了朝廷,給了程公足夠的利益,程公會不會追究你?” “送禮?” “送什么禮?”王巨不由大笑,包拯擔任開封府尹一年的各項收入計達20856貫銅錢、2180石大米、180石小麥、10匹綾、34匹絹、2匹羅、100兩綿、15秤木炭、240捆柴禾、480捆干草。 程勘以參知政事權外藩,薪水只高不低。人家年收入幾千萬,還在乎什么禮物? “小郎,莫要賣關子。” “西夏最想賣給我朝的是什么貨物?” “青鹽。” “最不想賣的是什么?” “馬。” “最想買我朝的是什么貨物?” 那個不要太多,朱歡想了一會,終于想出來:“鐵。” “就是鐵,若非從我朝各個渠道市到大量鐵礦石,以西夏的鐵產量,恐怕連保障制造武器的鐵都不夠。” 朱歡還有些不大明白。 “東翁,為何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 “貪婪。” “不全是,有人恥笑沒藏訛龐為了侵耕屈野河二十里地,與宋朝交惡,實在好笑。實際非也。沒藏族非是野利族,乃是大族,沒藏族部族并不大,然而他倚仗妹妹與侄子,成為西夏第一權臣,不服氣的人會有很多。而且此人權利心極重,元昊臨死之前曾留言,異日力弱勢衰,宜附中國,不可專從契丹。蓋契丹殘虐,中國仁慈,又得歲賜官爵,若為契丹所脅,則吾國危矣。元昊,一代人杰也。” 雖然元昊這個人很無恥,但不得不承認他有眼光。 如果西夏不反反復復,宋朝何必將精兵強將集于西北?那么未來無論與不與金國有一個海上聯盟,北宋會不會滅亡?北宋滅亡了,西夏沒有滅亡。 然而元蒙崛起時,若是宋朝不偏安一隅,元蒙會不會成功南下,西夏與宋朝互為犄角,西夏會不會滅亡?最后連黨項族也消失在歷史長河。還不及回鶻人呢,至少人家經過融合后成為龐大的維吾爾族,黨項族呢? “宋夏之間會難得和平一段時間。可是沒藏皇后之死似乎與沒藏訛龐有關。因此國內有許多人不服,他是權臣,可也要結交拉攏一些人。西夏又窮困,國庫動用的錢帛有限。侵耕屈野河二十里,這是寬度,還有長度呢,實際有上千頃耕地。放在一個國家不足為奇,然而聚于一人手中則會獲得許多財富。這才是他不顧宋夏交惡,侵耕屈野河的真正原因。” “這樣啊……”朱歡嘴張了張,對還是不對呢?這小子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你是說長城嶺那邊關卡兵士是沒藏訛龐的人?” “這個倒不是,若是反而麻煩了,他再怎么短視,也不會大肆放開商馬之舉,除非我朝默視他侵耕屈野河,再開互市。我是指在他帶動下,其他人會不會一起變得貪婪?” “這是一說,第一國相為了自己利益都不顧國家,豈求他人顧全國家?” “再者,我朝禁市禁商,雖有私商,這幾年相信西夏也會過得很苦。” “不錯,聽說布帛在那邊又漲價了。” “李繼遷當年之所以能成功,固是我朝一些政策失誤,也是當時他與橫山另一大族野利族聯親,得到野利族支援之故。但在種將軍反間計下,李元昊殺死野利遇乞,野利族雖大,但這些年與西夏另一個大部族衛慕族一樣每況愈下了。正好長城嶺那邊就是野利族的大本營所在。” 朱歡眼睛終于放出光。 “東翁,但請記住,國家也反感鐵流向西夏,我朝雖缺馬,但更缺良馬,除了府石嵐地區少量良馬外,要么就是從吐蕃購得少量青唐馬,雖以前開互市,西夏也向我朝出售馬匹,不過那都是從契丹或阻卜韃靼轉易過來的矮小馬匹,即便私市上,也罕有高大的河套馬易向我朝。這是一個機會,不管什么事物,一旦打開缺口,想收就收不住了,就象我朝的商稅一樣。” 朱歡不由大笑:“小郎當讀書。” 這小子放在西北可惜了,當放在朝堂上。 王巨臉上也浮現出喜悅,若這條計能成功,黑蜂盜完了! 第二十七章 敗了 余峰宋吉帶著參與搶掠的部下叛逃。 雖然他提前準備了藏身之地,但不是長久之計。 一部分人想逃到西夏去,畢竟他們與邊境的一些盜匪不同,他們入則為各寨百姓,出則為強盜,危害不是很大,又是黑吃黑,因此朝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們是官兵,戰斗力強大,手中又有犀利的武器,因此危害很大,官府便抓得緊。 不過想逃向西夏的只有少數人,畢竟他們家人在后方。 大多數人想逃到后方,那怕占山為王,落草為寇。 宋吉用替孟都頭報仇為借口,先將這一百多名部下聚集著。實際他心中有著計劃安排,那就是投奔西夏。 只要邊境亂了,那就有無數機會。 而且朝廷將要換防,振武營出了這檔子事,大家恥之,士氣多少有些萎靡不振。 幾十年前陜西華州張姓與胡姓書生前去西夏,在酒樓上改了名字,張元,吳昊,然后題字,“張元吳昊來飲此樓”。 元,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元者何?君之始年也。昊,日在天上。 聯在一起,意思便很清楚,馬上西夏要升起一輪太陽,萬象更新了。 但他們說無昊。 李元昊十分氣惱,將他們抓起來責問,由是進入元昊法眼。然而人家確實有本事,不然張元也做不了太師。可惜張元的夢想是協助元昊將整個陜西拿下來,那么張元可以“光宗耀祖”返回故鄉。可是又改名為曩霄(漢語是青天子之意)的元昊不聽他的勸,與遼國交惡。張元一氣之下,得了背疽去世。不然此人可能現在還會繼續影響著西夏。 宋吉也想做張元。 不過他哪里能及張元,即便投奔西夏,也未必會得重用。然而這條計策便是機會,只要宋朝邊境混亂,主力軍隊振武營沒有士氣,他們又可以做內應,他便能勾結西夏人大肆入侵延州,有此功勞,就可以去西夏正大光明換取榮華富貴。 實際那片山區仇殺越來越多,有許多仇殺與他們不無關系。 眼看就要得逞之時,忽然大批西夏人涌了過來,有兵士,有百姓,這些人非是找寶藏,而是找他們,說找到他們,寶藏也就找到了。 此乃閑田地區,宋朝官兵也拿這些人沒辦法。西夏人大批涌過來,里面還有許多兵士,包括宋人最痛恨的擒生軍,各部族百姓立即逃離此地。到這時候程勘也看到好處了,立即撤出官兵,于各砦寨嚴防。 來得很及時,仇殺還沒有大規模的擴大,否則程勘會頭痛。 然而余峰宋吉苦逼無比。 天越來越冷,霜越來越厚,滿山漸漸變成光禿禿一團。 宋吉便冒險派人與河對面的一砦西夏軍隊聯系。入侵宋朝?此時西夏國內沒藏訛龐正在與小皇帝爭得你死我活,那個愿入侵宋朝?找死啊。 不但沒有答應,反而嚴刑逼供,問其寶藏下落。哪里有寶藏?不過這些年余峰他們確實得到許多財富。那一營西夏軍隊便通過此人的口供,找到余峰他們藏身的莊子,發起攻擊。 還好有宋吉謀劃,一半人殺了出來。 西夏沒辦法去了,宋吉秘密將七個首領聚集商議。他們是頭領,得的錢多,至于軍中做為幫兇的小卒能分給他們多少錢帛?甚至有人吃喝嫖賭,早就用完了,連家人都沒有撈到好處。 當真回去落草為寇? 幾個頭領商議一番后,悄悄逃走。他們手中這幾年積攢了許多錢,若聰明的話,天下那么大,到處都是他們安身場所。但這些小兵們一個個整傻了眼。 幾十人大眼瞪小眼,一哄而散。 分成了好幾路,有的逃向南方,有的逃向東北,有的逃向呂梁山那邊。 沒有宋吉謀劃,延州關卡無數,更有許多巡邏的兵士,陸續有人落入法網 黑蜂盜敗得如此之慘,連程勘都有點膛目結舌。 延州更是一片歡天喜地,朱歡聽到后也感到高興,但隨后就大怒起來。 他托了家中心腹秘密前去京兆府長安青龍古寺,將自家二兒子與趙家四小娘子的草帖拿出來,讓青龍寺主持親自問卜。大和尚有些納悶,延州的親事,跑到長安來問什么卜。不過還是替朱家看了,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上下簽。 不是上上簽,但屬于上簽。 家仆怕弄錯了,又花了重金前去赫赫有名的大慈恩寺找到一個得道的高僧,回答還是差不多。 應當還算是一門比較般配的婚姻吧。 但為什么白云道長說趙家四小娘子會克自己兒子? 朱歡先怒后怕。 若是自己不克制,沖動之下,悔了這門親事,那個后果會不堪設想。 到了這時候,那怕延州將白云道長傳成神仙,朱歡也知道有鬼了。 他是延州城有名的商人,平時也做了一些積善行德的好事,但他另一個身份卻是游走在黑白之間的私鹽販子。不然也不會對王巨欣賞。 怒拍了幾下桌子,喊來一名老仆:“你去找幾個好手,將那個白云想方設法綁了,拷問他是誰授使他破壞某與趙家的聯姻。” “這個有點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難道讓這個人呆在暗中以后反咬老夫嗎?” “喏。” 想悄無聲息綁架一個有名氣的道長可不那么容易,不過只要有心,有財,也能辦到,實際朱歡在心中已經有了幾個懷疑對象。 但隨后改變了主意,過了幾天又匆匆親自趕到王家寨。 王巨感到驚訝:“東翁,你怎么來了?” “黑蜂盜敗了。”朱歡將經過說了一遍。 “耶!”王巨不由歡呼,這群兵匪成了他心頭之刺。 “小哥,你不用高興太早。” “又發生了什么事?” “余峰與宋吉消失了,他的手下只好各自逃散,其中有八人被巡邏官兵發現,格殺了四人,還有四人押到延州審問。但其中有一人參與了黑岙嶺戰斗,刑訊之下便提供了一條消息,那天他們敗得莫明其妙,不過此人后來回想,還想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你們那天用的武器都是普通山民的弓箭,連刀都是如此。顯然非是刻意的埋伏戰,不然武器不會那么落后。而且人也似乎不是很多,否則那天他們將會無一人逃出生天。” “恩。” “但這條消息對程公有用了,他一直誤會如此激烈的戰斗,乃是私商憎恨黑蜂盜,聯手刻用布下的計策,所以查得沒有頭緒。若是遭遇戰便好查了,那非是針對所有大戶,只針對一家或者數家。” 還沒完沒了了? 王巨心中仔細地回想,忽然想明白,朝廷因為私鹽規模浩大,派薛向擔任轉運使,最大的任務便是主持鹽政,狙擊青鹽。 程勘這招依然是殺雞賅猴。 “程公于是迅速查出來,那天只有四五家貨在藏底河一帶。不過某家的貨聽從你的建議,走了草坪溪道,時間也不對,于是懷疑了李員外,也就是李萬元的父親,李員外不服,程公便拿出他家販私鹽的證據。不管是不是他家做的,這些證據都是殺頭之罪。李員外只好表示拿出五千貫錢捐助州學。” 這個茶喝得金貴。 程勘依然不答應,本官會貪圖你這個五千貫錢么? 繼續請李員外喝茶。 這一來,整個延州大戶都感到了不安,有幾家未參與私商哪? 最擔心的就是朱歡。 于是他暗中策劃大家,我們一起拿出一些錢吧,買個安。這一拿可不少,一家不多,十家就許多了,整整兩萬多貫錢。 并且朱歡還將那個買馬策獻了出來。 以前兩國互市時,西夏每年也拿出兩千頭馬與一萬頭羊交易。但那是比較矮小的阻卜馬與契丹夾山馬。 但這次交易乃是真正的西夏馬,甚至有來自陰山下北河套馬。 宋朝最好的良馬就是府州嵐州地區的馬匹,它們就屬于河套馬。 不是吐蕃馬,吐蕃青海湖周邊地區惡化,馬匹與人一樣,遷徙于赤嶺以東,馬匹遠不及唐朝時的吐蕃馬高大,爆發力與速度也不及真正的河套馬。也許未來會出現河曲馬種,但現在還不行。 更非南方矮小的滇馬種。 契丹馬同樣也不行。實際契丹馬就是蒙古馬,然而宋朝那有雄心壯志遠征漠北,都忽視了它的吃苦耐勞與耐寒、長途跋涉的能力。 所以士大夫說最好的馬是府州馬,實際就是河套馬,但真正最好的河套馬還是在陰山下的北河套地區。 甚至朱歡還成功與長城嶺下那部野利族搭成了協議。 那就非是榷馬了,以后會給宋朝留下許多操作空間。想一想種世衡吧。 程勘親自接見了朱歡,給予嘉獎,然而他說,反正與你朱家無關,還得要查。 第二十八章 高人 新書第一個推薦,加兩更,求點擊,求推薦票,求收藏沖榜。 …………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想綁架白云道長,雖難但可以做到,那怕將白云卡嚓了。 但若是萬一也被查出來,二罪合一,休要小看白云,這個臭牛鼻子在延州影響很大,到時候自家難保。 朱歡便改變了主意,帶著朱俊親自到趙家陪罪。 這件親事雖然朱家未回絕,趙家人心中也清楚,而且隱隱傳出去,趙四娘子名聲也變得差起來,兩家僵持住了。 于其這樣,不如主動陪罪,然后合二家之力,想想這是那一家收買了白云,破壞這門親事的。并且他手中有京兆府青龍寺、大慈恩寺名僧的批注,若是動用一些資源,二家合力,便能將白云道長名聲弄臭。一旦臭了,那時再動手不遲。這才是陽謀之術。 效果不錯。 趙家當然不知道這背后有一個少年的影子,所以認為朱家這種態度值得肯定。 朱歡親自帶著兒子來陪罪,并且就站在大門口,說我們朱家錯了,那么多人看著,趙家家主趙升也感到有臉面,既然兩家訂親,以前關系還是不錯的,便哈哈一笑,烏云撥開見明月。 當然,趙家對白云道長更恨了,那可是自家女兒的名聲!誰愿意娶一個克夫的女子為妻? 朱歡與趙升談了近兩個時辰,方才散去。 第二天兩家便派人在城中揚言,白云道長圖謀不詭,陷害趙家四小娘子的名聲,甚至揚言要打官司,訟狀白云道長。 你老人家是有名氣,然而有長安城中那些名寺高僧名氣大嗎?而且因為西夏的原因,延州城中有許多來自南北各地的商人,包括來自京兆府的豪商,他們也許就能認識這幾位高僧,朱家在這件事不敢做偽。 但白云道長聞聽后,十分淡定,說了一句,天知道他們有沒有改生辰八字,不聽貧道之言,以后有的是苦頭吃。 未說其他,話外之音卻是最惡毒的詛咒。 趙升氣得要帶下人去揍這個牛鼻子。 此事鬧得紛紛揚揚,差一點掩過了黑蜂盜破滅所帶來的影響。 朱歡卻沒有了心思。 “就在這時,延州抓住了一個副都頭,也是黑蜂盜首領之一。” 宋朝軍制是廂、軍、指揮與都,不過因為輪戍制度,廂與軍漸漸被架空,指揮成了軍隊編制的基本單位,一指揮(營)有指揮使與副指揮使,下面是都頭,副都頭,也就是大隊長與副大隊長,每都各有十將、將虞候、承局和押官各十人。在圍林寨副都頭算是一個不小的校官了,若是參與進去必是首領。 實際黑蜂盜首領非是三人,有十幾個人,但因為西夏軍隊出動,一半被夏兵格殺,只逃出八人。 “居然還能押到延州?”王巨驚奇地問。 想一想吧,私商想將貨運進來銷售出去,打通了多少渠道。后者同樣如此。前者雖犯禁,還能說是潛規則的灰色區域,后者那就是罪無可怠了。 “不提了,程公已經抓捕了數名胥吏,是皇城司的人出手的。” “皇城司?”王巨差一點叫出來。 朱歡同樣知道皇城司這一機構,一張臉都快擰在一起。 “程公迅速從他嘴中撬開許多內幕,牽涉了無數將士,官吏,以及鄉紳。” 其實真的不能審,一審事情就會大條。 “不過程公審出一條重要的情報,那個宋吉詭計多端,正是他的謀劃,黑蜂盜這些年犯下那么多事,都無人發現。但這回從上次出事后,直到他弄出什么寶藏,步步受制。那天晚上,宋吉將幾個首領聚在一起,說了一句話,對方出了高人,此人不亞于老種,我們再斗下去,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人?” 朱歡也不由苦笑:“小郎,但你確實很不了起,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得,你繼續往下說。”王巨道,不是他“高”,而是他記起的知識,這也是一種力量,這個力量也許改變不了國家大勢,但用來對付宋吉他們,只要用對了,那是山一般的碾壓。 “那個宋吉也很不了起,提前就置了一個莊子,所以官府查了那么久都沒有查出他們下落。然后順勢,用那個傳揚開來的寶藏將各部族山民一起吸引過去,從中挑唆,導致仇殺不斷,若是讓他成功,整個延州動蕩不安。那時他便打算勾結西夏軍隊入侵延州,里應外合,用此功進入西夏謀取榮華富貴。” 王巨無語了,如果沒有張浦張元這些漢人,西夏能成功立國嗎? 前事之師,后面繼續…… “宋吉此人平時自視極高,常自比于管仲樂毅。” “他?”王巨臉上冒黑汗。 不過這個宋吉還是有些本事的,那天審完后,連程勘都不得不承認,此人也是一等一的謀臣。但王巨這個藏在暗處的“高人”僅出手兩次,宋吉他們便土崩瓦解。宋吉越想越后怕,這才是立即解散余部,各自逃命的原因。 “程公又將老夫召見,對老夫說,朱歡,你將你家那個高人交出來。” “啊!” “大約你讓程公也心動了,他想用你為傔人(門客)。” “不能答應。” “老夫是沒有答應,但程公又說了,某去了黑岙嶺,觀察了許久,若是那天有人肩挑手抬,將貨從青咀嘴搬走,便是草坪溪道。” 大約朱歡做得太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程勘便下去又仔細地看了當地地形,開始對朱歡產生懷疑。 王巨搖頭道:“他這是在詐你。” 朱歡當然死活不承認了。 然而這終是一個麻煩。 程勘話外之音再清楚不過,俺不追究你責任了,只要你將那高人放出來,俺也不是要追究那高人的責任,而是用他,你難道還不答應嗎? 但王巨若真是站出來,程勘未必會相信,即便相信,說不定惱羞成怒之下,一為面子,二為殺雞賅猴,朱家悲催,王家寨悲催,王巨更悲催。 王巨走來走去,又好氣又好笑。 他乃是真正的弱少年,弱勢群體,卻不得不與程勘、司馬光、曹皇后高滔滔這些大牛們在暗處過招。 這都是什么事兒? “這樣吧,你對程公轉告一句話,這些年雖宋夏沒有大規模戰事,然而邊境百姓卻時常遭到西夏人的入侵,官兵在哪兒?這就不提了,一樣是大宋子民,生活如此悲慘,為何卻在擔負著沉重的勞役兵役,稅賦卻一樣不少?百姓為什么做騾子,沒有活路了。” “小郎,老夫那敢說。” “你就說是我說的,此事望他早點了結吧,只要他了結了,我愿意將夏國劍的技術交給他。” “夏國劍?” “不是夏國劍,其核心是一種新式煉鋼手段,只要朝廷重視,繼續大力研究,那么國家一年就會得到許多好鋼,是真正的鋼,非是鐵。” “那……” “官府不會奢侈地做夏國劍,就是做了,也不會產生多少精品,我們只做精品,不會受到影響。” ………… “夏國劍?” “是仿造的夏國劍,不過區別不大。程公,你看。”朱歡讓衙役將兩把夏國劍捧上。 一把是真正的夏國劍,一把乃是第二批仿造的夏國劍,鐘孫兩個手藝高明鐵匠的到來,王巨也經過了一番推敲,技術進一步改良,并且手中有一把實物做樣本,基本與真正的夏國劍差距不大。 “它拋卻劍鞘與裝飾品,真正的成本只有十幾貫。”朱歡不知道王巨為什么非得要他這樣說。 但程勘心中卻掀起了驚濤巨浪。 朱歡不知道,程勘卻知道的。 夏國劍的技術宋朝一直沒有刺探出來,成本卻刺探出來了。一把上等的夏國劍不計人工成本,也得要一兩百貫錢,所以出產才少,到了宋朝才貴。 這就意味著朱歡手中的技術比西夏的更先進。 夏國劍的什么無所謂,一旦將這個技術推廣到所有兵器上,那將會產生什么效果? 朱歡將這個底牌打出來,程勘不得不猶豫。這個技術用得好乃是強國利器,可那個“高人”呢,程勘也放不下,這一刻,他糾葛了。 第二十九章 畫皮 生活漸漸變得好起來,王巨瘦削的身影也漸漸轉好。冬天來了,王巨將羊兒關到圈里過冬,更不需要管理莊稼,王巨黝黑的皮膚也漸漸變得有些白皙。 又穿了一件新的麻布長袍,只是那件二嬸縫載的皮襖兒有些刺眼。不過總的看上去比以前更豐朗。 “不錯不錯,有點翩翩少年的味道。”尤滔走過來拍著王巨肩膀說道。 王巨卻奇怪地看著這群少男少女:“諸位,天寨地凍……” “無妨,我們帶來了足夠的行李。” 說著他們讓下人或婢女從牛車上搬下行李,有帳蓬,床鋪毯褥,炭爐木炭,各種生活用品,甚至還有化妝品。 難道他們準備天天在王家寨開Party? 好吧,這些富二代三代的想法,前世自己未弄懂,這一世恐怕還是弄不懂。 其實原因很簡單。 真相沒有幾個人知道的。 但寫出落日送歸鴻,夕嵐千萬重的人還會差嗎?若是寫的人只有十三歲,還能不能當貧家子看? 況且來的少男少女們都與朱家關系不錯的,他們不知道真相,但不妨礙他們看到朱俊的變化。 難道這個吃苦的理論是教育子女的一個好辦法? 于是他們來王家寨便沒有家長反對了。 實際這些哥姐兒們來只是散心無耍的,哪里學到什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這間倒也溫和。”楊都說道。 建了暫新的窯洞是好事兒,但太大了,整六大間房,王巨問朱清為什么弄這么大。 朱清答道,百年的房屋,千年的窯洞,莫要忘記了,你還有三牛。 那么長遠……王巨啼笑皆非。 建就建吧,反正也不是用我的錢。 正好窯洞建好,延州那邊事也了結了。程勘終于同意了妥協。 實際他再不知足,連王巨都看不起他了。不錯,這樁案子多少抹了他的面子。但說到底不就是政績嗎,三個籌碼拋出來,那是何等的政績。再說追究起來,呂公弼也要擔負一些責任的。 黑蜂盜也完了,似乎只有少數人仍在東躲西藏,大多數人被擊斃或抓捕,不足形成危害。 王巨好安心地讀書,安心地長大。 然而搬進了新窯洞,因為太大了,空蕩蕩的,以至讓二妞到了晚上都感到害怕。 于是兄妹三人繼續擠一張床,反正都小,不必要忌諱。 王巨弄了一個簡易的壁爐,這是新事物,但只通了兩個房間。一間房是為朱俊留下的。 “朱二郎,為什么你不開心?”王巨看著朱俊神情怏怏的樣子問。 “不提了,這事兒提起來大家都郁悶。”李萬元道。 “什么事兒?” “那個香玉你還記得吧。” “記得,不就是你們延州城頭號行首嗎?” “就是她,她不但不是清倌人,并且還有一個相好,你猜猜她相好是誰?” 宋朝許多清倌人那確實是清倌人,但有些清倌人卻是掛頭賣狗肉的,畢竟生活在那種場所,眼下對貞操觀念又比較淡薄,甚至民間有許多人愿意娶人家的小妾為妻,特別王巨聽到一個傳聞,說每當京城上元節之時,許多青年男女在看過燈市后,便相約到州橋下面的柳樹叢中約會媾合。所以也正常。 但這不是大家氣憤的原因。 李萬元又說道:“她的情郎正是那個扇盜宋吉。” “是他?”王巨不由也呆住了。 心中的愛慕對象居然成了一個大盜的姘頭,朱俊豈能不失落? 王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朱二郎,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朱生,在路上看到一名女子提著包袱,走得非常吃力,他過去幫忙,看到是一個美麗的小娘子,心中便產生了喜歡,于是問她為什么一大早一人走路。小娘子便道,我父母貪得賄賂,把我賣給富貴人家,那家正妻非常妒忌,時常打罵我,我受不了,只好逃跑。” 還真有。 “朱生問你打算去哪里,娘子說我也不知道,朱生說不如這樣,我家有一個書齋,你暫時住在哪里。娘子說如果你真要收留我,不要泄露出去。朱生答應了,兩人住在一起。不久朱生在街上遇到一個道士,道士奇怪地問他,你遇到了什么。朱生答曰沒有。道士說,你身上縈繞著邪氣,怎能說沒有呢。朱生還不承認,有次他到書齋門口,發現門關上了。他在心中懷疑娘子在里面做什么,于是翻墻進去,發現臥室的門也關上了,便躡手躡腳走到窗戶下偷看,看到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它正在將一張美麗的人皮鋪在床上,拿著彩筆在繪畫。畫完了,它舉起人皮,就象穿衣服一樣將人皮披在身上,于是就又化作那個俏麗娘子。” “啊,”幾個女子嚇得大叫。 “后面呢,”尤滔問。 “后面沒有了,”王巨吃吃樂道。 尤滔咽得七上八下,大半天后才說:“王小郎,也未必是所有美麗女子心都是惡的。” “一個比喻吧,長相重要,可心地才是真正重要的。對了,那個香玉后來怎么樣了?” “官府得到消息,派衙役抓捕,卻發現香玉與她的侍兒一起陪**回鄉祭祖,衙役又撲到**家,卻發現三人并沒有回來,想來大約讓那宋吉接走了。官府只好發下告書海捕這四人。不過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么香玉居然看上了他?” “看上你們,你們能沖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她正大光明娶回家嗎?即便能娶,你們也爭不過他。不要不服氣,男人不壞,女子不喜……” “這就不對了。” 沒有人認為王巨說男女事不當,大家早熟,有的人家少年說不定十二三便娶妻,象宋真宗連毛還沒有長齊,便將劉娥藏于王府……但這種觀點乃是非主流觀點。 “柳三變雖小令作得好,可大家想一想他妻子遭遇吧,正是這種**浪蕩哥,加上才氣,所以才受到幾乎所有行首的喜歡。那宋吉雖是大盜,但飽經滄桑,出手果決,又有智謀,還有一些才情與經濟,這樣的男人豈是你們這些小男人所能比擬的。或者我再長大一點,說不定能馴服這個女子。” 大家一起唾罵他,隨后又笑得前抑后合。 實際王巨是說給朱俊聽的。 但真正能聽懂的只有朱清一人,此少年雖不是大惡之徒,但決不是溫順之輩。 “說得對,不但要馴服,還要用皮鞭子抽。”孟小娘子道。 用皮鞭子抽,再滴蠟,王巨腦海里浮現著女王版小孟,在她前面正捆著那個香玉,額頭上不由涔出一些冷汗。 其他人也讓她一句話弄得冷場。 “難道我說錯了嗎?看看這個妖精,明明是一個壞女子,卻讓你們一個個魂不守舍。” “不錯,不錯,”大家一起點頭哈腰。 “若是有人這樣待你呢?”她的閨密胡小娘子問。 “那要看什么人,”說著孟小娘子用眼睛瞟著小王巨。 如此剽悍,王巨額頭上也不由再次冒出冷汗。 注:按照宋朝制度妾婢都是“合同制”,一般小妾在主家呆上五年以后,就要放回娘家。因為這些女子在大戶人家擔任小妾,大家認為她們經過大戶人家的**,會侍候人,也有見識,因此能做一個好妻子,于是許多平民家庭反而喜歡迎娶這樣的女子為妻。 ; 第三十章 以直報怨 其實真正看好王巨的只有兩人,可惜朱家卻沒有適齡的少女。 孟小娘子心中只是青春期一些朦朧的想法,就是她愿意了,她父母也未必愿意,除非王巨輕松地拿下解試。至少是一個舉子,那就可以賭上一把。 不過即便她家人愿意,恐怕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王巨此時那有心思談情說愛呢,況且他也不喜歡小辣椒。 李萬元的小妹李妃兒依然纏住:“那個故事后面說完吧。” 二妞與三牛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這個故事有什么,大哥每晚半個時辰的睡前故事那才叫精彩。 實際是因為各個方面的閉塞,交流缺乏,造成大家想像力不足。所以莊子與李白成了古代的奇葩,正是因為他們詩篇與文章不僅文字瑰麗,其中更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想像,這才站在了古代史的巔峰。 一個刪改版畫皮,王巨講得短,但這個披人皮無疑恐怖氣氛有了,想象力也有了。 大家一起稱是。 王巨便又說道:“那惡鬼發現了,便掏走了朱生的心。” “啊。” “不過幾天后那道士又找上了門,對朱生家人說道,無妨,貧道可以給他造心,只要有一個條件。其父母說道,不要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我們也能答應。道士說,那就好辦,只要趙家四小娘子一口唾水噴在他胸口上,心便有了,便能活過來。” 連朱清都笑罵王巨,難怪他說朱生啊。 大家笑完后,王巨將朱清拉到門外。 外面仆人們正在搭帳蓬,寨子里的孩子踏著積雪,好奇在圍在四周觀看。 “朱管事,那個白云道長如何了?” “還能如何呢?他不但不認錯,反而詛咒我們兩家的親事,延州城中有人相信我們,也有人依然相信他,這么多年,他終是積了一些偽名氣。大員外氣得無奈,只好派仆人將他揍了一頓,雖出了氣,官府卻判決,讓我們家付十貫錢醫藥費,還將我們家仆役笞了五十下。兩敗俱傷哪。” “這樣啊。” “還能怎樣?他多少有些名氣,不得不忌憚。” “其實好辦。真正高僧高道未必有名氣,即便有名氣,也未必能用錢收買。這些人一旦認定了那才難辦。凡是能用錢收買的無論再有多大的名氣,也非是真正高僧高道。” “可百姓相信哪。” “百姓相信他們,他們卻相信銅錢。” “小郎意思是……” “他之所以誣蔑朱趙二家親事,肯定有人用重金收買他的。論錢,你們兩家缺錢嗎?錢雖好,難道在這件事上,還舍不得用錢?” “這倒是一個主意……”朱清沉思可能性。當然,那用的錢會更多。 “重金讓其動心,并且承諾事了之后,派人護送他安全離開延州,甚至一直送到京兆府。他就會說出真相了。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就是如何善后。” 就是找出授使者,又能如何,難道開戰嗎?延州城中可不是混亂的邊荒,那開始有了秩序。 “是啊,這也是一個問題。” “有兩個辦法,第一看你們幾家恩怨是不是能化解?老種知環州時,黨項穆家最為強大,桀驁不馴,老種便用計,請來穆族首領穆恩,與之喝酒,又讓他的漂亮侍姬出來陪酒。夜深酒酣之時,老種假裝醉酒進去休息,然后在壁障中偷看。無他人在了,穆恩酒也吃得有些多,美人在側,于是與美姬**。老種這才裝作無意中走出來,穆恩**了老種的女人,慚愧謝罪。老種說道,君想得到她嗎?將侍姬賜于穆恩。由是得死力,諸部有二心者,使之討之無不克。環州乃安。” 種世衡一生機智的故事太多了。 不然宋吉不可能用老種比喻那個“高人”。 “前人之珠,同樣可以拾之。若是無大的恩怨,白云道長說出真相后,東翁可以將白云道長交給此人處理,以恩報怨,又有把柄在手中,此人必然慚愧,你們幾家恩怨也就化解了。怨家宜解不宜結,這才是王道。不過若不能化解,切莫用此道,古今往來,白眼狼與東郭先生的故事彼彼皆是。” “白眼狼?” “專門吃恩人的一種狼。” “有這樣的狼?” “與東郭先生一樣,乃是寓言。它們是寓言,不過道理也一樣,因此夫子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這才是直。若是那樣,你們兩家將城中大戶人家家主聚集,責令白云道長說出真相。那么以后不管你們發生什么樣的沖突,你們都占理了。” 要么白云道長是犧牲品,要么某一家是犧牲品。 反正不能指望以德報怨。 朱清不由搖頭。 但它確實是一個良策。 雖然知道白云道長的說法是假的,可這老牛鼻子死活不承認,天天詛咒,即便兩家成親,心中始終是一個疙瘩不是? 這件事與王巨沒有多大關系,但兩家聯系深了,朱俊又擱在他家,王巨便抻出手管了一管。 “那個李小娘子如何?” “那個李小娘子?” “李萬元的妹妹。” 就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小蘿莉。 “還行吧。”王巨漫不經心答道。 “不如我回去勸說東翁,讓他做保,替你們兩個磋合。” 王巨臉上冒汗,不過在這時代倒是很正常。況且只是提親,也不是馬上成親。王巨十三歲,李妃兒十一歲,能訂親了…… 朱清之所以這么說,乃是朱家與李家關系不錯。甚至朱歡可以稍稍泄露一些小秘密。王巨未必能中進士,即便現在朱清依然這么認為。延州不是沒有聰明人,有,但至今卻一個進士未得中。不過生活道路千萬條,不中進士就沒有出息嗎? 想一想那個寶藏,若大的前參知政事、樞密副使程勘都頭痛了,卻被王巨輕易的化解,并且順水推舟,直接導致了黑蜂盜徹底消滅。 這是何等的妖孽。 朱俊在讀書,可讀成了書呆子。人家也在讀書,可讀出了智慧。 所以大員外常常嘆息,若是兒子能趕得上王巨一半,朱家就有幸了。 朱歡不排斥寒門,智慧有了,朱家發跡不過是從朱歡父親開始的,二代人便將朱家推到了延州頂級富豪行列。但恐怕朱歡的父親在十幾歲時都未必能趕上王巨的妖孽度。 可王巨接受不了啊。 “我現在還小,莫急。” “可以考慮一下,學習范文正公太過辛苦,杜正獻公也不妨是一條出路。” 杜正獻公就是前朝賢相杜衍,他起初的經歷與王巨極其相似。父親死了,母親改嫁到了錢氏,那時杜衍才十五歲,還不能夠完全獨立。然而錢家不想要拖油瓶子,其母便將杜衍交給他兩個哥哥哺養。 他兩個哥哥也不樂意,你做老媽的快活了,改嫁人了,憑什么將你的兒子交給我們養?所以朱家看中王巨,也是他的重情義,同樣是哥哥,看看王巨這個哥哥怎么當的,再看看杜衍的兩個哥哥是怎么當的。 不怕腹黑,就怕無情無義! 兩個哥哥不快活,便經常虐待杜衍,甚至用劍砍杜衍。杜衍那時十五歲了,氣不過,離家出走,逃到母親哪里,但繼父死活不收留,母親為了后夫高興,還助紂為虐,主動攆杜衍走。杜衍只好在孟州洛陽一帶流浪,都是可憐人哪。虎毒不食子,怎么就有這樣的母親呢。 但不久杜衍運氣來了,有一個富戶相里氏看到杜衍儀表不凡,便將女兒嫁給他,是上門女婿。可是相里家有錢哪。這個上門女婿做得不虧。 并且到了相里家后,相里家還有許多書籍,杜衍生活不愁了,便發憤讀書。三十歲那年中了進士,最后成為天下賢相。朱清一邊說一邊想,眼睛忽然越來越亮,不錯啊,想一想十五歲的杜衍,再想一想十三歲的王巨。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這少年是超級奇貨啊。”敢情做生意做成了習慣,連人才也成了商品。 第三十一章 幸運草 這些年也許宋朝也從各種渠道得到西夏馬,不過除了府州那種徹底性的大捷外,很少能得到西夏南北河套所產的真正良馬。 第三場雪后,三十一匹良馬被朱家的人從邊境牽到延州。 價格有些略貴,但無一匹劣馬,甚至里面還有九匹軍馬。 看到上面的烙印,朱歡不由啞然失笑,原來山那邊的西夏軍隊與宋朝軍隊差不多啊。 這引起轟動,各砦堡將領一起向程勘討要這些駿馬。 此時王巨正嘗試著在沙盤上寫著駢文與詩詞。 如果他在時間地點與背景上略做修改,那怕抄襲了大蘇的《水調歌頭》與《念嬌奴》,相信大蘇某一天靈感突然生起,也只能感嘆一句:赤壁盡頭嘆歌頭,王巨寫詞在上頭。 但抄襲終非王道。 如應酬或送行時的和唱,如果做了士大夫,宋朝皇帝還喜歡將大臣喊到宮中赴宴,當場做詩,或者最關健的科舉考試要寫詩賦,這些題目都是別人出的,到時候抄誰的去? 甚至要命的他學習的是簡體字,這時代卻是繁寫字,能認出來,但不代表能寫出來。 更要命的是斷句。這時代沒有標點符號,往往一句話中,少了一個斷號與逗號,或者句號換成問號,意思便會天壤之別。 “大哥,喝茶。”二妞端著一杯熱騰騰的茶走進來。 大家認為王巨這個做大哥的好的出奇。 衛七娘子因為家中女孩子多,于是都感慨,想與二妞來一個身份對換。 但都忽視了二妞與三牛的懂事。 當然,這種兄妹情深是對等的,王巨付出了愛,二妞與三牛也付出了尊重。 呷了一口茶,王巨問:“二妞,外面那群公子哥們在做什么?” “在打雪仗,大哥,為什么我感到他們一個個都不如你?”兩者懸差太大,那怕王巨出身寒微,這種巨大的反差,連八歲的二妞都看了出來。 “各有各的活去,只要不去害人,憑自己的智慧與勞動生活,我們都要尊重他們。” “他們家有錢……” “不能這么說,早在他們祖先時,與我們家一樣都是平民。甚至有的人家就是最近發跡的,比如朱家就是朱二郎祖父創業,到他父親手事才成為延州豪門。無只要努力便可以為有,有只要不努力便可以為無。這些對你說太深了,你將三牛喊回來,我們去喂羊。” 春天時王巨來到宋朝,看到王家寨貧瘠如此,心中冰冰涼,便苦思冥想,于是找來一些苜蓿。 與改變水土無關,陜西水土惡化已成了定局,除非自大積石山起,一直到龍門,將所有百姓遷徙到他鄉,然后禁耕禁牧禁伐一百年,那么這條母親河才能恢復元氣。但可能嗎? 不要說未統一西北,就是統一西北了,這么多百姓如何強行遷徙,如何保證遷徙后沒有其他部族涌來?就連快成了戈壁灘的大非川還有許多部族在繼續游牧呢。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牛羊啃得盡。 延州,包括東南的鄜州,西南的環慶地區,都有大量游牧業,只是游牧規模不及大漠那邊,并且也不是很遠。然而問題便來了,陜西除了牧業還有種植業,這意味著便能養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便會養更多的牛羊,據說一個小小的河湟地區,居然有七八十萬余帳百姓。 牛羊艱難的啃著草,人要活,它們也要活,最后沒得吃,便啃草根,惡劣循環開始。這便是如今延州大半光山的由來。 王家寨水土同樣很差。 于是王巨才有了這條想法,居然還讓他找到了紫苜蓿,這種植物是張騫出使西域帶回長安的。大家種植它,多當成觀賞植物,綠化,或者當蔬菜食用。延州附近也有許多野生的苜蓿,以及一些人工種植的苜蓿。但大家還不知道它真正價值所在。 這種潑辣的植物載下去,馬上就成活。 隨后割了兩茬,還割了一些青葦,將它們風干,留作冬天的青飼料。 冬天來臨后,用這些青飼料與干草秸桿喂羊,因此王巨養的羊又肥又胖。 同時王巨在秋閑時,利用大家對他的信任,將勞力集中起來,在寨子西北一個溪谷里建設了堤壩,安裝了一道簡易陡門,又從渾州川引來河水,于是一個四十來畝大的小水庫便形成了。 在西北水就是生命的源泉啊。 有了這個小水庫,來年莊稼就會豐收。 王巨先將羊圈里的濕草弄出來,非是浪費,這里濕草上有許多羊尿羊糞,漚一漚便是最好的農家肥。 然后又換上干草。 其實還有,羊圈是依照他吩咐所建的,向陽,位于高爽所在,下面還鋪了熟石灰。 眼下他的羊還屬于共有財產,抽空大家一起幫忙的,不然他也不要想讀書了。 不過羊羔子將屬于他的了,這是當初他與鄉親們的約定。 幾個少年在遠處差一點想捂鼻子。 但也要看,吳琳退休了自己插秧種田,讓鐵石心腸的朱元璋都感動了。但是農民插秧種田,食不果腹,衣不撇體,誰會感動。工匠蓋房子,大家都唾棄,這是低人一等的泥瓦匠,但學士羅復仁窮得只能自己替自己蓋房子,朱元璋只能唏噓良久。 若是普通的羊倌兒在干這個活,幾人早就跑走了。 正是這一條,幾家人都不是傻子,于是聽任自家子女在王家寨廝混。 某種程度上他們認為王巨能與他們子女交往,孩子看到一些窮人的生活,看到王巨的生活,以后便珍惜財富,就不會破家蕩產。 王巨又用獨輪車拉到飼料。 “苜蓿啊?” 李小娘子家好奇地過來觀看。 “它可是一個好東西,來,我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將大家伙兒帶到他家中,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苜蓿:“就是它。” “它是什么好東西?”朱俊不解地問。 “看看它的葉子。” “葉子?” “數一數它有幾片葉子。” “四片。” “再數一數其他苜蓿有幾片葉子。” “咦,是有不同。” “苜蓿是幸運草,它不僅提供觀賞,菜蔬,還能養豬馬牛羊,其效果都勝過了麥豆,還能帶來幸運。” “王小郎,你又要講故事了。” “沒有騙你,不過不是每一個苜蓿都能帶來幸運,只有四葉苜蓿才是幸運葉,撕下它的葉瓣,撕第一片葉瓣時念一句,一葉帶來榮譽,撕第二片葉瓣時念一句一葉帶來財富,第三葉瓣是一葉帶來真愛,第四葉瓣時是一葉帶來健康,最后再說一句,四葉草啊,你擁有這四種能力,然后許下一個愿望,多半能實現。朱二郎,你來試一試。不過要注意哦,愿望要求不能太高。” 二妞咯咯地樂。 這是大哥以前哄她開心時說的話。 決竅就在最后一句,愿望不要太高哦,自己有什么愿望呢,不過就是多聽幾個故事,當然全部實現了。于是她偷偷找了一些四葉苜蓿珍藏起來。 這個苜蓿便是她收集后曬干的。 時間久了,又是現在的王巨開啟她的啟蒙智慧,當然知道大哥是在騙她開心的。 但朱俊不知道啊。 他真的依照王巨所說的話去許愿。 “二郎,許了什么愿望。” “開心一天,忘記煩惱。” “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呢。” “還真實現哪,”李小娘子咯咯樂道。想讓朱俊開心容易哪,將那個香玉娘子找過來,唱上一曲,保證朱俊就開心了。但天知道那個扇盜將她們三人帶到什么地方躲起來。 “不管了,我帶你們出去釣魚吧。” 第三十二章 山那邊的人(加更求推薦收藏) “江河冰封,哪里能釣魚?” “錯,這時候釣魚才有收獲。”王巨從寨中借來釣魚桿,又伴了魚餌,將大家帶到水庫邊,水庫終于建好了,正好搶到了最后一次秋汛,許多河水溢到水庫里,到了春天來臨之時,它便能起到灌溉作用。 天也到了最冷時刻。 水庫上面結了厚厚的冰塊。 但深的地方仍有八九米,因此王巨再三囑咐大家小心。這才開始鑿開冰洞,然后道:“大家可以坐在冰上釣魚了,保證收獲滿滿。” 大家都不大相信。 在缺水的陜西北部地區,這片水的面積也不算太小。但他們都知道這是剛剛建成的簡陋水堰,可能有些魚兒隨著秋汛的渾州川河水涌到里面,可本身卻沒有形成良好的生態系統,能有多少魚?況且收獲滿滿四個字。 “試試吧。”王巨賊笑道。 因為延州缺水哪,所以未聽說過東北有一群人,不僅在冬天鑿冰釣魚,還會由皇帝帶領,組成幾千人的大隊伍鑿冰網魚。那才叫壯闊的場面。 實際拋棄國仇家恨,宋朝周邊幾個國家都很意思…… 忽然后面傳出一聲哭聲,朱俊的小弟朱小四在冰上未站穩,一下子滑倒,摔得有點痛,號淘大哭起來。 反而比他小了一歲的三牛過去不停地哄他。 不過朱小四很快就不哭了。 水庫冰封,水又不能流動,上面鑿出幾個窟窿,空氣透過來,里面魚兒自發地一起向這邊游,只是即使經過沉淀,水庫里水依然有點渾濁,大家看不到。 因此李萬元立即感到魚桿在動彈,用力一拉,一條金色的鯉魚蹦上了冰面。 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地去抓。 收獲不小,到了下午時分,一起來殺魚,宋朝飲食習慣多以煮為主,包括燉、煨、燴、燜、滾、灼、煲、熬、氽、羹……各種炒菜開始興起,但在延州農村仍不常見。 另外還有一種傳統的飲食習慣,那就是生食,包括魚,生食魚片魚絲,在宋朝很常見,許多雅人往往帶著調味品,與幾好友來到河邊垂釣,釣上來魚后,便殺魚清洗干凈,自己切成魚絲魚片,就著酒一邊吃一邊賞看風景。 還有一些喝茶的習慣,以及其他,如椅子雖興起,不過許多人仍習慣于“席地而坐”,甚至發音都能找到一些音節,以至王巨初來宋朝,一度以為來到棒子與倭國某個時代。 這是很開心的一天,李小娘子忽然說道:“朱二郎,你的愿望真實現了呢。” 二妞埋下頭偷樂。 但王巨沒有陪他們玩耍。 他又囑咐一番,便回去了。 來到寨中,看到元黑子與孫鐵匠帶著十幾個學徒一邊在鍛劍,一邊教他們手藝。 王巨皺了皺眉,又來到王全家:“翁翁,元黑子怎么收了這么多徒弟?難道翁翁想擴大劍的生產?” “不對嗎?”王全奇怪地問。 “非是,寨中鄉親生活好了,我也想,如果條件成熟,會主動要求翁翁選幾個可靠的鄉親,我將那種鋼化技術教給他們。不過我有點兒擔心。一個孩子拿出幾文錢上街買果子吃,會平安無事,但若拿著一錠金子,又無人陪同,走在街上,九成要出大事。若是再大規模生產這種劍,當寨子富得讓四周所有村寨都垂涎時,那不亞于一個孩子拿著一錠金子走在大街上。這是邊區……” 王全一呆:“難道我們宿命就該窮困嗎?” “也不是,記得西夏如何發跡的嗎?李繼遷起初也很慘,多次被我朝官兵擊敗,逃亡到南河套的戈壁灘上。但他敗了便請降,請降后再發展恢復,壯大了再反叛再擴張。一步步拿下定難四州,一步步拿下靈州。我朝士大夫贊揚李德明,說李德明安份守己。錯也。那也是高明的一步棋,向我朝請和請臣,換取我朝不攻擊,便好西下河西走廊。得到了橫山,得到了靈慶,得到了河西走廊,終于有實力立國。我朝擋也擋不住了。” “大牛,我不懂啊。”王全苦惱地說。 一個小寨子,與西夏立國有什么關系啊。 “大者為國,小者為家,道理都是一樣的,想要擁有財富,就需要有匹配的實力。如果族長想擴大生產規模,請接受我的幾條建議,否則王家寨會有血光之災。” 不要以為說著玩的,若是王家寨一年能生產上千把山寨的夏國劍,幾年后將會積累可怕的財富,說不定西夏都會派少部軍隊直接攻打王家寨,更不要說四周復雜的其他村寨。 “那幾條建議?” “第一條正式想一想如何在寨子四周布置一些簡易的防御工事,比如是寨墻,如今這個寨墻單薄,若是有十幾個壯漢抬著撞木,頂多幾下便將土墻撞倒。第二條是采購一些武器,良弓利刃。第三條將寨子中的丁壯集結起來訓練,而非是象以前那樣,與敵人作戰單打獨斗……” 正是這樣,所以那天戰斗在那么大優勢下,還有許多黑蜂盜逃走。不然那有后面的種種麻煩。 “小富即安,大富雖好,卻有很多苦惱。” 小富即安! 即便他說了三條建議,大家也會采納,王巨仍不想擴大生產規模,王家寨實在不是一個“工業致富”的好地方 開心一天即將過去。 傍晚的余輝柔和而又美麗。 不過雪野寂寥,萬木蕭瑟,終是一片寒冬枯零景象。 王全正將寨子里幾個重要的長輩聚集商議,王巨提議好是好,可得需要不少錢與勞力的。 王巨坐在雪坡上,看向遠方。 沒那么簡單! “大牛,你擔心訓練的事吧。” 寨子就這么大,眨眼大家便知道了。寨子里的李三狗走過來,輕聲說道。此乃是一個真正的羌人,十幾年前帶著妻兒投奔王家寨。平時很少說話,直到那天戰斗打響,他一連射殺了數名黑蜂盜,才讓大家感到驚詫萬分,原來是一個奇人哪。 王巨點點頭。 寨子里有訓練的人,官府抽調六人做了保捷軍兵士,有三人駐地就在招安寨,不是太遠,時常回來,由他們帶領著大家訓練,就能練出一支象樣的民兵。 但王巨很擔心。 非是保捷軍不好,事實后來赫赫有名的西軍多就是保捷軍組成的宋朝軍隊,但這三人只是普通的兵士,能練出什么民兵? “大牛,不如這樣吧,若是寨子真擴大寶劍生產規模,不得不訓練百姓,就將他們交給我吧。” “三叔,不是我看不起你,這雖是訓練,實際就是練兵性質,不是練箭術與武藝,這中間有區別的。” 李三狗沉默了大半天說道:“我以前帶過幾百名手下。” “你是逃兵?”王巨盯著他臉上看,看刺字哪,就算去掉了,也會有痕跡的。 “你看不到刺字,我是那邊的一名將領……” “西夏那邊的……為什么到了王家寨?” “那邊殺了我家大王,還要殺我們這些心腹,我無奈之下,帶著妻兒逃過來。” “你家大王……” 李三狗猶豫了一會,眼前這個大牛小時候雖出眾,也傲氣,還不能稱為鳳毛麟角,即便剛從保安軍城回來,也未看出有什么不同。然而那天打獵后一跤迭倒,仿佛突然開了七竅。加上他又在拼命讀書,可能未來前途無量,因此最后低聲說道:“我家大王乃是野利遇乞。” “什么?”王巨差一點跳起來。 明白他身份了,以前乃是野利遇乞帳下的一句偏將,后來李元昊中了種世衡的反間計,殺死野利遇乞,但野利遇乞還有不少心腹的,李元昊當然不會留下,因此他帶著妻兒化名三狗逃到宋境,在王家寨隱居下來。計算他來到王家寨的時間,也比較吻合。 落魄的鳳凰不如雞啊,若他不說出來,誰能想到他是野利遇乞手下的偏將? “三叔,那時你還比較年青哪。” “年青又如何,我的部下全是鐵鷂子!” 提起這三個字,李三狗一臉傲然。 鐵鷂子,西夏最強大的軍種,清一色的重甲騎兵。 “鐵鷂子在府州那邊還不是被張亢與張岊一次次打敗?” “這世間有幾個張亢與張岊?” 王巨不由也笑了,這些人用兵,不能用其戰績來分析各自兵種是否強大的,如觀陳慶之的部下,就能說明江南兵強大無比?他們的指揮藝術早就彌補了軍隊戰斗力的不足。 “不過寨子所需的是步兵為主,防御為主,鐵鷂子……” “大牛,你博學多才,山道上那次戰斗你表現也十分驚艷,不過軍旅你還是不大懂。攻城難守城易,不要以為山那邊的人不善長攻城,就不善長守城了。宋人善長守城,就善長攻城了,若那樣,幽州早被宋朝拿下。防御之道,我也懂一點。步卒攻防之術,我也懂一點。” 王巨卻有些發呆。 雖然李三狗是野利遇乞手下的將領,可能會領兵作戰,練兵整備,但不意味著會講大道理,那是文士干的活。 不過這個質樸的話才是大道理啊。 想一想未來那座城池吧……靈州! 第三十三章 愚者 “你是野利遇乞手下重將,為何不投奔朝廷,換取一官半職,而隱居在我們這個小寨子?” “大牛,你還小啊,聽說過山遇兄弟的遭遇嗎?” 王巨無言以對。 山遇兄弟指山遇惟亮,山遇惟永,山遇惟序,乃是李元昊的叔父,自李繼遷后,漢姓還是李,羌姓卻不是拓跋了,有嵬名,有山遇等等,但也屬于皇姓。 李元昊想入侵宋朝,當時西夏有許多親宋派大臣,包括山遇兄弟,他們竭力反對,李元昊便動了殺機。山遇惟亮便想投奔宋朝,先是寫信給金明寨李士彬,準備率兵扼守黃河渡,阻擋元昊部下,將部落內屬一起遷徙到宋朝,不知什么原因,未等到李士彬的回信,那邊元昊卻準備下手了。只好倉促逃跑,其母甚至怕連累他們逃跑速度,置于室中,焚火自盡。 這是第一錯,否則安排妥當,宋朝將迎來數千山遇部族百姓與兵士,其中還有許多是西夏的皇族,不用打仗,只要派他們于戰場上喊喊話,也有許多夏兵心亂了。 山遇惟亮倉皇帶著名馬珍寶逃到保安軍,知軍朱吉通報延州知州郭勸,這也不錯的,那時山遇兄弟手掌西夏軍政,對西夏虛實了如指掌,得到了山遇無疑等于得到了十萬精兵。可郭勸反而為了兩國交好,將山遇他們抓起來交給李元昊,山遇兄弟號哭稱冤,郭勸不聽,讓監押韓周送于邊境,讓李元昊活活箭殺。 自此以后,罕有西夏重臣投奔宋朝,直到今年夏天…… 盡管宋朝也意識到郭勸做錯了,包括趙禎都在反思,但自此以后誰會相信宋朝呢? “大牛,不是我沒有歸屬感,中國地大物博,百姓勤勞,人多了就容易出人杰,不是沒有人才,就象你,若是換在其他朝代,說不定就成了一名重將,但為什么要拼命讀書。若是繼續這樣下去,縱然再多人才,早晚中國必得被夏遼消滅。大王曾經評價過宋朝,畸形的國家,不然大夏何以敢立國!” 王巨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為何不投奔遼國?” “往哪兒逃,過一天算一天吧,不過小子,你可不要泄露出去啊。” “你武藝如何?善長什么,箭,還是刀劍槍棒?” “問這個干嘛?” “寨子里的人見識短,沒有好身手,不能服眾。” “你二叔如何?” “他不錯啊,有力氣,箭術好。” “我見到過,不過若放在戰場上,我五合之內,必斬你二叔。若是我騎在馬上,我一合就斬掉你二叔。” 羌人說話就直來直去,王巨卻咽得不輕。 半天后他才說道:“那么也行,我對族長說一下。你再與寨中丁壯比較一下,讓他們心服……對了,當初野利部下就你一家逃出來了嗎?” “不止我一家,還有一些人。” “他們呢?” 李三狗搖了搖頭。即便透露了真相,他也未說他的真正姓名,想來肯定不是三狗這個名字。 比試開始。 其實指揮能力與武藝有什么關系?那樣王巨都敢PK跛子陳慶之了。 但寨子里相信這個啊。 比試很快有了結果。 王嵬、蘇大丁、王小泉三個大漢站在谷場上,臉脹得痛紅。 憋悶哪。 他們三人可以說是寨子里身手最好的,可是無論箭術、刀槍,還是棍棒,或者舉石鎖與相撲,他們三人無一人是李三狗的對手。 而且讓王嵬更憋的是他在心中比較了一下,即便連他最崇拜的大哥王平若是活著,恐怕還不是這個羌老漢的對手。實際李三狗也不算老,只是看上去有些老氣,才四十出頭呢。 王巨看著二叔的表情,有些想笑。 這個結果是王巨早就料到的。 西夏那邊的鐵鷂子都是羌人,相對而言羌人比漢人更強壯,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個是“食肉動物”,一個是“食草動物”,一代代基因相傳下來,兩者體力肯定有些懸差。 他說野利遇乞出事時就指揮了數百鐵鷂子,那時李三狗應當才二十五六歲,若非勇力過人,不可能成為數百鐵鷂子的首領。 這是在谷場上比試,若是在戰場上,在馬上,穿著盔甲,二叔他們敗得會更慘。 王巨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小哥,有麻煩了。” “東翁,什么麻煩?” “老夫派人與白云道長聯系,可不久他就逃走了,不知去向,他的徒子徒孫反而上門向老夫要人,說是老夫害了他。”朱歡郁悶地說。 早知如此,不如當初就直接干掉他。 黑岙嶺的事程勘都放下了,難道程勘還會為一個神棍追究自己的罪行? “這倒是一個麻煩……”王巨沉思。 不管朱歡害未害,得有證據。 然而朱歡肯定說不清楚。 并且有了這個大師的詛咒,兩家即便成親,心中也不會舒服。 似乎那個趙家小娘子與朱俊差不多大小,雖然據傳有的大戶人家的小娘子為了尋找一個好夫婿,寧肯拖到二十五六歲都不嫁人,不過延州相對而言,成親的年齡都比較小。 就象寨子里的大娃子,十三歲成親,十四歲媳婦肚子就大了,聽說可能年底就要臨產。只比自己大一歲啊,媳婦兒也比自己大一歲,就要做爹做媽。 這讓王巨很無語,不但是大娃子,似乎自己那個便宜母親也不過二十八。那么生自己時只有十六歲。若是自己學習大娃子,豈不是意味著自己那個便宜母親三十歲就要做奶奶? 他認真地想了許久:“東翁,小子都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那就是從當初替朱二郎草卜的那個和尚入手。可能是巧合,但也有可能是陰謀,若想破壞你們兩家聯親,第一步便要從那個和尚著手,他進了大牢,你們那個草卜必得要重卜,才能給白云道長機會。” “這個恐怕難查。” “不難查,你都獻出夏國劍的技術,特別是我那種簡易冶鋼技術,相信程公已經得到一個大大的政績,程公必然會答應。由程公來查,會難嗎?” “很大的政績?” “很大……”不過王巨答得不肯定,天知道朝廷會怎么想? 據傳有人測試了世界上所有人種的智商,黑人智商平均是八十,白人是一百,然而東亞黃種人達到一百零七,但同為黃種人,印度人智商只有八十五。所以東亞地區一旦和平,馬上經濟就會復蘇,印度無論有多少人口紅利,也不可能造成奇跡般地地崛起。 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論其勤勞,無疑漢人遙遙領先。 然而為什么多災多難?一是北方那一群群游牧民族讓中原苦逼了,二就是這個悲催的士農工商! 這個王巨暫時不去想,他現在只想的如何出人頭地,然后看情況,如果能撬動歷史那就繼續呆下去。但那個太難,想一想后來那些猛人滾肉刀吧。 那么再往后想,非是金國。 金國對北方百姓還不是一場災難。 而且更往后,兩百年后。 整個金國八百萬戶變成了八十萬戶,然后摔頭胎…… 因此撬不動,得立即將家人往江南遷徙吧,并且還要遠離沿江地區! 又說道:“還有一個辦法,花重金請當初替你們兩家草卜的高僧親自來延州,布道場,宏揚佛法。相信那些大和尚們會十分樂意你宏揚佛法。然后當眾草卜。謠傳起于愚者,止于智者,可這世上有幾人能稱為智者?那么就讓百姓認可的智者親自搗碎謠傳吧。” “謠傳起于愚者,止于智者……”朱歡嘴中苦澀,自己可不正是一個愚者? PS:謝謝十分鐘的等待打賞588起點幣 第三十四章 美人的煉成 一把大雪翻飛,天地間瞬間又是一團潔白。“諸位娘子,你們知道美麗是如何煉成的嗎?”一群少女不解。“要不要我教你們,不過這場雪下得緊,一旦雪后會更寒冷,你們不能再呆在王家寨。”王巨勸了好幾次,但這些人玩瘋了,溜冰打雪仗,鑿冰釣魚,看谷場上李三狗操練寨民,或者去打獵。王巨勸不動。“我是真的有辦法讓你們變得美麗,但你們也必須答應我。”沒辦法,將這群少女哄走,后面幾個公子哥自然走得比誰都快。“李小娘子,你過來。”其實只要臉兒小,眼睛大,就容易化妝,并且立馬變出一個超級大美人,若是有一個小小的尖下巴,一對酒窩兒,那就更妙了。前一世王巨經常干這個活計。最后未能天長地久,反而搭上自己性命,這也是他性格變得腹黑的原因。李家小娘子臉形不錯,瓜子臉,大眼睛,還有一個小尖下巴,一對小酒窩兒。最怕的就是高麗女子的大餅臉,小眼睛,如果再有一個女飐(女相樸)選手般的身材,那不穿到后世棒子國做手術,是不可能變美。尤滔取笑:“張敞啊。”“張個頭啊,我還沒有長身體呢,只能算是童孺,如果長了身體,那才能男女授親不近。”不但王巨小,李妃兒更小,加上她臉型好,王巨才選她的。“童孺啊……”尤俊悲憤了,有你這么早熟的童孺么?王巨先讓李妃兒洗臉。一張干凈的臉是化妝前必須俱備的。然后又讓李妃兒拿來化妝品,兩世不同的化妝品,于是王巨一一請教。“你能行嗎?”巴小娘子懷疑地問。“一定行的,”李妃兒肯定答道。巴小娘子也無語,人家郎情女愿,就是畫成大花臉也高興啊,自己憑什么多嘴。那倒不會。這一世女子也重視化妝,不過大家都是自己兒摸索,因此未形成專門的理論。其實也不難,就是幾個要點。一是涂粉底與定妝,額頭、面頰、鼻部、唇周與下額五大部分,涂得要均勻,不過要根據臉形調整深淺,畫得好就可以改善臉部的缺陷,畫得不好,那會糟上加糟。特別是腮紅,那是畫龍點睛最重要的一筆。不過各自臉形不一,腮紅大小上下也得要有講究。然后是修眉,一般眉峰要稍稍向上揚,為什么說劍眉,因為那樣會使人看起來有精神,如果眉峰向下耷拉著的話,人就象有病似的,那來的美麗可言。但也不能過份上揚,那會讓人覺得鋒芒畢露,除非想做武則天,那么畫八字眉也沒有關系。“自然為美,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才是美麗淑女的極致,所以最好不要跟隨潮流畫長眉(宋朝流行風格,方面、廣額、長眉、鳳眼,眉毛畫得又粗又長,長到額角處),翠眉,或者不知所謂的畫鴛鴦八字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煙眉,拂云橫煙眉,倒暈眉。”“這么多眉妝啊,王小郎,教教我們吧。”“有的眉妝真的很糟糕,你們不學也罷。”王巨一邊說著話,一邊用眉夾夾去李小娘子幾根眉毛,不多,僅幾根,自然為美嘛,粗眉未必會差,王祖賢早年的濃眉就很好看,后來眉毛越來越細,也就那么一回事了。接著畫眼影,眼線,夾睫毛,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眼睛不好看,五官就完全破壞了。這個步驟便是使眼睛看上去既大又有神。“還有,頭發,與衣著。不過那要根據個人能否接受看了,如果學習香玉娘子那樣的穿戴打扮,盡管走在大街上有人會破罵,但許多男子心中卻會迷戀。正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女人不壞,男人不愛。”王巨話還沒說完呢,便被一群少女撲倒在地。但經過王巨這么一弄,馬上李小娘子就產生了變化,一個活脫脫的絕色小美人展現在大家眼前。“哥哥,我也要畫。”“你還小,畫什么,”王巨拍著二妞腦袋說,不要小看了這些盒盒瓶瓶,沒有十幾貫錢休想拿下來,自己那有十幾貫家產哪。李萬元盯著小妹,暫時他還沒有多想,嘆道:“王小郎,還有什么你不會的。”“有啊,很多,最簡單的,我不會生孩子。”話音剛落,又被一群人哈哈大笑地撲倒在地。不過也讓王巨成功地將這群人打發回去。冬天很快過去,春天悄悄來臨。“這么快?”不過王巨狐疑地看著朱清身后的青年。“他是李二郎的兄長李貞。”“見過李大郎。”不過王巨心想,難道朱家真的替自己向李家求那個小蘿莉了?“不用客氣,你們繼續說。”“這次劍做得不錯。”朱清道。這是第三批劍。鐘鐵匠與孫鐵匠到來起了大作用,他們手藝十分高明,就是沒有王巨這種簡易煉鋼技術,他們也能打出好劍來。況且利潤有了,那么就不計成本提高質量了。不但寨子這邊工藝在提高,朱家那邊工藝同樣也在提高。某些方面,其劍質量,其劍鞘的華麗,已經很接近真正的夏國劍。而且它的價格不足一百貫。若是上千貫的夏國劍大家還買不起,不到百貫錢的夏國劍潛在客戶便多了。雖然不可能宋朝一千多萬戶全部能買得起吧,但最少有十萬戶能買得起。可寨子能出產多少劍?所以這次出的劍比較多,四十多把,迅速售給關中來的商人。王巨對后面一個村民喊道:“將族長與諸鄉親喊來。”一會兒大家伙一起圍過來。朱清打開車廂,里面是一百五十把良弓。隨著十幾個子弟做了鐵匠學徒,寨子自己可以做提刀,做槍,做矛,做箭簇,尹洙曾統計過弓弩成本,弩一枝,錢一貫五百文足,弓一張,七八百文足。十支箭大約六七百文錢。但是“今之兵器,類多桅狀,造之不精,且不適用,虛費民力。”“鐵刃不鋼,筋膠不固,長短大小,且不適度”。所以說即便朝廷有意制造夏國劍,都不會出精品。寨子里自己用了樣品,再造箭支,僅是一只質量好的箭簇就得花三十余文成本,還不計箭桿、羽毛、黏膠與人工的成本。延州就有作院,若出錢,官匠們也愿意接一些私活養家糊口,不過朱清也再三解釋過,想要一把良弓,非是朝廷所說的七八百文錢便足矣的,最少得要兩貫錢。并且就是兩貫錢,工匠們都未必能賺多少。一下子三百貫錢就沒有了。事實包括以前打造的提刀與箭支,花的錢更多。如果村中所有丁壯裝備齊了,也就是一把弓,二十支箭,一把提刀,一把長槍,一桿長矛,最少得要一千七八百貫。寨子中有一些村民反對。王全喝了一句:“權當沒有夏國劍!”這才止住反對聲。因此今年一年寨中百姓還繼續得熬著。但效果也是顯著的,一百五十把真正的良弓到來,并且全部是軍用的復合弓,寨中防御力量激增。還余下錢,不敢用完,寨中的百姓嗷嗷待哺,什么都缺,因此未帶來,分好后朱清帶著大家要買的清單回去,變成貨物帶回寨子。戰斗與元黑子無關與王巨無關,他們還是分了四貫錢。那兩個鐵匠是朱家支付薪酬,與寨子無關。余下的王全準備象以前那樣分,元黑子忽然說道:“世上三樣苦,打鐵撐船磨豆腐,冬天時大家都在休息,只有我十幾個徒弟在拼命打鐵,打劍,打刀,打槍尖,打矛尖,打箭簇,難道不能多分一點嗎?”船行風浪間,隨時翻船喪命。日夜在爐邊煉鐵,活著如同地獄一般。三更睡五更起,只能得養家糊口的小錢。因此這三樣被稱為世上百業最苦的行當。還有幾種說法,打鐵捕魚磨豆腐;打鐵抬轎磨豆腐;打鐵曬鹽磨豆腐;打鐵砍柴磨豆腐。蒸酒撐船磨豆腐;熬糖撐船磨豆腐。磨豆腐排在第一位,打鐵毫無疑問排在了第二位!但問題不是這個問題。王巨心中在諧嘆,平均主義害死人哪,就象自己,若無自己,那來的夏國劍,平時自己還負責著碳化鋼一系列事務,負責著與朱家的交往,負責著賬目,這是行商中最重要的三項,技術、人脈與賬務。但每次只分得四貫錢。王全是好心,想全寨人都變好,那可能呢,即便大鍋飯,餓死了幾個書記隊長?這便中庸啊。貧富分差大了肯定不好,但平均主義同樣要不得。但寨子百姓不樂意了,元黑子要多分,他們就會少分,到手的錢,誰愿意放棄啊。 第三十五章 關學 朱清擔憂地說:“小郎,要么讓元黑子多招徒弟,擴大生產。” “不妥,此乃奢侈物,物以稀為貴,象這樣發展下去,一年能鑄兩百多把劍了,若再多,價格就會下跌,若不下跌,其利潤會讓所有周邊各寨眼紅,甚至也會讓山那邊的人不高興。若那樣,即便寨中有了準備,最后也會很危險。” “這樣下去不大好……”不怕產生分岐,就怕寨子里的人上下不齊心,那會產生不好的后果。 “那有什么辦法?” “不生產夏國劍,可以生產其他器具。”朱俊在一旁說道。 “二郎,不錯嘛,不過還是不妥,其他器具利潤微薄,延州本身就不產鐵礦石,都是從遠處運來的,利潤低了甚至連運費都保不住。” 朱清更擔憂。 王巨說道:“無妨,古今往來,有兩種情況讓人氣憤,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所謂夫妻本是同命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是讓人痛恨啊,東漢大司空宋弘說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但能做到的有幾人,一旦富貴了,縱然不休妻,然而到處尋花問柳,養家妓,誠為可恨也。” “李大郎,你可有妾婢?” “我只是一妻,無妾,有婢,但我從不沾染。” 王巨不由肅然起敬,在這時代,又是大富之家子弟,真的不容易。 但他心中好笑,俺與你妹子可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不要說話給俺聽。 并且他指的這個不是女子悲催,而是男子悲催,不過在宋朝很少了。雖然民風開放,非是大多數人想像的那樣保守,不過總體而言,如今時代還是女弱男強,女卑男尊。 “還有一種情況,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一旦發達,便會忘本,如陳勝吳廣是也,不過唐中宗是一個例外。” 幾人一起笑起來。 那可真是一個寶貝皇帝,他被武則天流放到房州后,天天害怕母親干掉自己,妻子韋氏便安慰他,于是發下誓言,一旦以后為君,聽你欲為。后來真聽她欲所欲為,甚至聽她公開地替自己戴上一頂頂綠帽子。 王巨又說道:“朱管事,勿用管,這是成長的代價。我們回去吧。” “成長的代價?” “吵就吵吧,只有大家一起爭吵,才會發現問題,它就是成長的代價!” “難怪小郎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 “也不能這么說,解決好了,就不是問題,解決不好,就是大問題。寨子以前太窮了,但現在是暴有,可能對寨子鄉親來說,也是暴富,定下來會產生種種矛盾。”王巨看著遠方,正月末了,大地上開始有了一層菲菲的草色。 “主要還是我太小,否則這一切在我引導之下,掛在我名下,成為私有財產,反而沒有了這些故事。” “當初員外就打算讓你將作坊放在城中。” 放在城中?以后還不是等于寄于你們朱家籬下?但王巨不能說出來:“也沒什么大問題,讓他們吵吵,問題發現了,然后我再提出來能會產生的糾紛,大家便能反思。” 李貞認為說得有理,只有朱清聽出這中間一個下棋者與棋子的區別。 不過王巨有把握控制了,朱清便不再關注此事,于是又說道:“這次還要感謝你啊。” “感謝我什么?” “大員外將大慈恩寺的高僧法會刻意請到延州,上元節做了一個大道場,聽者如山,為了感謝朱家的盛情,法會又替朱二郎與趙四娘子卜了一卦,上中卦象,也算是吉卦,城中謠傳自然平息。” 什么感謝朱家的盛情,還不知得花多少錢呢。 然而這一招很管用,就象王巨寫了一篇文章,延州州學的教授說不好,那么整個延州士子也會認為不好,可這時候突然歐陽修出面,說是妙文,試問延州士子還敢說不好嗎? 不要說高僧,就是來自長安城大慈恩寺一個普通和尚,說話威信也遠超過了白云。 人家才是真正的大師。 真大師說是上中之卦,那為何二流大師白云說是大惡之卦? 卦各有各的算法,不過千百年來,不知出了多少卦書,這也是一門學問,有誤差,但不會誤差那么大。 那問題出在何處? 能請來長安城的高僧卦算,為何要害死白云? 僅是一個舉措,便將所有嫌疑推翻,也撥開了兩家聯親的烏云。 “還有一個消息……鄜州來了一個大儒,他在云巖縣擔任知縣。” “誰?” “張載張子厚。” 張載現在的關學還沒有成形,不過他中進士在京城候補官職時,文彥博刻意在相國寺置虎皮椅,請他替京城士子們講《易》,于是名振天下。 “張載啊……”王巨眼睛放起光亮。 他的知識雖與現在要學的知識是兩個體系,但以前多少牽獵到古文,況且又是學霸。因此對延州州學看不起。不過是張載,那就不同了。 就象京劇名角想學流行歌曲,肯定不會象三流歌星拜師的,頂多交流交流,不過若是頂尖歌星呢,還能不放下身架嗎? “小哥,不如你向他拜師吧。”李貞打趣地說。 他是在開玩笑,卻不知王巨真的心動了。 李貞想打探王巨的口風,最終沒好意思開口,于是與朱清回了延州城,但寨中的分岐越鬧越大。 元黑子說得也有理兒,冬天大家都在休息,元黑子他們卻一直在爐邊打鐵。這還不是主要問題,接下來怎么辦? 春天來了,家家戶戶要準備農耕生產,都忙得不可開交,還要分去心思打鐵,必然就會受到牽連。因此王全與大伙兒商議了許久,去見元黑子,每人補貼一貫錢。 這點錢,搞得還象打賞似的,他氣樂了,索性破開臉面問道:“你們憑什么分這個錢?” 一件商品產生利潤,主要功勞是技術,成本,生產者,運輸與銷售,以及人際關系,管理。 技術主要是來自王巨。 沒有王巨的碳化鋼與那種古怪的淬火技術,百疊鍛打也未必仿出夏國劍! 況且唐朝的百疊鋼技術當真是疊了一百次鍛打那么簡單?疊不起,那樣疊后一把陌刀成本可能會接近幾百貫,唐朝可憐的財政,能舍得用幾百貫的陌刀組成陌刀營么?就算疊得起效果也未必那么好。 所以后世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特殊的合金技術,一種是組合刀。王巨懷疑夏國劍實際也是一種特殊的合金技術,不然宋朝早就仿制出來。 再說成本,最初成本是整個寨子的,雖然王巨用了計策,擊敗了黑蜂盜,但私鹽所得寨子向來一向是接近平均分配的。沒有那次所得的提刀,就沒有好鋼鐵,最少需要好鐵,這才能打出鐵片碳化。否則運來鐵礦石讓寨子自己冶鐵,有這個技術與成本嗎? 但那次所得大家一起分了。后來的鐵礦石以及其他材料,都是朱家先墊付過來,最后分紅時扣除。寨子窮啊,前面分來一點錢,后面就花掉。 所以第二批第三批成本也與寨子無關。 生產者是元黑子與他的徒弟們。 運輸與銷售是朱家。 人際關系也是朱家。 管理包括賬務與計劃安排,那邊是朱家,這邊是王巨。 若是按照常規分紅,朱家拿了大頭,其次是王巨,再次是元黑子他們。 這才是為什么王巨不愿意將作坊搬到延州城中的原因,人家家大業大人多,人多主意雜,弄不好恩人沒有做成,反做成了仇人。 至于寨中的百姓,要么成品鐵運來,大家幫忙搬一下。 這算什么功勞? 給幾個賞錢就不錯了,憑什么分紅? PS:關學對洛學,反正朔黨、新黨、蜀黨、洛黨夠亂的了,再添一個關黨不要緊吧。 第三十六章 漁夫的故事 元黑子越說越氣憤,又道:“朱員外家兩個鐵匠,一年給一百貫錢薪酬,我嘛,倒也罷了。但原本是二十把劍就給我四貫錢的,現在倒好,變成了四十多把劍,才給我四貫錢。那么以后是不是聚上一年,才算一次分成?” 不比無所謂,一比元黑子心里也不平衡哪,活兒做得最多,一年憑什么只分二十貫錢? “還有,大牛心腸好,若沒有大牛,朱家憑什么如此對寨子?給我們幾個賞錢就不錯了。若大的朱員外不敢將大牛當小孩子看,那么多衙內那個不眼高于頂,不敢將大牛當小孩子看。人家一手變出夏國劍,你們也這樣待他!” “我們給他修了窯洞,”一個婦人不服氣地說。 “修窯洞,好大的恩惠,就是這個窯洞,還是朱家拿錢出來修的,不然你們能想得起來?看看寨子的變化吧,大牛對不起你們嗎?” 這個不大好說的。 錦上添花添的也許是金絲銀線,論價值豈不超過雪中送炭炭的幾十倍?但那個人情更大? 去年大家生活沒有改善之時,寨子里的鄉親對王巨還是不錯的,這也是二嬸不服氣,王巨不作聲的原因。 這筆賬用錢來計算,永遠是算不好的。 但元黑子也有理:“不錯,一年是可能分了不少給大牛。可人家是讀書子弟,早晚要進州學。到了州學一般要學三百到五百天,甚至更長的時間。進了城,得花多少錢?” 在寨子里生活多是自給自足,一年能有一個額外的二三十貫錢收入,那么一家就可以過上溫飽生活,一年若有五十貫額外收入,一家都能過上小康生活。但到了城中則是不同,有人說賣炭翁一日賣炭一百文錢,一家人都不能保持溫飽,就是這個原因。什么都要買,那個錢用得就會快。 王巨原先也不急,莊稼能自飽了,還有三十幾頭羊羔子,一年額外得到二十多貫錢,滿足了。況且他確實領了寨子鄉親的恩惠。不過王巨現在想拜張載為師,那就不同了,一旦進了城,即便他節省,帶著弟弟與妹妹,一年沒有四十貫錢是維持不下來的。王巨也正在為這個錢帛發愁呢。 不是大家不會想,而是自發地不愿去想! 所以王巨說成長的代價。 這種模式非是做背騾子,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王全還用背騾子的分紅方法去解決,最后必然會產生種種矛盾。 就是打官司打到保安軍,打到延州府,王全這種方法也必被判成錯誤的。 若是用朱家鐵匠說的一句話來說,那就是寨子百姓不知好,若非王小郎,一把劍紅利朱家能給五貫錢那就不錯了,朱家當真是善人老好人? 元黑子一口氣說完后,摞蹄子,不干了。 王全苦惱之下,只好找到王巨:“大牛,你勸一勸元黑子吧。” 王巨沉默半晌,大半天后說:“翁翁,這樣吧,三牛,你過來,給翁翁講那個漁夫的故事。” 知恩必報是應當的,可是這個報也要有底限,否則就是善良的小金魚也會忍無可忍。 三牛奶聲奶氣地將一個童話故事講完。 王全問:“那應當怎么辦?” “雖說盡量的平均,是整個寨子鄉親團結的原因。但那是去做背騾子,大家風險一樣的。就是這樣,寨子貧富也不是一樣,有的來得早,有的勤勞,生活就會好些,住進了窯洞。有的因為運氣差,或者家中沒壯丁,或者不勤奮,只能住草棚。五指也有長短,況且是人。我就算了,元黑子可未受過多少鄉親們的恩惠。你不勸說寨子鄉親,卻來找我勸元黑子。我怎么去勸元黑子?” 王全嘴解苦澀無語。 “小郎,大不了你進城吧。就算寨中百姓對你有恩,你也早十倍百倍報答了。”朱俊在王全走后勸道。 “進城?”王巨啞然一笑。 其實這就是人心,到哪兒都一樣。 主要自己歲數太小,憚壓不住人。不然自己強勢將這一切領手起來,就不會發生那么多矛盾。 所以有一句話,蛇無頭不行。 不過這次矛盾太得很及時。 只要渡過這一關,寨子才能真正地欣欣向榮。 ………… 二妞與三牛在遠處放著羊。 這一回才是自己家中的羊,三十一頭羊羔,到年能換幾個錢呢。 而且二妞與三牛又長大了一歲,有時能主動替自己做一些事了,比如二妞便時常做些家務,做飯洗衣服,這讓王巨感到十分欣慰。 看著他們單薄的身影,王巨道:“我們去二叔家吧。” 王嵬不在家,而在擔泥巴。 元黑子“罷工”了,不是永遠罷工的,劍越來越好,利潤也越來越高,不過朱家看在王巨面子上做得不貪婪,這便是為什么朱家兩個鐵匠不高興的原因。讓步了,得知足。但王巨看得恰恰相反,人心本來就是不知足的東東! 因此僅是劍一年就會為寨子帶來不菲的收入,比如第三批劍,若非支出巨大,毛利得到了六百多貫錢。若是按以前分法,豈不是元黑子與王巨分得反而最少? 所以寨中一邊為這個錢在吵鬧,一邊繼續筑寨墻,挖溝壕。不能算是很高大,六尺余高,不足兩米,寬達兩尺,中間兩排垛口,里面還有一個三尺高的閭墻,人可以站在閭墻上向外用槍矛刺殺,或者蹲下,從墻洞往外放箭。與城墻無法相比,但能形成一些有效的防御。 王嵬便在筑墻。 王巨找到他,說道:“二叔,我們買幾牛奶羊吧。” 宋朝有牛奶,馬奶,羊奶。 不過因為缺少牧區與運輸保管等因素,很少有人直接喝牛奶馬奶羊奶。但是宋朝奶酷業十分發達,特別到了夏天,京城以及其他繁華城市都有一些奶酷冷飲。只是因為缺少馬匹,用馬奶做奶酷的很少,多是郊區百姓自己養的奶牛與奶羊。延州郊外也有,多是羌人部族里才有這玩意兒。 王家寨養了一些牛羊,除了一個蕃戶,但其他人家沒有奶牛與奶羊。 王嵬放下扁擔問:“為什么想起這個?” “幾個孩子都在長身體,可是缺少營養,長得單薄,我想改善一下他們營養。” 其實王巨自己也需要營養,正月到來,他做了一個**,夢遺了,這是長大的標志,也是他身體素質不大好,否則發育得不會這么遲。還有弟弟妹妹,二叔家還有堂弟堂妹,二嬸似乎又有了身孕,王巨看到二嬸不由搖頭,你們打算養多少孩子啊,能養得起嗎? 王巨才想到這個主意,并且在冬天時在窯洞外面挖了一個地窖,里面放了許多冰,到夏天便可以自制冷飲。沒蔗糖也不要緊,到時候進城買一點麥芽糖熬化了代替。 “好吧,改天我到北邊的寨子替你帶幾只羊羔回來。” “我要一頭成年奶羊。” “那得不少錢,你還要攢錢去州學呢。” “州學的事未來再想一想辦法吧。”王巨含糊答道。 王家寨是他的起點,但未必是他的終點。未來如何,天知道。 有了矛盾,又不是你死我活的矛盾,那只好相互謙讓。寨中又流傳開三牛講的那個故事。 僅是一個故事。 但比什么勸說都管用,人心得知足啊。 元黑子的“停擺”又讓寨子百姓感到肉痛,因此最終搭成協議。每鑄一把劍,抽出三貫錢給元黑子,元黑子從中得三百文錢,余下的交由十幾個徒弟分配。另外寨子再抽出五個青年隨元黑子學藝,這樣人手多了,學徒就可以根據家中的情況輪換。 元黑子大約一年能得七八十貫錢,雖不及朱家那兩個鐵匠高,不過鄉里鄉親的,也就罷了。學徒們一年大約也能分上近三十貫錢,耽擱農活也就值得。村中其他人每戶一年大約也得到了十幾貫錢,并且沒有付出什么,雖不大高興,也就勉強接受。 王巨開始認真讀書了。 想做關學門生,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PS:加一更感謝拓跋跖的執事打賞,也是本書的第一個執事。 第三十七章 魅影 “這是你要的羊。”二叔說道。 一頭成年母奶羊,還有兩個小羊羔子。不過二叔還不是很贊成王巨的做法。 宋朝最賤的乃是豬肉,一斤只要二十文錢左右,在邊區更便宜。最貴的乃是牛肉,一斤貴時能賣上近百文,不過宋朝嚴令不得殺牛,所以牛價市場很古怪,若一頭牛宰割了,牛肉牛皮牛筋最少能賣上二三十貫錢。但一頭牛真實價格在宋朝只值三到五貫錢。于是許多不法商人冒禁殺牛,邊區同樣如此,殺牛的人更多,不過利潤大多被商人所得。 于是邊區養羊的人比羊牛的人多,至少百姓心態平衡了。 一般一頭羊能取肉二十多斤,以延州荒蕪的山區想養多少肥羊那是不可能的,還有羊皮羊毛羊內臟,都可以賣錢。 雖不能與內地相比,但養得好,一頭羊在延州同樣可以賣上近一貫錢。 去年侄子用那種苜蓿養羊,平均一頭羊最少增重了五斤以上。 因此開春后,家家戶戶都買來幾頭小羊羔子,準備學習王巨那種方法養羊。 但奶羊有什么價值? “錢好人更好,二叔,你看看胡黑子家的幾個孩子。” 胡黑子乃是羌人,準確說是蕃人,因為他不是黨項人與吐谷渾人后代,也非更遠古的鐵勒人與突厥人的后裔,而是真正吐蕃人,寨子里唯一的吐蕃人。 其實從王家寨就可以看到延州民族的復雜性。 整個寨子只有胡黑子一家養了一頭奶羊,養奶羊就是喝羊奶,或者做酥油煮茶。 當然胡黑子一家塊頭遠超過了其他人家,不過大家未注意到羊奶的作用,反而認為是人種的問題。 二叔也忽信忽疑。 不過這個侄子又大了一歲,做事越來越有主見,并且還是讀書人,王嵬并沒有再問下去,道:“幸好元黑子鬧一鬧,卻給你也增加了收入。” “這個……”王巨臉一紅,再怎么說,都是從一群苦哈哈的鄉親手中多搶的分紅,王巨也不想啊,可他沒辦法,如果今年年底成功,他就要帶著二妞與三牛去鄜州,手中最少得有五六十貫錢吧。是會分許多錢,可自己平時也要家用的。因此元黑子鬧完了,二嬸也隨著鬧,王巨便默不作聲。 但王巨也樂于其成。 王嵬說了幾句,迅速回去。 春天來了,事兒多,自家的事,寨子里的事,還有抽空跟三狗子練兵。春天來了,中國人智商高啊,模仿能力便特強,去年王巨怎么做的,一起學來了。家家戶戶認真地播散著草籽,甚至移來蘆葦載于溪灘邊,又聽從王巨意見,多散了一些粟種,但非是為了收獲粟米的,而是獲取青粟秸桿。不要問王巨從哪兒學來的,全是從保安軍城聽來的。 然后幾乎每家每戶都買來羊羔子,寨中羊的數量達到了近千頭。若養得好,到了秋后將是一筆巨大的收入。 不過這更招人眼熱了。 不用王巨再多解釋,寨中丁壯每天抽空都要訓練一段時間,以備不測。 但看著遠處一邊放羊一邊與堂弟堂妹嬉戲的二妞、三牛,王巨心中卻感到一份不安。 “苦逼的邊區啊!” 就在這時,多遠方走來一個道士。穿著一身青衣道袍,長相十分魁梧,后面還背著一把寶劍,大約三十來歲。 王巨沒有在意。 文明不發達始終會帶來許多弊病的,縱然是這世界可能文明巔峰的宋朝也有許多丑陋的現象,比如一些邊區用活人盟誓或者祭鬼。 更不用說是道士與和尚了,婚嫁草卜需要道士和尚算命先生,喪事也要請道士和尚做法事,交年節要請僧道來誦經咒,連生病了還會請僧道來驅邪氣…… 即便是邊區,也時常有僧道行走,甚至有許多僧道就是寨子鄉親主動請來的。 他沒有注意。 道士卻停了下來,然后問了二妞一問。 離得有些遠,王巨聽不到,然后就看到二妞帶著道士走過來。 快一百步時,忽然旁邊山林里竄出一個獵戶失扮的中年人,將二妞與道士攔住,這個獵戶王巨也不認識。不過打獵到處跑的,王巨還是沒有在意。至于朱俊,根本看都未向那邊看一眼,繼續坐在石頭上讀書。 獵戶與道士在交談著什么,似乎獵戶神情很不愉快。 發生了什么? 王巨正要走過去,就看到道士忽然從后背上將那把劍抽出來,向獵戶刺去。 獵戶反應無比的敏捷,身體一側,劍從他的襖子旁邊劃過,一下子將他的短襖撕出一道大裂口。 隨著獵戶抽出腰間的提刀,兩相交起手來。 兩人速度都很快,兔起鶻落一般,只聽得乒乓的刀劍撞擊聲,僅是眨眼之間,便似乎交手了十幾個回合。 二妞這才反應過來,一邊哭著一邊向王巨這邊跑。 王巨眼睛睞了起來。 前世有一種說法,古代可能有武功存在,至少武藝比后世強。還有一種說法,那都是虛夸的,后世人營養好,身體素質更高。 究竟如何,來到這時代,能隱隱看到一些。 那種飛檐走壁的武功肯定不存在的,但在落后的情況下,有少數人身體素質遠非后人所能想像的。 最簡單的就是薛仁貴,他在幾十萬高句麗軍隊中如若無人之地,那么最少要做到以下三條。 他是騎馬殺敵的,最多時可能同時面臨五把兵器攻擊,馬還在跑,更增加了反應要求,想要安然無恙,他的反應速度與手速必須是敵人的七八倍以上。 其次必須要做到每次擋住攻擊來的兵器,否則就有生命危險。也就是力量必須是這二十萬高句麗將士,至少是與他交手的將士之上。 最后是耐力,必須始終保持著這種反應速度與手速以及力量,才能平安地殺進殺出,那最少得半個時辰以上。最后一條卻是最可怕的,比如提東西,一下子能提一百斤東西,但提著東西走路,那怕提三四十斤重的行李走上一里路,兩只手也會吃不消了。 薛仁貴是特例,不過以王巨所見,即便寨中平常百姓,也能擔上兩三百斤擔子,爬坡上山,如履平地,后世有幾人能做到? 再如弓箭,放在后世奧運會弓箭標準拉力只有三十到五十磅,但在這一世,起步價就是一石多!甚至有的人用三石多的重弓,如岳飛韓世忠等人,據傳薛大將軍的弓是六石,拉力是后來標準弓的十五倍! 李三狗本領倒底有多高,非是生死戰,很難看出。 不過那天他可是親眼看到那個所謂的刀盜,那么困難的情況下,灌木叢中,居然連撥掉好幾支箭,箭速度有多快?還有那兩個皇城司的人,不過那難看出來了,幾名蜂盜只有一人是好好的,余下都受傷的,因此風卷落葉一般地擊殺掉。 但還沒有這兩人讓他感到震撼,兩人不停地交手,速度快得就象在放電影一般。 看著一青一灰兩個影子迅速移動交手,王巨目眩神迷,同時也冷汗涔涔。 打了一會,那道士不敵,向后面逃去,獵戶也隨之追了下去。 王巨這才問二妞:“二妹,道士問了你什么?” “他問我城中的朱家二郎在哪兒,我便帶他過來。” “問朱家二郎,后來那獵戶又與他談了什么?” “那獵戶將他攔住,問他找朱二郎做什么?那道士答說他家父親讓他帶信給朱二郎。獵戶又說,非也,朱家每次都是一個管事過來帶信,從未請過什么道士,更不要說正在與道士們弄得很不開心。那道士惱怒,便說,灑家事,你有什資格管。那獵戶便給他看了一個腰牌,說你隨我到官府去吧。道士臉色就變了,便撥劍相刺。” “二妹,腰牌上是什么字?” “我沒有看到。” “這就古怪了……不好,朱二郎,你立即準備回家。” “是怎么一回事?” “東翁請了法會高僧祝福你與趙四娘子的親事,恐怕有人羞惱,看到你在邊區的小寨子里,便請人對你動手,若成功了,還能嫁禍給趙四娘子,是說她克你的,才有了禍事。” “大哥,我好怕。”二妞道。 “不用怕,有好人保護我們呢。”王巨哄道,但他心中也在想,那個道士倒是好猜測,可那個獵戶是什么身份? 第三十八章 垂涎 “滿志,你說傷你的人手持著皇城司的腰牌,有沒有看錯?” “東翁,我絕對沒有看錯。” “皇城司的人跑到那個小寨子干嘛?”丁部領想不明白了。 “這樣,我先給你一百貫交子,你去慶州白云道長哪里避一避風頭。” “好。” 滿志下去,丁部領問他家的管事:“洪叔,你有什么想法?” “難道是為了夏國劍?” 除了這個原因,恐怕再無其他原因。 “可能就是,那小子壞了我大事。” 朱歡在延州城中名聲還是比較好的,生意做得公道,可是丁部領明白,實際朱歡比較狡猾,也就是聰明吧。所以他不希望看到趙朱兩家聯親,以朱歡的狡猾,趙家的財力,一旦聯親,對自家很不利。 正好替兩家卜草帖的那個和尚出了事,于是丁部領收買了白云道長,想從中破壞兩家親事,那么兩家必然反目成仇。 若非王巨,丁部領就差一點成功了。 但在去年丁部領不知道這種種后面有王巨的存在,朱家來找白云道長,丁部領搶先給了一筆重金,讓白云道長去了慶州,又正好聽到朱俊在王家寨,于是讓滿志去對朱俊不利,也非是刺殺,反正是讓朱俊出一點事,然后繼續用此來做文章。 長安來的大和尚又怎么啦,你兒子還是命不好,為什么命不好,就是趙家小娘子克的。 滿志出事后躲了幾天才回來,但這時候丁部領終于打聽出來了,之所以忽然出現這個變故,完全是王巨給朱家出的主意。開始丁部領還不大相信的,確認了又確認。 事情壞在一個少年手中,丁部領心中那個憋啊。 現在丁家就尷尬了,事情擺明了,非是深仇大恨,不會如此,那么不是丁家就是牛家。 城中議論紛紛,自家不承認,牛家那邊卻未必高興了。那么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又激怒了牛家。 “員外,我都有一個主意。” “什么主意?” “那個小寨子的劍獲利驚人。” “是啊。”丁部領也垂涎啊,它不象私商,乃是正規生意,一把劍就賺好幾十貫錢,然而似乎那種劍的技術十分復雜,手中沒有這技術,只好看朱家與那個小寨子獲利了。 “不如我家拿些絹出來,再鼓吹一下那個寨子的財富,讓山那邊的軍隊出手,正好眼下有這個機會。” 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宋朝關閉了互市,西夏悲催了,民聲鼎沸,于是沒藏訛龐便與河東經略使并州知州梁適通信,俺歸還侵耕的二十里屈野河地界,但互通和市吧。 通互市對西夏利更大,梁適惱了,你打了俺一個大嘴巴,還要讓俺給你糖吃啊。沒有同意。于是沒藏訛龐在去年寶藏案結束后,派人于延州德靖等堡寨開墾生地,剽掠人畜,但危害的主要是在土門一帶,王家寨那邊臨近長城嶺,未受到影響。 但是丁家若買通了那邊的人,突然入侵王家寨,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那不好吧。” “不是對付那個少年人,而是將那幾個鐵匠擄來。” “好主意,”丁部領擊掌道。 不知道朱家那邊為什么犯了傻,一年就生產那么一點劍,然而這個技術落到自家頭上呢,不用多,這種鋒利的劍價格也不算太貴,一年生產一千來把,還是能賣得出去的,那將會獲得多大利潤? “那么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 “東翁,城中沒有消息?”王巨不知道空前危機將到來,因為不解,刻意進城問朱歡。 朱歡搖了搖頭:“延州邊區,雜色人等都有之。” 未多說,但王巨明白的。宋朝不是游俠時代,不過身手好的人彼彼皆是。雖然不象唐朝那樣敢殺官,刺殺宰相,軍事上更軟弱,但民間武風卻更昌盛,有許多練武的團社,如弓箭社,棍棒社等等。 身手好了,就易沖動,如同前些年關中河南造反的張海郭邈山,或者犯禁犯法,但宋朝抓得很嚴的,沒辦法,只好往邊境跑,或南或北。 就象儂智高,未反叛之前,他管轄地區里產金沙,便有許多被宋朝通緝的犯人逃過去躲避官府的抓捕。西夏那邊也有,延州這邊同樣有之,包括寨子里便有好幾戶人家恐怕與李三狗一樣“來路不明”。 恐怕朱家也收留了類似的人。 也就是朱歡嘴中的雜色人等。 多半那天的獵戶未擒住那道士了。 “東翁,可有猜疑對象?” “有,就不知道是那一家。”朱歡皺眉道,主要白云道長不知下落,否則從他嘴中便能得到消息。說敵人,自家與趙家那個沒有結怨的對象? “東翁,勿用擔心,另外一人手持腰牌,又說要捉那道士到官府,一定是官府的人。驚動了官府,不論那一家,未必好過。” “二妞未看到腰牌上的字?” “沒有,東翁,你認為那人會不會是延州的密探?” “不象,老夫也在路上想呢,那次事件肯定揭過,即便程公,現在也不會自找無趣,再將這件事揭開,況且各家捐了那么多錢,揭開了會惹眾怒的。要么還要尋找你?” “你不出面,程公也許認為你是一個有智慧的隱士。 王巨大笑:“東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朝非是沒有隱士,有,雖少,但不會僅是林和靖、種放與陳摶數人,但為何這幾人名氣最大?無他故,與士大夫多交游也,即便陳摶,也是先竭力支持太祖,后又支持太宗陛下,才有了那等名氣,朝廷也喜之。” 親近支持宋朝的大家才喜歡,不親近支持宋朝與官府的,還當真重視哪? “那為何有那人出現,好象對你與我家情況還比較了解。” “所以我想不明白,或者是有幾名黑蜂盜首領還未抓住?” “他們非是其他人,是有四個首領至今下落不明,不過他們還敢呆在延州?” 王巨撓了撓頭。 本來想朱歡在城中消息靈通,還能聽出什么,但朱歡同樣也對那獵戶身份沒有想明白。 “究竟是那一路人馬?” “小郎,不管那一路人馬,反正你們寨子不做背騾子了,連老夫也不碰那個……”朱歡那個是指私鹽:“他想露身,自然會找上門,不想現身,我們就是想也沒有用。不過以老夫之見,你是要向李家提親了。” PS:感謝古月墨海的更新票588起點幣打賞、十分鐘的等待打賞588起點幣 如果各位看得滿意,請麻煩在書頁左上角封面下面加入書架那個框框點一下,再點一下投推薦票那個框子,那個不要錢,哈哈哈。 老午再做一個承諾,在新書榜期限內,每獲得點擊收藏推薦一個榮譽,下新書榜后會加三更,一個執事加一更,一次飄紅加十更,每五百個收藏加一更,上不封頂,一下新書榜立即連續爆更。 第三十九章 勞動吧 王巨一陣沉默。 朱歡是好心。 道士對付的是朱俊,不會對付他,會出手對付他的那就是那群黑蜂盜了,可他們還敢呆在延州? 但這些事絞在一起,便有了牽連,如果自己與李家聯親,不講未來會有多少幫助吧,至少在安全上多了一份保障,不要說天才,扼殺在搖藍里的天才什么才都不是。 “但我有三個要求,我不排斥入贅,不過我不會入贅。” 在古代入贅很悲催,不但在女家會遭岐視,以后妻子生下的孩子還要隨女方姓。所以司馬相如干了一件很無恥的事,他寧肯將卓家的俏**拐走私奔,都不商議婚嫁,無錢婚,最后恐怕結果就是入贅。最后無錢了,讓卓文君賣酒,這可不是一個好活計,在賣酒過程中會遭人狎戲的。非是妓,但性質差得不遠。卓家無奈,只好資助這個卑鄙的女婿。 除非到了范仲淹與杜淹這一步。 范仲淹將朱姓重新改成范姓,估計相里家也不敢讓杜衍的孩子姓相里。 但對這個王巨真心不排斥。 孩子姓嘛重要嗎?重要的能不能讓他們平安長成,并且成為人才。 可他有弟弟有妹妹啊,李家也是大戶人家,人多,自己遭一點白眼也罷了,何必拖累弟弟妹妹?姜家似乎他無關,卻也讓王巨怕了。 “這一條不難,李家也有兩個郎君,沒必要要求女婿入贅。” “東翁,小子家中窮,因此訂親禮節務必簡單。” “這個不難……實際你也沒必要在乎太多,當年太宗還不是張侍中資助。” 柴榮征契丹,半路上撿了一個木牌,上書點檢做天子,當時的點檢正好是他的妹夫張永德,柴榮疑心哪,便換成了草根趙匡胤擔任殿前指揮使。 趙匡胤卻嚇著了。 有了這個木牌,那就是一張催命符。 張永德是柴榮妹夫,所以不殺,萬一柴榮懷疑自己,趙匡胤必死無疑哪。于是擔憂地回到家中,結果讓他兇悍的妹妹拿著搟面杖攆出去,男人的事到外面說,跑到家里訴什么苦! 趙匡胤無奈,只好想出一個主意,正好趙匡義的妻子尹氏去世,趙匡胤便讓趙匡義求柴榮的小姨子小小符。但當時趙匡胤剛上位不久,手中又沒錢。這時趙匡胤老上司張永德出面,替趙匡義求親,并且資助了大筆財產做聘禮。于是柴榮對趙匡胤更放心了。沒多久,柴榮去世,陳驛橋兵變,趙匡胤皇袍加身。 當然,朱歡可沒膽量讓王巨去做天子。 他的意思可以在低谷里,適當地接受別人的資助。 “東翁,無需,我就是一個窮小子,若是李家看不起,這門親事不結也罷。我可不想以后拜節拜年,在李家遭到嘲諷。” “老夫試試看。” “最后一個要求,想唱名東華門不易,不然延州也不會至今一個進士也沒有中過。在這六年我想安心讀書,李家能等便等,不能等我也不想高攀。” 不能將前世的婚姻觀念帶到這一世。 但就是五六年后,他自己也不過二十歲,李家小娘子才十八歲,還算是早婚的。 可它卻是最難辦的一條要求。 朱歡想勸說。 “東翁,我意已決。” 不過李家真同意了,王巨也不介意有這門親事。 至于愛情,他能與一個小蘿莉產生什么愛情? ………… 春天的腳步便悄無聲息來臨。 王家寨面貌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寨子四周是一道結實的寨墻,雖不能與宋朝朝廷所筑的堡砦城墻相比,不過對于一個寨子,能起到了有效防御作用。西北角便是那個水庫。 由水庫分出三道溪流,將整個寨子環繞著,又在寨子附近的溪上開挖了一些塘泊,不深,里面載了大片蘆葦,一旦這些蘆葦長大了,不僅起青飼料作用,還能想第二道防御工事之妙用。至少騎兵不能揚馬直沖到寨子前。 水庫打開陡門,放了兩次水,已開始起到灌溉作用。 家家戶戶開始忙碌起來。 寨子里的事務忙清了,得要準備春耕生產。 就在這時候,官府下達了一份命令。 程勘追得緊,各個大戶無奈,捐了近兩萬貫錢帛。 若是無能的官員,用這個錢擴建一下州學,或者救濟一下貧困百姓,至于多少落入貪官污吏腰包那是不管的,但做了,也就功德圓滿。 程勘不是無能官員。 他不及龐籍范仲淹等人名聲赫赫,不過也是宋朝一個重臣。 得到這個錢,只撥了很少一部分用于州學,延州擴建州學干嘛?反正也不出文臣,浪費! 余下的派小吏查看,春天到了,開始大肆興修道路。 利用這筆錢,將延州各個堡砦之間的道路全部興修,鋪上石子與沙子。不問勞力。 這也是宋朝的弊病之一。 起初趙匡胤與趙匡義為了節約民力,減少百姓勞役,安撫災民,組建了大量廂兵,用廂兵去代替百姓的勞役。甚至各州縣也有許多專門的服役苦力。開始執行得很好,例如黃河決堤,趙匡義多次用軍隊去填缺口,連大量散落的災民都不動用。 不過隨著宋朝內治,這項制度已經落后。比如蔡襄主持的泉州洛陽江萬安渡大石橋。“壘址于淵,釃水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其長三千六百尺,廣丈有五尺,翼以扶欄,如其長數而兩立之。” 其實就是蔡襄看到洛陽江入海口處水流涌急,兩岸百姓來往只能靠船渡,然而多次發生船翻人亡事件,于是蔡襄主持建設洛陽橋。他先派人測量,造橋基時,先沿橋梁中線拋大量石塊,在江底形成一道矮石堤,再于上面建橋墩,并在橋下種植了大量牡蠣,使橋基與橋墩石之間膠結牢固,這就是橋梁史上有名的“種蠣固基法”。始建于皇佑五年,嘉佑四年竣工,工程歷七年,建成一座長達一千兩百米,寬約五米的超級大橋。橋上共有四十六座橋墩,五百個扶欄,兩十八個石獅子,七座石亭,九座石塔。 但它花費了多少錢? 一萬四千緡。 可以說這個錢連一年的工錢都付不出來。 為什么只花費了這點錢,那便是無償的人工,連石料都是無成本的人工開采運輸過來的。如果雇民造橋,那么這座橋可能成本會在二十倍三十倍以上才能造好它。 不能怪蔡襄。 他也是好心,在規則內辦事的。 但這就是宋朝的弊病,每年花費許多錢養了無數廂兵,同時還迫使著許多百姓做役戶擔負著無償勞役,可是官府還動用余下的百姓時不時去勞役。 程勘也是同樣在這個規則內辦事。 百姓勞役是無償的,那么這點錢便能辦成很多事,甚至能讓所有砦堡道路擴建一番。當然,這也是好心,若實現了,以后運輸便變得方便,就可以替朝廷節約大量錢帛。畢竟每一個砦堡里都駐扎著大量軍隊,每年要運輸許多物資到各個砦堡。而且道路擴建了,對百姓也會形成許多方便。 胥吏苦口婆心地解釋一番。 那還說什么呢,大家一起去勞動吧。 第四十章 空前危機 用甘蔗做的糖霜在北方還是一個稀罕物,不過各種麥芽糖與山楂糖卻是有的,甚至夏天都有的賣。 王巨便讓朱家帶來許多麥芽糖。 然而就是他將麥芽糖熬化,放在羊奶里,二妞與三牛還是喝得不習慣。王巨只好隨著胡黑子學習做酥油茶。但二妞與三牛依然喝得不習慣,盡管王巨將酥油茶從鹽改成了糖。 “喝吧,小妹,小弟,你看我也不喜歡喝它,但為了長好身體,不得不喝啊。沒有好身體,就會生病的。” 前段時間一場春雨,三牛淋了雨,有點感冒,將王巨嚇得不輕。 這時代看病很貴的,要命的醫療技術還十分落后,即便花了錢,天知道那些大夫們開了什么莫明其妙的藥方? 主要還是身體啊。 身體好了,有了抵抗力,就是生病了,也不會那么危險。 為什么朱清每次看到王巨兄妹,穿得都很干凈,衛生哪,本來窮得要命,最好不要生病。 好不容易勸了弟弟妹妹喝完酥油茶,新的一天開始了,王巨打開羊圈,將羊趕到河灘上。寨子養的羊太多了,以至草兒未長起來,便啃個盡光。 有幾頭羊貪嘴地沖過圍欄,去啃那才發起青芽的蘆葦。 寨子里很安靜。 官府一下子抽走了五十個勞力,連二叔也調去鋪路,導致寨子連鑄劍都不得不停下。 余下的人都在勞動。 王巨仍象去年那樣,靠天收,種下草籽,偶爾去引一下水灌溉,或者種下豆子與高梁種籽,偶爾去鋤一下草,便是如此了。即便他身體開始發育,但仍很小,才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氣力不足,心思也不在上面,不可能去象其他鄉親那樣精耕細作。 二月底的天氣無比的可愛,春云低垂,天氣不冷不熱。 王巨便坐在石頭上讀著書。 忽然朱清騎著毛驢上氣不接下氣,來到渾州川邊找到了他。驢子還未停下,他便翻身下來,向王巨沖來。 王巨嚇了一大跳:“朱管事,發生了什么事?” “小郎,有些不大好,東翁從西夏鹿坪砦官兵哪兒聽到一個消息,說是長城嶺那邊的西夏軍隊想要對你們寨子動手。” “怎么可能?” 延州與保安軍一線以北最苦的時間便是金明寨攻破以后的那段時間,整成了一個不設防地區。就連種世衡筑了青澗城后,還要靠諸羌族送來消息御防。 不過隨著一系列堡砦筑起來后,不管這個堡砦戰術是好是壞吧,但延州情況開始轉好。就象王家寨,東面與東北有圍林寨、安塞堡與龍安寨,東南有招安寨,西南有保安軍城,西側有順寧寨,這些砦堡便形成了有效的防御。 再說王家寨雖頂在前線,西夏人時有來邊境抄掠現象,但還不是真正的前線,在它的前面還有歸娘族等羌族,這些羌族也屬于宋朝,雖然朝廷不敢去征稅,不過他們名義上是誠服宋朝的。別看邊境有大規模的私商,那都是買通官兵有意放行的。 想攻破王家寨,至少現在的王家寨可不容易,最少得派幾百官兵過來,但幾百敵人,想穿過這些羌族以及諸巡邏的官兵,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也沒有理由啊。 不錯,王家寨情況變好了,可與他一樣,只是一個趨勢。 劍賣了三次,分了一些錢,可這些錢置了刀劍準備防御,余下所分的錢,要么置家用,或者買了羊羔子,或者派上其他用場,全部花下去。 沒有財富,來攻打王家寨一個百姓寨子,有何意義? “據說是他們聽到你們寨子鑄劍得了不少錢。”朱清說出原因。 “那有錢?” “可人家不會這樣想。” 若是那樣,這條消息倒有可能是真的。 雖說有諸官兵進駐各個砦堡,但這些官兵當真起作用?又不是攻打他們。說不定王家寨被西夏人抹去,都沒有人上報朝廷。 “而且還有勞力……”王巨眼中終于出現擔心。 西夏人不知道寨子有了簡易的防御體系,更不知道寨子買了許多弓箭,又打造了大量兵器,還抽空練兵,一個小寨子,又抽走了大批丁壯去修路了,豈不是攻打的好時機。 可這條消息背后還蘊藏著大量隱情,王巨定定地看著朱清。 “可能與朱家有關。”朱清也不隱瞞,這少年可是妖孽,主動坦承,還能贏來他的好感。 “那個人家可找出來了?” “未找出來,不過也差不多了。大家都在私貨,平時有些恩怨是避免不了的,但不會不死不休。真正死仇的人家并不多,朱家有一家死仇,趙家也有一家死仇。懷疑的對象便是這兩家。但大員外這次卻懷疑他們針對對象可能就是你。” “我?” “小郎,你不是去年的你了,而且因為你,某個人想破壞趙朱兩家聯親的計劃失敗,想來他會惱羞成怒。” “那就要對整個寨子動手……”王巨未說完就停下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啊,如果沒有自己,朱家也未必有那好心腸,一個小寨子的窮酸百姓算什么。再說證據呢。 “會來多少敵兵?” “想來不會多吧,似乎會來一群撞令郎。” 撞令郎即是西夏漢人軍隊,一般配合擒生軍來宋境燒殺擄掠,或者頂在前面做炮灰。但不要怪那些漢人,宋朝自己兒丟失了西北,靈州,鹽州,以及南橫山、兜嶺、殺嶺、屈吳山、天都山…… 于是那群撞令郎作起惡來還勝過了黨項軍隊。 或如未來的梁家! “如果報告官府呢?” “只是一個聽聞,如何報告官府?即使報告官府,西夏軍隊來了,官兵會如何做?” 離王家寨最近的堡砦就是圍林寨,它是延州與保安軍諸寨中一個比較小的砦堡,駐扎的官兵也不多,不過一營官兵,不足五百人,如果拋卻吃空耗(將領為了貪污,報其名無其人,謂之空耗,北宋末年最突出,往往一營官兵有四五百人領軍餉,實際人數可能還不足兩百人),兵力會更少。 即便看到西夏軍隊來了,多半先龜縮于圍林寨中,再通報保安軍城與延州,等到各位大老爺們做出決策后,西夏人早就燒殺一空撤回去。 “憋啊……”王巨不由苦笑。 怎么都一樣呢,明明是一個大國家啊,卻被一群小國,甚至一群生蠻部族一次又一次糅捏。 “東翁意思是……?” “東翁意思是最好早些準備防御。” “如何防御?”王巨責問。 別看有了寨墻,但這個不是幾丈高的墻壘,六尺來高,不用攻城梯也爬上了。 雖然撞令郎戰斗力弱,但不是隱藏形跡的黑蜂盜,他們來到后為了速戰速決,肯定是全副武裝的。 要命的是寨中還抽走了五十個勞力。 “員外說了,他準備調二十個人手過來幫助你們,還支援一批弓箭,并且他花了一些錢,讓山那邊的人聽著消息……” 這就是有利的地方,不過剩下那就看王家寨以及王巨如何處理了。 第四十一章 聯親 “翁翁,就是這樣了。”王巨將事情經過與利害關系詳細地說了一遍。 有的沒有說,比如入侵的的背后原因,不能怪朱家,朱家不管看在誰的面子上,對寨子百姓還是不錯的,包括山寨夏國劍的讓利。 “西夏軍隊……” “翁翁,不用怕,來的似乎只是一群撞令郎。” 實際從宋夏兩國上層,這時是最不想發起戰爭的。西夏那邊沒藏訛龐與李諒祚馬上就要圖窮匕現,入侵剽掠行,嚇唬嚇唬宋朝敢,可那有心思與宋朝發起戰爭?但這是一次最好機會。 只要支持沒藏論龐果斷干掉李諒祚,西夏完蛋了。原因簡單,沒藏訛龐一非是西夏皇族拓跋李氏出身,二沒藏族非是西夏第一流大部族,他的背后勢力不強大。李諒祚的兒子李秉常還未出世呢,可能此時梁氏肚子里都沒有李諒祚的小蝌蚪在游動。 而且操作并不難,只要提醒沒藏訛龐注意他身邊的兒媳婦,不要讓她聽到任何消息,李諒祚就死定了,那么西夏也就散了。 趙念奴與他臨分別前,王巨說我送你一個大功勞吧。 講的就是這個。 但古怪的是到現在居然都沒有動靜。 那么再拖下去,宋朝就是想下手就晚了。那么歷史繼續。 那個官家時不時重病,皇嗣未定,大家伙兒只好姑息養奸。 但宋朝官兵領會了上面意旨,可西夏那邊官兵就是領會了意旨,又豈怕宋朝?況且只是侵犯一個小寨子。 唉,悲催憋悶的國家,最讓王巨感到悲催憋悶的他還重生在走下坡路的北宋。若是早出世幾十年,還能享受一個仁宗皇帝安靜的時光哪。 “撞令郎也是西夏軍隊。” “王族長,勿用怕,你們最好聽聽小郎的想法。”朱清道。 “大牛還是一個孩子。” “孩子,你們將他當成孩子?難怪寨子對他如此之薄。” “朱管事,族長也有他的想法,實際不薄了,前年我帶著弟弟妹妹從保安軍城回來,若非鄉親資助,那能活下去。一飯之恩,當賜千金。況且寨子鄉親給了我們兄妹幾百頓飯。” “小郎……”朱清說不下去。 “我來想想辦法吧。”王巨說著,看著遠處,遠處許多百姓在勞動,一年之計在于春,村里調出去許多勞力,于是連婦人都出去勞動了。不過在這片充滿生機景象的更遠處,便不中看了,依然是光禿禿的崇山群嶺,稀疏地長著幾株小樹,無力的耷拉著腦袋,仿佛生機也隨著水土流失而在流失。 在那天際的盡頭還有人家,那是一群兇悍的羌人。 ………… “歸娘指揮使,有請,”王全客氣地說。 保安軍西北方向最大的部族便是黨項人歸娘族。 山遇惟亮投奔宋朝第一站便是逃到歸娘部,宿于歸娘族指揮使歸娘褱羅家中。歸娘褱羅報于保安軍北蕃軍巡查劉懷中,劉懷中又報于保安軍知軍朱吉:陵知山遇相公、屈己相公、二太尉、三太尉、吃也相公等于二日起兵,有余二千余人,劫掠村社族帳,只在宥州境內。 事實山遇兩千多族人不可能逃到宋朝來了,那時李元昊已親自追到了宥州。 當然,朱吉與郭勸不知道元昊追上來。 山遇族人李元昊如何處理的,不得而知,恐怕多半也盡數屠殺。 可有了兩千多山遇族人,這些族人當中有多少有影響的西夏“皇族”子孫,功勞豈不是更大。然而郭勸這廝卻寫了一道奏折,自作主張:臣等已令保安軍詰問山遇等所以來事故,勒令北歸。仍令緣邊部族首領嚴兵巡邏,或更有北來戶口,皆約遣令還,毋得承受,別致引惹者。 然后讓朱吉帶著官兵親自來到歸娘族將山遇一家抓捕送回去,讓李元昊在邊境射成刺猬。 后來李元昊入侵,因為歸娘族壯大,沒有敢攻擊歸娘族,也不是不敢,而是付出巨大犧牲攻打一個部族不值。因為此節,歸娘族與西夏關系惡劣,李元昊帶走了許多黨項族回去,歸娘族卻沒有隨他去西夏。也因為此節,歸娘族對宋朝不大忠誠了。 不過以宋朝笨拙的軍事外交謀策,根本也不會注意他們,不叛就行了,權當歸娘族做為一個緩沖帶。 這是一個龐大的部族,幾乎有近六百帳黨項族百姓。 來的就是歸娘褱羅,不過他也老了。 “歸娘指揮使,這是我寨子的小郎王巨,他天賦很好,自學成才,連延州城中諸多衙內都敬重萬分。” “見過小郎。”讀書人,宋朝這邊重視,西夏那邊也重視,歸娘褱羅不得不客氣地唱了一諾。 “不敢,見過歸娘翁翁。”王巨未稱呼官職,而稱呼翁翁,這是宋朝對老年長者的尊稱。 “歸娘指揮使,寨中的所有變化都是他想出來的主意。” “哦。” “歸娘翁翁,小子帶你轉一轉。” “好啊。” 王全打算與歸娘族聯親。 漢人勤勞,因此在同等情況下,會比羌人蕃人更富裕。特別是在秦州,沒有西夏威脅,漢蕃差距很大,而且在秦州由于吐蕃的沒落,宋朝很有威信的,富強富強,不強只富那只會將自己變成一只肥美的兔子,人家會天天惦記著如何宰割的。只強不富,早晚會肢離瓦解。 在秦州漢人富強都有了,因此蕃人對漢人尊重,甚至蕃人女子以借到漢人的“種”為榮。延州這邊就差了。漢人讓羌人看到富裕勤勞的一面,也看到軟弱的一面。不過總的而言,羌人雖不象秦州蕃人那樣,但也喜歡與漢人聯親。 倒是漢人不喜與羌人聯親,認為他們粗野愚昧又懶惰。大環境上又排斥異族婚,于是秦州漢人的“種”就越發地貴。 不過王全替兒子求的可是歸娘褱羅的孫女,這就有點高攀了,王家寨必須拿出一些讓歸娘褱羅動心的東西。 “歸娘翁翁,只要兩年,寨子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王巨帶著歸娘褱羅在寨中走了一遭說道。 可能現在許多漢人對羌蕃又怕又瞧不起,但王巨倒不是這樣認為。羌人野蠻那是宋朝朝廷軟弱的政策造成的結果。恩威并用,只恩了不威,能不蠻橫嗎?看看蛋大的小交趾都敢入侵,這就是只恩不威政策的下場。 聘禮王巨就不說了,王全派人已經講過。 他講的乃是王家寨的前景。 “這就是夏國劍。” 歸娘褱羅將劍拿起來觀看:“好劍。” “它一年能為寨子帶來數千貫的利潤,二哥他正在學這門手藝,若是出師了,一年可分得七十多貫。” 寨子窮啊,得講前景。 只要小兩口勤快,能自保住,那么這七十多貫錢便能使小兩口過上大康生活,不會委屈了歸娘褱羅的孫女。 “那又如何?”歸娘褱羅笑笑。 如果沒有其他,這個聯親他都是不排斥的,但王家寨現在需要歸娘族支援,為了這個小小的代價得罪山那邊的人值得嗎。 “歸娘翁翁,你附耳過來……”王巨悄悄說了一息話。 “你不怕我向那邊告密?” “翁翁素來威名一方,我相信。” “讓我想一想。”歸娘褱羅肯定不會向山邊那告密的,而且剛才王巨一番私語也讓他心動。不過輕重他必須得想清楚。 “另外小子還給歸娘翁翁一個承諾,一旦小子發跡,一定勸官家重視歸娘部族,甚至給歸娘族長一個刺史之職。” “刺史之職?”歸娘褱羅大笑。 朱清在一邊說道:“歸娘指揮使,請重視這個承諾,王小郎有九成機率,唱名于東華門。” 第四十二章 為難 四更時分,正是黎明時刻。不過這個安靜的時光被一陣馬蹄聲打破。 歸娘褱羅的孫子歸娘浪埋翻身下馬。 這個姓氏很古怪,也很娘化,不過歸娘浪埋一點也不娘,近六尺高的個頭,長得五大三粗。 歸娘浪埋的到來,驚動了整個寨子。 “來了多少人?”王巨問道。 “六百多人,不止是撞令郎,還有部分是長城嶺那邊真正的擒生軍。”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來的敵兵太多了,而且擒生軍戰斗力十分強大。大家臉色一起變了。 “怕什么,不是有歸娘部族幫助嗎?”王巨喝道。 歸娘浪埋苦笑,我們是相助了,關健還得靠你們自己。 “歸娘大郎,他們到了哪兒?” “大約現在到了杏子峁。” 杏子峁離王家寨還有三十幾里路,也就是不到兩個時辰敵人就可能出現在王家寨。 “他們是什么時候出現在藏底河?” “昨天傍晚時分。” 傍晚時分越過宋夏邊境,才不會引人注意,然而王巨眼睛亮了:“他們昨天傍晚時分出現在藏底河,又多是步卒,現在到了杏子峁,也就意味他們一夜沒有休息,長途跋涉而來。” 歸娘浪埋眼睛也亮了。 難怪臨來時,祖父一再囑咐自己,莫要小視了王家寨眼前這個少年,這可能會成為宋朝未來的大人物。才十四歲啊,這是何等的智慧。 其他人還沒有會意。于是王巨解釋道:“他們一夜未休息,人就會疲憊,戰斗力無疑會嚴重下降。” 其實原因很簡單,傍晚越過邊境線,趕一趕路,天亮時到達王家寨,瞬間將這個小寨子攻破,即便宋軍趕來,他們也撤走了。畢竟只有六百來人,宋朝這邊害怕西夏人,西夏人當真不怕死,也怕。 然而這就是生機,勝機。 “三叔,你來調度吧。” “好來,”李三狗說道。 他開始發布一道道命令。 歸娘浪埋悄聲問:“王小郎,他是什么人?” 剛才他留心了一下,聽到敵人的數量,大多數臉上都不大好看,只有王巨與這個中年人臉色平靜。這個少年臉色平靜,也許能理解,或者是天才,或者是無知無畏。但這個中年人為何神態平靜?而且這份調度井井有條,不象是凡夫俗子所為。 “他啊……那邊逃過來的。”王巨朝西方努了努嘴。 但未說出真正的身份。 隨著了解,王巨聽到似乎以前歸娘族與野利族也不大和睦。 說完后又說道:“這一戰過后,若是朝廷問起,便是你指揮的。” “不妥,”歸娘浪埋立即回絕。開什么玩笑,祖父答應將自己小妹嫁給王家寨族長的兒子,兩族聯親,當然親事必須等王家寨挺過這一關才會議。并且王家寨還承諾,以后還會拿出一百把真正的勁弓,一百把上等的手刀,以及其他一些財物做聘禮,祖父才答應兩寨聯親,并且暗中相助。 實際最大的聘禮是王巨那個飄緲的承諾。唱名于東華門,讓歸娘褱羅忽信忽疑,不過那天那一番交談,他也感到王巨的不凡。當然,王巨這個年齡迷惑了所有人。任誰與王巨交談,都會認為王巨不凡,甚至是妖孽…… 是不是妖孽,這次戰斗便能驗證。若是能挺過這一關,必是妖孽! 這個歸娘浪埋就不知道了。 但他不是傻子,歸娘族相助那是在暗中的,第一關得讓王家寨挺過去,歸娘族才會相助,否則會坐看王家寨灰飛煙滅! 即便相助,也不會公開。歸娘族才是真正頂在最前線,何苦公開得罪山那邊的軍隊? “勝了,朝廷會重視你的。” “王小郎,得了吧,你不是其他小孩子,難道不明白嗎?” 王巨微微嘆口氣。 山遇兄弟既然逃到宋朝,立即去了歸娘褱羅家,可想他們與歸娘褱羅的感情。然而宋朝官兵公開進入他們部族將山遇兄弟抓走,送給李元昊射殺,歸娘褱羅心中會有何想法? 聽說郭勸是一個君子哎! 更好玩的是另一個君子,三川口之敗后宋朝讓夏竦主持陜西軍政,夏竦到了陜西一看漫長的邊界線暈了,于是提出十條建議,主要就是增兵,不但增兵,還考慮到禁兵戰斗力嚴重下降,用禁兵成本高昂,因此要廣增土兵,正是這條建議,保捷軍漸漸成形,最強西軍也漸漸誕生。 但另一個君子楊偕卻說增兵門兒也沒有,當年霍去病率輕騎八百人脫離大將軍衛青部隊,深入大漠,斬捕過萬,又以萬騎逾烏盭,涉狐奴,歷五王國,過焉支山千有余里,合兵鏖皋蘭下,殺樓蘭王、虜侯王,執昆邪王子,收休屠祭天金人。 趙充國也以萬騎破先零。 李靖更只以驍騎三千破突厥,又以一萬騎至陰山下,斬首千余級,俘獲男女十余萬,擒頡利以獻。自漢朝以來,以少擊眾,不可勝數,你夏大人在涇原守城壘,據險阻,來則御之,去則釋之,不聞出師,乃是貪生怕死,勿托以兵少為辭! 差一點將夏竦活活氣得吐血。 但楊偕不認為他說錯的,并且著《兵論》1篇,《兵書》15卷,俺可是一個懂軍事的人…… “君子更害國啊,”王巨心中暗道。甚至他心中產生一個更腹黑的想法,若宋朝沒有范仲淹,沒有范仲淹興起的神馬君子,可能北宋存在的時間會更長久。 以成敗論英雄! 王巨又看著李三狗:“三狗叔,要么就說你指揮的吧。” “休想。”李三狗立即答道。 為了寨子,為了家人,自己可以協助王巨協助寨子鄉親擔任副手,但讓他拋頭露面,向宋朝官府交待身份,那是休想。指不準宋朝朝廷為了平息西夏的憤怒,就將他交出給西夏射殺了。 “王小郎,為何你不承認?”勝負未知呢,這個少年那來的自信?不過若是勝了,那是大功一件啊。所以歸娘浪埋不解地問。 “我是讀書人。” “讀書人好啊。” “可是我想科舉。士子最好少碰兵事,你不懂,回去問一下你的祖父便知道了。” 然而王巨就為難了。 這一戰聲勢想小也小不起來,那是六七百名西夏兵士。 雖然也做了預防,不過戰后必然會驚動延州官府,到時候也必然追問是誰負責指揮謀劃的?自己肯定不能承認。可自己不承認,歸娘浪埋也不想承認,李三狗同樣不想承認。那么說誰指揮謀劃? 難不成說王全? 王全是族長,替寨子也做了不少實事,可見識就那么一點大。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然而再老,沒有開闊的見識,到時候稍稍一問,便會牛頭不對馬角。 這是一個問題,不過現在提出來,不僅是問題,也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既然王巨在發愁誰最后擔當這份功勞,那么就有勝利的希望。不要說他歲數小,山道上那一戰正是王巨迅速安排的,那么倉促,居然漂亮地打勝了。 但若不是如此,恐怕寨子鄉親早逃之一空。財產的什么重要,還有性命重要嗎? 第四十三章 大哥 “你為什么不敢承認其功勞?”一個大漢從后面大刺槐樹上翻身下來。大家嚇了一大跳,李三狗眼中更是露出兇光。本來就是以弱擊強,一旦消息泄露到那群來犯的西夏軍隊耳朵中,整個寨子會置于險境。“是你……那個道士捉住沒有?”王巨問。正是那天一直未猜出身份的獵戶。“哈哈……”獵戶打了一個哈哈,恥辱啊恥辱,連一個歹徒都沒有抓到,好意思說出來么。“你是什么人?”獵戶拿出一個腰牌。上面有三個大字:皇城司。宋朝的特務組織。“皇城司的人,你為什么來我們這個寨子?”王巨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官家下了命令,一查陜西軍紀,二查延州一系列事故的幕后指揮者,你說我能不能來你們寨子?”其實官家想找為什么官兵化為盜匪,這個不用找,大家心中都清楚。不錯,宋朝軍費一年可能會花掉七八千萬緡錢,國庫收入的三分之二。但這些錢不是全部用來發放兵餉的,獎勵撫恤,修葺砦堡,打造維修武器鎧甲,后勤供給,真正落在兵士頭上的只能是養家糊口的兵餉。可就是這個兵餉還有上層將領的克扣,若是家人生活在京城里,或者其他大城市里,物價又高,一家人如何能養活?因此有的兵士妻子因為一家人嗷嗷待哺,不得不去做軍妓,或者頭腦靈活的便去做生意買賣。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打好仗?然而怎么辦?或者學習唐朝那種藩鎮養兵制嗎?除非象東漢那樣,四周沒有強敵存在,不用養那么多兵,這些矛盾才全面解決,然而以宋朝國力,怎能殲滅遼國與西夏?況且這些問題也不是他需要考慮的。自己是皇城司的人,一家人只能溫飽。這些官兵到了邊境,能黑吃黑,干嘛不黑吃黑?因此這一行他們數人主要就是找那個指揮黑岙嶺戰斗的人。官家給的線索讓他們有些蒙,名字叫大牛,十三歲。好吧,那就算是十三歲。于是下來找。這個上哪兒找?延州西北小名叫大牛的少年人不要太多。直到寶藏一事后,矛頭漸漸指向朱家。不然他也不會對朱家如此熟悉。一邊盤查朱家,一邊就派人來到王家寨。王巨的老成讓他感到驚艷,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有成年人的思想,誰都會驚艷。但能說山道那次伏擊戰是這個少年指揮的,后來那個藏寶事件能說是他指揮的?引西夏人過來,那才是整個事件最高明最**的所在,大家看中的正是這個妙策。換程勘都不會想出這條妙策。程勘也不相信,一口咬定背后有“高人”,并且得到幾個皇城司的人一致同意。于是他稟報給了趙禎,趙禎又下了一道密旨,將他留下來,讓他繼續監注這個少年,其他的就不要做了。“我不懂。”“你就是指揮黑岙嶺戰斗的小子?”王巨也明白一點了,大約趙念奴回京后,讓她父親套出來話。不管怎么說,救了他的女兒,有點賞賜的什么吧。然而那次連寨子都沒有過,自己就將趙念奴主婢帶走。所以趙念奴提供的線索始終有限。趙禎不是傻子,這件事不能公開的,不然他女兒名聲怎么辦啦?于是便讓皇城司的人暗出來查,包括去年順便抓住了那個副都頭。但自己死活也不能承認哪,搭上私鹽販子的名聲,這一輩子就掉到大海里。“什么黑岙嶺?”“皇城司?”王全與歸妹浪埋好奇地問。“扈從官家安全,替官家刺探民情與軍隊動向的一支特種軍隊,里面的兵士無一不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好手。”“小子,說對了,那天那群背騾子是不是你們?”“大哥,那可是騾子,活到牲畜的份上,聽說官家愛民如子,地方官員追究倒也罷了,你們是官家的扈從親信,還要替官家抹黑。”大漢又語塞了。皇帝是好皇帝啊,這條大義就活活將他壓死。“大哥,有空去山那邊聽聽吧。”“不在其職,不謀其事。”“不在其職,不謀其事啊……”王巨搖了搖頭。實際上王巨是想說,你到山那邊聽聽,那邊就要發生大事了,不過想想算了,不能說,越說事兒越多。“那個道士是什么來歷?”“他逃了,灑家哪里知道什么來歷。小子,我可不是你大哥。”“大哥,馬上大敵到來了,如果你想問什么,等戰后再問吧。”“為什么你不敢承認?”“大哥,潘公曹公他們還得到了有始有終而逝,但看看官家一朝,張公壽于府州大綻光彩,現在哪兒去了?”“正在徐州擔任總管。”“徐州有西夏人嗎?兔毛川一役中王吉王文宣父子那么大功勞,朝廷可有賞賜了?官家倒是提撥重用了狄將軍,然而他為何憋悶而死。所以在我朝只能做書生,切莫做衛青霍去病,李靖李績。我是士子,一心只想唱名東華門,你說我能不能承認?”“王吉王文宣是誰?”“你讓官家問一問司馬君實吧。”王巨無語了。那么厲害的人,那么大的功勞,生生將所有人抹了下去,不過司馬光在府州任過一段時間官職,他應當知道。“還有,你們是皇城司的人,官家的左膀右臂,平時可曾得到過尊重?”“我們只是一群武夫。”“那么大哥,這回你明白了吧。”“……”大漢啞口無言。他本來想說韓琦與范仲淹的,不是有一句話,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兵甲,不比大范老子可欺,然而仔細一想,范仲淹除了建堡砦,被動防御外,哪里有過象樣的大捷?堡砦戰術雖好,那是付出了巨大的屯兵以及無窮無盡的花費才得以實施的。看看這些年,財政可曾好轉過?至于韓琦就更不用說了。“就算如此,你們馬上面對六百多西夏真正的官兵,一旦失敗,全寨滅亡。”“大哥。”“我不是你大哥。”“好吧,大叔,這是我們寨子的事,不要勞你老人家操心。況且你怎知道我們不會勝利。”“就算勝了,你們寨子也會死傷慘重。”LZ真不能急了,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士氣馬上就被這個大內特務弄沒了,王巨喝道:“不戰那怎么辦?難道丟下這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家業嗎?失去了這份家業,再去做騾子嗎?鄉親們,你們甘不甘心?”那個甘心?“而且就算讓過這一回,下回呢?此次有歸娘族人替我們打聽著消息,我們是有備而戰。下次歸娘族未注意,他們突然到來,我們想戰都戰不了了。大哥,換做你,如何選擇?難道一起去做逃戶嗎?” 第四十四章 奇跡之戰(一) 加更求收藏推薦 ………… 那漢子無言以對,盡管他知道不僅是這個原因。 可能他再機智一點,便能判斷出王巨此次作戰,也是他性格問題,不愿做小受。 天漸漸蒙蒙亮。 那人又到了大樹上。 不過他還是好心的,若是馬上不對勁,他準備提著王巨迅速逃離此地。不管怎么說,這個小家伙乃是一個小人才,更可能就是官家要找的人,盡管他不承認。 王巨卻低聲對王全說道:“翁翁,勞煩你轉告鄉親,那天的事切莫外傳,無論外人如何哄嚇詐騙,私鹽乃是死罪。一旦呈堂立供,整個寨子全部下水,輕者發配充軍,重者砍頭示眾。” “好。” 王巨又低下頭郁悶地想,小公主,俺的事不能說啊。 但那漢子同樣郁悶,西北苦寒,眼前這少年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官家是什么意思啊,難道讓俺一輩子呆在延州? 天邊開始出現紅意。 歸娘浪埋離開寨子,他臨離開前,在寨墻邊上看了看王升,就是他未來的妹夫,王全的二兒子。這小子看來有些緊張,不過總的還好,正靜靜地伏在墻頭,盯著外面。還算滿意吧,況且漢人本來就有點“貴”,又付出了那么多聘禮,若能挺過這一關,以后再也無那個寨子敢輕視王家寨,那么這門親事也值得了。 歸妹浪埋點了一下頭,迅速騎馬沖了出去。 “大牛,還虧得你提醒。”王全怕怕地說。 王巨講了好幾次適可而止,包括“發家致富”,否則在邊境上樹大招風,必招后患,有許多人不能理解,果然招來敵人,而且是西夏人。 并且這次從始到終都是王巨一手謀劃的,包括向歸娘族提親,坦誠說出王家寨的難處,以及馬上一戰的種種安排。 “翁翁,不用客氣,王家寨也是我的根,沒有王家寨,我也無路可去。” 王巨站在閭墻上,看著遠處。 沒有他講的那么容易,敵人既然選擇在傍晚時分跨過藏底河,天明到達王家寨,雖說是合理的軍事行動安排,也說明敵人首領是一個很小心的人。 他只是憑借著提前得到消息,以及敵人可能會輕視,才有一戰的把握,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戰場指揮經驗,幸好有李三狗,否則也早勸大家逃之夭夭。 天光更亮了一分。 終于在天際盡頭看到一個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借著晨曦的光明,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敵人。 也許六百多人放在一個大型戰場上不算什么,然而放在一個小寨子面前,數量是那么地恐怖。 大多數穿著皮甲,撞令郎們,那來的鎧甲,就是宋軍,也不可能全部武裝真正的步人甲,許多是布甲,紙甲與皮甲。鐵在這個時代太貴了,一噸稍好一點的生鐵得要六十緡錢,按照購買力計算,能接近三萬人民幣。 可是村民們連皮甲都沒有。 并且這些人當中,還有一部分是穿著真正的鎧甲,不多,不足百人,但他們卻讓王巨皺起眉頭。宋朝有步人甲,西夏鎧甲質量同樣也不差。這百人如果組織得當,沖入寨子,將會無人阻擋。另外還有十幾人騎著馬,大約是這些人當中的首領。 李三狗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喝道:“諸位切記,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沖入寨內。” 命令傳遞下去。 敵人更近了。 隨著離寨子越來越近,他們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忽然他們一起停下。 其中一人觀看著寨子。 王家寨在兩個土山下面,山不高大,東面的土山高不過四十幾米,西面連三十米也沒有。這也是延州普遍的地形。寨子在兩個土山下面坐北朝南,同樣是幾乎所有寨子的形式,好曬到陽光。一部分村民住在山腰窯洞里,包括王巨現在也搬到窯洞。然后在窯洞下面分布著一些草屋。 天才開始亮,寨子里十分安靜。 另外還有三條小溪,一條小溪從南面寨墻下面環繞著奔向東南,還有一條小溪奔向山椏口的北側,向東與北面的另一條小溪匯合,最后一條小溪從寨子東面而走,三條小溪在東南方向匯集于一個六七畝大小的小湖蕩子,面積小得可憐,但在水庫未修起來之前,它卻是寨子的黃金水源。 兩條小溪是秋末春初改造出來的,都載上了一些蘆葦,不過還沒有完全長出來,只是小溪周邊又挖了一些小塘泊,不利于大規模的扇面進攻。 另外那道高大的寨墻讓那個首領也感到有些驚訝。 他心中略有些不滿,這些情報那家人未通知他們…… 不過巨大的收獲,也讓他這個不滿迅速消失。 據說這個寨子從去年到今年打造了九十多把夏國劍,九十多把夏國劍得值多少錢? 那能這樣算呢,這是山寨版夏國劍,可是此人弄不清楚其中區別,只按著真正的夏國劍價值計算了,那會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況且天也亮了,寨中傳來無數牛羊的叫聲。 “這是一個富裕的寨子!”聽著大群牛羊叫聲,他與他的手下都這樣想到。 而且還有一千匹絹的獎賞,五百匹絹已經到了他們手中。因為宋朝斷絕互市與私市,許多貨物價格上揚,包括絹帛,一匹粗絹在西夏價格快漲到三緡錢,一千匹絹價值五千多頭羊,或者近兩千頭牛! 總之,這次出擊,會有種種巨大收獲。 于是他喝了一句:“進攻,搭人梯。” 寨墻雖有六尺多高,不過一人蹲下,一人站在下面的人上面,就能輕松攀越寨墻,攻入寨子,收獲便有了。 同時他又說了一句:“寨子里的幾個鐵匠留下活口,得到他們,就會得到余下的五百匹絹。” “喏。” 幾百名手下齊聲答道。 “第一波進攻容易打退,難的就是第二波進攻,諸鄉親們,聽我命令,待會兒離近一點才放箭,以求多殺傷敵人。”李三狗道。 命令悄聲傳遞下去。 李三狗又低聲說道:“王小郎,不用擔心了,看來敵人將領不是你想的那樣細心。” 王巨未點頭未搖頭。 剛才他將心中疑慮同李三狗說了,這場戰役他與李三狗起的作用乃是張良與韓信的作用,一個是謀劃,一個是指揮。 李三狗也有點擔心,畢竟是一群村民,而對手卻是西夏的軍隊。 然而天光都大亮了,寨子里那么安靜,敵人未觀察便發起進攻,那么敵人未必那么細心了。但也未必,漢人的寨子早起早睡,羌人比較懶散的,都很晚才起來。按照羌人的習慣,這時候還未起床倒也是正常的。也許敵人當王家寨當作羌寨了。 “三狗叔,可有鐵鷂子?” “鐵鷂子?那是重甲騎兵,連馬都披甲的,那邊怎能出動鐵鷂子攻打一個小寨子?”李三狗神情古怪答道。 宋朝傳聞張亢在兔毛川擊了無數鐵鷂子。 有鐵鷂子軍隊,但還是以擒生軍與撞令郎為主體,若全是三萬多鐵鷂子,張亢能于兔毛川大捷?小看鐵鷂子吧。 搞不懂宋人的心態,連這個少年也是如此想…… 他又說道:“不過有部分人乃是擒生軍。” 簡短的對話就到此停下,敵人已近,最近的只有十幾步了,忽然一個敵人喊道:“不好,有埋伏。” 這么近了,也看到了垛口里黑乎乎的箭簇。 李三狗用力一揮手,喝道:“放。” 一支又一支箭射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奇跡之戰(二) 圍林寨到招安寨的大道兩邊帳蓬里鉆出一個又一個民夫。 全是從周邊各村寨抽調過來的丁夫。 馬上就到了雨汛時候,那時候修路就困難多了,正好這時天干物燥,是修路的良機。 忽然管事民夫的葉副都頭尖叫起來:“王家寨的丁夫呢?” 一個民夫小心地回答道:“報葉都頭,天快亮的時候,有一人騎馬過來,說是西夏人襲擊王家寨,王家寨的人全部回去支援了。他們讓小的向葉都頭告一個假。” “西夏人襲擊王家寨,當某是傻子啊。”葉副都頭大喝道。 “是啊,說有六七百敵人呢。” “六七千敵人也不行,派人給我將他們追回來,”葉副都頭大喝道。也不能怪他急,修路有時間限期的,遲了春汛便來了,延州春汛規模不大,但綿綿春雨一落,道路泥濘,如何修路啊。而且春天漸深,百姓也要春耕生產。程勘雖不如龐籍與范仲淹,也是宋朝一流大臣,他就著捐款修路乃是善政,而不想掀起暴動。 但是邊民久在邊陲,性格野悍刁滑,總是找著各種各樣奇怪的理由拒工,拖工。 他以為是假情報呢。 兩個官兵追了下去。 ………… 上百支箭從垛口里飛出。 西夏人亂成一團。 他們也帶了盾牌,不過盾牌帶得少,況且根本就沒有想到,那來得及用盾牌組織起防御。 眨眼之間便倒下幾十個人。 “撤,撤,”那首領在后面急切喊道。 幾百人紛紛撤下來,但倒下了四十多人,主要大家心情緊張,都有點兒失去準頭。不然三到四撥箭雨,足能放倒一百名西夏兵。 那首領陰沉著臉,在腦海里做出判斷。 高明的想法沒有,不過簡單的判斷還能想出來的。 首先這些村民手中的弓箭十分犀利,非是普通的桑木弓,倒下的四十余人當中就有兩個擒生軍戰士,箭矢整穿著了堅固的鎧甲,扎進去,讓兩個手下喪命。 寨中的人不多,不然不會只有一百來把弓箭在放箭。加上寨墻那么長,所以是射出三四波箭,但只殺傷了幾十名手下。 這一條他就判斷錯誤了。 但接下來他也猜對了,他們是村民,實戰經驗少,面臨強敵,心情緊張,所以才準頭不足。 寨內李三狗臉色也陰沉著,僅是這點殺傷力,讓他感到很不高興的。想了想,說道:“準備第二套方案。” 隨著他這一聲說出來,寨內涌出許多老人少年以及婦女,沒辦法了,丁壯不足啊,王嵬他們正在往回趕呢,即便剩下的丁壯也有一些人分成其他用場,只好讓老人少年與婦人手持著桑木弓強上了。 不過敵人沒有發起進攻,而是分出一百余人,到了山后面。這才再次向山寨發起進攻。 王巨也在忙碌,他不停地來回奔波著。 丁壯都感到沒由來緊張,況且這些婦人少年,只有那些老年人雖然年老體衰,倒是富有經驗,沒怎么慌亂。 “你站這邊,他站那邊。”王巨不停地說著類似的話。 垛口雖多,但不能亂了。必須一個垛口一個弓箭手,不管是什么樣的弓箭手吧,然后另外一個垛口放一個長矛兵,敵人想攻寨,必須要爬過墻頭,那么就可以用長矛來扎來刺。 好在敵人停下,給了寨中組織的時間,也好在以前演練過好幾次,有了一些經驗。 但也未必是好消息,敵人停下不是不進攻,而是在等山后的消息。一旦讓他們爬上了任何一座土山,居高臨下,兩面發起進攻,寨子傾刻間便能被攻破了。 “不要緊張,看,我們已經干掉了他們好幾十個士兵,說不定我們能將他們全部干掉,他們的鎧甲,武器,以及馬匹,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盡管來的多是窮酸的撞令郎,但他們手中同樣有武器,有皮甲,一件皮甲扒下來稍做修縫,便是一件保暖的皮襖子。至于那幾十匹價格更高的馬,那就不要想了。 “歸娘族的人呢?”有人說。 “他們在外面,馬上就趕到,會給這些敵人致命一擊。” “他們什么時候來啊?” “很快的,一會兒就到了,況且我們還有許多安排未用出呢。” 王巨一邊組織,一邊安慰,居然讓大家緊張的情緒立即得到緩解。 皇城司那位“大哥”蹲在樹椏上,啼笑皆非,看來十之八九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年,并且可能也是程勘要找的“高人”。 若真的是,如何向官家交差啊。就算楊億小神童,也不會這么妖孽吧。 敵人轉到了山后。 他們選擇的是西山,這座土山很矮小。不過還是讓這些敵兵郁悶。 山雖不高,卻很陡峭。 這中間內幕他們就不知道了,當初構建寨墻時,王巨仔細察看了寨子四周。然后授意村民將兩座山后面挖出來,用這個泥土做寨墻。剛剛好山上的泥巴有些粘性,是不是適合做城墻的粘土,不得而知,不過粘性土壤肯定比不粘的土壤有咬勁。挖出來的泥巴做了墻,挖出來的正好形成了陡坡,雖然人還能攀登上去,不過關健時候便會起作用。 現在就起作用了。 不管陡不陡,上吧。 一百多人開始往上攀登。 看到一半人爬到陡坡上面,王老六喝道:“放!” 十來個丁壯從雜樹間冒出來,舉起早準備好的大石頭往下猛砸。僅砸了三四下,就有三十四個西夏兵被砸得頭破血流,倒在血泊中。 此路不通,一行人扶著傷者,又趟過小溪,艱難地逃回來。 那首領臉色更陰沉,不用說,他們前來攻打王家寨,早有人走露了消息。但這個不大好查的,他這群手下多非是募傭兵,而是役兵,就是閑時為民,戰時為兵的那種兵制。 幾百人來自各個村寨,并且是沿邊各村寨,這些村寨多與宋朝商人有交往,天知道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若是如此,那時間更拖不得,萬一這個寨子與官兵聯手,自己帶來的手下又比較少,大事去矣。 他終非是王巨,不知道兩國大勢。 西夏那邊情況有點亂,宋朝這邊同樣不好到哪里,趙禎時不時生病,那個大臣有心事經營西北?邊境安定就是大功了,即便程勘也會抱著這樣的想法。正是因為這種情況,朱家與王**本就沒有想過向官兵求援。 帶著這種心情,他沒有多做思考,再次下令進攻。 不過這一回更小心了,前面四五十個兵士手提著盾牌做保護,后面兵士魚貫而上。 但他心情惡劣之至,不管戰后有多大收獲,事兒大條了,兩次進攻犧牲了好幾十名部下,回去如何交待。當然,梁子結得更大,只要讓他得逞,攻入寨中,將會是一場血洗。 敵人再次臨近。 王巨看到他們掏出一個小球裝物體,將它們點燃,不由急道:“我去,這玩意兒也帶來了,一起伏下。” 他第一次看到了這時候的手榴彈,火蒺藜,就是一個紙包的小球,外面一個細鐵鏈,里面裝著火藥與鐵蒺藜,將它點燃,用細鐵鏈旋轉幾下,利用旋轉時產生的拋力,用力拋射出去。 這時候火藥配方不準備,炭末、硝與硫磺乃是一比一的配方,因此爆炸力不足。但知道密封性了,爆炸時產生的殺傷力不大,可是爆炸時會將鐵蒺藜激射出去,第二次殺傷遠勝于第一次殺傷。 然而它還非是克敵法寶。 其實往后去,宋朝出現了原始版地雷,魚雷,火炮,起了一定作用,但因為技術原因,作用一直不是太大。 即便技術跟上,也未必能強宋。 宋朝軟弱非是武器落后,相反武器很先進,也非是士氣,如好水川,陳家谷,君子館之戰,雖敗,但都打出了血腥的勇氣,浴血奮戰到底,無一人投降。 更非是數量,宋朝士兵數量乃是冷兵器兵士數量最多的朝代。 也非是缺少將領,宋朝也有許多名將的,即便宋仁宗暗弱時期,也有張亢狄青等名將。后面又出現了更厲害的王韶與章楶等人。 百姓也非羸弱之輩,宋朝百姓武力值應當勝過了唐朝,首先宋朝生活比唐朝要好,百姓罕有夜盲癥,這導致了夜戰在宋朝戰爭史上如吃家常便飯一樣常見,民間也有許多武術性質的結社。 可能是缺馬,但這不是重要因素,若那樣,讓小乞丐出身帶著一群苦哈哈百姓的朱重八何以情堪哪,俺們不但沒有馬,也沒有步人甲,更沒有神臂弩!其實馬不馬的真的不重要,重要的乃是制度。 即便來自不同時空的王巨,都不想碰兵家,可知宋朝這種悲催的制度多坑人哪。 不過因為保密因素,宋朝始終未得到西夏劍的工藝,這種手榴彈技術卻讓西夏人得到了。 王巨聽說過,但是第一次看到它。 火蒺藜射到寨子里面。 第四十六章 奇跡之戰(三) 十幾聲爆炸聲傳出,墻內傳出幾聲慘叫,接著又傳出兩人哀嚎聲。 六人中標了,有兩人還受了重傷。幸好王巨一聲提醒,否則損失更重。 “抬下去。”王巨喝道。 “進攻,”外面的首領乘機發起總攻。 “準備應戰。”李三狗大聲喝道。 密密麻麻的箭從垛口里飛射出來。 箭雖多,不過這一回多是普通的桑木弓,箭簇也是村民以前用的普通鐵箭簇,后來的鋼箭簇雖鋒利,造價太昂貴,而且百姓一心想發家致富,對元黑子他們鍛打手刀、箭簇與矛頭十分排斥,一是影響了鑄劍的速度,二是減少了他們的紅利。直到朱家送來消息,才停下鍛打夏國劍,全力鍛打各種武器。就是這樣,有的人還忽信忽疑,隱隱表示了自己的反感。 現在許多人看到他們的箭頭連皮甲都射不穿,才感到了后悔。 不過也不算亡羊補牢,雖大家反對,但在王巨強力要求與王全支持下,加上朱家的支持,寨子里也準備了許多武器。 亂拳打死老拳師。 箭多了,即便桑木弓,普通的鐵箭頭,也會產生殺傷力。 雖然盾牌保護,依然有許多部下中箭倒下,那首領氣得要發瘋了,不停地用黨項語大喝:“進攻,進攻。” 這一回有了準備,加上還帶了一些盾牌,終于成功地殺到寨墻下面,忽然有人大叫:“不好。” 叫聲剛傳出來,一根根長矛從垛口里刺出來,許多夏兵被刺中,倒在墻下面。 “避開垛口,登上寨墻就是勝利。” 王全看了看李三狗,李三狗又看了看王巨,王巨算了算時間,搖搖頭說:“再堅持一會。” “抽出一部分丁壯,登上閭墻,準備應戰。”李三狗又下了一道命令。 終于有西夏勇士上了墻頭。 “殺!”王小泉大喝一聲,用手刀殺死了一名登上墻頭的兵士。不過他自己也挨了一刀。 不能小視西夏人的,由于他們大多數吃肉長大的,又是生活在貧苦的橫山山區,生性兇悍,個體戰斗力依然勝過了普通的寨民。 前面王小泉殺死了一人,后面又有數人成功上了墻頭。 寨子終于出現了犧牲,這是一群兇殘的人,即便婦女小孩都不放過,蘇家老嫗快六十歲了,仍被一名夏兵用刀削去了腦袋。 “慈不掌兵哪。”那名大哥在樹上想到。 他可是知道寨子里大多數計劃的,即便到現在,王巨仍沒有發動第二步安排,可見少年心性的果斷與兇狠。俺不是做大事的人,這個小屁孩未來才是做大事的人,大哥自嘲地想到。 ………… “王二,你們停下來。”一名十將氣喘吁吁地在后面喝道。 王嵬帶著村民停下,扭頭看。 “葉都頭命令你們回去。” “古十將,我們不是讓鐘黑子稟報葉都頭,我們寨子被襲了。” “襲什么襲,回去。” “你來看,”王嵬怒了,他一把提著這名宋兵,提上了山頂:“看那邊!” 施工的地方離王家寨不是很遠,不到三十里地。這一行人一路小跑著,離王家寨只有三四里地,登在山頂上,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 “真有敵襲啊。” “修路對我們寨子也有好處,老寨長還說過了,等這條路修好,未來我們寨子自己修一條路,與大路聯起來,我們非是那些羌寨,不是怕吃苦的人,沒有敵襲,我們憑什么回去。” “是,是。”古十將點頭哈腰道。他不是怕王嵬,而是害怕那些西夏兵。 “敵人來襲,你們二人立即回去稟報,請圍林寨官兵派兵救援。” “是,是,”二人一路小跑著回去了。 這里也是是非之地啊,不能久留的。 ………… “前段時間看到陽光的一面,今天看到陰狠的一面,那個才是這個少年的心性?”大哥繼續在疑惑。 “大哥,你還要搓手旁觀嗎?”王巨沖著槐樹上喊道。 “我不是你大哥,”大哥氣憤地吼道,但只好跳下來,進入戰場。 “果然大哥沒有白喊啊。”王巨看著這個大漢龍騰虎躍起一般,轉眼間就干掉了兩名強敵,心中想到。 “大牛,你來指揮,我去參戰。”李三狗道。 西夏軍中也不乏高手的,眨眼之間已經被殺死了十幾名鄉親,李三狗也急了。 “好。” 李三狗與“大哥”進入戰場,才將危急的情況扭轉過來。 不看李三狗四十多歲了,久未參戰,但他的戰斗力不弱于“大哥”。 王巨看著漸漸升上東山的太陽。 其實也不能算是他心性陰狠,時間是關健啊。二叔他們還沒有趕來,可能歸娘族的人也未進入埋伏圈,必須得拖一拖。 繼續在酣戰,不過時間一點一滴地就贏了過來。 王巨舉起了一面紅旗。 這是一個信號,第二步計劃開始了。 看到這面紅旗,呆在后面幾個草棚里悲痛欲絕的十幾名丁壯迅速鉆入草棚下面的地道里。他們當中也有幾個親人受傷或犧牲了。 “當初若是聽大牛的勸,多準備一百把勁弓那該多好啊。”有人心中想到。 實際若非朱家又再次支援了一百把勁弓,這一戰會更慘。不過若是當初完全聽信王巨的話,多買一百把利弓,那么寨中防御的弓將會一半變成真正的宋朝官制復合弓,殺傷力會更大。 這世間沒有后悔藥的。 然而就是如此,犧牲也不算太重,要知道敵兵的數量幾乎與整個寨子男女老少數量相齊了。可他們全部真正的戰士,寨中現在丁壯也不過一百余人,裝備還不全呢。 但真正反攻開始。 要命的壕溝。 原先寨前還挖了一道壕溝,但現在不見了。 不是不見了,而是布置了一道埋伏。 壕溝下面鋪了一層木板,木板上面鑲滿了許多半尺長的鐵尖,或者竹尖。 然后用木樁撐起木板,上面蓋上泥巴。 木樁非是耽在溝底,而是耽在木板上,木板下面還有一個泥洞。 勿用火燒木樁,敵人也非是數萬雄兵。 只要派人下去用力將木樁下面的木板打歪,木樁便立即塌入地洞,或者歪倒在壕溝里。上面又站著許多人,那么敵人就會隨著掉入壕溝。 事起突然,嘩啦啦,一下子好幾十名敵兵掉進壕溝,少數人碰巧塌入掉下去的木板與泥巴上,沒有受到傷害,可余下的卻正好落入那些鐵尖或者竹尖上,立即被刺穿。 “撤!”那首領艱難地再次喝了撤退。 敵兵魚貫退下。 可他們臉色都不大好看。僅是這一會兒,就犧牲了一百多人,并且還有許多人受傷了。 那首領臉色發青,看著這個寨子,沉默了許久,說道:“準備草包,填壕溝,再準備伐木做撞木,直接攻開寨門。” “喏。” 幾百人一起來到溪邊,只有這里才生長著大量雜樹。 “耶!”王巨不由得意舉起了拳頭。 雖然寨中不時傳出嚎哭聲,畢竟剛才的血戰,死了二十多名鄉親,還有一部人受輕重不等的傷。但敵人的一舉一動,沒有超過他的預想。 一聲怒喊后,他再次舉起旗子,但這一回是兩面紅旗。 “打開陡門。”元黑子喝道。 水庫的三個陡門同時拉開。 “可惜之前放過兩次水了,不然效果更好。”元黑子心中想。 但也足夠了,隨著陡門全部拉滿,水庫里的水洶涌澎湃地向三道小溪沖去。速度太快了,西夏人正在溪邊伐木灌蒲包泥袋,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洪水沖走近百人。 西夏人目瞪口呆,就在這時,他們看到東山那邊冒出一面又一面的旗幟,上面大書一個大字:宋! 不用說,他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宋朝援兵到達。 第四十七章 奇跡之戰(四) 軍隊厲害就是在于成建制,能相互配合。但一旦失敗了,不成建制,甚至不如一群剽野的百姓。 看到紅旗快要接近,還有許多吶喊聲從那邊傳出來,不用那首領下命令,這些西夏兵開始狼狽鼠竄。實際相比于宋遼軍隊,西夏軍紀更差。 不過他們運氣很好,遇到的多是呆板的宋軍,即便被吐蕃人擊敗,可是吐蕃人也在衰落中,有心無力擴大戰果,因此數次敗于吐蕃數次又再度興起。 至于遼國那次大敗,完全是遼興宗那廝太窩囊廢了,實際后面幾次遼軍小規模的入侵,沒有遼興宗指揮,反而將西夏人打得很慘。 總之,西夏立國雖有成功所在,不過最大的乃是逆天的氣運。 一旦擊敗,他們敗得會更慘,這才是數次慘敗于吐蕃的原因,也包括兩次兔毛川慘敗的原因,甚至未來慘敗于章楶的原因。 “吶喊,追擊。”王巨喝了一句。 他將吶喊二字咬得很重。 即便這些人慘敗了,似乎還有接近四百名兵士,一旦組織起來,盲目追出去會很慘的,所以一邊追一邊喊,喊聲越大,敵人越沒心思奮戰,大捷便有了。況且前面還有許多歸娘族勇士正以逸待勞準備配合作戰呢。 “這就勝了,”大哥茫然想到。 到現在他隱約看到郭子儀太原之戰,張齊賢土蹬寨之戰的影子,可能還不止。 “我書讀得太少了。果然是讀書人哪。” 讀書人就會打仗了?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西夏人粗心大意,王家寨準備充分。 大批百姓挾恨沖了出去,幾乎所有丁壯,以及不怎么老還能跑動的成年老男,以及發育起來的少年,一起追趕下去。余下的跑去捉傷兵戰俘了,有許多人被大水沖到下面,淹得七死八活,還沒有溺死,必須將他們捉起來。 連王巨也沖下去。 “大哥”只好追下去。 可能這個少年與去年那一系列事件有著莫大的關系,不能讓他有閃失。 “寨子勝了,我們追。”王嵬喝道。 雖然離得很近,還不知道寨中的情況,只看到寨墻下面倒下不少人,這讓他們心情惡劣之至極。 幾十個大漢手持著鐵鍬,手舉著用來狐假虎威的旗子從側面也追下去,最后嫌手中的旗子礙事,于是幾個持旗幟的人將旗子也扔掉不管了。 一起在喊,讓這群西夏人弄不清楚后面有多少追兵,于是跑得更快。 ………… “多少敵人?” “幾百人吧,可能接近千人。”古十將含糊地答道。他只在那個山頂上看了一眼,王嵬讓他回來,他立忙逃回來,哪里觀察有多少敵兵。 “有沒有騎兵。” “有。” 那也能算是騎兵……?但確實這一行西夏兵當中有人騎馬而來的。 然而古十將含糊地回答,卻將葉都頭嚇破了膽。 王家寨離這里并不遠,如果步跑,還要跑一會功夫,但是騎兵的話,那就快了。近千人的敵軍,整整圍林寨兵力的兩倍多,如何能敵? “下令,所有官兵立即撤回寨子,對了,悄聲命令。” 一名兵士下去通知其他人。 至于民夫,誰還有心思管。 “立即向保安軍稟報,讓邵知軍發出援兵援救。再向延州稟報,請程公發出援兵。” 敵人的影子還未看到呢,葉都頭便成了驚弓之鳥。但也難怪,他們是京城兵,許久不戰,全部養成富貴兵,那有多少戰斗的經驗。 不過還好,整個陜西組織了大量保捷軍,也就是由陜西當地百姓,其中近半還是邊民組織的軍隊。由于保捷軍,陜西軍隊戰斗力才沒有被嚴重削弱。王巨曾說過一句話,保捷軍吃的是草,吐出來的卻是奶。拿著最少的薪酬,干著整個西軍最危險的活計。 也許宋朝內治還可,但軍制上越來越畸形。 君子越多,軍制就越來越古怪。 “你再去打探。” “啊,我還去啊。” “你敢違抗軍令?” 違抗軍令,當斬。古十將只好再去王家寨,這次不錯,葉都頭將自己的馬給了他,有馬了,至少不妙時能迅速逃跑掉…… 古十將戰戰兢兢騎著馬又返回王家寨。 有馬也不行啊,以他的糟糕騎術,若是讓敵人發現,未必能平安逃回圍林寨。 但有馬,速度也便快起來。 他迅速返回到王家寨,未到寨子前,沒那膽量,只回到剛才與王嵬談話的那個山頂,坐在馬背上向西眺望。 然后他一雙眼睛便瞪大了。 這是什么情形? 方才還看到王家寨在西夏數百兵士圍攻下岌岌可危,這也是必然,首先人家是正規軍隊,雖然數量上差不多,不過質量差遠了,寨中丁壯數量加在一起也不及對方的四分之一。但現在呢? 現在看不到任何一個西夏士兵,看到了,有,許多人被沖入下面的那個小湖蕩子,或者在洪大起來的溪水中掙扎,然后被一群寨中的婦人圍起來群毆。王巨說要活捉,但死了那么多人,雖然因為夏國劍分紅一度鬧出一些小矛盾,不過總的而言寨中還是比較團結的。大家一起眼紅了,包括婦人在內,于是用手中亂七八糟的兵器,甚至鋤頭棍棒一起都用上,大多數被這群瘋狂起來的婦人活活給打死了。 西夏人呢? 他繼續向西邊更遠地方眺望,終于望到一些隱約的景象。 在西方更遠的地方,西夏人亂成一團,正在瘋狂地逃命,盡管后面追趕的寨民比他們數量少。 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愣了大半天,忽然欣喜地叫道:“功勞啊。” 宋軍害怕西夏人,但不害怕百姓,況且是漢人的寨子。 那么多西夏人被打敗,而且地下倒了許多西夏人的死尸,只要將這個功勞搶過來,再添一點油,加一點醋,說是數千敵兵來犯,被圍林寨宋軍擊敗,上報朝廷,那會不會是大功一件?會不會得到更多的賞賜,說不定自己還會升官發財。 打敵人一個個是熊,是呆子,搶功勞一個個會是虎,會是聰明機智的能人。 想到這里,他哈哈大笑,然后騎馬飛奔回去。 第四十八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上) “小子,你殺人……”“大哥”說道。 雖然西夏人逃得快,可還是陸續有人被寨民追到,然后亂七八糟的兵器一起往他們身上招呼,迅速被殺死,最慘的有的人一刀未致命,活活被捅了數刀,才被捅死,于是他們在臨死前大聲慘叫,叫得越慘,前面的人逃得就越快。 實際這是好事。 不然他們稍稍冷靜下來,就會發現后面追趕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村民,只要組織起來,反而能反敗為勝。 王巨吼道:“他們殺了那么多鄉親,是我的鄉親,也是大宋子民,難道你不動怒嗎。” 不過想了一想,又說道:“我是士子,不當殺人,那怕是敵人。” 這廝可是皇城司的人,說不定馬上回去,就將所有情況稟報給趙禎了。稟報給趙禎王巨不擔心,這個皇帝總的而言,真的不錯,雖然有許多缺陷,但最少勝過了九成以上的皇帝。 他就怕這個大哥到處亂說啊。 一旦將他定為武將之才,這一輩子算是毀掉了。 即便能唱名東華門,也被毀掉! 不過他隱約感到發生了那么多事,未來有可能會坎坷不平…… “你是士子……” “你也暗中監視了我許久吧,你看到我那一天不在讀書?不相信,我將我寫的一首詩念給你聽。” “念吧。” “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王巨也急了,害怕這個大哥會到處亂說的,于是將南宋詩人葉紹翁這首七律抄襲了。 “好吧,你是士子。”大哥無語,好詩啊,不承認不行,非是有才氣的士子,休想寫出這首優美的小詩,更何況是出自一個十四歲少年之手。 “大哥,有這功夫,多殺幾名敵人吧。” “我不是你大哥。” “大叔。” “得,你呆在后面,不要沖動,我上前去殺敵。”大哥悲憤地往前跑。 最致命的安排便到了。 歸娘褱羅雖是羌人,但他的部族很龐大,七八百帳,他是大族頭領,而且還有一個宋朝指揮使的職務,盡管這是虛職,不過與王全相比,兩家聯親確實有些不大相配,況且王巨請求歸娘族出手。 若是王全來談,多半會談崩掉。 不過王巨來談,朱清又在邊上配合,居然談成功了。但歸娘褱羅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一是等這一戰過后,兩家再議親事。畢竟親事一旦搭成,不僅關系到孫女的幸福,也意味著兩寨形成一個松散的聯盟。 二是分出勝負,歸娘族才能決定出手相助。不然王家寨輕松被西夏人攻破,歸妹族強行出手,空招了一個強敵,未必還會取勝,那就不值得了。但這一條不是歸娘褱羅想出來的,而是王巨那天悄聲說的話,不然歸娘褱羅還不會心動。 于是王巨便想出這個計劃,第一請求歸娘族出手相助,派人監視邊境動態,及時通知。這個要求不難,歸娘褱羅立即同意。 其次便是這個安排。 由歸娘族發起最后一擊。 那群西夏人繼續在奔跑,忽然慘叫聲連連,地下莫明其妙出現了許多小機關,什么捕獸夾,什么陷阱,不斷地有人中招。 這更讓他們草木皆兵。 就在他們六神無主之時,四五百名歸娘族勇士殺出來。 幾乎是一次一面倒的屠殺。 這一戰來了六百七十五名西夏兵士,只逃回去五十六人,活捉了近百人,余下全部被擊斃。雖是小規模的戰爭,但是邊境上罕見的全殲式的戰爭。 兩寨打掃戰場。 戰場上有著財富的,兵器鎧甲,勝利了都好辦,況且歸娘族實際出的力量并不大,雖然人數多,起的不過是錦上添花之功,還不如及時通知消息的功勞大,歸娘浪埋也很滿意,幾乎沒有任何犧牲,便取得大捷了,因此一家一半對分了戰利品。余下的戰俘也交給了歸娘族處理,是贖是殺,王巨不問了,只留下幾個小頭目,要押回寨子審問,究竟是神馬情況,為何要攻擊寨子,是何人授使。 “王小郎,做得不錯。”歸娘浪埋說道。 不管用什么計策,這一戰勝得很光彩。 即便將圍林寨與招安寨的宋軍合在一起,也未必勝得如此光彩。可以說這一戰過后,王家寨會和平很長一段時間。除非象上次三川口之戰那樣,又是十萬夏軍入侵,順帶著將王家寨抹去。但那樣主將也會考慮,抹去一個不礙事的平民小寨子,只為一群私自出兵的撞令郎們出一口氣,而付出數百上千士兵的性命,劃算還是不劃算? 恐怕就是以后為水源、牧場與狩獵,或者其他糾紛,周邊寨子都會避讓三分。 因此歸娘浪埋熱情地與王巨打著招呼。 要知道,自始至終都是這個少年人謀劃的。 有志不在年高,別看這個少年歲數小,但讓人敬畏。 “過獎了,別忘記通知你祖父,親事啊。” “一定,一定。”歸娘浪埋大笑,帶著他的族人,押著戰俘回去。 王全也帶著族人扛著戰利口,還包括五匹馬,押著幾名頭目,往回返了。 “那首詩寫得真不錯。”大哥反應過來。 并且這首詩富有童趣感,似乎也適合王巨這個年齡段所作。但莫想歪了紅杏出墻哈。 “我是士子。” “得,我知道你是士子,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究竟是不是那個人。” “程公要找的高人?” “什么屁的高人,一個陰謀家。” “不見得吧,當時情況確實很危險的,一旦各族因為那個子虛烏有的寶藏,仇恨加深,不說整處延州亂了,最少保安軍北部地區與延州東北肯定會混亂。”“大哥”找的是指揮黑岙嶺上戰斗的人,他扯到寶藏案上了,混淆視聽哪! “還是陰謀。” “陰謀陽謀無所謂,黑貓白貓也無所謂,能捉老鼠就是好貓,能起好結果就是好計謀。范文正公都是好心,而且他操守天下無雙,然而發起的慶歷新政,帶來多大的影響。” 總之,王巨因為自身經歷之故,想法難免會偏激,實際慶歷新政未必有那么好,但也未必有他想的那么差。 而且當時趙禎還沒有病情困擾,及時收手,產生的一些亂象也迅速消失。正因為這次及時收手,雖然造成改革不徹底,卻及時矯正了一些弊端,又未產生動蕩。不是史書所說的那樣,趙禎偏向保守,破壞了新政。 北宋走下坡路乃是趙禎晚年,也正是韓琦文彥博富弼等君子走上前臺之時,失去了這個主心骨,宋朝才一日不如一日。 這些問題如果王巨能成功唱名于東華門,能漸漸步入仕途高層,那么接下來他就會察覺到。 但現在他是抱著很偏見想法的。 “這是朝政。”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是士子,為何不能談論朝政,大哥。” “我姓史,不是你大哥。” 這個大哥不是他想的那個大哥,但他讓這個大哥弄得有點悲催。 “史大叔。” “這就對了。” “你可以回去交差,人家不愿意出來,何必找他,況且人海茫茫,又如何找他。” “真不是你?” “不是我。” “對天發誓。” “好……我對天發誓,”王巨有些猶豫不決,原來不信鬼神的,可他穿了,就未必沒有鬼神。因為這個穿,讓他的唯物主義多少產生了動搖。 “果然有古怪。”大哥心中想到。 就在這時,二嬸匆匆忙忙跑來:“大牛,不好了,官兵進寨了。” 官兵進寨,沒有好事兒,那不亞于鬼子進村。 第四十九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下) 古十將迅速騎馬返回。 圍林寨的指使程平不大相信,古十將對天發誓,對死去的爹娘發誓,程平這才相信。 機會難得啊,他剛從京城來不久就立下大功了…… 說不定因為這次立功,他能立即升官發財,還能重新調回京城。 因此他匆匆忙忙帶著七八十號人馬,沖向王家寨。當他們到達王家寨時,王家寨正在與歸娘族圍殺西夏兵。首先割腦袋啊,然后找兵牌。有了腦袋有了兵牌,就是證據。 這時候寨中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以及一群婦人。 他們默默地看著宋朝大兵在割腦袋,在找兵牌。這個不礙事,管這群大兵以后如何冒功,反正朝廷是不大可能獎勵功勞給寨中百姓的。 若是到此為止就滿足了,大家也會相安無事。 然而程平并沒有滿足。 還有呢,寨中鄉親們收繳的武器鎧甲,憑借前面戰事還未結束,要等寨中鄉親回來,收繳更多的腦袋,于是程平逼寨中的鄉親將戰利品交出。 戰利品也是錢。 如繳獲的弓箭,雖不及這次所買的黑漆弓,就是那種復合弓強勁,但比寨民所用的桑木弓強吧,一把弓多少錢?而且這一戰也讓大家害怕了,若是方才手中有更多的良弓,是否會少死許多百姓? 再說按照以往的規矩,無論是背騾子,或者山道那一戰,死者都是由全寨百姓出錢援助棺木,并且還多少拿出一些做撫恤家屬之用,這些戰利品就是撫恤金。 寨民不交。 程平害怕西夏軍隊,但不會害怕一群漢人百姓。 便下令強行收繳戰利品,幾十個潑辣的婦人便反抗,讓他派人一起捆綁起來,用鞭子抽打。 寨中鄉親一起傻眼了,他們敢殺西夏人,但敢殺官兵嗎? 二嬸一看形勢不妙,偷偷冒著危險跑出來,通知王全他們。 “這就是官家養的好官兵哪。”大哥感慨萬千。 王巨一聲冷笑。 宋軍的軍紀就從來沒有好過,那怕是王韶的部下,都有殺蕃人冒功的現象。除了岳飛…… 所以宋軍一到巴蜀便成了土匪強盜,王全彬的部下,王繼恩的部下,雷有終的部下。 “回寨。” 大家伙兒迅速回寨。 不過確實有點兒難辦,即便王巨,又能拿宋朝官兵有什么辦法,況且圍林寨離王家寨這么近。 但進了寨子,他看到讓他惱羞成怒的一幕。 寨中的王老六倒在血泊中。 王家寨剛才死了許多鄉親,但不包括王老六,他一直帶著十名鄉親呆在山頂上。而且有一些西夏兵沒有被水溺死,王巨怕出意外,便讓寨中的幾個婦人通知王老六,讓他不要參與追擊了,帶著那十名鄉親到下面的小湖蕩子捉俘虜。 “這是怎么一回事?”王巨問身邊的一個老人。 老人說出真相。 程平下令鞭打婦女,這個鞭子抽得可狠了,一鞭鞭下去,有的婦人抽得皮開肉綻,其中包括王老六的老妻,王老六便撲上去阻攔,推搡了幾下,便讓幾個宋兵活活亂刃刺死。 這些丁壯匆匆忙忙返回,幾乎剛才都參與了戰斗,身上帶著血跡,也將程平嚇了一大跳。 王老六的死,更讓這群丁壯眼中閃著怒火。 但他們是宋朝官兵啊,雖怒火沖天,更多的卻是無奈眼神。 程平懂了,這群兔崽子也怕他們,于是大喝道:“你們手拿著武器想造反哪。” 王巨扭頭看了“大哥”一眼,低聲說:“史大叔,造反都說出來了,今天恐怕不能善了,不反抗都要死人,反抗了說不定會死更多的人,說不定他們還用鄉親的人頭冒功。” 史高手也是無言。 王巨說的不是恐怕,而是必定能發生。 除非剛才寨中的婦人不與官兵發生沖突。 王巨說道:“諸位鄉親,三人一組,前排蹲下,中排半蹲,后排站立,舉弓搭箭,聽我號令,前排射腿,中排射胸,后排射頭。” “小子,你想找死啊。”程平舉著鞭子撲過來。 “前排,射。” 幾十支箭射出。 “前排,再射。” 又是幾十支箭射出。 “前排,最后再射。中排預備。” 三撥箭放出,所有宋兵一起中箭。 史高手傻眼:“小郎,事情不好辦了。” “大哥,你還指望今天事情能善了?” 程平捂著大腿,也傻眼了,都顧不上痛疼,大叫道:“小哥子,有事好商量。” “商量一個鬼啊,放下武器投降,不然中排放箭。” 中排放箭,那是對著胸部去的,這些京城富貴兵那有膽子賭寨民敢不敢射。王巨話還未落音呢,一起將手中的武器拋在地上。 “捆起來。” 寨民涌上去,一個個五花大綁。 “三狗叔,你立即去朱家將情況匯報,讓朱家的通知程公與胡簽判。” 直接繞過保安軍,不過圍林寨本來就屬于延州管轄,與保安軍無關。 “取來毛巾。”王巨一邊讓鄉親將那些婦人松綁,這群兵**對自家人可兇殘了,幾乎所有婦人打得皮開肉綻開。 “墊上毛巾,給我狠打。” 有毛巾,即便打成重傷,外面都看不出來。 “這樣不好吧。” “無妨,我已派人通知延州程公,就看他如何處理。史大叔,我們是宋朝子民,你找那人找了很長時間,也在延州呆了很長時間,更知道邊區百姓的貧困疾苦。隨時生活在危險中,并且還要替朝廷承擔大量兵役勞役,還要交納稅務。然而朝廷卻不能有效保護我們的安全。是朝廷欠邊區百姓的,而非是邊區百姓欠朝廷的。上一撥圍林寨官兵化成黑蜂盜,這一批官兵更糟糕,直接撕破臉皮,公開化為盜匪。活不下去了,那么只能投奔西夏。” “投奔西夏,你們剛殺了西夏的士兵。” “那只是一群撞令郎罷了,若非是宋人,我相信投奔西夏,西夏會熱烈歡迎。”王巨說道。 這非是假話。 宋朝已形成制度,這種制度限制了王巨的發揮,到了西夏,他利用前世的記憶,反而會有更多的機會。 不過他帶著狹隘的民族思想,內心深處對西夏是排斥的。 可逼急了,為了活下去,為什么不可以? 史大哥面帶苦色。 這個妖孽少年在宋朝想發展起來相反的很難很難,除非唱名東華門。但到了西夏,一旦成長起來,那會是一個比張元還要惡劣的妖人。 不行,等程公到來,我一定勸說程公。 各有各的心思。 然而這群兇惡的宋軍宋將被鄉親打慘了,有的居然打得嘴解吐血。 史大哥心里又想到,惡人終需惡人磨啊。 PS:謝謝十分鐘的等待788起點幣打賞。 順便說兩件事,本書點推比絕對還算正常的,至少不象某些新書出現奇怪的五十比一,一百比一,當然這要感謝大家投出手中一張數張的推薦票。 可這個點擊讓我郁悶了,雖說前面是在鋪墊,但不算郁悶吧。我實在弄不懂了。昨天晚上都沒心情碼字,看了一部泰劇,結果將我虐得仙仙欲死。 其次就是背景,青澗城營田官兵捉百姓過來強佃,王韶手下殺熟蕃冒功,龐籍因為軍紀不象話了,氣得砍手斷腳,甚至活活將兵士打死。所以這段不算夸張。不過想請教大家的是,這種夸張程度能不能接受,或者能不能再加大一點。請賜教。 第五十章 滿意 “見過程公。” 程公聽聞消息后,氣得暴跳如雷,好不容易將去年的事抹平,說不定修路得到政績,又來了。 但他知道這事兒可不小,本來因為去年的事,民間就有些怨氣,又出來了,弄不好就會產生民變,立即帶著十幾名親衛,以及幾名官員立即騎馬奔到王家寨。 可他看著諸鄉親,氣樂了。 場面很不友好。 對于王家寨百姓來說,去年的振武營乃是黑蜂盜,但今年調來的官兵比黑蜂盜更惡劣,至少人家不敢公開。并且去年官府一直在找他們,嚇得王家寨的百姓都不敢說話。所以對朝廷徹底失去了信任。 王巨帶著大家出來迎接。 可是大伙兒面色很不善,有的人刻意將沾血的衣服露出來,甚至還握著刀,背著弓。 王巨揮了揮手:“諸位鄉親,還不快見過程相公。” 大伙兒有氣無力的唱了一諾,見過程相公。 當然,王巨可不相信程勘會象程平那樣粗暴地處理。可能程勘同樣還是不快活,官兵這樣做不對,可他們是官兵,百姓反抗則是更不對。 天地無情,視萬物如芻狗。官本位思想,那么官員無情,視黎民若芻狗。 做為官員,第一要任,得維護官員的威信,也就是尊尊! 有人說宋仁宗后期變好了,無他,許多大家上位,士大夫逼得宋仁宗一步步讓權,產生了類似民主的制度。王巨卻不以為然,宋朝的內治要感謝感謝的人是柴榮,是趙匡胤趙匡義,因此才有了趙普的齊人之說法,因此才有了宋太宗時一個百姓失去了一頭豬崽子居然敲響聞鼓院的大鼓,驚動了趙匡義的古怪事。實際只要蕭規曹隨,宋朝內治就不會差。 有沒有變好,得看經濟民生。事實這兩條在劇烈惡化。 這種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的模式更非是民主模式,只不過是士大夫成功地從皇帝手中搶來了更多的權利,而這個權利并沒有讓給百姓。百姓依然沒有分配到權利,何來民主模式? 百姓依然是芻狗! “這是怎么一回事?” “稟報程公,事情經過乃是這樣的……”王巨將經過講了一遍 “然而程公,你也是知道的,寨中鑄打的不是真正的夏國劍,一把售價不過幾十貫錢,而且成本高昂,雖是得了一些錢,家用以及寨中為了防御,治了一些武器,也就沒有了。至于羊確實養了幾百頭,但都是羊羔子呢。可是此人刻意混淆,說成真正夏國劍,未提羊羔,那寨中財富可就多了,況且他自己也拿出一千匹絹。” “你說他拿出一千匹絹,僅是為了陷害你們?” “也不全是,剛才我們問過俘虜,還有一個用意。寨子位于邊境,財富巨大未必是好事,物以稀為貴,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因此小子有意限制了鑄劍數量。但換一個想法呢,它僅是幾十貫錢的劍,想來宋朝能佩得起的人還是不少的,若是一年能鑄五百把或者一千把劍,那將是何等的利潤。因此他又提出一個要求,務必活捉寨中的鐵匠,想來就是得到這種鑄劍的技術。又報了仇,又得到鑄劍技術,為什么不做呢?” 原因就說出來了。 發生了這么大事,總有一個動機吧。 “僥幸我們提前聽到消息,似乎將要出動六七百人。” “為什么不報官?” “程公,你乃是我們大宋的重臣名臣,非是庸官,應當明白當時那種情況報官,誰信啊?不信又打草驚蛇了,何苦之。” 這是給程勘臺階下的,否則王巨就要說了,報官屁用啊,有幾人會管邊荒地帶百姓死活!看看土門南面的百姓吧。 “特別是我們回來問情況,程指使破口便是一句,你們想造反哪。” “程公,邊區百姓很苦,生活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人命如芻狗,兵役,力役,賦稅,一樣還不少,但我們還是大宋子民。因此我主動將鑄劍關健的技術寫在紙上,交給朝廷,就是希望國家強大。人生自古必有死,可死也要死得其所。一個造反意味著什么?他們馬上就要用這個理由動手,會用我們人頭進一步冒功,會給我們扣上謀反的大帽子。程公,你讓我們怎么辦?” 程勘臉色便青了。 不要說不可能,而是很可能。 那么到時候冒功不提,連這個寨子都會讓這群無良官兵給滅了。 若是不懂罷了,但知道后果,這小子不急嗎? 講道理,那就好辦,史“大哥”長撫了一口氣。 程勘大踏步邁向寨子里面。 里面還有幾十名被抓起來的官兵。 一個親衛輕拽了他的官袖。 窮山惡水,潑婦刁民,在寨子外與在寨子里面是兩回事的。 “無妨。”程勘冷靜地說道。 一開始王巨下令射腿,他便知道這個野小子也給寨子留下后路,留下后路那么及時處理,便不會有**煩。 寨子里情況很慘,死了許多鄉親的,分成了兩排,東面是那些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婦人,以及一具死尸,西面死尸更多,還有許多傷者。 程勘又悶哼一聲,這是有意擺給他看的。 都大半天過去了,太陽也漸漸落山,尸體還擺在這里做什么? 但不用說,東面的那些傷者與那個老年人就是官兵做的孽! “程公,我們冤枉哪。”程平大叫道。 程勘冷冷地盯著他:“為什么來王家寨?” “我們是好心來救援的,那知道這群刁民想謀反。” “閉嘴!” 臨來的路上他已先騎馬趕到圍林寨,大約問了一下情況,然后史矸又搶出來迎接,在到寨子門口的路上又將大約情況說了一遍。各人角度不一,說法也不一,但大約情況程勘已經很清楚了,就包括程平這一行前來搶功勞丑行,圍林寨也有官兵招供了。 搶功勞也不丑,丑的就是他們前倨后懦,開始那么兇悍,結果一波箭射在腿上,便一個個將武器扔掉,伏手投降。這樣的官兵還能上戰場嗎? “小子,是誰動手殺死王老六的?” “他,他,他……”王巨連指了七人。 正是這七人用刀活活將王老六捅死。 “拉出去,斬了。” “程公,饒命哪。”七人狂叫。 叫也不行,不要說他們丟了那么大丑,就是青澗城那邊的老兵功將,因為營田的丑行,也讓程勘斬殺了好幾人。 程勘又看著王巨。 王巨于動無衷。 “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好詩好詩,好雅趣的小詩。” “岸曲絲陰聚,波移帶影疏。還將眉里翠,來就鏡中舒。這首詩柔美之極,卻是出自唐太宗之手。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這首清麗的江南春小令卻是出自寇萊公之手。詩詞的好壞未必與人好壞有關,若此,江南國主李后主都是一代名君了。” “奇少年,”史矸心想。 一個蛋大的孩子與若大的相公程勘侃侃而談,不但講道理,詩詞信手拈來,能不是奇才嗎? 這是賞識的看法,不賞識的看法則是這小子無法無天,性子野,刁滑! 包括程勘也是這種想法。 真是糟糕的一天,又遇到一個糟糕的野小子! 不繞彎彎了:“你可否滿意?” 還不放人哪。 “程公,小子自有分寸,”實際王巨心中也嘆了一口氣,在中國得學會低調做人哪,他也不想發生這種事:“昔日曹寶臣公久在秦中,治軍森嚴,由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然而世人卻譏之。可是軍紀象這種樣子,官家歡喜嗎?程公乃是一代名臣,當向官家稟明。” “小子,這是程某的事,勿勞你操心,你還不放人!”程勘索性喝破。 第五十一章 想法 其實王巨說的真的很重要。 無論戚家軍,岳家軍,或者后來那支人民的軍隊,都以軍紀聞名于世。正是森嚴的軍紀,才造就了強大的軍隊。前朝也有,不僅是曹瑋的軍隊,還有程不識的軍隊,周亞夫的軍隊,李績的軍隊。 但就是這個簡單的道理,大家似乎一起看不到,曹瑋以嚴治軍,反遭到種種譏諷嘲笑。這真是一個古怪的朝代啊。只要沾到兵,一切變得不可思議。 “小子能否提出兩個要求,第一個要求,圍林寨駐軍前面是黑蜂盜,后面比黑蜂盜更惡劣,程公能否換蕃騎營或者保捷軍駐扎?” “保捷軍就能變好嗎?”程勘忍住怒氣說。 “保捷軍與蕃騎營雖不能變好,可他們是二等兵,行事必有忌憚。否則圍林寨臨近最邊陲所在,又夾在保安軍與延州管轄的交界處,天高皇帝遠,即便換其他京城禁軍,依然有種種不好現象發生。非為王家寨懇請程公,乃是為這一帶數千戶所有邊陲百姓向程公恩請。” 程勘又是冷哼一聲。 不算太過份的要求,即便王巨不請求,他也要換人,否則以后必有沖突。 至于看到七名手下被斬首示眾嚇傻了掉的程平,回去后好好處理! 太讓他失望了,就害怕圍林寨會再發生不好的事,派駐前,刻意招見程平,再三囑咐,甚至將本家同姓程都使了出來,那知道才來幾個月,便丟人現眼了。 “世間高尚的隱士卻是不多,多數人為了名利,也就是權利金錢美色而奔波操勞,因此矛盾多多,我朝有內爭,西夏遼國同樣也有。然而不管如何爭,不能勾結外敵,這就是規則。但延州城為了仇怨,為了利益,勾結西夏人,一旦此頭一開,禍起蕭墻,大事休矣。此人就是丁家,但請程公務必處理此案。” “丁家?”有幾個衙役低低叫了一聲,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王巨看到了,果然那幾個頭目招供得沒錯。 不怕藏在明處的敵人,那都有辦法對付,就怕藏在暗處的敵人。 “這個不用你說!” 是不用說,可事態發展總是在變化當中的。得到了承諾與沒有得到承諾終是兩樣。 王巨手一揮道:“鄉親們,程公給了大家公道,放人吧。” ………… “翁翁,留下兩匹母馬,或者有事時能備用,或者拉一拉貨物,但不能正式養馬,那比大規模鑄劍危害還要大。”王巨說道。 朱歡也以為然。 邊陲許多羌寨與蕃寨也養了一些馬,但人家是羌人與蕃子,王家寨戳破這一戰帶來的威望,實際并不強大。之所以看上去如此強大,乃是有一個逆天的少年。但這個少年遲早必走出這個小山寨。 馬,劍,羊。 三樣合在一起,看似越來越好,實際危機是越來越重。 實際除了這些入侵,因為宋朝懦弱的政策,以前西夏人也多次入侵陜西邊境,包括去年的土門地區,不然丁家都不敢蠱惑山那邊對王家寨發起這次進攻了。 也因為如此,去年程勘給朝廷寫了一道奏章:沿邊德靖等十堡寨,頻有賊馬入界,開墾生地,并剽略畜產。雖以戍兵捍守,比稍習山川道路,又復代去。請就十堡寨招土兵兩指揮,教以騎射之法,每處留屯百人。 也就是被動地增加防御強度吧。 不過這個方法比范仲淹的堡砦戰術還要笨拙,朝廷雖同意了,程勘也沒有辦法很好地執行下去。 王全與村民有些不舍。 “再者,也要準備上門提親了。” 為了迎娶歸娘家的小娘子,花費不菲,但這些錢帛不是王全家來出的,而是整個寨子墊付。但意義重大,雖說聯親未必就能將王家寨與歸娘族捆綁在一起,不過聯親了,就是一個松散的聯盟。強大的歸娘族游離于保安軍管轄之外,但無論是保安軍或是延州官員,都不敢忽視他們。 除非宋夏真的長久和平友好。 但那是不可能的。 王全點點頭。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總的來說,還是寨子力量不強大。 王巨便讓二叔將余下三匹馬牽出來,交給朱歡帶回去便賣。 李萬元定定地看著這個未來的“準妹夫”。 王家寨一戰,轟動了整個延州,雖說歸娘族也參戰了,可那只是錦上添花,整六百七十五人,王家寨幾乎以一己之力,將六百多西夏軍隊擊敗,擊得大敗! 這一戰背后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終于完全走入大家的視野。 包括李萬元在內,聽聞這條消息,一起嚇尿了。這還是他所認識的王巨么? 王巨扭頭看著這對兄妹,李小娘子也看著王巨,不過調皮的二妞同時也用大眼睛盯著她看,終于將她看得不好意思,飛紅著臉,低下頭。 三月正是春衫正薄,放飛夢想放飛青澀愛情的好時季…… 朱歡看著這場景,不由呵呵一樂。 然后沖王巨暗中使了一個眼色。 兩人走了出去。 “你提的條件,李家那邊有些不悅。況且她是李家唯一的女兒,還是家中老小。” 王巨笑了笑。 其實說開了,他三個條件也不算過份,聘禮節省,自家窮啊,認了俺這個窮小子,就休想得到什么聘禮了。不入贅,有志氣的人誰個入贅?晚點結婚,是拖了一拖,不過宋朝為了找好郎君拖到二十來歲未婚的女子還是有的。如范仲淹的妻子李氏便是二十三歲才成親,還有張載的妻子郭氏…… 不過自己非是范仲淹,名士李昌言將女兒嫁給范仲淹時,范仲淹已經不是窮**絲了,而是一名進士。晏殊將女兒嫁給富弼,那時富弼落第,不過富弼已經名聞天下,而且富家在洛陽也是一個富人家!但自己呢?自己娶李家娘子,眼下來說絕對性是高攀,居然還提條件,李家當然不快活。 但王巨態度主要是無所謂,能成就成,不能成就拉倒。 不但李家小娘子,恐怕所有小娘子他都未必會產生興趣,為逝去的愛情悲哀吧。在王巨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愛情存在了。 “不過寨子這一戰傳出,李家又有些動心。” “謝過東翁,但我還是那句話,愿意我就正式找媒婆上門提親草卜。不愿意我也不強求,我也想拖一年。” 朱歡不知道怎么說是好。 真不行,再看看李家口風吧,這對兄妹隨著一群少年人再次好奇的來到王家寨,說明李家同意的還是多過反對的,不然也不會讓李家小娘子繼續與王巨接觸。 “那天你不當讓程公生氣。” “東翁,你以為我愿意啊,然而不那么做,以后麻煩會更多。” “我就擔心拖累你解試。” “這個倒不要緊,東翁,我打算再苦學大半年,準備年底去鄜州拜師張子厚公。” “啊。”朱歡嚇了一大跳。 與程勘相比,張載官職太小了,一個小知縣,但這兩人乃是兩個不同的領域,一個是官場上大人物,一個乃是學問上的大人物。王巨求學,張載幫助作用肯定大于程勘的作用。 不過張載那是何等的人物,人家的學生包括關中四呂這樣的猛人。 但也不好說,在這個少年身上發生了太多太多不可思議的事,別人不大可能成功的,王巨卻未必不能不成功。 朱歡也明白了,為什么王巨不懼程勘。 如果王巨繼續在王家寨自學,或者以后進入州學,只能在延州參加解試,解試這一關就可能被暴怒的程勘給卡住。即便程勘離開延州,下一任知州過來,他努一下嘴,還得繼續卡。 但按照范仲淹給科舉制度帶來的影響,王巨到了鄜州,拜師于張載門下,然后再進入鄜州州學學習一段時間,便可以在鄜州參加解試。 那么也就不會受到程勘影響。 其實王巨只是說一說,程勘多少算是一個能臣,雖說不能大肚到肚子里能撐船,但也犯不著為一個小孩子生一輩子氣。現在會是氣,過了一段時間也就不會生氣了。 當然朱歡也會意為什么王巨說拖一年再議親事。 拜于張載門下,也不等于就一定能唱名東華門,不過以王巨的天賦,又得到這樣一個大儒教導,那就等于半個腳邁入東華門。那時王巨與李家差距就不大了。或者一定要等到唱名東華門,真到了那時候,即便李家將所有財產做嫁妝也晚了,中原好人家的女子不要太多! 同時也給自己制訂了一個目標,與苦讀的動力來源。 “東翁,難道不對嗎。” “這個想法很好。”朱歡艱難地說,想法是好,但關健你拜師張載就會收嗎? “那個丁家如何處理的?”王巨問。 這一戰**爆了,可是在這個風光的背后,寨子損失慘重。水庫的水陡放出來,淹了許多莊稼,而且寨中死傷了許多百姓。 王巨損失更慘。 別看這一戰為他帶來許多名氣,若是在春秋戰國漢唐,這個名氣就會化為良好的效應,說不定王巨便能飛黃騰達。但這是在宋朝,弄不好以后他進入仕途后,便影響他仕途的升遷。權當張亢呆在徐州做總管吧,在徐州做個總管也不錯的,有時候他悲觀地想到。 因此他對這個丁家恨之入骨。 第五十二章 不能得罪的人 “老夫正在說這件事呢。程公將那幾名俘虜押回城中,又將丁家的人抓起來審問。丁家丟車保帥,讓家中一個管事出來頂罪,又承諾拿出兩萬貫錢捐款給官府做善事,程公才將他們放過。”說到這里,朱歡會心一笑。 延州有錢的人家也很多的。 不過它的地理位置太過靠前,實際延州經濟的發展還不及后面的鄜州。 有錢人家多,可頂級富豪并不多。 況且這個財產不意味著手中的活動資金,有房舍,有作坊,有田產,車馬牛羊,金銀首飾,想一想丁家拿出兩萬貫錢會帶來什么影響吧。 沒有了錢就沒有了勢,若是朱趙兩家乘機聯手打壓,丁家說不定就會迅速衰落下去。 王巨皺了皺眉頭。 “王小郎,這也是你說的所謂規則,程公可以嚴查下去,可那樣,各個大戶未免心中又會產生恐慌。已經拿出兩萬貫錢,又派人頂了罪,程公能交待過去了。我來的時候聽說程公用這筆錢派送給各個修路的民夫。” 本來是役,無償勞動。 現在用兩萬貫錢做補償,一個民夫可能分到四貫錢,那就是意外之喜了,不管是役還是募吧。道路修好了,老百姓歡喜了,政績也就有了。 干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至于王巨有什么心情,在乎嗎? 即便王巨以后能唱名東華門,也未必能達到程勘的高度,人家做過參知政事,做過樞密副使。可憐老包如今還是一個三司使呢,幾個月后才混成樞密副使。 但王巨心里面是不快活啊。 他坐在草地上細想了一會,問:“丁家與你們兩家如何結怨的?” “那還是咸平年間的事,趙家與丁家那時候情況比我家好,已經是延州城中的富戶,朝廷與李繼遷作戰,便由城中大戶帶著民夫押運糧食去前線,半路遇襲,趙家家主的太祖父也就是當時趙家的家主被殺,但后來據逃回來的百姓說是丁家家主被西夏人捉住,出賣了大家,這才讓趙家家主遇害。趙家不服,便打了官司,當時的知州劉廷偉便將丁家家主斬殺,以示警效。兩家仇恨便結了下來,再也不能化解。” “原來是這樣。” 可能丁家確實是冤枉了,可能就不是冤枉的,當殺。 這與王巨無關。 但不應該將這份仇恨加于自己身上,更不應該讓王家寨死了那么多人。 一塊石子投入水中,不僅是投與入的過程,還會帶起漣漪,如果帶著其他人也投了石子,這個漣漪將會越來越大。 所以說一步錯,往往步步錯。但只要用心去彌解,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黑岙嶺一戰帶起太多后序的風波,王巨不想多事了。 可是他想拜張載為師,意味著不久就要離開王家寨,那時丁家將會成為寨中的大患。 想了一下他說道:“東翁,我都有一個主意,讓他們雪上加霜。” “哦,說來聽聽。” “為什么他們要勾結西夏人,一是報復我,二就是為了夏國劍的技術,不如……”王巨低語了一番。 “這是一個好主意啊。” 然而朱歡沒由來打了一個冷戰,丁家悲催了,他們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 史旰看著遠處。 與去年才來時相比,王家寨多了許多生機。遠處的幾十座土山全部都綠了,苜蓿之所以成為牧草之王,不僅是它的高蛋白質,另外它還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一場春雨落下,這些小草瞬間便將群山點燃碧意。 寨民全部在學習王巨。 當然定牧比游牧意義更大,但拘于延州的地形,王巨不是很熱心。 不過想要收割起來,還得要一個來月。 寨子養的那些羊在這段時間繼續得要吃苦,于是它們嘴饞地看著豆子粟子的青苗。寨中的百姓沒辦法,只好砍來野竹子繼續做圍欄,連王巨也加入這一行列。 “小郎,讀書還是你最要緊的。” “史大叔,勞逸結合,張弛有道,才是學習的好法門,如果一天到晚只埋頭于書本當中,即便自律性再強,也會感到乏味,乏味了如何能學好東西?況且適當的勞動,對身體也有幫助。” 史旰不大懂,古來讀書為了自己偷懶找到太多太多的理由,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如士大夫要遠離皰廚,如…… “我要走了。”官家有密旨也不行,俺人找到了,確認了,不呆了,誰愿意長年累月呆在這個苦逼的地方? “哦,那個人你不找了。” “那個人何必要找,他早晚要替朝廷效勞的。”史旰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是啊,效命朝廷,換來功名富貴,才是正途。不是他不出來,可能時機不到。” “你承認了?” “我承認了什么?就算承認,你敢說是我嗎,莫要忘記了,我今年十四歲,去年才十三歲。”王巨狡黠地說。 王家寨一戰,已經有人猜出來去年山道一戰,就是王家寨的人做的,正因為這個少年參與,才將那幾十名化為盜匪的官兵擊敗。 不過這時候暴露除了可能以后對王巨仕途形成影響,已經沒多大問題。 在薛向主持下,加上去年的影響,各個大戶主動減少了私鹽規模。程勘也不敢將大家逼急了,實際去年的案子已揭了過去。除非嫩頭青才會將它再翻開,翻開也未必有用,說不定還會將自己逼入絕地。程勘肯定不是嫩頭青。 至于那群黑蜂盜,大多數擊斃強抓捕,只有三名首領還沒有落入法網,可能他們真的逃過去了,不過他們還敢回延州? 問題不是軍事才能。 在王巨反復洗腦下,史旰也認可了在宋朝立軍功不是好事,多半是壞事。所以韓琦、范仲淹、龐籍、文彥博他們呆在陜西數年,或無功,或大敗,反而仕途青云直上,張亢有大功了,他還有一個有名的大哥張奎,卻被一群君子潑墨,官越做越小。狄青有大功,官家保護提攜,一度做到樞密使,可是后來被一群文人氣得背疽發作而死。說不定張狄二人立的戰功再大一點,下場還更慘。 狄青就罷了,武將嘛,當悲催的。 可張亢是進士唉。 其實這種說法有點兒武斷。 定位于武將與武臣,確實有點兒不大好。不過張亢悲催還有更深的背景。 首先他與韓范他們相比,文采不夠。在宋朝文章寫得好,出息會更大一點。所以無論黨爭如何激勵,蘇東坡作為最不受歡迎的溫和派,兩面派,墻頭草,卻一直活躍在宋朝政壇上。 其次自從斗呂開始,這些人漸漸抱成團。雖然其中有許多人是中二青年,中二青年不怕,有學問的中二青年才可怕。呂夷簡病重,無法理政,這些人上位乃是必然。王巨對慶歷新政持著很不好的看法,但實際慶歷新政許多措施還是好的,至少遠沒有王安石的改革激進,但因為二人太多,就象瘋子一般亂咬一氣,咬得大家都恨之入骨。并且最好玩的一幕,似乎所有人一起咬下去了,咬得不敢作聲,于是弄出一個水洛城,自己咬自己。 這么一弄,實際等于出現了隱約的黨爭,“小人”黨與“君子”黨。 張亢一非小人黨,二非君子黨,可他那個戰功又讓諸“君子小人”們慚愧,不弄臭他弄誰! 王韶也是如此,他是王安石扶持上位的,雖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因此背疽發作而死,被一群士大夫惡毒地詛咒成因殺人太多,爛心穿背而死,就差一點開棺鞭尸。 但也不是絕對,章楶就平安無事。可莫要忘了,章楶有一個牛得不能再牛的堂兄弟章惇! 不過就算戰功的神馬是拖累物,然而有一件事不能忽視。 那就是去年的寶藏案,這是民生,是內治,若是沒有智者插入,引西夏人過來,說不定延州整個東北地區動蕩不安,甚至能讓宋吉成功得逞,因延州動蕩讓他將西夏軍隊引過來,使延州全面失守。 那時候程勘急得不行。 然而問題就來了。 這是否意味著宋朝重臣還不如一個十三歲的少年? 史旰不由苦笑。 不管了,將自己看到聽到的一起稟報給官家,讓官家去判斷吧。 兩人相視一眼。 王巨有話想說,仁宗皇帝,你不要指望你那個兒子了……但是不敢說。誰會信啊,只要自己說了,不但不起作用,那個笨笨的曹大媽,偏執的高大嬸,固執的英宗,以后還不知道怎么將自己弄死。至于西夏那邊,說了也來不及了。 史旰也有話想說,你不要呆在這個小山村了,還是去州學苦讀吧,那才是你的正路,然而想一想延州的州學,說不定還不如這個少年自己自學呢。 于是兩人都沒有說。 “祝你一路順風。” “你也要保重。” 第五十三章 賀禮 “王郎,你家的莊稼長得最差。”李妃兒捂嘴偷樂。沒辦法,王家三口人,一個十四歲,一個九歲,一個八歲。二妞能洗洗衣服,做做飯,王巨就樂得不行了,與人家如何比拼勞動力。“個體戶”經濟最大的優點就是多勞多得,刺激了大家勞動的積極性,于是收入也就隨之提高。但王巨一家也就苦逼了。王巨也無所謂,他還有夏國劍分紅呢。再說到了年底,他就要去拜師了,離開王家寨。“怎么辦呢,不如這樣,你替我幫幫忙吧。”“好啊,怎么幫?”“幫我撒肥。”王巨將一籮筐發酵的羊糞推到李妃兒面前。李妃兒看著這羊糞,嚇得花容失色。王巨哈哈一樂,然后道:“李小娘子,坐下吧。”李妃兒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你看,我家很苦的。”“恩。”“那你還愿意嫁給我嗎?”“娘娘同意,我就同意,”李妃兒臉紅紅地低下頭說。沒那么簡單,不過王巨心中想了一想,能與一個小蘿莉講什么道理呢?反正同意,也要到六年后才成親,那時中進士多半不可能,不過養活一家還難嗎?李萬元兄妹沒有呆太久,隨后就回去了。隨著朱俊迎娶趙家小娘子。不問朱俊歲數,在此時延州剛剛好……“這是王小郎送給二郎君的新婚賀禮。”朱清拿出一張黃藤紙,將它打開。字很瘦。這一點朱歡沒有太在意,許多窮人家的孩子打小用不起筆墨紙硯,于是用樹棍在沙子上寫字,長大后字體往往會顯得枯瘦,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范仲淹與歐陽修的書法。歐陽修書法朱歡未見過,但范仲淹的書法他卻是見過的,那時候他隨父親因事得以拜見在延州的范仲淹,看到了范仲淹的字,那種字方正硬瘦的字體讓他記憶猶新。王巨與范仲淹少年時情況差不多,都很困難,即便到現在,大多數時候繼續用樹棍子寫字,還讓他弟弟妹妹用樹棍子寫字。筆墨紙硯太貴了。即便王巨記了一些心得,也是蠅頭小楷。字也不算太好,不過比以前的書法大有長進。智商高啊,學東西快,書法長進快是正常的,若不長進,才是不正常……字沒有太在意,即便是王巨,想成為書法名家,恐怕還要許久許久。他注意的乃是一首小令: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書賀朱家二郎與趙家四娘子新婚之禧。聞聽朱俊與趙家四娘子馬上就要成親了,對朱家王巨還是很感謝的,不管朱家是否在他身上打了投資的想法,但不幫助他呢,他又能拿朱家有什么輒?于是打算準備一樣禮物。可又不知道什么禮物才能拿出手。想來想法,將這首小令抄襲了。可能辛棄疾這首婉約的小令有他的想法。不過讓王巨搬來了,時間地點人物不對,給人造成的想法也就不同,這分明是說有很多繁華的景象,美麗的女子,但不是你朱俊的,她們只會盈盈暗香去。只有趙家四娘子,才會在驀然回首處。境界下降了最少七成,但也不妨礙它依然是一首美妙絕倫的好詞。“倒也是一番良苦用意。”朱歡大樂。朱清也大樂。“說起來某還要感謝他……”朱俊隨王巨呆了大半年之久,經過這大半年的洗煉,朱俊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書呆子。僅憑借著替朱家培養了一個合格的接班人,這個恩情就大了海去。即便親家趙家對朱俊的轉變也贊不絕口。不過他兒子朱歡還是知道的,盡管香玉隨那個扇盜宋吉消失許久,似乎那個少年多次明勸暗勸,然而兒子依然留戀不忘。因此才有了這首小令吧。…………“妃兒,你與那小子親事怎么樣哪。”據說李小娘子出生那天正好是一個雨夜后的清晨,她家花園里春花明媚,喜鵲淋了一夜雨后天晴了,萬分欣喜地圍在后花園里叫個不停。就是出生時氣象好吧。又是家中的老小,因此她父親給她取了一個富貴好聽的名字,小妃兒。朱歡親自來替王巨求親,李員外便派人打聽。想打聽王巨大約情況還是容易的。李妃兒出生時氣象好,但王巨出生時很苦逼,父親征去當保捷兵了,大雪封門,一家貧苦。王平給兒子起了一個名字,王巨,不是巨大,而是鋸子。斧子厲害,一下子就能劈掉一根樹枝,但想砍倒大樹卻不容易,那得用鋸子一下一下拉。因此有了這個名字,無論環境多惡劣,但得有鋸子的鋒利與堅韌……李家沒有草卜八字。不過王巨出生氣象太差了,似乎不適合做女兒的真命天子。這也是李家猶豫不決的原因之一。當然,這個情況朱家不知道了。“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寫得多好啊。”她的閨密宋家小娘子又說道:“你嫌棄人家,我可要搶了。”宋家小娘子就搶,她家人也未必會同意。延州城中許多大戶人家歡喜自己子女與王巨交往,看看人家的生活情況,比比自己生活的情況,身在福中要知福啊。而且王巨知書識禮,能配得上與他們家子女來往,看看朱家的那小子變化吧。但結親又是另外一回事。未來不確定因素太多了,不要說王巨,就是柳三變的才情,最后又如何?不過王巨若在此,看到兩個小蘿莉搶老公,準會雷死。但這首小令卻起來了小轟動。因為出自王巨之手,它的價值整拉降了一半有余,不過還是一個好詞,特別出自“文化沙漠”延州。就連程勘都感興趣地讓人將這首小令抄來觀閱,然后想著王巨的智慧才情以及心性,大半天后說了一句:“弄不好就是丁謂啊。”無法無天,才情驚人,老奸巨滑,心思縝密……丁謂。抱著這種想法,程勘便做了一個決定,絕對不提攜王巨,但也絕對不必要得罪這個小子,那怕他是一個窮小子,自己可能一只手指就將他捏死了,可若是捏不死呢?…………“東翁說你送的賀禮乃是他收到的最好禮物。”“不敢,朱管事,那件事如何了?”“丁家只肯掏五千貫錢。”“五千貫錢,太少。”“也不少了,并且丁家馬上也打算與牛家聯親。”丁家是趙家的死敵,牛家是朱家的死敵,當初牛家也是朱趙兩家懷疑對象之一。丁家這次元氣大傷了,聽說山那邊的人因為損失慘重,怪罪丁家沒有打聽好消息,讓他們死了許多兵士的,揚言準備對付丁家,嚇得丁家都不敢去邊境私商。在程勘恐嚇下,延州私鹽規模減小。其實沒有程勘恐嚇,薛向運來大批解鹽,平價調控,以及其他政策,也或多或少壓了私鹽的規模。然而私商不僅是私鹽,還有西夏其他的貨物。一旦不能經營私商,丁家會進一步的末落。不過若是兩家聯手,會挽回這種被動的局面。王巨想了一想說道:“買鹽鈔吧。”“買鹽鈔?”朱管事有些呆癡。宋朝茶鹽礬酒實行榷法,也就是國家專賣制度。但官吏貪墨不法,效率低下,而且也勞民,據說僅是一個解鹽,因鹽役至牛驢死者一年以萬計,冒禁抵罪的人不可勝數。因此朝廷索性將鹽酒茶礬承包給商人,如鹽,到朝廷買鈔,拿著鹽鈔到指定地點請鹽,然后允其商人私賣這些鈔鹽,又叫買撲制度。陜西也是如此,在包拯支持下范祥領手改革的,令商人就邊郡入錢四貫八百售一鈔,至解池請鹽二百斤,任其私賣,得錢以實塞下,省數十郡搬運之勞。不過延州私鹽都泛濫成災,而且是口感更好的青鹽,想一想,解鹽“出廠價”一斤就接近了二十文錢,再加上巨大的運費與損耗,一斤解鹽到了延州成本可能會在三十五文錢以上,哪里會有市場?“你聽我說……”王巨小聲地嘀咕了幾句。“那成本會有多高哪。”“是高,一把普通的寶劍售價幾何?一把夏國劍售價幾何?效果如何,你們可以先試驗一下再買鹽鈔不遲。”“這也是。”不就是一點堿面,一點兒柴禾,一點兒紗布,一點兒鹽的成本,花費不足幾貫錢。“記住了,若成功,最少開價兩萬貫。”“丁家那有那么多錢?”“丁家沒有,牛家有。”“也是,”朱清高興哪,他希望丁家倒下,更希望牛家也掉到水里。想一想這件事若成功,幾個月后兩家人的悲催吧。 第五十四章 插釵 古代有細鹽的,將鹽磨成碎末,那就是所謂的細鹽,但肯定不是精鹽。實際無論是煮鹽,或者是湖鹽,井鹽,它們都屬于粗鹽。 甚至許多鹽中含有一些有毒物質。 另外有些鹽當中含有鉀鹽與鎂鹽,這些鹽味便苦,含有的礦物質不同,味道也不同,所以說青鹽味美,正是這個原因。 王巨教授的方法十分簡單,就是將粗鹽重新融化,加入堿面,除去過量的氯化鈣和氯化鎂,多層紗布反復過濾,濾去微量泥沙與沉淀物,然后蒸發結晶,便是所謂的精鹽。 當然,這個方法還不標準,首先現在堿面不是純碳酸鈉,即便是純凈的碳酸鈉,后面還要加氫氧化鋇沉淀掉硫酸根和殘留的鎂離子,最后加稀鹽酸調節成中性,才是接近標準的精鹽。 或者滴加氯化鈉除去硫酸根離子,再滴加氫氧化鋇除去鎂離子,再加碳酸鈉除去過量的氯化鋇,滴加稀鹽酸中和,然后過濾蒸發結晶。 但以現在的條件,怎可能辦到? 只能用這個簡易粗糙的辦法改良鹽的質量,大不了多反復溶解過濾蒸發幾次。可能還有更好的辦法,但王巨真的不知道了。 也不是幾貫錢,為了將它最終搗鼓出來,并且得到最佳的方案,朱家花了五十多貫成本。 朱歡用手指頭醮了一點鹽末放在嘴中:“好鹽,味美。” 究竟什么樣為味美?口味清淡的能讓廣東菜某些特色菜肴嚇得面如土色,而廣東人又會對安徽菜的醬油紅燒回避三尺,江浙人會視四川菜的麻辣如同天火,四川人又會對江浙中的濃糖嘔吐不止…… 實際粗鹽應當比細鹽咸味更重,更能刺激味蕾。 可它細啊,象末一樣,沾嘴即融,并且經過反復過濾,雖還是以煮鹽為主,但經過反復過濾蒸發,賣相變得極其好看。 雪白的,就象雪一樣干凈可愛。 成本有點高,不過值得了,朱清定定地著這可愛的末鹽問:“它一斤得值多少錢哪。” 天知道。 “切記,不可將方子泄露。” 實際就是成本高,制作方法不是很困難,一些比例,也可以模索出來。物以稀為貴,一旦泄露出去,也就不值錢了 朱歡看著這堆鹽在沉思。 宋朝開始出現奢侈物,不僅是珠玉之類,日用品也有奢侈物,如到樊樓吃一頓飯,少則幾百兩銀子,多則上千兩。如夏國劍與上等西夏弩,同樣以百貫計算。 “這種鹽能售多少錢一斤?” 顯然它又是一個巨大的財富,朱歡想了許久,忽然站起來,帶著一些細鹽直奔李家。 “李員外,你看。”朱歡打開鹽包。 “這是什么物事?”李妃兒父親都沒有看出來它是鹽。 “嘗嘗。” “鹽哪。”李員外站起來:“它是從什么地方弄來的?” 都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它的價值。 “普通的鹽都可以加工這種鹽。” “成本多少?”李員外眼巴巴地看著朱歡,分明是說這生意能不能讓俺也來插上一伙。 “且不問成本,它是你女婿教我的。” “朱員外,你拿我開玩笑……你是說那小子。” “厲害吧,有的事我能對你說了。”朱歡大約將這一年來發生的事說了說,不過黑岙嶺上的私貨說成了藥材皮毛,死活不能讓王巨沾上私鹽的,萬一他能唱名東華門,這個履歷就坑了王巨。 “朱員外,你為何這么熱心?” “換作是你,會不會熱心?” 李員外苦笑,兩者性質不同的,朱家付出的不過是一些錢,就是這個錢似乎朱家早就有了回報,更不要說他的次子開竅。自己付出的卻是女兒的終身幸福。 想了許久說道:“我問一問妃兒吧。” ………… 二叔坐在哪里還在繼續夢游,延州城中李家與王家的距離不亞于王巨心中趙禎與王巨的距離。 并且之前朱家一點風聲都沒有泄露,以至他聽到消息后,呆了好幾天。 李母笑著搖頭。 一樣米,百樣人哪。 一個是叔叔,一個是從子(侄子),現在看來卻顛倒了。 她看著王巨問:“小哥,為什么你要提出三條要求?” 三條要求不算過份,終讓李家多少有些不悅,不管以后你有多大出息,現在是我家高你家低。 王巨平靜答道:“我還有弟弟妹妹,所以入贅不妥,眼下也貧困,朱家雖有意資助,我是讀書人,沒有必要,也不想受人恩惠。至于親事往后拖,主要有兩條,第一我的弟弟妹妹現在比較小,幾年后他們就漸漸大了,而且我志在科闈,可是想出人頭地太難,必須要安心讀書。其次女大十八變,男大也十八變。萬一我以后變得不肖,你家也可以悔婚,不會害了李小娘子。” “萬一你唱名東華門呢?”李母逼問道。 榜下捉婿太兇狠,只要能捉住,不管是老頭子,還是有沒有成親的,都會拼命往家里拖。 至少三分之一的進士都被中原大戶人家捉走了。 一門婚約到時候會起什么作用? “那個倒不會,想要唱名東華門,太難了。最少在及冠之前,我恐怕沒那學問,更不會有那不切實際的想法。我的想法是看能不能在及冠之前,能成為一名舉子。然后學習那些士子,一考二考三考……” 李員外呵呵樂了。 “那么這幾年你有什么打算?” 他沒象王巨講那個大道理,但差不多吧,不管一二三考,能考中王家墳頭上就冒青煙了,甚至延州都會轟動,可憐的延州,至今還沒一個進士呢。 然而眼下得活。 “李員外,那個鹽啊……”朱歡坐在一邊悄聲說道。若是能謀利,當真忘記掉王巨?當然,現在還沒有銷售,朱歡也不會與王巨細說,更不知道會產生多少利潤。再說,還有夏國劍一年能分得幾十貫呢。 下句話就不大好說了,插釵后,你李家當真不顧這個女婿了。三管齊下,王巨兄妹生活還不能保障嗎?你女兒還會吃虧嗎?況且王巨還在迅速成長著,到了二十歲時,他成長到什么地步,只有天曉得了。 王巨不惱怒,做父母的考慮肯定要長遠一點,難道由著女兒的性子,讓她嫁給一個乞丐或者歹人。 這是不勢利,而是對子女的關愛,何為勢利,那是純粹的嫌窮愛富,那么他今天就不可能坐在這里了。 王巨平靜答道:“我在寨子里也說過,讓他們控制夏國劍的產量,其實就是多少力氣挑多重的擔子。我現在還小,能溫飽就行了。暫時不能多想,學習才是我眼下的關健。” 他準備去拜張載為師,沒有說了。 那不是準備去做張載普通的學生,若那樣,張載的弟子不要太多。 但想要成為張載的親傳弟子,自己必須有拿得出手的學問,不是他前世的學問,而是經義詩賦上的學問。 在這上面,他至少基礎還是比較差的,但宋朝官員多是磨勘制度,張載在云巖縣頂多呆三年多半便會轉到渭州,難道自己到渭州求學。所以這個時間必須要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元旦就要實現,越早越好。但想早,自己必須得刻苦學習了。 這就是插釵。 草帖子細帖子過后,男女家長會面,男女本人也要到場,實際就是相親,若男方不滿意,拿出兩匹彩鍛給女方壓驚。若滿意,男子拿出一根金釵插在女方頭上,那就是標簽,是男方的人了。當然后面還有許多禮節,但這個不急,雙方可以商議著提前或騰后。 但在插釵之前,雙方家長也會交流一下。 王巨有家長,但是姜家的人,不能來,只好讓二叔代替。然后是李員外夫婦以及李妃兒,朱歡與媒婆子。 李員外夫妻對視一眼,王巨談吐自如,還算滿意。況且王巨也說了,還有六年呢,他不好也可以悔親的,當然這是王巨的一種自信。那還說什么呢? 兩人點點頭。 朱歡立即說道:“小郎,還不插釵?” 王巨拿出一根金釵,插向李妃兒的頭發,看著李妃兒喜悅的俏臉蛋,雖是訂親,他心中多少還有些罪惡感,于是那只手不停地顫抖著。 第五十五章 后悔的趙禎 趙禎翻看著延州送的奏章。 李諒祚越長越大,對沒藏訛龐就越發地不滿。沒藏訛龐為了控制李諒祚,將女兒嫁給他做皇后,李諒祚于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與沒藏訛龐的兒媳婦梁氏勾搭上。白天視事于國,夜晚則帶著侍從去梁家私會梁氏。 梁氏的丈夫沒藏懟甚忍無可忍,便挑唆父親,于是父子倆打算等李諒祚私會梁氏時,伏甲兵于梁氏寢室旁邊,然后突然闖入,擊殺李諒祚。 但這個安排卻被梁氏聽去,密告了李諒祚。 李諒祚召沒藏訛龐進宮,帶到密室中,衛士涌出,于密室中將沒藏訛龐執殺,又殺其子,其弟侄與族人悉數坑殺。 這是四月發生的故事,還是沒藏訛龐的家奴王文諒逃入延州,六月延州才得到消息,稟報給趙禎。 趙禎看著這個奏折,露出滿臉的懊悔。 如果沒有王巨,宋朝沒有能恰會算的劉伯溫諸葛亮,機會錯了也就錯了。 但王巨與趙念奴分別的時候,王巨說了這件事,不用多,只要派人通知沒藏訛龐,防范住你家那個兒媳婦,西夏就完了。 趙念奴回到京城忽信忽疑地稟報。 趙禎也忽信忽疑,他立即通知程勘去查。 程勘很快就有了回稟,不錯,沒藏訛龐與李諒祚似乎開始水火不融,至于那個梁氏確有此人,才十三四歲,剛剛嫁到沒藏家。但西夏小皇帝有沒有與梁氏私會,目前還不知。 說明這條消息還是有來源的,并不是那個大牛胡說八道。因此趙禎做了兩件事,一是派皇城司的人密查王巨,不僅是王巨所想的賞賜,還有對這則消息的確認。其次讓程勘再派密探細查那梁氏。 先是史旰傳來消息,王巨的種種,甚至在密奏上也鬧出烏龍,朱家有高人,協助朱家指揮了黑岙嶺一戰,又化解了寶藏危機。 這一說趙禎頭痛了,又將女兒喊來。 問題就在趙念奴身上。 趙念奴回京后聽信了王巨計策,大鬧特鬧,連司馬光都差一點下海了,羞憤之下,要辭官。 所以趙禎有的不敢說,甚至不敢讓見過王巨的那兩人去延州,省怕泄露了趙念奴的事,畢竟程勘見過他們一回,再去程勘可能會產生疑心了。 于是這幾方都有點不清不楚的。 趙念奴又將情況說了一遍,然后看著密報雀躍,就是他,父皇召他進京給他一個官職吧,可是一個人才哎。 趙禎將她轟下去,那有那么簡單的。然后又下了密旨,讓其他人回京,史旰留下繼續監視。再等程勘消息,直到元旦節時,程勘才好不容易打聽到消息,李諒祚確實與梁氏有一腿。 趙禎便將群臣喊來商議。 但錯就錯在這里了,如果將兩府宰執喊來議事倒也罷了,可趙禎以為這可能會是大事,于是也喊來了其他重臣,包括起居舍人知諫院司馬光。 司馬光一聽就立即反駁,訛龐威福自專,即非謀逆,罪固當誅,豈有中國之君教人之子殺其父,教王之臣殺之王為己利耶? 將趙禎活活氣死。 有人開頭,那便好辦了,其他大臣也提出質疑,首先一條,如何讓沒藏訛龐相信? 這么大的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沒藏訛龐若有意殺害李諒祚,明知道梁氏與李諒祚有私,還會讓她聽到消息? ……各種各樣的理由。 不能做,若傳出去,會貽笑千古,況且司馬光說得對啊,那有教人臣子殺其主子的? 這時候趙禎可不是前幾年趙禎,身體越來越差,一會兒便讓大臣們侃得頭昏腦脹,此事作罷。 現在消息來了,趙禎嘴中那個苦啊,比黃連還要苦。 不要以為趙禎沒有智慧,相反,若不是軍事上拖累著,他已很接近傳說中的無為而治的境界。就是軍事,也不能全怪他,宋朝幾十年沒有打仗了,趙禎未開金手指,知道誰行啊?若無趙禎,狄青那來的昆侖關大捷? 看著情報,他馬上就反應了,不是梁氏聽到了,而是梁氏收買了沒藏家的下人,下人向梁氏反饋了。不要問年齡,延州有一個少年,一般大小,同樣妖異過人! 如果當初聽從了王巨的話,說易行難,操作起來會很困難的,但若有心,肯定能辦到。也不會象王巨所說的那樣西夏馬上就會肢解。沒藏訛龐必然再扶持另外一個拓跋李家的人上臺,但不可能是李元昊的后代了,那么必將產生爭議,再加上對沒藏訛龐的不滿,西夏必將衰落。 一條計策,當抵十萬二十萬大軍! 然而卻讓自己白白錯過。 他放下了奏章,對內侍說道:“將皇城司的史旰傳上來。” 一會史旰上來,趙禎說道:“你將那個王巨的情況仔細地說給朕聽。” 史旰沒有隱瞞,包括王巨如何洗腦的,都一一說了出來。 “張亢哪,他還在徐州嗎?” 史旰翻白眼,那小子說得對啊,真不能沾兵事,道:“陛下,張亢在徐州去世了。據傳他死訊傳到邊地后,十分轟動。特別是麟府路,因為張亢擊敗李元昊,數萬戶骨肉得以保全,替張亢繪像立生祠,不敢呼其姓名,只呼閣公。聞聽張亢去世,無數百姓撫胸大哭,亡我父矣。” 這是因為王巨說了好幾次張亢,史旰才關注的。 還有史旰不知道的,張亢曾經一度在涇原路擔任過官職,凡易地,感公恩信,必遮道匍伏,號泣請留,導致張亢數日不能離去。不要說韓琦,范仲淹也做不到這一點。就是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大臣,大家明明知道沒藏訛龐在侵耕屈野河,然而卻被宋朝冷處理了。 “難道朕真的做錯了?” 史旰心中憋啊,你老人家有沒有做錯,俺那敢評價啊? 趙禎扭頭問身邊的內侍:“去年那個皇城司的侍衛叫石,石什么來著?” 內侍會意,悄聲說:“官家,可是護送殿下回來的那個侍衛?” “正是。” “他叫石黃。” “你將他傳上來。” “喏。” 一會兒石黃帶進來,趙禎說道:“你與史旰一道去趟延州,確認是不是那少年。” 趙禎從女兒嘴中套出真相后,立即將石黃二人召見,給予一些賞賜,并且授了指使之職,但因為王巨的“挑唆”,趙念奴這大半年來活得無比的精彩,事兒大條了,所以趙禎同時下達了封口令。賞歸賞,若泄露,朕定斬不饒。 因此史旰莫明其妙。 “石卿,可記住朕的話?” “臣時刻銘記在心。” “那就好,史侍衛似乎找到了那個大牛,你隨他一道去延州確認一下,若是,將他召到京城。” “喏。” 兩人剛要退下,趙禎又說道:“且慢。” 不能召。 自己身體差,這宮中亂了,劉氏前面給自己戴了綠帽子,后面滿京城都在宣揚,若不是韓絳說出來,自己還一直蒙在谷里。 自己只要馬上召見這個少年,同樣會迅速傳出去,莫明其妙從邊區召見一個少年郎,皇上是要干什么呀?一打聽,估計王巨祖宗八代的事都會被打聽出來。 若是平時也罷了,關健延州那幾樁轟動的案子都與這個少年有關。 自己能理解,史旰回來說了,石黃回來說了,邊區百姓如何的苦法。但自己也沒辦法啊。就象十幾年前自己想免邛州一千貫鹽務,結果那年邛州增加了一萬多貫的支出。因此只好裝作不見,否則難道下詔免延州的兵役力役嗎,下詔鼓勵大家私鹽嗎? 只有不痛不癢地詔書程勘務必寬賦于民了。 但能有幾個大臣理解?相信經過他們折騰后,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么樣子,如女兒的遭遇。若非那少年出了主意,最后說不定就讓司馬光他們弄得身敗名裂! 召可以,必須等這風頭過后再召吧。 于是說道:“你們確認后,莫急著讓他進京。這樣吧,聽聞他在讀書?” “陛下,不錯,似乎很學問。”史旰道。 “那么你們明天走,今天朕會親自替他挑一些書,你們帶上,對他說,是朕送給他的,讓他努力讀書,秋闈(解試)高中,朕在京城等他。不過此行你們務必保密,不得泄露,也吩咐他不得泄露,此乃口旨,也是秘旨。” 兩人離開,同時趙禎也默許了程勘收留王文諒。山遇兄弟也是他心中的痛……終于后知后覺,不算太遲,正是這個收留,嵬名山才投奔宋朝。不過宋朝也沒有用好王文諒,還以為他是山遇兄弟呢,結果又鬧出大事…… 第五十六章 苦逼的丁家(上) “小郎,羊賣掉啦?” “恩,想拜張公為師不易,早點賣掉好安心讀書,準備最后的沖刺。” “是啊,小郎,我給你帶來一樣東西。”朱歡打開后面的袋子,里面裝著三四十斤雪白的細鹽。 它還非是標準的精鹽,甚至同樣還是有毒鹽,不過賣相確實好看。 “它出來了,你的功勞最大,所以讓出兩成契股給你。”說著朱歡從懷里掏出一兩百貫交子,放在桌子上。 王巨盯著這一疊交子,眼中露出為難。 他手中有了錢,如果不考慮到寨子可能會有風險,今年他的收入比他想像的要好。不過他依然缺錢,進了城,一家三口什么都得要買,連住房子也要付租金。但他的劍技術也全部交出來了,人在繼續分紅,人不在了萬一有人鬧將起來,難道他特意回來爭? 然而朱家這個錢拿得很燙手。 “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賞罰分明,才是治國治軍的準則,小郎,這個道理你懂的,”朱歡以為王巨耍骨氣,不想收。 “東翁,你買了幾鈔鹽?” “五十鈔。” 這五十鈔鹽是意思意思,解鹽抵達延州達到了三十多文錢一斤,青鹽在延州一斤也得售三十幾文錢,但解鹽味道如何與青鹽相媲美? 況且何必要在延州買鹽,延州青鹽市價是三十多文錢一斤,然而私鹽過來成本只要二十幾文錢。 當真買鈔用解鹽做精鹽,腦子壞掉不成? “東翁,我不知道一鹽細鹽你家售價幾何?” 朱歡要說出來。 王巨擺手制止:“我也不想知道,但有一點我肯定是知道的,若兩百貫是二成紅利,那么這兩個月東翁從鹽上就得利了一千貫,但無論售價幾何,五十鈔鹽肯定賺不到近千貫的利潤。” 朱歡點點頭。 “東翁,君子恥利,我以為不對,如果恥利,干嘛國家鹽茶酒礬全部實行榷法,又有那么多官辦的坊場坑渡?朱家乃是商家,趨利而行,更是合情合理。并且這種鹽與其他鹽不同,它有一個再加工過程,中間可能會產生三四成以上的損耗。按照朝廷制度,買一鈔鹽就有權售一鈔鹽,僅是這三成損耗就有著無限的操作空間。” 朱歡再次點頭。 他在家中就計算過這件事。簡單的,我買來一千斤鹽,但經過提制,只有六七百斤鹽,那么就有權利再售三百斤私鹽,而且是合法地售這三百斤私鹽! “不過它眼下是獨門生意,利潤驚人,眼紅的人會很多很多,高處不勝寨,但眾矢之的比高處不勝寨更危險。” “小郎,那么老夫怎么做?”朱歡問道。這是一個十分精明的商人,實際趙丁等家族發起壯大之時,朱家還只是一個小商人,朱家正是在朱歡手中漸漸崛起的。這可能是王巨的幸運,換別的商人,未必會立即欣賞王巨。但也有可能是朱家的幸運。 “延州一半用解鹽,其他地區全部用解鹽,并且延州另一半青鹽朱家不得參與私鹽過程,全部從其他大戶人家購買。” “這個……” “朝廷不是缺鹽,幾十年前廣南東路因為囤積了六十年的鹽量,被迫將廣東數鹽場一起關閉。除了西南少數交通困難地區外,宋朝大多數地區不缺鹽,而是如何賣更多的鹽,賣更多的官鹽。比如解鹽,只要是真正的鈔鹽官鹽,一轉手朝廷最少一斤能獲利十五文錢。因此東翁買的鈔鹽越多,朝廷會越高興。東翁再從其他大戶人家手中購買一半青鹽,那么其他大戶人家便會獲得這一半青鹽的私鹽之利。大家得利了高興了,也就不眼紅了。而且朝廷若追究,朱家是買回來的鹽再加工,并且有鈔鹽鹽政的那個空子可鉆,那么也不違反朝廷鹽法了。這才是久安之策。” “但是……” “我知道,這樣會無形增加很多很多的成本,管理更麻煩。但是人眼光一定要放長遠一點,工于心計未必是貶義詞。如果眼光短淺,貪占小便宜的工于心計,說不定是自取滅亡之道。然而眼光放得長遠的工于心計,又學會舍得,有舍才有得,那就是大智慧。東翁,眼光何不再放得更遠更遠。” “更遠更遠?” “不一定非得在延州,這種鹽技術簡單,早晚必被人仿造出來。但它一出來,必然引起大家的驚奇轟動。” 朱歡再次點頭。 當朱家第一次賣這種鹽時,將大家一起嚇傻了。然后朱家仆役讓客人用手指頭醮著嘗了一嘗,迅速就被轟搶一空。 “所以必須用最快速度搶占更多的市場,延州、鄜州、坊州、慶州、坊州、耀州、同州……直到長安,短時間內最大限度謀取暴利。因為朱家用的全部是朝廷的鈔鹽,甚至額外多用了鈔鹽,也在等于替朝廷拼命地賺錢,官府也會樂于其見,樂于其成,甚至會主動幫助你家,小子以為這才是真正的商賈之術。” 當然了,若是這樣,王巨這份分紅拿得也不會燙手了。 “醍醐灌頂哪。” “不過東翁,適度二字乃是做事的真正標準,小子雖有功,然而這二成分紅太多,不如按照寨中桃溪劍的慣例,我依然從中抽取百分之二的利潤。”說著王巨拿起二十貫交子,余下的全部眼神堅決的全部推給朱歡。 這也是一種舍得。 沒有他的啟發,恐怕得再過八九百年,才能出現這種細鹽,當然那時的細精比這個質量要合格得多。 但王巨所謂的功勞,不過就是動了一下嘴巴,連研發都沒有參與,經營成本全部是朱家所為。雖然朱家想籠絡他,但真拿了二成的利潤,長久后,朱家內部必有人不快活。可只拿其中百分之二的利潤,王巨就會心安理得了。其實若是朱歡將諸州路子打通,就是百分之二的利潤,恐怕對于王巨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朱歡長聲嘆息。 其實他很想說一句,程勘說高人,王巨雖然年齡小,離這個高人稱號實際真的不遠了。 “丁家的事有什么動向?” “入殻了。” “耶!”王巨歡呼一聲。 雖然美好的前景漸漸沖淡了寨子的憂傷。 雖然宋朝建國就發生了類似的事,一些陜西邊境不肖的漢人勾結羌人,陷害自己的同族,為非作歹,逼迫趙匡胤不得不派出許多重將鎮戍陜西。 但那終是幾十條鮮活的人命,都是王巨熟悉的人,甚至有的人對王巨一直很不錯,因為丁家,全部長眠于九泉之下。 ………… “朱歡,你見某有何事?”程勘有些厭惡地說。 王家寨一戰雖大捷了,卻又讓程勘丟了一次小臉,他也肯定下來,王家寨村民就是朱家以前的騾子,只是后來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子發明了新的鑄劍方法,王家寨百姓才沒有去做背騾子的活計。而且他也肯定下來山道那一戰恐怕就是朱家的管事與王家寨百姓共同發起的。 實際上朝廷也清楚下面這些烏七八糟的情況,更沒有人想追究,這追究起來麻煩了,難道發起一場整軍整紀運動?再將西北邊境所有參與私鹽者一起砍頭,那得殺多少人哪?僅延州就得最少殺一萬人! 而且那次事件給程勘帶來了機會,正好趁機將青澗城營田種種弊病整治,正好恐嚇延州商賈減少了私鹽規模,正好脅迫他們捐款,興修了許多道路,改善了十幾個砦堡的交通情況。 然而朱家,以及那少年與一群村民將他玩于股掌之上,程勘能快活嗎?那怕朱家一年替朝廷帶來一百多匹真正的西夏良馬,那怕還在橫山地區成功地鑲下一根釘子,那怕那少年主動將新的冶鋼技術交出來。 “程公,草民前來拜謁程公,是請想程公幫一下忙,草民想派人前往京城榷務貨買五千鈔鹽鈔。” “五千鈔鹽鈔?”程勘一下子站起來。 鹽政收入在朝廷占據的比例可不小,但是私鹽同樣泛濫成災,不僅是西北,整個宋朝都在流動著大量私鹽,甚至一些產鹽區一兩官鹽都賣不出去,朝廷氣憤之下,強行向百姓攤派,一丁一月必須買一斤官鹽回去,不買都不行。但那是內陸地區,延州可不敢這么做。 因此榷鹽成了延州政績的最大短板。 五千鈔鹽,一萬石,兩萬多貫,可以說僅是這一筆單子就將延州鹽政彌補上。 但程勘有點不大相信哪,這個朱歡難道變成好人了? “不過要請程公幫一下忙。” “說,坐,”程勘道,不小的政績哪,請朱歡入坐了,語氣立即變得象春風一樣溫暖…… “程公也知道了,草民家出了那種細鹽,不過受鹽法限制,拘束多多,草民只好僅在延州銷售。還請程公寫一份薦帖,讓榷貨務明令準許草民于陜西其他州府銷售。若是銷路得當,五千鈔鹽也許只是一個開始。” “這個可以,朱歡,為何這么自覺?”程勘立即道。按照范祥新鹽法,實際只要拿到解鹽鹽鈔,就可以在陜西所有地區甚至川北銷售,當然,若是在他州銷售,可能還會有些麻煩,但麻煩也不會太大。實際只有朱家舍得砸一些錢,即便在他州,同樣還可以用私鹽代替解鹽。 “有一個少年告訴草民,舍得舍得,有舍就有得,實際這個鹽也是他教導草民研制出來的。” 少年是誰? 程勘搖了搖頭,自己治下出現這個無法無天的妖孽少年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也不想過問。 “草民來見程公,還有一件事要稟報,延州百姓很苦,因此草民愿意拿出一萬兩千貫錢捐給官府,讓官府賑濟寡兒老弱。” 程勘又再度站起來,然后仔細地打量著朱歡。 第五十七章 苦逼的丁家(中) “當真?” “程公是延州的父母官,也是國家的宰相,草民豈敢欺騙程公,而且錢草民也帶來了。”說著朱歡走出去,兩個下人抬進來一個箱子。 朱歡打開箱子,里面放著一疊又一疊的交子。 “請程公過目。”然后朱歡一躬身告退。 宋朝高薪養廉,再加上宋真宗咸平之治發起的層層監督措施,小吏雖為非作歹,但官員貪墨情況要好一點,不過還是有,前段時間刑部郎中蕭固知桂州時令部吏販賣女子,又差指揮入兩浙商販私物被查出來,鬧得紛紛揚揚,連延州這里都聽聞了。但程勘絕對不會貪墨。 程勘是沒有貪墨,然而他看著這些交子一直在發呆。 難道從今天起,太陽要從西邊出來? 謎底迅速就揭曉。 不知道朱歡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程勘還是替朱歡寫了一份薦帖,這可是五千鈔鹽,只要沒有什么陰謀詭計在里面,那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巨大政績,教化之功! 但十幾天后謎底揭曉,讓他啼笑皆非了。并且在這之前已經發生了一件讓他啼笑皆非的事。 天漸漸冷下來,暫時情況不錯,而且秋后了,寨中大規模賣羊,家家都得到一筆收益,特別是那劍。 不能算什么富裕的生活吧,但至少能算是溫飽,有的人家開始置辦一些新衣服,整個寨子一天比一天欣欣向榮。 王巨便將大家召集過來,手中拿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程勘畫像說道:“鄉親們,我們給程公立生祠吧。” 大家莫明其妙。 “諸位,如果不是程公明鑒,上次偏向官兵,我們會怎么辦?” 程勘不是公正,當時情況逼迫著他不得不那樣辦,實際心中恨死王巨了,至今仍抱著巨大的偏見,是有才華,可是一個有才華的丁謂,一個有才華的小壞蛋! 大家哪里知道啊,官員偏向官兵豈不是天經地義。王巨說得有道理。 “諸位,歷來延州都有些力役,遠的不如,就是前幾任延州知州,吳公乃是一代名臣,夏知州是一個有才華的大臣,呂知州更是名相呂文靖公的長子,但那一個知州力役時給大家補貼過?” 真實情況乃是程勘逼得丁家掏了兩萬貫錢出來贖罪,但程勘也算不錯吧,沒有將這個錢亂花掉,而是幾乎全部用來補償了修路的百姓。試問吳育、夏安期與呂公弼從哪兒掏出兩萬貫? “你們說程公是不是好官?” 這樣一誘導,能不是好官嗎? 最少春天那件案子辦得不錯,七名官兵亂刃將王老六殺死,程勘過來全部當場推出去斬首。然后又將圍林寨官兵調走,似乎那個指使官職事后也被拿掉了。接著將招安寨的保捷軍調到圍林寨,這支保捷軍中還有王家寨幾個兵士呢。最少在這件事處理上,大家還是很感謝程勘的。 但事實圍林寨再三出事,程勘也頭痛了,最后也想到了這主要還是圍林寨的特殊地理位置導致的,既然那小子要求讓保捷軍過來,就調保捷軍過去吧,邊境乃是延州重中之重,務求安靜,沒辦法。 可又有幾個百姓能想得到? 如果王巨不帶著前世的知識記憶,而是一直生活在這里,他同樣也會想不到。 非是寨中所有百姓智商都比王巨差了很多,可就算有人比他智商高,見識拘禁了智慧! 所以說不吃一塹,不長一智,這個吃塹的過程就是見識增長的過程。 大家都同意了,于是開始立生祠。 在古代立生祠可不是一件小事,迅速就驚動了程勘。他可不認為王巨能感謝他感謝到這種地步,心想這小子在搞什么鬼?于是派人下去一打聽,明白了,感情這小子也知道自己生氣,用此來巴結自己。非是打了一棒賞了一顆棗,王巨還沒那資格。 知道王巨別有用心,但這次程勘還是有些小歡喜的,雖然讓他啼笑皆非。 府麟路百姓給張亢立生祠,但放在爹不痛娘不愛的張亢身上沒有多大作用,可放在自己身上就有作用了。呂誨,你這個大嘴巴,不就是仗著自己有一個牛哄哄的爺爺呂端嗎,說老子什么才微識暗,外厚中險,交結權貴,因緣進擢,循私罔上,怙勢作威。況年逾七十,自當還政。近罷樞府,既以匪能,復委帥權,曷由勝任?且本朝故事,宣徽使非勛戚未嘗除拜,乞追寢戡恩命。 老子有人立生祠了,你也歷了好幾個縣的知縣,有誰為你立生祠,有誰在你離任時請留過! 然后程勘羞羞答答地寫了一封奏章遞上朝廷。 老臣其實真的沒有做什么事啊,只不過略略仁愛百姓,沒想到百姓居然給老臣立生祠,百姓如此淳樸,請官家要厚愛百姓。 趙禎看到奏章后,刻意下詔褒獎。說程卿七十有余,老爾彌堅,朕心甚慰也。 但王巨用意可不是程勘所想的。 這天程勘正在處理著公文。 他的身體骨還算不錯的,但畢竟老了,冬天就不大愿意出門。 這時候丁家家主丁部領帶著延州城兩個有名氣的惡訟師來到延州州衙,狀告朱歡派仆役騙了他一萬兩千貫錢。 程勘正為這一萬兩千貫不解呢,心想,原來如此。 他對王巨與朱家有點兒反感,不過還能容忍,雖然他們游離于規則邊緣,可沒有完全越界,也知道適度的補償。 丁家卻是完全踏過了規則的邊界線。 今天為了一點上上輩的私人恩怨,蠅頭小利,能勾結西夏人入侵百姓的寨子,明天會不會為了更多的利而勾結西夏人入侵延州城。 如果不怕風波太大,呂誨、范師道這些個大嘴巴又來噴他,即便丁部領交出兩萬貫錢變相的贖罪求饒,他也要嚴查下去,將丁家相關人等審之于法。 沒辦法,忍了。 但他心中還帶著怒氣。 不過也好奇,于是問道:“丁部領,本官問你,這是一萬兩千貫錢,非是小數目,就算白癡吧,也不會輕易將這么多錢交給人吧。況且你是商賈,如何讓朱歡將這么多錢騙走?” 難道你連白癡也不如嗎? 站立兩側的衙役們都忍不住扭過頭捂著嘴巴笑。 第五十八章 苦逼的丁家(下) 丁部領說出真相。幾個月前朱家的老仆朱四押貨物去王家寨,回來時正好撞到了他,然后陪禮道歉,有意地說出我去王家寨來回奔波累了,才大意撞了大員外,然后再三道歉。 丁部領一聽王家寨,先是大怒,突然靈機一動,便套朱四的話,朱四說他知道鑄劍法門,不過忽然警覺起來,沒往下說。丁部領心情激動,再三聯系**。朱四最后終于動心,開口要一萬貫錢。丁部領未答應,兩相便扯著皮。 隨著那種細鹽出來,朱家替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玉鹽。 這種雪白的末鹽入口即融,一出來就引起了轟動,丁部領再度動心,朱四是朱家老仆,別人探聽不到技術,但朱四能打探到。誰知道朱四拍著胸脯說,這個我會,當時研發過程中我就參與了,不過……錢哪。 一下子開口兩萬貫,劍與鹽的技術打包拍賣。 丁部領氣暈了,沒有答應,正在想辦法準備讓朱四入殻,詐騙這兩種技術。就傳出消息,朱家與趙家李家聯手準備拿出兩萬多貫錢,去京城榷貨務去買五千鈔鹽鈔,不僅這三家,還拉攏了近十家關系不錯家族,當然,他們占的契股比較少罷了。這也是王巨所說的舍得,有舍才有得,獨門財是好,但弄不好會將自己噎死的。 讓出一些利潤,便能捆綁更多的人上這輛戰車,力量就會強大。 而且一旦推廣到各州,朱家力量也薄弱了,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資源。 丁部領坐不住了。延州還好說一點,外州與延州不同,誰先打開銷路,誰就有了人脈關系,后來者想搶奪市場份額,那就比較困難了。正好那天傍晚他遇到了朱四,便將他請到一個茶樓里密議,最終談好價格,他出一萬兩千貫買這兩種技術。實際他家錢帛不多了,無論那一家,手中那可能有多少現錢? 于是七湊八拼,甚至他未來的親家牛家也出了不少錢,才將一萬兩千貫湊齊。 兩相交易。 但是丁部領按照朱四的方法,鹽未弄出來,劍也未弄出來。 這時他才知道上當,便來到延州城打官司。 當然過程不會這樣說的,自己的丑態含糊其辭地遮過去,反正一口咬定朱家有意騙走了他一萬兩千貫。 程勘一聽就差一點樂起來。 肯定是騙走了,不過這個錢不是在朱家口袋里,而是在延州州庫,自己準備拿出來再做一份善功,鋪就更輝煌的政績,以便能調回京城呢。 但按照程序,也必須傳朱家人過來對質。 衙役將朱歡傳來。 朱歡大驚失色,然后問他是那一天遇到朱四的? 丁部領說某某天。 朱歡臉色發白說:“不會吧。” 程勘看著朱歡裝腔作勢,覺得很好玩,便看著朱歡演戲。 若是二愣子,那肯定要是非黑白,問個分明。可程勘絕對不是二愣子。 甚至他內心反而渴望延州城這些不良富商咬來咬去,若是一年能咬上幾次,說不定能全境免除貧困百姓稅賦了。不錯,那個商人是良商,都是賺黑心的私鹽發家起來的。 而且一萬兩千貫錢被他得到的,王巨正好替他蓋了一間生祠,程勘心中的天平會往那邊偏倒? 朱歡又說道:“朱四回家登山打獵,無意中摔下山,死了近二十天,難道你撞到鬼不成?不對,青天白日你如何能撞見鬼。程公哪,這老小子自作孽,不可活,先是勾結西夏人入侵我大宋,現在家中情況每況愈下,于是又誣蔑草民,想騙草民賠他一萬兩千貫錢,請程公做主啊。” 丁部領帶來兩牙尖嘴利的訟師,但他們也傻了眼,人家都死了,你丁部領如何給人家的錢? 也不難,派衙役下去查訪。 查到朱四所在的寨子,鄉親們說確實此事,朱四摔死了,妻兒哭得死去活來。這一回連丁部領自己也傻眼了,便說要開棺驗尸。 程勘看著朱歡,朱歡不作聲。 那開棺吧。 可是程勘馬上就樂了。 朱四是姓朱,但那是隨東家改的姓,實際是一個羌人。 羌人葬禮古怪,有土葬,但還有天葬、水葬、火葬,其中天葬與水葬很少,一個被老鷹吃尸體,一個被魚吃尸體,隨著漢羌雜居,漸漸也知道這是不好的葬禮了,因此以土葬與火葬為主,但火葬還是多過土葬。朱四的妻子將朱四火葬了,哪里能驗尸! 然而朱四所在的寨子百姓不樂意了,朱四人平時很不錯的,在朱家待遇好,看到寨子苦,便時常資助,做了一些行善積德的事,但現在慘死了,卻遭到丁家誣蔑,于是幾乎一寨子百姓來到延州城,跑到丁家門口鬧事,大聲唾罵丁家。還好,程勘及時帶著衙役將他們勸走,不然事兒又大條了。 入土為安,人死為大。 這一下子所有輿論一起倒向了朱家。 就連牛家氣憤不過,你這個白癡,俺們退親了。 其實是朱家盯上了丁家,若是這個“機會”給了牛家,牛家會不會動心? 接著問題到來,都知道經此一弄,丁家徹底倒下去了,欠丁家款子的拖債不還,丁家欠的款子天天上門要債,沒有后來的三角債那么復雜,但商業往來,不可能次次都是現金結清,總有一些類似三角債的交易。 丁家算是徹底下海了。 朱清一口氣將事情經過說完。 王巨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莽蒼蒼的野外,黑蜂盜沒了,丁家垮臺了。 他不知道是做對了或者做錯了,若是沒有他,也許那天山道會死一些百姓,但王家寨一戰,同樣死了許多百姓。 若無山道一戰,朱家就不會認識自己,寨子只能說變好了,但不會發生今天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寨子這種變化也未必全是好事。 “什么時候去云巖縣?” “過了交年節吧。” “那么還有六天就是元旦節,為什么不過完新年離開。” “張公是大儒,但他另外一個身份又是云巖縣父母官,新年數天,官員會放假休息。我交年節第二天走,路上還要耽擱幾天,到了云巖縣又要安排,等安排妥當后,新年便到來了。正好那時候張公有空……” “我讓大員外替你辦妥吧。” 主要就是租一間房子,然后置辦一些生活用品,看似瑣碎,實際安置下來也比較麻煩的。 但它用錢不會很多,王巨想了想點頭默認。 然而這將是王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邁過去了會漸漸海闊天空,邁不過去,只能在這個小山村繼續艱難的成長…… 第五十九章 離去 “小……哥,這一回你還敢狡辨。”史旰本來想說小子,但想到連皇上都在關注這小子,便改了口。 王巨嘿然不語。 反正事情也了結了,程勘都不追究了,怕啥? “我說史大哥,難道西北是好地方啊,你一個勁地往西北跑。” 史旰將王巨拉到一邊說:“我帶了口旨來,也是密旨。” 因為石黃死活不說,很多地方到現在史旰還在納悶著。但王巨會意,尤關到趙念奴的清譽,所以是密旨了,道:“史大叔,你對官家稟報,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打死草民草民也不會說。” “說什么呀?” “史旰,你又來了,王巨,陛下傳密旨給你,讓你好好讀書,中得科闈后,他在京城等你。” 王巨毛骨悚然哪,我中了科闈,你老人家在京城等我,那我看到的是什么?難道我要在京城請道士捉你老人家的鬼魂? “另外陛下帶親自挑選了許多書籍,讓你安心讀書。但這個也不能說。” 王巨點點頭,表示會意。 石黃打開車子,大半車書,足足近千冊,有許多書連在延州都是買不到的。 王巨大喜:“謝陛下隆恩。” 那個最好不要在京城等,俺會害怕的。不過這個書倒是現實的。 石黃又將他拉到更遠處:“王巨,殿下讓我帶來了一把桃溪劍與一千貫交子給你。” 王巨臉上古怪。 桃溪劍便是王家寨仿造的夏國劍,王家寨就著中溪淬火,中溪有幾株桃樹,王家寨保衛戰結束,也準備了更多的武器,加上與歸娘族聯親,實力激增。除非西夏大規模的入侵,或者王家寨百姓不聽自己的勸,一年真的鑄上千把劍,利潤讓許多人眼紅,那么王家寨會很長時間平安無事。 因此王巨建議,于中溪處又移載了許多桃樹。 一是美化,二是可以讓寨中孩子解個饞。 但隨著劍的工藝不斷地改進,大家也知道它不是夏國劍了,王巨索性在夏天憑著回憶以及朱歡搜集過來的資料,仿造古代十大名劍,推出幾個款式。反響還不錯,主要便宜啊,不足百貫錢,而且質量確實不錯,產量又低,質量好產量少,就會形成物以稀為貴的饑餓效應了。 所以有人將它們稱為桃溪劍。 趙念奴在京城聽說后買了一把,但不知道它是哪里生產的。石黃調到了禁兵,已經與皇城司成了兩個體系,包括后來調查王巨下落,他也沒有去延州,因此也不知道。后來從史旰嘴中得知了,他的人已到了延州。 石黃臉上也古怪:“王小哥,不要小看了它,在京城一把可要售兩三百貫錢。” 實際趙念奴想的也不錯,劍用來防身,她看到的邊境更亂。錢可以用來救急,以前王巨太窮了。 王巨看著手中這把仿湛瀘劍,不由搖頭:“難怪商人這么有錢。” 這把劍從朱家手中出去,只有八十貫! “殿下她還好嗎?” “還好吧,”石黃臉上再次露出古怪的神情。 王巨很好奇,但不好再問了,密旨啊! 不過趙禎的書送得正是時候,有了這些書,王巨便可以安心進行最后的沖刺。 ………… 一個二十來歲的壯漢將牛系在槐樹上,又將牛車停好。 朱清卻提前進了王家的窯洞。 窯洞里有許多人,二嬸正在替王巨收拾行李,一邊再三叮嚀囑咐王巨到了云巖縣要小心。 朱清將那漢子叫進來。 “他是全二長,華州人氏,因兄長被鄉里惡鄰欺負,一怒之下將人腿打斷了,官府判決黠字刺配牢城充軍,發配到了延州。大員外看到他身手不弱,與他結交。后來大赦,便留在朱家了。”朱清介紹道。 那個青年一拱手。 王巨也拱手還禮。 私鹽這行飯也不大好吃,城中有的大戶人家甚至收留江洋大盜的。 “小郎,雖說云巖縣比較小,但終是縣城,什么樣的人都有,況且它位于鄜州東北角,夾在丹州與延州之間,情況也有點兒復雜。” 王巨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如果沒有意外,十三年后隨著王安石改革,淘汰官員數量,減裁州縣,云巖縣裁成了一個鎮,并入丹州的宜川縣管轄。相對于延州,鄜州依然有許多山陵,不過開始有了大片的河谷平坦所在,然而云巖縣是一個例外,山陵之密集程度不亞于保安軍。因此也算是鄜州最苦的地區。 “你雖然聰慧過人,但你還有一個弟弟妹妹,所以大員外說了,讓全二長隨你一行,以防不測。” 這是好聽的說法,實際上就等于將全二長送給了王巨。 但在路上朱清也解釋了:“二長子,你福氣來了,在員外家,雖然生活條件不錯,然而員外終是一個商人,一個小官來了,都不得不點頭哈腰,省怕得罪了他。此子不可小視,只要能成功拜入張子厚公門下,未來就必有把握唱名東華門。” 余下不用再解釋了。 那以后全二長就是王家第一家客,如果王巨再進一步,全二長都會跟著沾光,宰相門前七品官,那怕宰相家的一個門房,都相當于七品官員。 而且全二長也聽說了王巨許多賅人聽聞的事跡。 朱清說完,全二長十分高興。 他又雖了一個大諾:“小哥,以后全靠你照料了。” 王巨苦笑了一下,最終想了一想:“不敢,最少眼下幾年還要靠你照料。” 也等于收下了全二長。 “朱管事,你來得也正好,翁翁,”王巨看著王全與幾個寨中能說話的長者道:“我走了,這個劍的事最好聽從朱家的安排。” 可能有人忽視,但沒有人領首,說不定王巨前面一離開,后面就亂了。 王巨又說道:“也承蒙鄉親對我關照,我無以回報,現在我手中經濟不愁了,我那個分紅,鄉親們就用它建一個私塾吧,請一個先生來教教寨中孩子讀一些書,識一些字。” “這怎么可以?”王全急道。 “真的不愁了,不相信你們問一問朱管事。” 朱清點點頭,即便細鹽百分之二的分成,也非是小數字,所以王巨最大限度地給予大家回報,這是一種舍得,是一種仁義。 ………… 牽出了小白,也就是三頭奶羊中的一頭,還有兩頭奶羊毛色不好看,給了二叔,包括王巨為了雞子買來的兩只老母雞,也丟給了二叔,甚至窯洞同樣也丟給二叔。 不過那是拜張載為師,未必能成功,就是成功了,還有更難的三關在等著王巨,解試,省試與殿試,所以只能說讓二叔暫時看管著。 還有一些衣服,其他的,包括秋天收獲的糧食,同樣一起留給二叔。 二嬸感動得直掉淚。 李三狗在邊上直搖頭。 “三狗叔,當真不想替朝廷效力?”王巨道。 王文諒都敢收留,為什么不能收留李三狗,以他的能力,最少能做一個指使吧。 李三狗拍了拍他肩膀道:“不想了,而且寨子也變好了,就呆在寨子里吧,過一個安穩的晚年。” 經過這么多年,他什么都看開了。 王巨沒有多勸,登上了牛車。 朱清心中還有些疑慮的。 不錯,無論以前著重的訓古,或者漸漸興起的義理,王巨都不合格,也許能勉強用駢文體寫詩賦,但絕對拿不出手。如果從這幾個方面考核,王巨怎么樣也做不了張載的親傳弟子。 這是無奈的事。 不管這個儒學詩賦是害了國家還是幫助了國家,但它終是一門學問。學問是慢慢積累起來的,以勤為徑,以苦作舟,容不得半點偷機取巧。 他認真學習時間太短了。 但他不是沒有把握,相反有很大把握…… 牛車漸漸行遠。 隨著條件改善,寨中許多人家開始筑窯洞,也許外面草市的青磚瓦房十分漂亮,但沒有窯洞實用,冬暖夏涼。因此看上去,王家寨似乎一天天地在消失,只是山上多了一個又一個黑窟窿,藏在茫茫積雪里時隱時現…… 二妞忽然說道:“哥哥,不如從保安城走吧。” “干嘛,那要繞很遠的路。” “我想見媽媽……” “二姐,干嘛見那個女人。”三牛兇惡地說。這就是男孩子與女孩子的區別。 那個媽媽…… “二妹,三弟,我們那個媽媽正是青春貌美之時,心思還沒有安定,不過再過十年了,不用我們見她,她就會找上門來。” 全二長不由樂了起來。 然而那個媽媽如果不處理好,可能就會頭痛,想一想李定的媽媽吧。 “暫時相見不如不見……” PS:感謝之清鍋鍋1888、書友141013081919606的100起點幣打賞。 第六十章 拒 宋夏越交惡,延州越繁榮,真放開了,關中京畿那些大商賈一踴而來,他們資本雄厚,實力背景強大,延州的商人反而到了喝湯的份上。但是關閉互市,變成私商,只會讓本地商人得利。 這一點仿佛后來某個南方的城市。 但受益的非是延州,羌人太多,戰區,意外因素太多,所以真正受益的乃是鄜州。本來鄜州在唐朝就升為大都督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在宋朝因為西夏獨立,成了“扼朔塞之咽喉,為京鎬之管輸”的重鎮。可它又不是在真正的前線,即便三川口之戰,李元昊都不敢率軍到鄜州深處,所以它比延州多了一份安全,因此商賈云集,絡繹不絕。軍事意義不及延州重要,但比延州還要繁榮。 另外一個原因,它還是屬于丘陵地帶,有許多高矮不齊的小山,但開闊地帶多了,適合耕種。 不過云巖縣情況不大好,整個縣戶數不足三千戶,若大的縣城,只有三百幾十戶人家。 但是王巨很歡喜。 畢竟云巖縣落后,也意味著物價會比較低廉。真要是去了鄜州,一家四口人,張開嘴巴要吃飯的,什么都要買,一年下來會花很多錢。 況且還有全二長,王巨未提待遇問題,甚至也不需要提待遇問題,但不可能一文錢不給的,都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了,同樣要攢錢成家立業,同樣有親人。 這個問題也好辦,等拿到朱家的紅利后,用賞賜的形式拿出一些錢帛給全二長。這也是用費。 朱歡將王巨帶到城南方向。 租的房屋朱家替王巨選好了,三間磚瓦屋,邊上一個廚房,還有一個雜物間,不遠處就是一口古井,幾家公用。家里面還有一些簡易的家俱,幾乎都全了,王巨基本能做到拎包入住了。 關健它的位置。 古代官員很少修衙門的,更不會給官員分配專用房屋,這才出現姚崇做了宰相,卻寄居在古寺里的故事。張載沒有住在古寺,同樣也租了一棟房子。就在朱家替王巨租這間房屋的北面,不是很遠,只有兩百來米。 張載到了云巖縣后,官做得還不錯的,辦事認真,政令嚴明,宣傳德政教化。而且云巖縣人口少啊,若大的縣還沒有后來一個小區人口多,才一萬來人,因此每到初一,都將周邊的老人召到縣衙聚會,設酒食款待,席間再詢問民間疾苦,讓這些老人將縣里發布的規定與告示轉告給鄉民。 其實就這樣政令透明化。 大家都知道官府想要做什么了,下面的胥吏就不敢胡作非為。 然后又在城南小河庫利川邊修了一個縣學,學子比較少,只有四十幾人,沒辦法,云巖縣本來就是一個小縣,一個舉子在里面做教授講學,張載也偶爾來替學子釋疑。 王巨以后也必進這個縣學。 畢竟張載正業是知縣,要處理政務的,不可能天天教王巨。 但一個拜師一個不拜師進縣學卻是兩樣的,不拜師進縣學容易,王巨有才華,朱家再掏一點錢買通幾個舉子做保,就進縣學了。甚至張載想宏揚教育卻沒有幾個少年愿意來做學子而苦逼呢,不用保舉,張載就會同意了。 然而那樣進縣學管什么用,不如進延州州學呢。 拜了師,那就不同了,下課后不懂的地方,王巨就有了資格登門求指點,甚至定下名份,王巨就可以利用張載在儒林中的人際關系。 但是拜師不易,收徒也不易,定了師生關系,不亞于定了父子關系,必須得耐心教導,包括做人治學,這就是韓愈所說的傳道授業解惑,所以幾十年前名臣王禹偁文章名滿天下,許多學子想拜其為師,他僅收了丁謂與孫何兩人為弟子。 雖然古代的種種都讓王巨想吐槽,不過這種師生規矩還是讓王巨贊嘆不止,為什么恩師如再造之父,人家做恩師的才是真正的老師! 正是這種嚴格的師生規矩,朱家認為王巨這次拜師會十分困難,包括王巨來云巖縣,也未在延州城中透露。 不過王巨成功拜師,那么向南走三百來步就到了縣學,向北走一百來步就到了張載家,會十分方便。 而且房租很便宜,一月僅有三百五十文房租,聽說主家姓劉,在城北大道邊開了一家邸店,常年不回家,聽聞是士子來租房屋,主家十分高興,就以很低的價格將房屋租給了王巨。 王巨到處看了看,感到很滿意。 簡單地將行李放下。 朱清與全二長搶著幫忙,于是王巨索性取來筆墨紙硯開始寫自薦信: ……小子家貧,父親早逝,母親再嫁,寄身于鄉野之間,孤苦伶仃,雖一心求學向道,朝暮不懈不輟,求繹文字,探索其義,然道之無傳而人之惚惑難曉也。聞聽先生至,欣喜若狂,陡膽趕赴云巖,欲拜于先生門下,晝夜聆聽先生妙音……小子王巨再三流涕拜上。 薦信文字不華麗,但寫得十分真誠,語氣也哀婉,是人多少都有些同情心的。 然后王巨又從行囊里拿出他以前記下的讀書心得。 部分過激的摘除了,只保留一些溫和有價值的,擱于薦信后面,這就是王巨的底氣! 訓古章句他的基礎很差,但他的眼界卻勝過了這時代很多人,包括部分對儒學的理解。相信張載看到這些心得后,會感興趣的。 至于底子差,拜了名份后,張載發現自己被坑了,難道將自己趕出師門嗎?到時候相信張載只好自我安慰,這小子“自學成才”,底子差再所難免。 王巨又將它們封好,在朱清帶領下,找到張載的家,張載在縣衙辦公,不過他也雇了一個老門房,王巨恭賀地交到老門房手中,讓他轉交給張載,便回家等消息了。 ………… “小哥,你是士子,為何也練武?”全二長在一片鞭炮聲中問。 宋朝民間習武的人很多,已經出了武藝,武技,武林這些詞語,還有各種拳術,如“曳直拳”、“使橫拳”、“使腳剪”、“捕腿拿腰”、“使拳”。不過赫赫有名的太祖長拳,王巨并沒有聽說過,這個大約是后人胡亂篡造的。 全二長在練拳,王巨也帶著二妞三牛跟著他練拳。 “強身健體。” “你是士子。” “士子也要強身健體,慶歷改革多是針對官員而去的,許多君子們提出要淘汰老弱病暗,貪暴奸邪的大臣。老,便是高齡官員,他們太老了,精力下降,沒有精力,就無法處理政務。” “程公也高齡了。” “他是特例,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多歲的人了,有幾個象程公那樣?” “倒也是,那么何謂弱、病、暗、貪、暴、奸、邪?” “弱就是能力弱的官員,病就是經常生病的官員,經常生病,還能處理好政務嗎?暗就是昏暗的官員。” “暗與弱豈不是很相似?” “是啊,所以暗弱常聯在一起讀的,不過還是有區別,弱官心地未必是壞的,但他們能力弱,有好心卻辦不出來事情,暗則是根本就沒有心去辦事情,僅是混資歷,靠資歷去升官。奸邪也一樣,很相近,但還有不同之處,奸是在當面一套,背下一套,擺在暗處作歹的,邪是用不正當的手段,擺在明處做歹的,貪暴容易理解,貪就是貪婪貪墨受賄,暴就是殘暴,不將百姓當人看,草管人命。” 其實就是要有能力,要有操守,德才兼備,要求官員必須德才兼備是好事,但是歐陽修等人的德才兼備標準就是支持他們的就是德才兼備,反對他們的那怕是一流能臣呂夷簡,一流良臣杜衍都是奸邪都是小人,弄得就象兒戲一般,結果革改迅速失敗了。老范貶到西北經過呂夷簡家時,默默無言,直到那一刻,老范才意識到做事的艱難,于是從此沉默。 但王巨練拳的用意還真是強身健體。 這時代的醫療水平太讓人無語了,身體不好,萬一生了什么重病,立即就要見閻羅王。 不過他皺了一下眉頭:“都三天過去了,張公家為什么還沒有消息。” 臘月二十八來到云巖縣的,今天是大年初一。 “也許張公忙吧。” 王巨搖頭,就這點人口,還沒有后來一個鄉長,一個居委會主任管的人口多,能忙什么?他從屋中拿出五貫交子:“二長,你去張家,將這個交子給張公家的門房,向他打探。” “好來。” 一會兒全二長便回來了:“聽那門房說,張公看到你的拜帖,說了一句,原來是那個保安軍刁頑的小子,然后看都未看,就將你的拜帖扔掉了。小哥,看來張公虛有其名哪。” 王巨也很無語,不過他頭腦十分冷靜,想了想說道:“不是,云巖縣嚴格說也是屬于程公的下屬縣,還有一層關系,文公對張公不薄,文公又是程公的親事,加上張公在儒林上頗有名聲,來到云巖縣,程公必然與他通信,恐怕信中也說了我一些事,你想一想,從程公嘴中說出來的,會有好話嗎?” 全二長笑了一聲,又道:“那就難辦了。” “是有點難辦……”王巨想了許久,足足快一個時辰后,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走,我們來一個強闖張公府!” 第六十一章 六拜(上) 王巨不僅打算“強闖張公府”,還帶上弟弟妹妹,程勘既然與張載寫信提到了自己,恐怕說了自己有關的一些事。但至少程勘非是“奸邪”,不會過份顛倒黑白。 自己獨立生存下來,并且將弟弟妹妹養得白白胖胖,還教他們認識許多字,考慮到自己的年齡,這也是一份能力,更符合儒家的孝悌友愛。 而且王巨有把握,還有一個原因。張載對兵家不排斥,心靈也比較干凈,非是那些嘴中念著圣人大義,實際內心無比齷齪的文人,所以才能吼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但在去張公家,王巨在街上轉了轉,買了一些禮物。 也就是束脩。 現在還沒有束脩六禮的說法,若是按照孔子規定的拜師禮,那就是十條臘肉。之所以有拜師禮,是表示對老師的尊重,不尊師如何求道? 但也不是強求十條臘肉,春秋時十條臘肉可是了不得的厚禮,如果那樣,顏回、子路、卜商、冉求、仲弓這些個苦哈哈的寒門子弟如何備得起束脩禮? 這時候同樣沒有對束脩禮有什么強行規訂,有錢的多備一些禮物,無錢的少備一些禮物也無妨。 壞就壞在朱熹說了一句話,說十條臘肉束脩其至薄者,不行,想拜師,必須加禮物…… 王巨知道,不過還是按照后面的束脩六禮來的:芹菜,寓意為勤奮好學,業精于勤;蓮子心苦,寓意為苦心施教;紅豆,寓意為紅運高照;棗子,寓意為早早高中;桂圓干,寓意為功得圓滿;干瘦肉條以表達弟子心意。 云巖縣城小啊,商品種類也不多,為了找齊這六樣禮物,王巨轉了許久,至于芹菜索性用青菜代替了。出一百貫錢,這個大過年的,在云巖也買不來芹菜! 沒有想到張載不在家,而是在縣衙接見父老與鄉紳,同賀新年。 “走,去縣衙。” 王巨帶著二妞與三牛,以及全二長,加上大黃,直奔云巖縣衙。 縣衙也簡陋,站著一個松松垮垮的衙役,喝問全二長。四人當中只有全二長是成年人,因此一下子弄錯了主次對象。 全二長以前是朱家的武師,見識不低,便答道:“張公有請。” 然后舉了舉手中的禮藍,衙役便立即放他們進去了。 “二長哥,做得不錯。”王巨夸道。 里面坐著好幾十人,一半是老人,果如外界傳言那樣。 余下的穿得比較體面,大約是來自云巖縣的各個鄉紳,還有幾個皂衣公服的人,可能就是縣里的胥吏,不能小看了這些胥吏,他們是各州各縣官員的手臂,用得好只要略用點心,不貪暴,政績就有了,用得不好,甚至雙方會發生沖突,甚至被他們生生架空。還有一個青衣官服的人,此人大約就是安主薄了,另外一個清瘦中年人,穿著綠色官服,坐在正中。 王巨大步走上前去,雙手插在袖間。 這也是規矩,平時拜見,腰彎得越低越是恭敬,現在還沒有跪禮呢,不過最隆重的恭敬之禮,便是匍伏于地,那是下民對長官的大禮,拜師禮不需要,略略彎一些手,另外就是手的區別,平時對手不講究,以伏的高低區別,但弟子禮手卻是攏在袖子里的。 “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王巨略略彎腰,站起來,沖二妞與三牛努了一些嘴。 二妞與三牛同聲背誦道: 弟子規,圣人訓。首孝弟,次謹信。泛愛眾,而親仁。有余力,則學文。父母呼,應勿緩…… 這就是鼎鼎大名的《弟子規》。 在王家寨,王巨想教二妞與三牛,開始條件差,偶爾教一教他們《論語》。不過對于他們的年齡來說,顯然許多地方過于深奧了。 然后從朱家討來《千字文》,千字文語言華麗,對偶押韻。不過內容過于空洞,教的效果也不大好。 但還有啟蒙文章,《百家姓》,未出來的《三字經》與《弟子規》。后兩本啟蒙課本比千字文更好,但三字經王巨大多數記不住了,弟子規也有許多忘記了,不過它與三字經不同,三字經中有許多典故,弟子規只講夫子之道的孝悌謹信仁德好學。因此王巨七拼八湊,也湊出近千言,可以說這個弟子規三分之一屬于他原創了。 然后教給二妞與三牛,他的堂弟與寨中的幾個孩子也學了,并且王巨還丟了一個抄本在寨中,不過王家寨太偏遠,并沒有傳出去。 張載先是動怒,尼瑪,你這個渾小子還知不知道禮貌? 正要準備將王巨四人攆出去,不過二妞與三牛背了幾句,他沒辦法往外攆了,他做過很長時間的老師。后人也許夸張美化,說他在關中傳揚經學,可能算是吧,實際那是為了謀生,只不過他肚子里有貨,所以他的教育引起轟動,許多有名氣的士子都慕名來求學,但還屬于授學,非是宏揚經義,即便現在,他的儒學理論還沒有形成…… 即便成家也很晚,直到三十多歲中了進士后才娶了郭氏。 然后文彥博授權他于相國寺坐虎皮椅開講《易》,再遇到程氏兄弟,才聲名大噪,進入頂級大儒行列,當然從那時候他開始真正反思儒學了。 文彥博乃是程勘的親家,張載來到程勘的治下,能不相互往來,或者通信嗎? 因此他時間最長的職業還是老師。 豈能聽不出來它的意義? 等二妞與三牛將王氏版弟子規背完,王巨再上前一步,又拜,這是第二拜:“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 復抬起頭說:“荀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令,非恕也。士明于此三恕,則可以端身矣。然夫子又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為何有此差距?小子乃認為忠孝悌僅是一方面的關系,就是這天地,無陰則無陽,無暗則無明。因此忠孝悌還有另外一面,那就是君仁臣忠,父母慈子女孝,兄友弟悌。例如比干侍紂王,無論他如何忠誠,避免不了還慘遭被剖心的下場。如杜相公之兄長,無論他如何悌,活不下去了,只好逃跑。只突出忠,君王避免不了就會驕橫,只突出孝,父母有時候未免會產生嚴重殘暴偏心行為,只突出悌,哥哥往往就不知道如何友愛弟妹。故夫子說邦無道則隱,這也是一種明智的做法。是否如此,請張公賜教。” 其實它就是哲學中的對立與統一。 老子與易經里也寫了一些,不過寫得不大清楚。象王巨這樣公開提出來,還是破天第一遭。 張載不由呆了一呆,不過他學問更好,立即反應過來:“君在前,臣在后,父母在前,子女在后,兄在前,弟在后,主次不明,如何治國立家?” 這也是一種說法。 那意思都象你這個小子胡干一氣,國家那就亂了。 不過王巨心中大樂,這是不是在解惑,成功了一小步還是一大步呢? 第六十二章 六拜(下) 王巨又走上前拜下:“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 張載氣樂了,明白了,這小子乃是學毛遂與馮瑗呢。 好吧,看看你肚子里有多少貨。 “夫子曰,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小子一直不知道這個以直報怨是指以德報怨,還是以牙還牙。不過能愛人,能惡人,顯然非是以德報怨。于是孟子又說,側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所以上古諸儒家里有才有了這樣的話,能收民獄者,義也。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夫義者,所以限禁人之為惡與奸者也。有大罪而誅之,簡。有小罪而赦之,匿也。簡,義之方也。匿,仁之方也。大夫強而君殺之,曰義。除去天地之害,曰義。小子不明,請張公賜教。” 只要稍懂一些儒學的人一起聽得目瞪口呆了。 這個義不是義,而是刑罰了。孔子的仁也不是仁,而成了潑婦般的以德報德,以牙還牙了。 安主簿哈哈大樂。 張載冷哼一聲:“是故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以人安人,以義正我。仁義包羅萬象,揀一葉曰知秋,但非是秋。摸一柱曰象,但非是象。儒家非是墨家的那種婦人兼愛,孟子也早罵過墨子了。但義也非法家的刑罰之術。義以仁為義之本,仁以義為仁之節。故以直報怨,乃是持公正之心,仁愛之道去處理恩怨,而非是以牙還牙。” “小子受教。” 然后王巨再攏起袖子上前第四步,又拜:“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 “能以一葉知秋,卻不能以一葉斷秋。故《金剛經》里說,一切賢圣,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也就是古今往來一切圣賢,一切宗教成就的教主,都是得道成道的,只是因時地不同,傳化的方式不同。” 席間幾個讀書人又呆住了,這個毛孩子怎么又將金剛經搬了出來。 難道是他踢館子的? 但又不象,張載點撥后,他沒有再辨,而是一拜后又提出下一面問題,而且是尖銳無比的問題。 第一拜那個三字言不提了,實際后面兩個問題王巨拋出來,張載回答,兩人都沒有深講,不然就是這兩個問題,就能引出一場儒學大辨論……或者一場儒學風暴。 “所以小子是否認為儒家中的謙乃是師人之長,補己之短,故夫子向老子問道。故我朝用唐之開元禮。而非是內斂之術。” “象曰,地中有山,乃謙。你說老子,老子也說過上善若水。過剛者易折,善柔者方能不敗。即便山一樣的高大,也要藏于土中,才能大亨,所以六十四卦當中唯有謙卦六爻都是吉爻。” 不過這時候他顯然有些遲疑。 謙讓是好事,大家都謙讓了,那么何來那么多紛爭?不過謙讓到連山都要往土中藏份上,真是好事嗎? 顯然這個小子也不大認同,連受教都免說了,直接再上一步,又拜:“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 實際王巨心中在好笑,張載是一個溫和的長者,但非是內斂之輩。 “得魚而忘筌,醪盡而糟粕盡之。魚醪之未得,而曰是筌與糟粕也,魚與醪終不可得矣。經義圣人之學具,然自其已聞者而言之,其中于道也,亦筌與糟粕耳。竊嘗怪夫世之儒者求魚于筌,而謂糟粕之為醪也。小子以為糟粕之為醪,猶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魚于筌,則筌與魚遠矣。經義是手段,道心才是根本!” 轟! 一下子好幾個人站了起來。 佛家禪宗也有類似的說法,心中有佛,不必要追究什么形式,那怕菩薩像都能燒掉取暖。 王巨這段話就是這個意思,經義比如捕漁的工具與醪酒的糟粕,可能糟粕里含著酒,但捕漁的筌里面絕對沒有魚,這個都不重要,無論經義里有沒有道心,但不能追求經義而忘掉道心,只要得到道心,經義都可以丟掉不問了。 張載終于搖腦袋。 “你說得也有些道理,但經義非是魚筌,最少也是糟……粕,沒有糟粕,那來的酒醪?你方才說過對立的關系,這也是一種對立關系,經義是因,道心是果。即便圣人夫子,也是從古人經義書典里學到學問,然后才悟出大道。禪宗雖好,不免有些激進,終非儒家之業果也。故洛陽二程說經所以載道也,器所以適用也,學經而不知道,治器而不適用,奚益哉?經者,載道之器,須明其用。但要記住,載道的器只有經義!” “受教,”這次王巨都同意了,做和尚嘛,就得守和尚的戒律,象禪宗那樣玩也可以,可玩得太過火,還叫和尚嘛?況且自己根本就沒有想過,于儒道佛法墨兵等諸家之外,再創造一家之法。 然而這番話卻讓張載沉思。 雖然王巨說得很激進,但確實有些道理的,自古以來訓古傳句,但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訓古傳句干嘛的,豈不正是為了這小子所說的道心!其實拋棄其中的激進之心,已經與張載產生了共鳴! 上前第六步。 這是最后一步! 但那幾個文士繼續站著。 “小子保安王巨拜見張公。” “人欲,只是人之所欲,亦是天理之所有者,但因其流蕩,而遂指其私欲耳。其實本體即天理也。圣人之學,因人之欲而節之,而非去人欲以為天理,亦非求天理于人欲也。《尚書》曰,民生有欲,無主乃亂。所謂主者,亦只節其欲而治其亂已,豈能使民之盡去欲乎?釋氏離形去知,閉口枵腹,猶未能,充其說可見矣。” “你想怦擊程正叔乎?” 存天理,滅人欲乃是從朱熹手中發揚光大起來的。 但二程也有類似的說法,他們認為氣聚合為人,天理就成了人的本性。由于氣質之性阻礙了天理正常的發揮,便出現了惡,這就是人欲。天理與人欲相對,是純善的。放縱人欲,就必然掩蓋天理,要保存天理,就必須去掉人欲。 “不敢,張公,小子以為仁與義稍稍對立,陰與陽對立,無義就無仁,無陰就無陽。天理與人欲也是如此,他們是對立又是統一的存在,去其一便無其二。人欲與義一樣,未必是惡的一面,稍加引導,便是動力的源泉,如朝廷不推廣這么多措施,我朝文風能不能如此之盛?就象張公所說,以經載道,道是本,但無經,誰能得到道?就連夫子還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潔,魚餒而肉敗不食。人有喜怒哀樂之天性,完全去掉人欲,圣人都做不到的事,指望誰能做到?因此小子以為節制引導為上,去為下。” 其實張載氣說法,也寫得云里霧里,他受了二程影響,但也不是完全贊成。 特別這個氣的,天理的神馬。 王巨看似在請教,實際就講了持中調節,對立互生這些后來的哲學理論。 也讓張載困惑的地方通了一大半。 王巨定定看著張載。 如果這樣還不能成功,那么只好回去吧。 張載想了大半天,終于抬起眼睛,道:“你過來。” 又對他身邊的一個胥吏低語了一句。 王巨走到張載面前。 胥吏從后堂拿來戒尺。 “王巨,伸出手來。” 王巨伸出手。 “仁。”張載喝了一聲,用戒尺向王巨手掌打了一下。 “義。”又打了一下。 “禮。”再打了一下。 “智。” “信。” “溫。” “良。” “恭。” “儉。” “讓。” “忠。” “孝。” “勇。” “謙。” “廉。” “這個人真壞。”二妞不服氣地低聲說道。 張載瞥了她一眼,也不說話,繼續念一字,打一下。 但二妞也不知道,被打的人心中很高興,她哥哥在心中說,終于搞掂了。打的人卻在心中頭痛,這小子比周處還要麻煩啦,可俺不是陸云。 不過讓他放,張載又舍不得放。 就憑今天王巨所說的幾段話,天下之大,哪里都可以去得,自己不收,有的是人收。還是歸于自己門下,慢慢教導吧。 打完了,張載又說道:“將那藍子的束脩禮拿上來吧。” “好來。”王巨高興地說,雖然在心中說,張大先生,你真打啊,俺的手被你打得很痛的。 怎么辦呢,師父就是再造之父,打幾下還不是官打。用另一只手將禮藍提過來。張載略掃了一眼,看到臘肉就到行了,其他的根本不在意,不過看到幾棵青菜在藍中,他還是愣了一下,桂圓干、蓮子與棗子做禮物頗正常,但誰用青菜做過禮物?難道這是保安軍那邊的規矩? 無所謂了,又道:“還不奉茶。” “是,”王巨立即利索地倒了一杯茶,雙手捧上,遞于張載面前說道:“弟子請恩師用茶。” 二妞與三牛差一點高興地蹦起來,這事兒終于成了! 張載接過茶,喝了一口,從腰間解下玉佩:“這是我給你的回師禮,記住我一句話。君子溫潤,溫潤如玉!” 第六十三章 親戚 “見過你的舅母。”李員外沉聲說道。 李貞李萬元李妃兒只好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舅母。 但他們很奇怪,李夫氏秦氏娘家有些遠,乃是華州人,以前因為做私貨生意,秦氏父親與李員外的父親結識,關系不錯,然后結成兒女親家。 古代嘛,婚姻大多數如此。甚至連王巨都不大排斥。 不過雖離得遠,兩家因為私貨依然經常走動。秦家那邊幾個長輩李家兄妹都認識的,哪里來的一個舅母? “外甥女長得好俏,”呂氏眼睛亮了起來。 “嫂子夸獎了,你們下去吧。”李員外說道。 這個親戚來得古怪,她也能算是秦家的媳婦吧,但其夫君乃是自己妻子遠房遠房遠房的兄弟。都不知道從那一代敘起了,況且這是大過年的。 只是這個八輩子都打不到一起的舅兄如今成了湖城知縣,李員外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 “嫂子,這次來有何貴干?”李員外直接問。 “我這次來乃是為了一些私請。” “都是親戚,何來私請一說。” “那我就說了,我有一個侄子,很不爭氣,聽說延州有一種玉鹽,能不能讓他參入進去?” “這個……它不是我一人的產業,我也不敢做主啊。”李員外終于會意了。實際去年一年也吸納了許多關中或其他地區的大戶人家進去做為契股。 這是無奈的事,在延州他們是地頭蛇,會起到一些作用。但出了延州,他們這條蛇就斗不過那些坐地龍了。那怕有官府支持。 于是二十幾家聚集,商議了一個辦法,有選擇地吸納一些外地有影響的豪戶,而且它的契股形式比較簡單,每次到京城買了鹽鈔回來,用鹽鈔換回解鹽加工,細鹽賣完了就可以做為一個新的開始,不會因為財務分割產生糾紛。 況且它技術并不復雜,盡管后面在不斷地改進研發,估計都不會很長遠。 但也有選擇的。 不僅這個大戶要有影響有勢力,對他們產生支持作用,在當地口碑必須要好,否則私心過重,內部就會產生了糾紛。 正是這條策略,如今細鹽銷售范圍南達巴蜀,東達并州,甚至到了京城,幅射范圍幾乎有三百多萬戶。其實就是王巨所說的瘋狂搶占市場,在所謂的玉鹽未泛濫成災之前獲得最大的利益。 秦知縣乃是湖城知縣,乃是潼關要道上的知縣,能加入也不錯的,可關健不是秦知縣本人,乃是呂氏娘家的孩子,李員外連秦知縣都不了解,就不要說是這個孩子了。 “聽說你在里面是一個大契股。” “是有這回事,但我不是最大的契股,”李員外苦笑,最大的契股乃是朱家與趙家,誰讓人家朱家運氣好,若非看在自己女兒的面子上,自己可能連第三契股都占不到。 “不如這樣,不久就要買第四次鹽鈔,到時候各家會派管事去京兆府商議,吸納一部分新的契股,我可以替你侄子做一個介紹。但必須得讓我知道他的一些情況,這樣大家才能同意。” “這么難?” “是難,主要它獲利快,增加契股就會影響其他人收益,所以新契股必須對玉鹽銷路有幫助,并且本人品性好,不能影響玉鹽的和睦。” 后面就不大好說了,那家沒有沾親帶顧的,不錯,早晚這個口子得破掉,但不能從自己手上破。若說關系,有的人背景遠勝過你這個所謂的舅母。 呂氏在思考。 李員外喝茶,心道:“舅母”你慢慢想吧,我說得再清楚不過,我同意不管用,得讓五十多家契股動心。 “外甥女多大哪?” “你是說妃兒,她十四歲了。” “可有了人家?” 李員外立即警覺起來,道:“有了。” “那家的孩子?” “云巖知縣張載的門生,張載視其為自己子女。” “那個張載?” 李外員有點暈,但不好發作,又說道:“他中進士后,文相公對其才學十分賞識,令其在京城大相國寺坐虎皮椅替天下士子講《易》,乃是天下有名的儒臣。” “那為何只是一個云巖知縣?” “雖然張公至今是知縣,但他從司理參軍磨勘到知縣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時光。” 這就是宋朝進士五甲與官員磨勘。 嘉佑二年那屆進士榜星光璀璨,不過如王巨所想的那樣,才氣是一部分,運氣也是一部分,所以那一屆前三名與這些大牛們一點不相干,狀元章衡有幾人知道嗎,榜眼竇卞有幾人知道嗎?探花羅凱有幾人知道嗎? 但它卻是極重要的,不僅是唱名在前的榮譽,也決定著進入仕途的起點。宋太宗時將進士分成三個等級,后來多次改變,分成五個等級,天圣時一度分成六個等級,前五名為第一等,第二等稱第一甲,第六等稱第五甲,后來再改,第一等也就是前五名稱為第一甲,第二等大約十幾人到二十幾人稱為第二甲,第三甲第四甲一般一百來人,多時兩百余人,余下的就是第五甲。第一甲賜進士及第并文林郎,第二甲賜進士及第并從事郎,第三、第四甲進士出身,第五甲同進士出身。 所以那一屆進士中狀元章衡起始官職便是大州湖州的通判,蘇東坡乃是二甲(不是第二名,估計在第六名到第二十名之間),守孝后授予從八品的福昌主薄之職,但他運氣好,歐陽修罩著,還未行,讓他參加制科,考了一個罕見的三等,立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就是這樣,還不及章衡的起點之高。 張載估計與范仲淹一樣,大約是中了三甲,有可能是四甲,因此僅是一個小小的從九品司理參軍。 王韶的名次估計更差,因此久久沒有授職,于是跑到秦州河州開始了傳奇生涯。 但這是一個起點,進入官場還有一個磨勘過程,一般三年一遷,看政績是平遷或者是高遷,范仲淹熬成知縣整花了九年時間,張載僅花了四年多時光,應當來說,這個速度不算慢的。 呂氏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 人家只用了四年多便熬成知縣,可自己丈夫用了多少年才熬成知縣? 實際王巨那六拜風騷之極。 第一拜拜出一個啟蒙讀物。 張載也立即看出它的價值,于是重新改寫,王巨歲數太小,就是寫出赤壁賦這樣的文章,考慮到年齡因素,人們還會指點其中的不足。當然,驚奇會有了。 但張載確實有這個學問去改寫,改寫過后的弟子規,王巨甚至感覺比原來的弟子規還要更好似的。 然后張載將它印刷出來,一千來字,雕板容易,六七頁紙,成本也低廉。然后將它們分發鄉里,讓它與《百家姓》并為第二套啟蒙讀物。 好東西,早晚要發光的,再加上張載的名氣,迅速它就流傳開來。 余下五拜更是直指儒學核心,只有第六拜那個問題,大家都疏忽了,畢竟現在存天理,滅人欲仍沒有市場。如是推廣,不準抱妹妹看歌舞,讓寇準、蘇東坡、韓琦與小宋他們何以情堪哪?不準享受美食,讓呂蒙正何以情堪哪?不準享受美酒,讓石中立何以情堪哪? 所以許多士子都好奇,僅是一個拜師禮就那么拉騷,那么這對師徒日常生活中又談論了什么?有的人都恨不能入駐張載家去聽一聽。 只是這個表嫂估計不會感興趣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朱歡那個二兒子去年解試考了一個第二。 放榜時朱俊說了一句話:“若無王家小郎提點,我絕對考不中這個名額。” 但那時王巨是什么樣?一個小山寨的野小子,如今卻隨著天下有名的大儒又學習了很長時間,那么進化到了什么地步? PS:感謝古月墨海1888起點幣打賞。 也感謝大家的支持,并且還爆掉了一個鐵刷子,老午心中暢快之極。開掛的也讓我們共同干掉了。 第六十四章 買馬社 王巨帶著一些果子,來到張載家。 張載的妻子郭氏心善,看這一大家子可憐,她也是做母親的人,不過兒子張貴還小,才三四歲,于是讓王家一家四口就吃在張家。但張載不是程勘,只是一個知縣,職官只是從七品的著作佐郎。 宋朝宰相樞密月薪是三百千,春、冬服各綾二十匹、絹三十匹、綿百兩,祿粟月一百石。這僅是正俸,除此之外還有龐大的補貼,如茶酒廚料,薪蒿炭鹽,乃至喂馬的草料,隨身差役傔人的衣糧伙食費,另外還有公使錢與職田的收入,一年四時八節的賞賜。收入之高讓人無法想像。 那是高官,官職小收入仍是不很高,象大縣知縣每月只有二十千月薪,小縣知縣只有十二千,祿粟月五到三石。補貼也不多。也不錯了,雜七雜八地加在一起一月收入有近四十貫。 也不算少,可張載是父母官,會有各色各樣的人來托請,拜訪,必須要備一個門房,還有一個做雜事的仆役,一個廚娘。 他平時時常接見鄉老,雖是簡單的粗茶淡飯,那也得花錢。 多了四口人吃飯,經濟便有些緊。 王巨自覺地時常買一些菜蔬大米扛到張家。 郭氏不樂意。 王巨便拿來一疊交子給她看,郭氏驚訝萬分,問錢是從哪兒來的。王巨便將朱家分紅的事說出來。 “你這個毛孩子,比我家官人掙的錢還要多!”郭氏攆著打。她還不到三十歲,心性正是活潑之時。自此以后,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張載說了一句:“鹽哪,少碰為妙。” 盡管這種鹽對國家有好處,可忌諱太多,就象后世有女孩子在夜總會上班,俺是好人哪,賣藝不賣身,也確實做到了,然而有幾人相信呢。 不過王巨并沒有隱瞞張載,師父師父,師就是父,因此也說了,它是暴利,技術簡單,維持不了多久,所以張載也就沒有再反對。 而且這一年來王巨很安靜。 他是張載的門生,在云巖誰惹他,沒人惹他,王巨也不會去招惹別人,相反的,這一年來低調得可怕。 加上他無比“超前”的見識,并且張載知道真相,他也痛恨禁兵的墮落,張載漸漸就開始了喜歡,某些方面確實也將王巨當成了半子。 至于王巨所想的,也不是。古人有古人的解說,王巨底子雖差,可見識也是一種“才華”,并且王巨學起東西很快,所以張載并不認為王巨坑了自己。 放下果子,張載說道:“坐吧,就用那株臘梅寫一首詩。” “寫詩啦……”王巨愁眉苦臉地說。 為了這個詩賦他不知道被張載打了多少下戒尺。 王巨憋了半天,才寫出一首七律小詩。 “這就是你寫的詩?那首《青玉案》是怎么寫出來的?” “那是靈光一現。” 比如崔顥寫黃鶴樓,那不代表著他寫詩水平超過了李白,實際崔顥其他詩能拿得出手的不多。 算是一種說法。 不過王巨心中連呼僥幸,幸好自己對抄襲不是很看重,不然一首首類似《青玉案》這樣的詩詞拋出來,再寫出手中的詩,如何解釋? “還敢狡辨,伸出手來。” 二妞用手捂起了臉,大哥又挨打了。 實際她還不能理解大人的心情,嚴師出高徒,張載越嚴厲,才越對王巨看重。 “二妞,你也不要捂著臉,從明天起,老夫就要將你與你弟弟送到私塾讀書。” 二妞嘟著嘴不樂意。 郭氏在她小鼻子上刮了一下:“這是為你好,進了私塾可以學一些女德,長大了才能嫁一個好人家。況且還有你弟弟呢,在私塾里打好了底子,再稍長幾歲進縣學苦讀一段時間,以后你弟弟就象你大哥那樣有學問了,若是運氣好,就象官人家一門兄弟兩進士,那多風光哪?” 然后又嗔罵王巨:“看看你將你妹妹慣得性子有多野。” 郭氏的話也未必對,單論教育方式,王巨勝過了很多人,甚至勝過了張載。在王巨活潑啟發式的教育下,二妞與三牛這兩年多來識了許多字,知道很多典故。莫要忘了,他們一個才十歲,一個才九歲。似乎他們天賦已勝過了許多同齡人,即便張載都認為不錯。可這背后就是王巨的教育。 “我性子才不野呢,”二妞主動替郭氏擇菜。 “王巨,你再用臘梅寫一賦。” 策論王巨寫得還是不錯的,但賦就不同了,它不僅要切韻對偶,并且還得要是四六體。 四六體,便是以四字與六字對偶句為主組成的駢文體,如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云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這就是最典型的四六體駢文。 大半天后,王巨才上交了一篇賦。 “為何作賦要用四六體,因為賦必須要詞藻華麗,瑯瑯上口,雖然我也不喜之,但你生性浮躁,與為師走的不是一條道路。詩賦乃是科舉重心所在,你這樣的賦如何能唱名東華門?” 我生性浮躁嗎? 但王巨敢反駁么? “其次適度引經據典,文字要簡煉,要言之有物。” 其實這些王巨都知道,然而用四六體切韻對偶聯在一起,他就不知道如何寫了。 這一年來,他幾乎用了四分之一的時間在苦讀《爾雅》、《廣韻》、《經典釋義》。 但羅馬不是一天筑成的。 因此未來科舉幾大項當中,他眼下基礎最好的乃是策論,其次可能是帖經墨義,最差的便是詩賦。 張載又指正了許久,又說:“這樣吧,以后你每天寫一篇賦,兩首詩。” 王巨皺眉苦臉。 “科舉詩賦乃是關健,特別是殿試。難道你想學老夫一樣,到年近四十才考中嘛?” “不也很好嗎。” “對于我來說很好,可你心性浮躁,意欲富貴,中得晚了,磨勘數年,你還剩下多少時光?我打算讓你下屆就去參加科舉。” 這也很重要,若是下屆王巨就高中的話,那么還不到二十歲,磨一磨,二十幾歲便可以漸漸上位了。這個就象寇準一樣,若不是他中得早,如何在三十來歲,便做到樞密副使的高位? “恩師說得對。” 張載開始布題,一下子布了幾十道題目,涉及到各個方面,經義,時務,讓王巨拿著這些題目以后去做詩賦。然后吃飯,吃完飯四人回家。 “大哥,我們真的要上私塾嗎?”二妞問。 宋朝女子有女子教育,甚至都超過了王巨的意料。但多教一些女德,因此二妞上不上私塾,王巨不是那么太在意。但三弟必須要上私塾了,自己時間也越來越緊。 其實不用張載教誨王巨也知道,有了好老師還不行,最好先將舉子拿下。有了舉子,才有了省試的資格。那怕一考不中,可以二考三考,但手中必須得有這個資格。 所以抽不出來多少時間教三弟。 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三弟進私塾學習幾年,再想辦法進縣學或州學,自己再于一邊略加指導,說不定三弟同樣會出人頭地。即便不中進士,最少得將舉子拿下,這等于有了半個功名,以后才會有出路,生在這時代,怎么辦呢? 但三弟一上私塾,二妹一人呆在家中嗎? 因此王巨點點頭。 二妞一路抗議,王巨忽然抬起頭說道:“東翁,二哥,你們怎么來了?” 因為細鹽,朱清去年也來了好幾次。不過這是大過年的,從延州到云巖足足有兩百里路,王巨有些不解。 “不提了,家里來了一個莫明其妙的舅母,”李萬元郁悶地說。 舅母來就來吧,然而這個舅母真當自己是舅母了,看到李萬元與幾個狐朋狗友耍鬧,便老氣橫秋的教訓。李萬元已經得知了真相,一個知縣就了不起啊,俺不求你,知縣知州又如何?論后臺,玉鹽契股里后臺遠超過你家的也不是沒有。于是頂撞了幾句。 終歸是年青氣盛。 李員外呵斥,李元萬一怒之下,便隨朱歡一道到準妹夫這里避幾天。 “坐,”王巨啼笑皆非,讓他們二人坐下,又讓全二長子沏茶。 “那么東翁……” “小郎,不能再稱呼東翁,稱朱員外吧。” “我只是拜了張公為師,還沒有如何呢,怎能忘本?再說二郎去了京城,說不定就能于東華門唱名。” “我讓他去是長點見識的,他那個樣子,如何能唱名東華門,不過說起來還真要感謝你。” 朱俊在王巨家呆了很長時間,呆氣改了很多,并且時常交流,對朱俊也產生了極大的幫助。因此去年科闈高中第二名,實際也只有幾個人,這個第二名不值錢。 于是去年冬天被延州官府送到京城科舉。 不過想要在東華門能有所作為,恐怕很難。但有了舉子的身份,與沒有卻是兩樣的。 “不敢。” “妹夫,你隨張公后面學習,有沒有記錄?”李萬元問。 外面的傳聞王巨也聽說了一點,又有些哭笑不得。 “二哥,恐怕讓你失望,平時多是恩師教我學習,以及基礎知識,談論儒學的并不多。我的底子太差了。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也談了一些,我還記了下來。” “快拿出來。” “就在房中,你自己兒去找吧。” 李萬元跑到房中翻閱。 王巨看著朱歡:“東翁前來是……?” “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程公前天找到我,說是想在延州建立一個買馬社,讓我領首。” “買馬社?” PS:《爾雅》乃是辭書之祖,廣韻是北宋陳彭年版的《大宋重修廣韻》,隋朝三十卷陸德明的《經典釋義》不僅注釋了周易等十四本經義的經文,還刻意注解了這些經文里難字的音與義。想要精通韻律,這三本書是必讀之物。 又將我刷爆了。這個新書開得實在郁悶,先是兩本奉刷,又來了一個膽更大的唐刷,郁悶得要吐血。 第六十五章 拜節 因為宋朝政策軟,于是邊境有許多百姓自發組織的反侵略武裝,比如河北的弓箭社,河東的買馬社。 買馬社的成立乃是李繼遷反叛后,宋朝漸漸缺馬,馬價抬起來后,許多河東剽悍的百姓不顧遼國的禁令,與遼人勾結起來,販私馬入宋謀利。 不過路途遙遠,一路會有許多危險,因此結社買馬。 宋真宗一看這招不錯,至少比從四川那邊買的矮川馬強,于是官助其直,規模便越來越大。后來又推廣到陜西與河北,但河東規模是最大的。 然而宋朝對于這些民間武裝組織始終持著防范心態,因此北方邊境平穩后,又取締了。 “程公怎么又搬出買馬社?” “我也想不明白。” 王巨便凝思,不對啊,那個李諒祚親政不久,內憂外患,至少這段時間還一心想與宋朝和平友好的,程勘公開置買馬社,豈不是要破壞“兩國和平友好”? “老夫也擔心,弄不好我就會成了替罪羊。甚至我還懷疑程公是不是有意對付我的。” “東翁,這個倒不會,別忘記了,還有鹽。” 如今鹽已非是延州大戶購買鹽鈔了,但卻是記在延州鹽政上的。 這也算是政績。 弄死了朱歡,對程勘有什么好處?況且真得罪乃是王巨得罪的,即便得罪了,也獻了功,將功補過吧。若是為了這點小事就要報復,程勘那個參知政事是怎么當的? “鹽也有麻煩。” 鹽的麻煩是朱歡來的第二個原因。 隨著規模越來越大,朱歡力不從心,象李萬元那個舅母的情況屢屢發生了。就連王巨那個百分之二的分紅,都開始有人不服氣。 “這樣……”王巨托著下巴沉思。 李萬元從房中走出:“妹夫,這些記錄能否讓我帶回延州觀閱?” 王巨想笑,讀讀這些記錄就能如何?那才怪。朱俊之所以能中舉子,乃是他基本功踏實,自己提醒了一下,于是得中秋闈,基本功才是關健! 許久后他突然靈機一動,說道:“你們等等。” 又匆匆來到張載家。 “恩師,我想將恩師平時賜教的記錄整理出來,刊印成書。” “何來此想法,”張載立即警惕地看著他。 “恩師,訓古章句至今,儒家已經走上一條舍本求末之路,以恩師一人之力,即便加上兩位程公之力,如何能力挽狂瀾?這本小冊子拋出去,說不定會引起大家思考,起著拋磚引玉之作用。大家一起來反思,那么漢唐以來儒家發展的弊病就會漸漸改善,還歸儒家的根本,以經載道,以道教導大家如何做人齊家治國平天下。” 王巨平靜地說。 可能張載許多道理還沒有想清楚,因此氣本說有些含糊不清,這是張載不及二程的地方。但二程的天理說教條又虛偽,這是二程不及張載的地方。 如果讓王巨來選擇,他寧肯要模糊不清的氣本說,也不會要二程的天理說。 二程天理說影響深遠,有好幾個原因的,張載在京城等候授職時曾向二程請教過,無形中讓張載地位下降。 二程一度進入了權利中心,而不是象張載,最后看到政治的殘酷,主動退隱。 張載死得早,一些關學子弟因為地緣的關系倒向了二程。 同時還有楊時與朱光庭這兩個洛學子弟拼命的鼓吹。 但如果自己頂替楊朱二人呢? 這不僅是為了老師,也多少為了這個民族……他自己也可以跟著劃劃水了。 張載讓他下一屆科舉就去參加,那么明年他就要參加秋闈了,不過還有一年多學習,中秋闈把握還是有的,后年就要進京參加省試與殿試。那個就得靠運氣了。 進士之路遙遠,后面還有一個磨勘,否則一個主薄或者司理參軍的什么,力量依然不強大。 然而名聲也是一種力量。 “你真是這么想的?” “真的,并且弟子不會署名,也不敢署名。”王巨為了說動恩師,以退為進。 “那也不至于,但刊印一本書需要不少錢帛……”張載沒有往下說,王巨后面是不清不楚的各大延州私鹽販子,印一本書錢還能沒有嗎? 他不由搖了搖頭:“若那樣,你先行整理,我再修改。” “喏,恩師,程公準備在延州置買馬社是何意?” “買馬社?”張載也愣住,朝廷于慶歷戰爭時在陜西也置了買馬社,隨后宋夏和議,西夏一年向宋朝提供一千匹馬,這還不包括私馬。吐蕃那邊一年也與宋朝交易大量戰馬。 國家馬政重心非是如何買馬,而是如何養馬。 置買馬社與朱家那個買馬性質不同的,大量買馬買不到好馬,西夏也不會同意,弄不好就會引起外交糾紛。 程勘這是什么意思? 看來連老師也不知道了。 王巨回到家中,說道:“東翁,二哥,我們明天回延州。” “啊。” “二哥,給你家拜年啊,不對,是拜節。” “應當的,”朱歡說道。 小公主給了一千貫錢朱歡不知道,不過王巨去年分紅他是知道的,王巨手中不差錢。 按照禮節,也應當適度地去外父家拜拜年拜拜節的什么。 “又要回去啊。”李萬元愁眉苦臉。 “二哥,說不定你父親在心中也反感,只是礙于長輩不好說罷了。” 但王巨也沒有想到他迅速就與這個舅母交接。 臨近元宵節,延州城中很熱鬧,許多人家在準備布燈,這是宋朝最大的節日。 天氣還是很冷,呼嘯的西北風吹來,吹得李妃兒兩頰起了一團紅暈,可卻讓她更增加了嬌媚之氣。 “不錯,長高了,”王巨撫摸著李妃兒的頭發。 按照此時當地的風俗,實際他們就是成親也很正常。不過王巨始終心中有些怪怪的,但長大了一歲,這種怪異之氣便消失一分。 李萬元在后面看著這長兄般的動作,有些啼笑皆非,我妹妹是你妹子,還是未婚妻啊。 李妃兒還未察覺出來,這個親昵的動作讓她臉上更增了一層濃濃的紅暈。 “你也長高了。” “當然,一年多未見,你我都在長身體,大家一起長大。” “云巖那邊還好吧。” “還好。不過就是小,還沒有延州一條街戶數多。” 邊寨有的大寨子戶數都趕上了云巖縣城的戶數,當然性質不同,人家雖小,卻是一縣的政治商業中心。 “這是誰啊,”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走過來問。 看到李萬元的臉色,王巨也知道了,施了一禮:“見過舅母。” 如果呂氏是舅母,那李妃兒兄妹舅母多了海去,不過禮節嘛得要做到的。 “你就是那窮小子啊。”呂氏為了鹽,在李家呆了好幾天,刻意打聽了王巨的事,真真假假,不過在她眼中,王巨是很窮。 但不能說啊,這一說豈不掃興? 二妞與三牛臉色一下子就鐵青了。 話不投機,王巨便往里走。 二妞奇怪地問:“我家真的很窮嗎?” 在她眼中,哥哥現在很有錢了。 “呵呵,人家夫君乃是知縣。” “張公也是知縣,他也沒多少錢。” 王巨正等著小妹這句話:“二妹,你不明白,張公是清官,不貪不污,所以沒多少錢。但貪官嘛,那怕是一個知縣,也會很有錢的。” “你小子說什么啊!”呂氏一下子跳起來。 第六十六章 長大啦 “對不起,對不起,晚輩說錯了話。”王巨連連作揖賠禮。 不過怎么看怎么的不對勁。 李萬元終于忍不住,跑到一邊大笑去。 “你這個捉狹鬼,”李員外小聲說,然后道:“來了,何必帶那么多禮物,快進來吧。” 呂氏一肚子氣發作不得,也隨著氣呼呼地進去。 秦氏也迎了出來。 當初對這門親事她有些猶豫的,不過知道得多,也就不反對了,隨著王巨拜入張載門下,手中又有了經濟,這讓她感到驚喜連連。 因此客氣地讓下人準備茶水果子。 呂氏還在邊上坐著。 王巨又說道:“舅母,真的不要生氣啊。” 李萬元又差一點想大笑。 “小子你!” “舅母,實際這次來呢,我還是為解決玉鹽的事而來的。” 馬上呂氏就不氣了,緊張地看著王巨。 “鹽啊……”李員外揉腦袋。 “外父,官做得越**煩就越多,若無能力擔任宰相那就會是受罪。行商也是如此,規模越大,事兒就越多。” 質樸的道理,多大飯量吃多少飯,多少力氣挑多大的擔,多大能力辦多大的事。 這個能力不僅是行商的智慧,還要有后臺。 試問延州這群商賈出了延州地界,能有多少后臺。 沒有后臺,所以朱歡與趙李這些商戶便感到越來越吃力。 “王巨,你說得中的也。” “也有辦法解決,外父,你將趙員外與朱員外喊來商議。” 李員外吩咐下人去請朱歡與趙員外,然后問:“你在那邊還好吧。” “恩。”王巨點頭。云巖縣城雖小,王巨反而歡喜。讀現在的經書對國家有多大幫助作用,王巨還真想不出來,可想富貴啊,不讀不行。這就必須要有一個安靜的環境,還有什么地方比眼下的更好嗎? “將來有什么打算?” “再學習一段時間吧,有張公授業,機會難得。”王巨答道。 這是真心話。 開始進云巖縣的縣學,對王巨有很大幫助作用的,不過一年后,王巨便感到幫助作用不大了。不是他馬上就超過了縣學的那個老儒,而是授課速度太慢。云巖縣縣學如此,那么他無論回延州州學,或者去渭州州學,想來也好不到哪里去。畢竟這幾個地區都是宋朝文化落后的地區。 但有張載補教,問題就得到解決。 “秋闈如何?”秦氏關心地問。 王巨笑而不答。 實際就是他去年參加科闈,都有幾份把握,省試就沒有把握了,因此主動放棄了去年的科闈。 不過再學習一年多時間,還能沒有把握嗎?差的就是詩賦,但王巨相信一年多后,這個不足之處也能跟上。 未回答,但秦氏明白了。 李員外微笑。 下人端上來幾碗絲雞水滑面,幾人吃完,朱歡與趙員外便到了。 “我們去書房說話吧。” “好。” 呂氏在后面道:“別忘記我家侄子啊。” 二妞在外面對李妃兒說:“嫂子,真是一個貪官。” 李妃兒也樂得不行。 四人來到書房。 “王小郎,沒必要得罪我那個表嫂,秦知縣有一個同年就是華陰縣尉……” 自己這個準女婿機靈古怪,因此李員外點到為止。 鹽不可能運到延州加工,一來一去,在這時代運費就會是驚人的數字。但也不能就在解州加工,那太招人眼。因此運到離解州不遠的幾個地方進行加工,包括華陰。縣官不如縣管,雖然里面有一些契股有背景,不用怕,可沒必要得罪這個縣管。 “原來如此,外父,放心吧,終是親戚,沒有秦知縣的同年,我也不會開罪她。” 幾人坐下。 王巨說道:“鹽問題不大,實際上到現在還沒有其他人家仿造出來,已經是意外之喜。” 細鹽所用的鹽九成是解鹽,有西夏的私鹽,但不敢多用,程勘同樣也知道,只要做得不過份,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水至清則無魚這句話在宋朝前期做到了極致,實際它也屬于中庸之道。 但銷路與加工都不在延州,延州的商戶掌控能力便會嚴重不足。 “我們用的都是自己人。” “能做到每一個人都不被收買?”王巨反問了一句。 三人都不能回答了。 時間久了,必然會有被人被收買。 “它非是長久之計,主要技術還是有些簡單,但這個都不重要,就是眼下可能會得罪許多人。” “是啊。”三人同時嘆息道。 “換一個方法吧,將利潤讓出來一半,你們只負責加工,銷售的事交給當地大戶來解決,或者將各個區域劃成片,一片交給一個人。” 中國很早就出現了股份制作坊,又做契股,小規模由各耆戶長里正做證明,大的契股甚至有知縣知州做證,一旦契股立成,某種程度上就有了法律作用,當然在這時候法律的什么,就不提了。 王巨將它提升了一步,實際就是代理商與代理人。不能保證技術不會泄密,但不會得罪人。并且產銷都要管,攤子鋪得大,延州的商戶能力不足。 三個人也立即會意,其性質與宋朝的買撲制度差不多。 宋朝團行與這個性質也類似,各城市商人組成團行,統一進貨,統一分配銷售,以便各家惡意競爭,同時也能打壓出貨商人的價格。 “這是一個好主意。”朱歡合手贊嘆。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不過它不會長久,既然不長久,就沒有必要過份得罪人。不過我這里還有一個新的產業。” 王巨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遞給三人觀看。 “有三條,第一它的研發時間會很長,可能持續到今年明年,會產生上萬貫的花費。” 三人點頭,從夏國劍再到細鹽,他們不會再懷疑了。可它看上去似乎有點匪夷所思,那么研究難度必然增加。當然,技術復雜了,泄密的可能性也就減小了。并且非象鹽,它不是游離在灰色地帶,是一條永久性的經營之道。 “其次得請三家有類似程公背景的衙內入契股,都得是北方人,但也不用他們攤派研發費用。” 這個有背景非是一定是程勘這樣官員的兒子,外侄,侄子,外甥,族人都可以,沒有后臺是不行的,三家又是北方,就會形成平衡,不會讓他們蠶食下去。不攤派研發費用,那么他們就不能掌控其技術。 王巨沒有解釋,但三人都能意會。 “再次我那些錢帛就不用分了,也攤派進去吧。此外我想從王家寨調派幾個人手進去,外父,東翁,趙員外,你們意下如何?” 趙員外苦笑,朱歡與李員外啞然失笑,朱歡道:“你漸漸長大啦。” 王巨說得含蓄,實際就是這一回不可能再是百分之二的分紅了。長大啦,胃口也就大啦。 “也罷。”趙員外道。 “還有,你們也合作了那么長時間,延州可以挑七八戶人家進去,人多力量大,但務必要可靠。” “為什么要選在杭州?時間太緊了。” “得要哪里的水,哪里的竹子。” 四人又商議了一會,這才散去。 王巨還有一件事未辦,那就是買馬社。不是買馬社,而是程勘得要準備做什么? 但想了想,時間太緊,于是將二妞與三弟放在李員外家,他先趕回王家寨。 來到自家的窯洞,他卻停了下來。 沒有鎖門,里面卻傳出一片瑯瑯讀書聲。 第六十七章 逆天西夏 王巨沒有進去,而是來到二叔家。 “我那個窯洞……” “大牛,寨中想求學的孩子多,請了兩個先生過來教,又沒有好地方,于是拿出五貫租錢……”王嵬漲紅了臉說。 窮啊,養了五個孩子能不窮嗎?就是一年分了二十多貫錢還是窮。 王巨無可奈何,租就租吧,道:“二叔,我想請你帶著家人去杭州如何?” “杭州?” 在普通的延州百姓眼中,杭州不亞于出國了。 “我與城中幾戶人家治了一份產業,將設在杭州,因此想從寨中請幾個可靠的鄉親替我照料。” “怎么去了杭州?” “得用哪里的一種材料,”具體的王巨不解釋了:“若成,收益會很可觀,那么幾個從弟妹就不會那么辛苦。” “會不會土水不服。” “這倒是一個問題,但杭州臨近大海,不象江南內陸地區,要稍好一點吧。若是水土不服有那么嚴重,官員天南地北的遷任那還了得?” “也是,那我就去吧。”孩子多啊,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除非象元黑子那樣有一手好鐵匠手藝,那才能獲得高收入,不然還會一直窮下去。 “我們去族長家去。”王巨丟下禮物,與王嵬一道去了王全家。 “翁翁,去年寨中鑄了多少劍?” “四百多把。” “不能再多了。” “我知道。” “還有,那個寨墻抽空組織勞力,將它再加固加高,若是寨中條件允許,再吸納幾十戶流民過來。人多了力量才會強大。” 總之,程勘那個買馬社讓王巨產生了一些不安。若是邊境有變,王家寨也會首當其沖的。 “難道又有事?” “眼下沒事,但有備無患。還記得我講的那個李繼遷故事?雖然增加戶口,多鑄幾十把劍也就出在里面了。” “不錯,我聽你的,在那邊如何?” “還好吧,另外我來還有一件事要與你商議。寨中那間私塾最大的學子有多大?” “有幾個孩子十六七歲了。” “學得如何?” “識一些字吧,但不如你。” “識字就行,你替我對他們轉告一句話,我與人合伙在杭州治了一份產業,誰愿意去杭州的,馬上準備,立即隨我去延州,然后我將他們安排去杭州。” “杭州?” “遠了一些,但杭州乃是全國頂尖富裕的地方,若是在哪里落葉生根,對他們也有好處。” 唐朝時乃是一揚二益,揚州乃天下最富,原因是那時長江口比較寬闊,潮水一直涌到揚州,能讓海船直達。宋朝時長江口開始淤塞了,揚州也就漸漸末落。成都雖還是富裕所在,不過幾次背叛,也受到傷害。因此現在宋朝最富的所在乃是開封,其次就是杭州,鄂州。 其實王巨若沒有能力將整個歷史挑動起來,那么杭州將會是最好的去處。挑動歷史的慣性那會很難很難,想一想司馬光、王安石、呂惠卿、章惇、曾布、蔡京這些人的手腕吧! 這一說王全心動了:“我家小強子能不能去?” “能去,不過不能多了,我只要四五人。” “好,我來安排。” 拖不得,說走就走,二嬸還在婆婆媽媽地收拾家中的寶貝疙瘩,王巨忍無可忍,塞了一百貫交子,說道:“到杭州去置辦吧。” 然后帶著二叔一家,以及王強與那個歸娘小娘子,還有三個少年,返回延州。 那邊也準備好了,城中正在過元宵節,都沒有讓他們耽擱,幾十人匆匆就離開了延州。 王巨這才來到程勘府上,遞了拜帖。 門房用古怪的眼神盯著王巨看,看得王巨心里發毛。 然后門房進去。 一會兒一個下人半開中門,讓王巨進來。 王巨心這才定下。 在古代這個開門絕對有講究,若是閑雜人等,只開邊上的角門,若是尊貴的客人,將中門全部打開。若是還可以的又不那么尊貴的人,那么就半開中門。 主要是王巨以前與程勘的過節,讓王巨放心不下。 這是第二次與程勘相見,邊上還有一個老年婦人,大約就是程勘的妻子,王巨作揖道:“小子見過程公,見過程夫人。” “坐吧。” 王巨坦然坐下。 程勘也不以為意,這小子膽賊大,哪里會怯場呢。 “你在云巖那邊挺乖的嘛。” 是好話還是歹話? “小子也喜安靜,以前種種無奈,得要活下去。雖然人生自古都得要有一死,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窩窩囊囊。” “你來見本官有何事務?” “聽說程公讓朱員外承辦買馬務。” “那又如何?” “據小子所知,西夏那個小國君殺死沒藏訛龐后,用漢禮,也派使者向我大宋求和,并且和議侵耕的屈野河地界。程公為何此時有此舉?” 李諒祚干掉了沒藏訛龐,立即與宋朝處理好屈野河疆界糾紛,宋朝做了一些讓步。只要不打仗,讓吧。郎有義,妾有情,和議也就搭成了。 但他的運氣很不好,隨著銀川平原黃河最重要的支渠七級渠泛濫成災,靈夏二州許多地區漂沒一空。隨后擊殺小沒藏氏,立梁氏為皇后。然而經宋朝的禁市,西夏很是苦逼。這時候梁氏也許未成長起來,也許影響力還不足。因此李諒祚想起父親臨終的遺言與母親的教導,防犯契丹,交好宋朝。 實際兩國有誠心做到了,那么可能又會和平一段時間…… 可是西夏人非象契丹,反復無常,完全失去了信用。李諒祚也清楚,因此去年十月派使上書:竊慕中國衣冠,令國人皆不用蕃禮,明年當以此迎朝使。 俺可是一個好人,以前種種乃是我那個舅舅干掉的,與我不相干。也就是先表態,讓宋朝看到誠意,再請恢復互市。 不過西夏國庫虧空嚴重了,于是使者來賀元旦節時,又帶了本國價值八萬貫貨物來交易,但是宋朝官員劣根性發作,別人強硬了,立即退縮,別人態度軟了,又開始狂妄自大。經管內臣因此抬壓價例,導致西夏虧損嚴重,沒有賺到錢,反而賠了老本。今年四月,李諒祚進獻五十匹良馬,表求太宗御制詩草、隸石本,欲建書閣寶藏之。并求《九經》、《唐史》、《冊府元龜》及中國正至朝賀儀。趙禎還其馬,賜以《九經》。 也就是察其言,觀其行。 想恢復互市,想再得到我們大宋的二十多萬貫的歲賜,你得繼續努力做出表現。 如果沒有梁氏,也許宋夏就能繼續和好一段時間。 當然宋朝也有責任,主要是講話的人多,主意不定,加上李諒祚誘降西使城禹藏花麻,這本來是對付吐蕃人的,然而西夏卻將勢力延伸到了古渭州一線,若是繼續發展下去,如果西夏人與隴州岷州羌人勾連在一起,那么會生生掐斷宋朝的吐蕃馬道與南絲綢之路的商道,甚至能對秦鳳與北川產生威脅,因此這個信任最終破滅。 然而人家運氣卻是逆天的,眼看宋朝收拾了河湟,西夏搖搖欲墜,金人南下了。 眼看金人來了,岳飛北上了。 第六十八章 悲催的馬政 這個不能說。 所以王巨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個大勢。 “你拜了張載為師,應當聽到薛轉運使主持馬政的事吧?”程勘微微嘆了一口氣,當初自己就警告過張載,然而張載乃是老實人啦,哪里玩過這小子的心眼,居然不久就將他當成了寶貝。 王巨點點頭。 “歐陽公意欲于嵐石二州設馬監,可馬也有土性,不能將西蕃馬放于河東飼養,因此本官想置買馬社,于西夏那邊買馬,同時河東也置買馬社,從契丹那邊買馬,二州馬監便能有馬養了。” 這段歷史王巨也知道一些。 范祥死了,薛向頂替范祥擔任陜西轉運使,這是一個很會理財的官員,理財能力在宋朝能排到前十位。 陜西轉運,一是軍費,二就是鹽,還有一條,那就是馬。 宋朝于河東河北以及開封與陜西設置了許多牧監,就是專門養馬的場所,陜西最大牧監就在渭水與北洛水之間的沙苑,華州北部的同州地區。面積不小,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這里曾經是漢唐重要的養馬場所。 想法不錯,但時與勢不同了,就象大非川,還是沼澤密布的優良牧地嗎?昔日的良牧場所,如今已成了池涸沙徒、旱澇頻繁的環境惡化之地。 而且宋朝缺馬,于是馬來源地烏七八糟,有四川馬,西夏馬,契丹馬,吐蕃馬,回鶻馬,甚至還有大理馬,廣南馬。這些馬天南地北,全部放在沙苑能養好嗎? 官吏或貪墨或不作為,甚至克扣飼料,刻意將馬養死,用死馬謀利,馬肉,馬皮,馬尾巴,馬鬃毛都可以賣錢的。 大戶人家又不停地侵耕,牧監面積一天天減少。 因此薛向下去一查,整傻了眼,立即上書,沙苑養馬,占田千頃,歲費四千萬,僅得馬駒三百。用了那么大面積田地,得一匹馬駒子得花費一百多緡錢。 書上,朝廷震動,薛向又獻了方策,將閑田索性真正租給百姓,于其讓大戶人家侵耕,不如官府還能得到一些租子。再讓秦州商人到京城來,給其路費與本錢,然后到邊境買馬,再于渭州與德順軍置場收馬,給以解鹽交引。 其策有數利,朝廷實際付出成本不會很多,商人想謀利,必須持著解鹽交引將解鹽販到陜西各地,擴大解鹽銷路,抵沖西夏青鹽的沖擊。非是西南,朝廷不缺鹽,而是如何將鹽賣出去,因此朝廷用很少的成本便得到大量戰馬了。 其二西戎之馬收之西方,不失土性,也就是不會土水不服,造成大量戰馬死亡。其三秦渭有許多荒地,不用侵占良田即可開拓成牧場。 這是好建議,于是趙禎下詔,以薛向專領本路監牧及買馬公事,仍相度于原州、渭州、德順軍置買馬場,其同州沙苑監并鳳翔府牧地勾當使臣群牧司舉官,并令薛向保薦以聞。 薛向又上書,本來西北有九處買馬場,不過真宗說了,雖買來蕃國馬,亦招來蕃部,以伺敵情,不可輕易。于是九大買馬場只有秦州一處,多是漢商。朝廷從他們手中得一匹馬大約花費五六十千錢,然而這些商人為了謀利,賣給官府的馬都是病患之余,形骨低弱,格尺止及四尺二寸以下的病弱瘦小之馬,因此請朝廷準許用解鹽交引招募蕃商,以使朝廷廣得良馬。 朝廷再次準許。 所以王安石與蔡京對商人都施了狠手,確實某些時候他們干的事太不地道。例如這馬,例如往軍糧里摻沙石泥巴。 本來是好事。 可是雜七雜八的人太多了,那時歐陽修正好從開封府尹調任群牧使,這個窟窿捅開,感到臉上無光,將功恕罪吧,于是也上書,唐之牧地,西起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內則岐、幽、涇、寧,東接銀、夏,又東至于樓煩。今則沒入蕃界,淪于侵佃,不可復得。惟河東嵐、石之間,山荒甚多,汾河之側,草地亦廣,其間水草最宜牧養,此唐樓煩監地。跡此推之,則樓煩、元池、天池三監舊地,尚冀可得。臣往年出使,嘗行威勝以東及遼州、平定軍,其地率多閑曠。河東一路,水草甚佳,地勢高寒,必宜馬性。又京西唐、汝之間,荒地亦廣。請下河東、京西轉運司遣官審度,若可興置監牧,則河北諸監,尋可廢罷。 歐陽修這條建議還好一點,雖然用心不良,事后諸葛亮。 但另一個人就搞笑了,小宋宋祁。 他以前也擔任過群牧使,薛向將黑窟窿捅出來人,他臉上同樣無光,于是挖盡心思寫了一份奏章。 臣以前擔任過群牧使,就曾說過只要諸監買母馬五六萬匹,一歲就可得五六萬駒,不出五年,便能得駒二十五萬,就中破死損十分之二,還能得駒二十萬,再從中選出一半差馬做馱馬,還可得十萬戰馬。就可以與夷狄相馳逐了。 敢情這不是養馬,而是養老母豬,老母豬恐怕也沒這個繁殖能力…… 然而連薛向的建議王巨都不大認同。 想了一會說道:“程公,以小子之意,薛公此舉也未必妥當。” “哦。” “程公,薛公還是養馬,但養馬的目標是做什么?乃是建立一支強大的騎軍。為什么養不好馬,乃是奸商謀利,與官吏勾結,售劣馬給朝廷。胥吏貪墨,克扣貪墨養馬費用,導致馬養不好甚至死亡。又占用大量良田。即便移到渭州,這些弊病仍不能更改。不如索性將這些馬直接交給軍隊。” “朝廷會一直缺馬。” “我朝失去靈州河套以及河湟,已注定缺馬。”王巨斷然道。 事實到了北宋末年,宋朝那怕占領了河湟,都沒有真正組織起來一支強大的騎兵。正是馬政舍本求末了。 “歐陽公的建議也是如此,若是有心于河東牧馬,不如交給百姓飼養,以謀利性質飼養,朝廷就會節約一大批冗費,而且百姓謀利,就會想方設法去養出好馬。” 王巨真以為程勘為了配合歐陽修,置辦的買馬社,也就離開了。 看著王巨離去,程夫人說道:“官人,為什么不將真相說出來。這個小哥機靈古怪,說不定還會想出更好的辦法。” “他懂什么?”程勘道。 “然而他說了兩條卻讓官人深思。” 程勘嘴張了張,終是無言以對。 這個買馬社乃是程勘大計劃中的一部分。 西夏面積也不算小,可物產貧瘠,多是沙漠與戈壁灘,因此許多物資如布匹、茶葉、銅鐵甚至糧食,必須抑仗宋朝。一旦中斷,馬上就會引起危機,例如慶歷宋夏戰爭,在宋朝不值一貫錢的粗絹到了西夏那邊居然暴漲到八貫多錢。 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后,宋朝中斷了和市,特別是薛向主持陜西轉運事務后,又狙擊了青鹽的流通,西夏那邊物價又開始上揚了。 西夏百姓苦逼了,橫山地區的百姓更苦逼。 還有一段歷史,李繼遷得勢,最早就是銀夏宥一些山區利益受損的部族支持,包括支持李繼遷并將女兒嫁給李繼遷的野利部。宋軍大部隊來了,向南河套大沙漠里逃,撤了再來,活活將宋軍拖得默認他得到銀夏地區。 這部羌人就是橫山羌。 但隨著野利遇乞被殺,連帶著橫山羌在西夏變得地位低下。 心情失落加上貧困,許多橫山羌便對西夏產生了不滿。 因此橫山部將輕泥懷側寫密信給程勘,愿意率所部,甚至攏絡一些部族,投奔宋朝,并且與宋軍里應外合,直取靈夏,建萬世之不朽基業。 程勘得到密信大喜,傻子也知道若是操作得當,也會是一個天大的立功建業機會。 朱歡的買馬也讓程勘產生了想法。 橫山那邊正貧窮著,缺衣少糧,動用一部分糧食,就可以引誘橫山諸部大肆將私馬販賣給宋朝。 但宋朝繼續禁止互市,西夏那邊會有什么反應? 只要西夏禁止,會有更多的部落產生不滿。 大事可成! 但程勘現在必須面臨著三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就是支持輕泥懷側物資武器,讓輕泥懷側出兵靈夏。那個就不當真了,但會給西夏一些重創,甚至讓橫山各部產生更大的分裂。 第二個選擇便是收留,讓輕泥懷側帶著各部逃到宋朝來,這個容易,就在邊境,若是有可能,輕泥懷側能帶數萬百姓投奔宋朝。橫山羌厲害,得有人,一起逃到宋朝,哪里還有什么橫山羌。即便留下來的羌人,西夏防范心更重,又能產生更多的操作空間。 第三個那就是激進的想法了。讓輕泥懷側配合,果斷出兵橫山,不可能將整個橫山占領,但能占領三分之一,有這個三分之一的居高臨下之勢,那么對靈夏就能產生嚴重的威脅,宋朝到時候會占據多大的主動權? 機會來了,程勘卻無從選擇。 其實最大的機會程勘卻錯過了。 PS:求一下推薦票,各種**,過幾天下新書榜,會給各位一個大大大大的驚喜哦。再次感謝十分鐘的等待588、1888,書121028150558513的100,履誠588起點幣的打賞。 第六十九章 泄密者 是好機會,但還有王巨提示的那個機會好嗎?只要朝廷有心,派二十個敢死隊員,一萬貫錢就可以辦到。 然而王巨卻未聽到任何動靜。 其實也不能怪趙禎,若是真的,那么沒藏訛龐干掉李諒祚后宋朝必須有一系列跟進的措施,才能將利益最大化,所以必須召集大臣們商議。不過…… 趙禎苦得不能再苦。 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因此程勘如果敢與王巨說實話,王巨就會敢與他說實話。畢竟他現在是宋人了,也想宋朝好。 只要將真相說出來,程勘就會做出一個選擇,不驚動朝廷,單干,就象種世衡那樣。并且若沒有意外,趙禎馬上去世,宋朝多事之秋,也不會同意。 那么占領橫山不可取了,盡管這可能是上策,但必須要宋朝支持大量物資與軍隊,靠鄜延路數州軍的力量是辦不到的,反而會引起潰敗。 轉移各部同樣不可取,一旦收留,那將是幾萬人,鄜延路安置不下去,必須往其他地方安置,這樣又要上報朝廷。 但還有一策可取,假意授予一些支持,讓輕泥懷側出兵靈夏,并且收留部分其家屬,其結果輕泥懷側必敗。 然而操作空間留下來了,給未穩定的李諒祚政權重創了,橫山諸羌也產生分裂了,而且鄜延路的力量也夠了。 同樣是大功,不亞于種世衡反間計的大功! 但程勘未說,王巨只好離開。 隨后程勘上報朝廷,還提了馬的事,不管他對王巨有什么看法,這兩條建議程勘認為可取的。 趙禎迅速收到他的奏章,這是密奏。他也懲治上次所犯下的錯誤,因此只召來兩府幾個大佬過來商議。 有人同意,有人反對,再次開始扯皮。 但很秘密,外界不知道。可奇怪的是如此秘密的消息,居然前面程勘上書不到兩個月,西夏那邊就知道了。 李諒祚嚇壞了,立即派人加封輕泥懷側官員,又運了一筆財貨拉攏橫山各部酋長。 到了四月,橫山各部立即安定下去,無人有反意。 程勘傻了眼,有收獲,在程勘運作下,從橫山那邊得到了兩千多匹馬,如果不是消息泄露,只要程勘將糧食源源不斷往橫山運,說不定一年下來,能讓程勘得到上萬匹良駒。 程勘的麻煩還在后面。 這件事被司馬光也得知了,此人乃是有人的綏靖派,便恨上了程勘。 程勘三年任期到了,他在延州做得不錯,朝廷考慮到無人代替,便加了武安節度使職官,讓他再干三年。那就繼續呆著吧。 但司馬光連上兩書:程勘素無才術……況今老病,昏庸尤甚,在鄜延茍且偷安,以度日月,為吏兵所慢,戎翟所輕…… 程勘建節再任,不合眾望,乞追前命事……自以老衰,畏人指目,專務姑息,取媚群小…… 這比罵娘還要狠哪,程勘差一點氣暈了,司馬小子,俺哪里得罪過你。 沒人聽他的,結果宋神宗上位,司馬光再奏,索性將輕泥懷側這件事翻出來,“竊聞邊臣言趙諒祚部將輕泥懷側,欲以橫山之眾攻諒祚歸命。朝廷許令招納。進謀者但言其利,不言其害……” 真相揭開,原來是司馬光為了輕泥懷側這件事恨上了程勘。 趙頊剛繼位不久,因為此事秘密,趙頊也不知道,于是不解,什么輕泥懷側啊,便讓人下去查。 這一查便迅速查出來,若是無人泄密,西夏那邊不會反應那么快。而且泄密之速度也讓人難以想像,幾乎不亞于是前面得到消息,后面是用快馬通知西夏的。 作為一個進取心無比強烈的皇帝,惋惜心情可想而知。但趙頊也不笨,立即就想到了,究竟是誰泄密給了西夏,然后又想到那段時間司馬光的上蹦下跳。 于是大怒,問文彥博:“輕泥懷側,司馬光何由知之?” 這是保密的奏章,趙禎只與幾個宰相商議過,司馬光那時擔任的職位只是知諫院,并沒有參與。所以司馬光這份奏章上得極其古怪。 文彥博便道:“臣那時因母喪,正在家中守孝,并不知道此事。” 趙頊又將司馬光召來,司馬光不但不答,反而責問:“趙諒祚稱臣奉貢,不當誘其叛臣,以興邊事。” 一番大道理,宋神宗讓他侃暈了,也忘記召他進宮干嘛的,只好說道:“此外人妄傳耳。” 司馬光趁熱打鐵,又說:“外人言楊定,高遵裕,薛向,王種建是策。” 又說這幾個人如何如何的壞,輕泥懷側欲末反叛管這四人屁的事啊。但程勘死了,追究程勘不起作用,索性搞掉幾個激進的大臣將領吧。 ………… “買馬社終于中止了。”朱歡道。 “那是好事。”王巨說道。他不知道這幕后的事,真以為程勘是配合歐陽修于河東置馬監的。 對宋朝養馬王巨不是很贊成,特別是官府養馬。 只要是官府在養馬,養得越多,虧得越多,還不如象原來那樣,朱歡每年弄來兩三百匹良馬,因為數量少,延州也沒有牧監,于是讓程勘迅速交給了軍隊,那樣反而或多或少起了一些作用。 “程公也是好心。”朱歡又說道:“聽說朝廷讓程勘于延州再留任一屆,也是延州的幸事。” 程勘讓他領手買馬社,朱歡省怕出事情,沒有出事情了,朱歡想一想宋朝是缺馬啊,也贊成了程勘的舉措。 王巨也默然。 在他心中,宋朝寧肯不要歐陽修、韓琦、石介這些官員,都不能少了程勘這些可能在后世默默無聞的官員,可能他們缺點很多,但嘴巴不大,個個在辦實事。 想一想唐朝的房杜,再想一想領手宋朝巔峰之治咸平之治的圣相李沆,他們說過什么,甚至連大家都不知道他們具體做了什么。 還有,劉蛾主政時的四賢相王曾、李迪、張知白,杜衍。 包括呂夷簡也不是大嘴巴,只是在范仲淹孔道輔不斷的攻擊下,才引起后人的注意。 程勘與王巨不感冒,不過程勘在延州任上修道路,筑城防,撫百姓,甚至上書朝廷請重用一些有能力的蕃將,做得還是不錯的。 朱歡這才說正事:“你看,這就是最好的紙。” 王巨推出來的主意便是竹紙。 宋朝造紙的材料五花八門,藤,麻,病繭,樹皮,秸桿,甚至水苔。但多是以古藤與麻,或者青檀樹皮與楮樹皮為材料。麻的產量低,古藤數量有限,因此造出來的紙又貴又厚,厚得能當衣服穿,能當紙甲。 江浙開始出現了竹紙工藝,不過白度不夠,而且紙質缺少韌性,“如作密書,無人敢拆發之,蓋隨手便裂,不復粘也。”蔡襄手上官員貪小便宜,一度用這種粗陋的竹紙寫公文,結果“獄訟未決,而案牘已零落”,于是禁止。不過技術在不斷提高中,到了北宋末年,這種竹紙能勉強用了。 王巨知道這段歷史,實際只要從三個方面著手就行了,一是將生料改為熟料,對竹料進行反復蒸煮和漂洗,提高纖維的純度;二是采用天然漂白法,讓熟料長期日曬雨淋,制成精白竹漿;三是增加舂搗強度。 用生料也可以,雖然顏色發黃,卻適合用于印刷紙,但必須增加一道工藝,置一個踩料槽,然后用人工反復踩料,就能將纖維剝離出來,充分帚化,增加韌性,成本也比熟料紙低得多。 王巨讓朱趙李幾家去杭州研發的便是這兩種竹紙。 不過還有許多具體工藝,據《天物開工》的說法,有七十二道工藝。 因此王巨將地址選在富陽,不僅后世富陽與夾江竹紙好,交通發達,文化基礎也不錯,并且這里造紙業比較發達,從越州到杭州出了不少名紙,也有了一些竹紙的工藝基礎。 幾家聽從王巨的意見,派人立即下了杭州,得要搶新竹子上來,然后在富陽浙江江畔買了一個竹山,又高價聘請了十幾名紙匠,薪水很高,不過簽訂了天價的賠償契約,只要作坊繼續在支付著這個高薪,這些紙匠們就不能將技術泄露,否則得賠償作坊十萬緡錢。 富陽知縣看著契紙哭笑不得。 竹紙啊,什么好東西,于是也就同意了。 王巨之所以想出這個竹紙,也是擔心,眼下他手頭經濟不緊張,可鹽不是長久之計,但天知道什么時候中進士,即便中了進士,若是名次不高,還得慢慢磨勘。 那怕熬成知縣,象張載這樣,花銷也就夠了。可熬成知縣也不易的。要么中狀元……那個會汗滴的。 并且竹紙出現,對讀書人也有幫助。 在他心中還隱隱有些想法,即便做了官,手中也要有資源,這些商戶若是捆綁在自己戰車上,同樣是一種資源,只是那個還遙遠。 王巨試了試,然后看著朱歡帶來的工藝,想了許久,指出幾條,讓朱歡派人下去明年再改進。 能用了,但還沒有達到王巨心中的目標。 這個不急,王巨正月里就說過,可能會到明年,并且已經出來了,大家也等得起。 朱歡又道:“那本書張公有沒有修好。” “我來問問,”不過王巨去張載家,又帶了一樣物事。 第七十章 潤筆費 “恩師,那本《橫渠對錄》修好了沒有?” 王巨正月回來,便整理了三萬多字的書稿,后來又整理出近兩萬字稿子出來。但在張載反復修改下,整刪掉了大半,只有兩萬字來字。 也不錯了,現在是大字印刷,又是蝴蝶裝訂書,能印出一百來頁的小冊子。 不過這時代著書太重要了,于是張載反復修改,曹雪匠寫《紅樓夢》修了八遍,張載差不多快修了有二十遍。 修得王巨心驚肉跳,如果將后世那本神書《從零開始》交給張載修改,得要改多少年啊?那會改崩潰的。 “差不多了吧。” 可能張載還不滿意。 王巨無語,將那物事拿出來。 “算珠?” “恩師見過?” “我在京城見過它,不及竹籌好用。” 算盤不及竹籌?王巨想樂,他又拿出幾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它就是珠算口決。字有些多,也不及后世珠算口決全面,但注釋清晰。 張載仔細看了半天后,拿過來算盤一邊敲打一邊琢磨,過了一會說道:“這是好東西。” 算術在宋朝是小道,這很讓王巨無語,數學乃科學之母,變成了小道,不過這時候科學弄不好反被人咬成奇技淫巧,那就更無語了。 但張載與二程不同,不是那種頑固不化的人,為萬世開太平嘛,不提管仲那句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孔子也說過,“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有人才能富,人越多越富,勞動力才是創造財富的根本。 富了才能談教養,想一想,都餓得七死八活,有幾個人能做到繼續守道德,談教養? 想富就得學會理財,想理財就得學活算術。 “王巨,你拿出它打算怎么用?” “我想將它附于這個小冊子中。” 詞是小道,放在蘇東坡身上就起著錦上添花的妙用。 字也是小道,但放在蔡京身上,鑄成了權相之路,北宋滅亡之路。 儉樸宋朝士大夫還真不在乎,但成就了王安石的聲名,也被司馬光利用起來,活活惡心死了王安石。 但它不能放在自己身上,一無法解釋,二說不定還會邪化。 所以將功勞再次推給老師,老師有名聲,自己好在后面繼續劃劃水。 張載倒沒有在意王巨這些小心眼,他也看出來了,這個弟子未必如程勘所講的那樣可怕,但有些小雞腸子,心思眼子也多。 “想放入書中,這個文字有些零亂。” “恩師,那你就快點修改吧,朱員外都請好了雕匠,在等著這本書呢。”王巨急了,再改啊,得改到那一天? “你啊……程公寫信說你性子刁鉆,朱員外說你做事果斷,其實都不要緊,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即便周處那樣的頑劣性子,或者姚崇的青年時代,后來豈不同樣成為一代名相名將?你要好好讀書,學做一個好人,一個好官。若是你將心思放在治國救民上,相信會救更多更多的百姓。” “放心吧,恩師。” “說起來國家雖然不錯,終不及開元文景之時。” 開元盛時,文景之治,還是避免不了會有這些悲慘的事發生,落后的生產力,無奈!除非將士農工商來一個顛倒,改成工農商士,大力發展科技。 但王巨不敢說,恐怕就是張載也接受不了這種觀念。 不過宋朝許多弊病越來越嚴重,這讓張載感到嘆息。 “你說儒學,實際儒學不要講多少大道理,齊家治國平天下,百姓富足,萬世太平……” 王巨卻定住了,橫渠四句哪,就快要形成了。 “所以你急功近利,我雖不喜,也不反對。但要記住我的一句話。民,我同胞,物,我與也。” “民,我同胞,物,我與也。”王巨喃喃道。 再想一想未來的橫渠四句,以及這句話,王巨面對這種胸襟,除了敬抑還會有什么心情? 它是宋仁宗養士發出最強的吼聲。 不過它也是絕響了。 但張載這種性格并不適合做官,進取心太淡薄了。以前王巨就說過,學一學蘇東坡歐陽修他們哪,至少這些人是“君子”吧,學什么呢?平時可以對朝政種種上書言事,反正言者無罪。時常上書,皇上與大佬們就會記住了,地方上還有這個人哪。再問問政績,政績不差,那么以后有空缺出來,那就會優先遷用。 若是運氣好,皇上親自考察,調回京城參加制科(皇帝主持科舉外的考試,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博通墳典達于教化、才識兼茂明于體用、軍謀宏遠堪任將帥、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等,涉及文武、才藝、德行、政事等方方面面。便于重點培養官員,提攜民間遺漏人才),或者運氣再好一點,參加賢良方正科,象蘇東坡那樣,真不行,象張方平富弼那樣,來一個茂才異等科也中啊,那么以張載的才德,就能飛黃騰達了。 張載卻說了一句:“孽徒,找打。” 未打,但又說了:“君子立德求道,豈能用旁門歪道求富貴,存,吾順也,沒,吾寧也。” 這種濃濃的君子之風讓王巨羞愧了。但事實這種謙謙君子之風格,不適合在官場上混。 “你過于功利,老夫不喜之。但不過切記,最少心要持正。程公說你會是丁謂,切莫做丁謂。” “弟子銘記。” 張載這一回沒有再拖,第二天朱歡便拿到了書稿。 現在朱歡對王巨越來越看重,不僅是帶來的財路,還有仕路。朱俊去了京城科舉,包括他在內,幾名延州舉子毫無意外,名落孫山。 但在這時代,有錢無勢還不行,特別出了延州地界,這次細鹽讓大家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王巨想走上高官之路尚早,先替他博一個名吧。 幾乎是不計工本的搶刻搶印,七月初九得到的稿子,八月二十八,僅五十天,便將樣書拿過來。 “咦,”看著樣書,張載訝然。 “這樣裝訂很好。”張載迅速意識到它的價值。 也就是線裝書,能兩面印刷,比原來的蝴蝶裝節約了一半紙張,書成本就會便宜兩成,書便宜了,才會有更多人買起書。 王巨撓撓頭,心里說,這才是一個開始呢,一旦竹紙大成,書價將會下降一半,甚至還超過了一半。 但這個技術無從解釋,所以王巨吩咐朱歡不要對外泄露,包括張載。 張載又在翻看著樣書,有些自得。 王巨心中好笑。 宋朝常說的榜下捉婿,王巨懷疑張載同樣也被捉了去。無他故,張載生在陜西,中進士前也一直活動在陜西,郭氏卻是陳州人氏,并且成親時間就在中進士后。 而且郭氏的首飾衣著也不象平常人家出身的,不要說張載是知縣,清官,基層官員,手中能有多少錢。 有時候王巨想問,但不知道張載是怎么看的,于是沒有問了。然而張載傲氣,并沒有沾郭家的光。做官也清廉,對權勢看得同樣淡。 不過文人嘛,不愛錢不愛權,卻會愛名的。 這本書還有一個意外之喜。 書出來了,張載沾了王巨的光,包括出書資,一些王巨暗暗的啟發,至少在這本書中張載儒學觀點開始成熟。王巨也沾了張載光,沒有張載,未必會有那么多士子默認。 但王巨是來自宋朝文化沙漠的延州,延州讀書人的驕傲。 因此先印了一千冊,數量不多,加上裝訂書比較便宜,一出來便被搶購了,朱家兄弟,趙家兄弟,尤滔與楊都一人包辦了五十本,王小郎是俺的好友,咱用它送人行么? 幾個少年胡鬧,卻點醒了延州那二十幾戶參與細鹽的鹽戶,對啊,這也能算是一種示好。 于是還沒有出來呢,就被包辦了九成。 延州一直未出進士,難得出了一個人才,于是士子競相夸獎,秦氏便有些緊張,重陽節到了,在宋朝重陽節比中秋節要隆重得多,于是讓李萬元帶著李妃兒來云巖看一看。 兄妹倆來了,還帶來一筆潤筆費…… 第七十一章 天塌了 潤筆費就是稿費,從司馬相如開始的,陳阿嬌失寵后,想起了司馬相如,“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要仰仗文豪的大手筆東山再起,結果司馬相如不辱使命,寫成了絕唱《長門賦》。 唐朝韓愈官做得不錯,文章寫得好,因此一生也拿了不少潤筆費,杜甫才情更高,可官小,于是“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荊扉深蔓草,土銼冷疏煙。” 宋朝拿潤筆費最多的乃是皇帝的秘書班子,包括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和知制誥等。 楊億起草了一份詔書,評議寇準“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有干將之器,不露鋒芒。懷照物之明,而能包納”,宋真宗看了立即提撥寇老西為宰相,老寇聽后非常高興,支付了規定的潤筆費外,例外給白金百兩。 是不規范的稿費。 “這個錢我不能收,”張載看著四十貫交子說道。 他的想法有些別扭,朱家出書賺了自己就拿潤筆費,那么虧了朱家就倒貼,這是那一門道理? “恩師,你想一想子貢贖人與子路受牛。這是第一筆潤筆費,以后還會有。如果著書立說,能得到一筆養家費用,會不會有更多的大儒著書立說,宏揚儒家之道?有智吃智,無智吃力,它也是勞動所得,比你那個薪酬拿得還要光榮。” “你這個小鬼精靈,”郭氏笑嘻嘻地嗔罵。 “恩師,不要再想啦,不就是幾十貫交子嗎。金貴,師兄帶你爬山去。” 重陽節,整個大宋都在放假,但張載照例得宴見鄉老。 于是王巨抱著張載的兒子離開。 郭氏臉上浮現出一片歡喜。 張載結婚遲,能算是中年得子,可能以后還會有子女,不過眼下只有這一個兒子,也十分稀罕。 王巨來了,二妞三牛時常帶著金貴玩耍,還講故事給金貴聽,有時候還帶著金貴上街買一些零食吃。 所以郭氏越來越喜歡王家兄妹。 李員外說當成了半子,不僅是王巨的才學,才學是一部分,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家,先替李萬元兄妹安排客棧。 朱歡替王巨租的這間屋子地理位置極好,而且也適合,不過終是小了一點,三間正屋,中間做了客廳,東廂房鋪了兩張床,擺了一張書桌,以及幾個書架子,又是書房又是王巨兄妹的臥室。西廂房便讓全二長子住了。 手中有了經濟,王巨便從云巖縣城里請了一個中年女傭,一月給二貫薪酬,吃過早飯來,洗衣服打掃衛生,有活就晚點回去,沒活就早點回去。 實際有許多活兒王巨與弟弟妹妹代勞了,雖請了女傭,王巨并沒有疏忽弟弟妹妹的動手能力。 雖然薪酬不算高,但勝在活兒輕,王巨隨和,因此婦人也喜歡。 不過客人來了就得住客棧。 安排好了,立即去登山。 兄妹三加全二長子,以及李萬元兄妹,加上一名趕車的車夫,能算是浩浩蕩蕩的一班人馬。 王巨在這個小縣城里呆了一年多,一路走著,便有許多鄉親熱情的打著招呼。 “你為什么當初騙我?”李妃兒問。 女為悅己者容。 來到云巖縣城時,李妃兒刻意在牛車上重新化妝,身體也長起來,一襲白裙,宛若出水芙蓉一般。 不過她還是小,讓王巨依然有些罪惡感,可能再過兩年,這種罪惡感才會自動消失。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你在這里過得很好。” “還好吧。”王巨答道,只能說衣食無憂,卻與奢侈沾不上邊的,也許對于妹妹弟弟來說,那是進入天堂般的生活。 “那你當初……為什么說很苦。” 王巨哈哈大笑。 實際前年小姑娘就來了兩次,給王巨的印象不惡,長相也美麗。不過前年他還小,李妃兒就更小,這時談婚論嫁王巨心中頗有些排斥。 還有他前世的經歷,也給他留下了陰影。畢竟李妃兒是錦衣玉食長大的。 “不好說啊,如果我不能唱名東華門,再怎么努力,也暫時不如你家。”王巨用了暫時二字,不過李妃兒未注意。 事實他以讀書為主,不管怎么說,如果沒有強大的后臺,自家力量也單薄,有了財富也未必能保得住,況且未來蔡京還喜歡吃大戶。 但他要讀書,要科舉,這些生意中他只能站在暗處,所以在這十幾年內,財富休想能超過李家了。 “若如愿以償,就是做了官反而更苦。” “咦。” “你想一想,我朝官員都是流動的,三年換一個地方。若是換在前線,就有兵禍之危,若是換在南方,生活會很不習慣。若是到了京城,勾心斗角非是你所能想像的。李小娘子,官員看似風光的背后,也不好做。” “那也比老百姓強吧。” 倒也是。 “當初朱家代我向你家求親時,你是怎么想的?” “若不是娘娘,我才不答應呢。”李妃兒說完得意地樂著,跑到前面給二妞他們三個小家伙買果子去。實際當時朱家替王巨上門提親,小姑娘心中十分的歡喜,可讓她怎么說出口啊。 李萬元在后面也微笑。 他與王巨也認識很久了,知道王巨一些品性,比較重感情,只要對妹妹不排斥,將來妹妹不會吃虧。 云巖四面都是山,不過山不高,正好天氣也不錯,秋高氣爽,于是幾人爬了好幾座山才回來。 是丈夫門生的小媳婦兒,郭氏便挽留李家兄妹在家中吃飯,又刻意與李妃兒說了好一會兒話。 張載夫婦不擺架子,李家也是大戶人家,因此李妃兒應對倒也得體。 吃過飯,王巨先將他們送到客棧,回來后郭氏說道:“那個小娘子不錯,比你心思單純,你要好待她。” “師娘,你是在夸我呢還是在貶我呢?” 張載忽然問:“你與李家小娘子是前年訂親的?” “不錯。” “當時你還是一個窮小子,李家怎么看上你的?” 王巨滿頭冒黑汗,原來老師也喜歡八卦啊。于是嘿嘿一樂:“恩師,難道你吃味了,不過恩師命運也好啊,看看師娘多賢惠。” “你這小子。”張載生生讓他說得氣不得笑不得。 郭氏卻笑著用拳頭打王巨的背,然后道:“官人,這就是緣份。” 但說得中的。 當初有好幾個小娘子來王家寨玩耍,對王巨最有意的不是李妃兒,而是孟家小娘子。不過王巨一個小娘子也沒有動心,這叫自知之明。他還小,未成長起來,何必著急,說不定反能遭到不必要的羞侮。 然后朱清亂點鴛鴦譜,還真讓他與朱歡點成了。 其實現在看起來王巨自己兒也滿意,無論長相還是品性,李妃兒都算是不錯的,雖小了一點,只是訂親,也沒多大關系。 李家兄妹在這個小縣城呆了三天才回去。 李妃兒有些依依不舍。 不過多少得要顧一點名聲,得要走了。 王巨便說:“自古以來,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某些人還沒有嫁呢就成了潑出的水,二妞啊,你千萬不要學習某些人啊。” 二妞笑彎了腰。 “我才不是那個潑出的水呢。”李妃兒笑罵道。 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李妃兒這才羞羞答答地離去。 似乎王巨又恢復了往日平靜的苦學生活,但就在這時,一個衙役從鄜州送來急報。 張載將急報打開一看,臉色巨變,報文掉下來都不知道。 “恩師,怎么啦。”王巨在邊上奇怪地問。 “天塌了。” 這句話說的,王巨于是將報文撿起來看,也喃喃道:“是啊,大宋的天塌了。” 第七十二章 悲情 十二年前,開封府來了一僧一青年,要見開封府尹錢明逸,衛士喝斥,僧人說:“不得無禮,此乃太子。” 幾名衛士剎那間覺得天雷滾滾。 不過也沒有關系,宋仁宗政治比較清明,四川一個士子屢考不中,一怒之下寫了一首詩,把斷劍門燒棧閣,成都別是一乾坤。放在任何朝代都要誅滅九族了,但趙禎好玩,看到此案后說老士子可憐,考不中快得失心瘋了,還賜了他一個司理參軍的官職。 所以衛士也沒有抓捕,雖覺得雷,只是將他們趕走。但這兩人又跑到相國寺開講,曝出猛料,說十幾年前趙禎看中了一個宮女,一夜臨幸,于是這個宮女被其他妃嬪嫉妒趕出宮門。但這一夜卻讓這個宮女懷了孕,在外面生下了一個皇子,宮女怕人陷害,不敢對外公布,直接兒子長大了,才讓他找爸爸…… 香艷,陰謀,宮斗,離奇,都有了,聽者如山。 錢明逸坐不住了,派人將這兩人抓來,誰知青年高高在上的喝道:“明逸安得不起!” 那可是開封府尹哪。 但錢明逸憋了半天后,臉漲紅了,慢慢地站起…… 他不敢審了,交給了包拯。包拯便問趙禎,陛下,以前你可有這一回事。 趙禎也傻眼,在**里那么多妹妹,他是一只勤勞的小蜜蜂,東采采,西采采,天知道有沒有采過那個小宮女,若是幾年時光還能記得,都十幾年了,朕怎么想得起來呀!包拯無奈,只好從其他方面入手,結果查出來,純是假冒產品,將假皇子棄市。 但那一天,趙禎失望,大臣失望,整個宋朝近億百姓失望。那是一個痛苦的真相,皇上無子! 雖然趙禎從宗室里抱養了兩個孩子,但他繼續在拼命地造子。這更透支了他羸弱身體的健康。 大臣可不管趙禎的生活,你死了,帝國得找接班人,于是上書要求立皇嗣。好玩的是諫官范鎮,沒事就跟趙禎嘰歪早立太子,說了七次趙禎不理,他一急之下一夜白頭,然后索性壯起膽子說,你要不立太子國家遲早完完,你完了我也完了,得,你現在將我早點殺了吧。趙禎還是不聽,也不生氣,反升了范鎮的官,范先生活活郁悶死了。 最終選了趙宗實。 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人選。可惜現在沒有心理學這個詞。 首先他父親是趙允讓,已經做了趙禎以前的備胎。再到趙宗實自己,因為趙禎頭一個兒子死了,四歲時接到宮中再次做備胎。但在趙禎第二個兒子出世后,又趕出了皇宮。后來又做了備胎。父子三番五次,會產生什么心態? 不過沒關系,雖然他母親乃是一個乞丐,但有一個好妻子,高滔滔,高滔滔有一個好姑母,曹太后! 大臣們好不容易勸說了趙禎,但到了趙宗實這邊,再次傻眼,俺生父趙允讓剛去世,在家里守孝,拒不認命。 其實這就是未來的大問題。 放在一千年后,也許是孝順,畢竟是生父嘛。但現在非是一千年后,而是在宋朝,有宋朝的準則。這時代生產危險,養育更困難。因此出家不認家,送出去的孩子,養父母才是絕對的父母。那怕是柴榮那樣的雄主,父親非是他親生父親柴守禮,還是郭威,只給了柴守禮司空的閑職,并且嚴守古禮,父子不得相見! 趙禎就有些慍怒,真不行就換一個吧,宗室子弟不要太多。 韓琦急啊,奶奶的,你父親不是你父親,你養父才是你父親,守奶的孝啊。但他也苦逼了,這時候他押寶押到了趙宗實身上,上了這條賊船,怎能下來。因此就苦勸,此事豈可中輟,請陛下寫親筆詔書,讓宗實知道乃是天意,自然就會聽命。 趙禎于是親自寫了詔書。 但更好玩了,趙禎連寫了十八道詔書,趙宗實卻連回了十八道辭表。韓琦便替趙宗實解釋,不是皇子不明事理,乃是名份不對,知宗正寺解決不了問題,必須明確立皇子,皇子才能接詔。樞密使張昪感到古怪,便問趙禎:“陛下不疑否?” 然而這時趙禎非是前幾年健康時的趙禎,內有曹皇后,外有韓琦與歐陽修,他哪里聽出張昪的話外之音,反而說了一句:“朕欲民心有主,只要是姓趙的就行了。” 于是八月初七,趙禎宣布立皇子,并正式改名為“曙”。 何謂曙,國家的希望。 但趙曙還是不接詔,連趙禎強行下令宗正寺派小轎子抬他進宮,都不進,還美其名曰,非敢邀福,以避禍也。 讓你做皇太子,避屁的禍啊。 最后還是一個王府記室孟陽厲害,他說了一句,你是皇子了,天下都知道,就算你請辭得準,回到王府,就敢保證沒有后患嗎? 趙曙一下子嚇得爬起來,不生病了,活蹦亂跳的進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正是趙禎一生最好的寫照,懷疑呂夷簡了,呂夷簡就得下去,信任呂夷簡了,那就會重用,無論孔道輔與范仲淹怎么搞,還是用。信任范仲淹了,任由改革,但沒有做好,那立即就得下去,那怕寫出了《岳陽樓記》。 既然決定用趙曙做皇儲,今年元旦節,將趙曙接到皇宮,又喊來所有宰執、內宮近侍、三司使、臺閣官、兩制官、主兵官與宗室駙馬,也就是所有重量級人物一起喊來陪從,帶著趙曙進入天章閣與龍圖閣參觀祖宗遺物。 再送一把,未來趙曙位子才能坐得穩…… 然后又在宮中設宴,君臣同樂,還刻意將韓琦喊到面前,賜一杯鹿胎酒,立儲首功之臣。 無論是做為韓琦的君王,還是做為趙曙的父親,做到這份上,夠了。 實際趙禎內心什么想法,沒有人去管去問。 也許覺得都放下了吧,趙禎羸弱的身體終于失去了最后的活力,連連病重。 但在這里,有一只小翅膀狠狠扇動了一下。 王巨也聽了小公主的一些事,但離得遠,傳得妖異,不可信。只有一條確認,趙念奴聽從了他的計謀,成功地與李瑋和離,然后被趙禎關在宮中。關是好聽的說法,得給一些大嘴巴大臣一個交待。 女兒是父親的小棉襖,趙禎有女兒,但那幾個女兒歲數小,只有趙念奴長大成人。正好現在呆在身邊倍伴著趙禎,時常哄父親開心開心,于是趙禎心中郁結之氣便淡了一些。 這一變,使趙禎晚去世了近六個月。 重陽節那天趙禎突然起了興致,帶著一群大臣去了開封城北的鐵塔,又于北山登高,不想受到一點秋寒,隨后就病重。 韓琦等重臣進宮探望,這是他們第一次進入趙禎的寢宮,但眼前所看到的讓他們所有人呆住,帷幕之內,趙禎所用的幄帟、裀褥皆質素暗敝,久而不易。也就是床榻上的床簾與被褥差得不能再差,因為久而未換,看上去破爛不堪。 要知道這是天下共主的房間。 那怕韓琦他們少吃一次花酒,就足讓房間里的一切煥然一新。 看到大家不說話,趙禎說了一句:“朕居宮中,自奉止如此爾。此亦生民之膏血也,可輕費之哉!” 想一想他的生前死后,實際上這句話將這個苦逼的皇帝悲情推到了中國幾千年所有人君的巔峰。 不久后趙禎去世,趙曙繼位,朝廷用快詔通知全國各州縣,也就是張載與王巨看到的這份快報。 王巨又看著快報,心中默默地想,如果不立皇儲,趙禎會不會活得更長一點?這是王巨一廂情愿的想法。 立皇儲本身沒有錯,在封建時代,一個國家得要準備一個接班人,國家才能平穩過渡,錯的是未來英宗陛下這個滾肉刀,錯的是韓琦與歐陽修看到趙曙的種種,還要欺上瞞下,強行將趙曙推上了皇嗣之位。 趙禎死了,據傳京城所有軍民一起罷市同悲,數日不絕,連乞丐與小孩子都買來紙錢來到皇城門前焚燒。隨著他死訊傳出,幾乎全國百姓都在悲痛,甚至連遼國燕境之人無遠近皆哭。幾十年后金人入侵,唯一不動的就是趙禎的陵墓,也刻意放走趙禎還活著的女兒魯國公主。 就是云巖縣也有許多百姓戴孝燒紙錢,如喪考妣一般。 “也許新君是一個好官家吧。”張載默默說道。 “好官家?”王巨不由想放聲大笑。 PS:這兩章過渡,主要背景太大了,不交待后面不大好寫。下周蛋痛的小推,那么本書月頭不會上架了,可能是八號,不提了。不過對大家來說也許是幸事,明天承諾的大爆,這么長時間公眾版,又沒新書榜字數限制,以后肯定還會大爆,那么公眾版會是多少字,四十萬,五十萬,呵呵。 第七十三章 自作孽(大爆開始) “某些人自作孽,不可活,”王巨心中默默想到。 趙禎去世,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稱。 可能他非是一個英主,可他卻是一個另類的皇帝,而這個另類只能讓人肅然起敬。 但某些人的報應馬上就到來。 實際,宋朝從這時候起,分界線便到了。 趙禎死了,韓琦飛黃騰達來了,他是真正的從龍之功臣哪。來……了。 第一步,得立即讓趙曙登基,然而趙曙看著龍袍,在寢室里飛跑,一邊路一邊大聲道:“我不能為,我不能為。” 韓琦整傻了眼,軟的不行來硬的,幾個大佬開始玩相撲,雖然都是老家伙,趙曙是中年人,不過老家伙決心大,讓老家伙們將我不能為按住,強行扒衣服,換上龍袍。 第二步,宣遺詔,這得有哭禮,況且全國老百姓都在痛哭,你做兒子能不哭嗎。趙曙還擠出幾滴眼淚,但無哭聲。難道這是無聲的痛哭,悲傷到了極點? 知道真相的只有那幾名頂尖大臣,其他官員不清楚,一起這樣議論。韓琦松了一口氣,第二關過去了。 第三步,趙曙在宮中開始發神經病,動不動就打人,宮中太監宮女經過宋仁宗洗禮,一下子從天堂到了地獄,如何受得了,只好向曹大媽反映。曹太后出面,與兒子交流。然而不一會她掩面而逃,究竟說了什么,曹大媽不好意思了,只對外說趙曙出言不遜。她無奈了,整個皇宮讓兒子弄得烏煙瘴氣,戾氣沖天,只好找韓琦:“韓相公,你挑的人怎能如此無禮,竟敢對母后無禮?” 韓琦頭也痛了。 可到了這份上,他已經無法下船,只好說皇上生病,太后,你何必與一個病人計較?臣等只在外面見得官家,內中保護全在太后。 也算是人話,這時候務必安靜哪。但他又來了一句:“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穩。” 曹大媽傻眼,韓琦這話是什么意思?就是換了皇帝,俺不是太后哪?難道你想干掉哀家? 想到這份上,她終于想明白,不對,如果“兒子”出事,韓琦咬定自己害的,還真能干掉哀家了。于是沉下臉說:“相公是何言,自家更切用心。” “太后照管,則眾人自然照管。” 上了這條賊船,俺下不來,你也休想下來。 第四步,趙曙說生病了,不理政,不理政也不要緊,暫時還有曹大媽在垂簾聽政,那么先醫病吧,然而趙曙又不喝藥。韓琦親自到宮中來喂藥,趙曙喝了一小口又不喝了,韓琦只好端著藥碗,不喝不行。然而趙曙忽然一變臉,將藥碗打翻,藥湯淋了韓琦一身,曹大媽在邊上看著,說了一句話,相公殊不易。 韓琦心中那個淚奔哪。 趙曙兒子趙頊來了,跪在床前舉起藥碗,趙曙看都不看。 第五步,趙禎要下葬,兒子總得要出面吧,但趙曙說俺生病了,哪兒都不能去。大臣們大嘩。可到了這一步怎么辦呢,司馬光出面,他找來太醫的記錄,“六脈平和,體內無疾”。這一逼趙曙無輒了,只好出來。來到趙禎靈前,就是這些人各有各的私心吧,想一想趙禎的仁慈,這一下葬那就永別了,那一天宮中哭聲震天,有一些大臣幾乎哭得死去活來。當真他們心腸比金人還要冷漠?然而趙曙可倒好,上次還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這一回連眼淚都沒了。 韓琦無輒,只好發明一詞,“卒哭”,就是結束喪禮的傳統,以前做子女的必須在殯禮上大哭,從現在起,哭不哭由著你吧。 第六步,曹太后越來越失望,這個兒子簡直不象話,后面還不知道發生多少事呢,于是她收集了一些證據,交給韓琦,準備廢掉這個不孝的兒子,然后交給了韓琦。 韓琦看了,然后做了一個讓太監目瞪口呆的動作,當著太監的面將曹太后的懿旨燒掉了…… 然后韓琦讓傻了眼的太監帶一句話回宮,皇上不是生病了嗎,他說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能當真。 太監走了,韓琦立即狂奔,去找歐陽修。 實際他此時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首先說能不能廢,能廢,曹太太的證據足以廢掉趙曙。而且曹太后此時垂簾聽政,廢掉趙曙引起的風波還不會太大。并且西漢就有霍光之例。有理有據可行! 要命的還有富弼。 原先富韓同為首相,韓琦在富弼之下。 不過韓琦是一個強勢人物,當年他都想“推翻”范仲淹了,就不要說富弼。因此說一不二,富弼便與他爭議,韓琦不耐煩了,道:“你又絮叨。” 絮叨此時形容老婦人羅嗦的,用在一個大男人,還是一個堂堂首相身上,富弼會是什么感覺:“絮為何物。” 韓琦聳聳肩,強悍人物的人生非是你這個絮叨君子所能理解的。 富弼母親死了,大孝是二十七個月,那很苦逼,因此宋朝發明了一個人性化的詞,奪情,滿一百天,就可以不守孝了。一百天過后,奪情起復。韓琦又說了一句:“此非朝廷盛典。” 富弼乃是一個愛惜羽毛的君子,一聽就明白了,得,俺不留戀官位行吧,回家守大孝去。 這不要緊,因為王巨的推動,趙禎晚死了近半年,富弼已經回到朝堂。 他未參加皇儲之事,又有足夠的威信讓國家平穩渡過。 要命的是趙允讓胞兄趙允寧之子趙宗諤,趙曙的胞兄趙宗佑,宋太祖的重孫趙從古,這幾人都曾經被考察,幾年前與趙曙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刻意培養過,而且都是優秀的宗室子弟,無論那一個要聲望有聲望,要作為有作為,只要正式決定廢立,群臣現在對新君極度失望,隨便從中挑一個,曹太后與富弼聯起手,就足以讓國家成功換君。 但那樣,他與歐陽修將會很悲催。 甚至迅速走下權利的巔峰生涯。 韓琦是頭號人物,歐陽修乃是二號人物,歐陽修也急了,要臉,見鬼去吧。兩個人迅速入宮,但曹大媽關健時候掉鏈子了,見了兩人,開口道:“老身殆無所容,須相公做主。” 韓琦與歐陽修一顆心定下,做主哪,那就好辦,韓琦漫不經心,就象他在家訓他小妾一樣說道:“這是病了的緣故,病好了,就不會這樣了,況且兒子有病,做媽媽的就不能容忍點?” 歐陽修也在邊上勸。 成功了,就在趙禎尸骨未寒的時候,兩個才子成功地欺負了天下第一號**。 第七步,趙曙在宮中忽然突發奇想,將替趙禎看病的御醫喊來,也就是原鄆州觀察推官現殿中丞孫兆、原邠州司戶參軍現中都令單驤,說,我聽說你們是兩府推薦上來的吧? 趙禎生病,大臣們當然遍請良醫,想辦法將趙禎的病看好,兩人答是。 “如此,那我就不管了,你們去兩府自己兒裁決吧。” 兩個御醫魂飛天外。 韓琦頭又痛了,處理幾個御醫問題不要緊,可當初這個御醫是自己同意的,是太后同意的,為什么現在要處理,傳到外面,大家伙會怎么想,那分明是告訴其他人趙禎死得乃是不明不白啊。想一想趙禎在百姓心中的印象吧,會產生什么影響? 不行,迅速低調將這件事處理。 但是趙曙仍沒有停止,一日對韓琦突然說:“太后對我無恩。” 韓琦想抽他的大嘴巴,若無曹太后,你還能上位嗎? 不能急了,只好讓呂公著、劉敞、司馬光給趙曙上課,教的什么呢,《論語》,《史記》。王巨在王家寨給幾歲大的弟弟妹妹教的什么呢?《論語》! 但還不行,這個不孝子一步步逼,雖然曹大媽很笨很傻,總有一天會將老太太**掉,因此得逼老太太還政,只要一還政了,老太太就無輒了,而且富弼也回京城了,于是一件更無恥的事爆發…… 前任越高尚,就映照出后任的猥瑣,所以當那件事出來時,所有人怒火一起爆發。 不提對錯吧,但前后的事告訴了各個官員一件可怕的真相,只要搭成了目標,管它用什么手段。那么就比狠哪,看那一個更狠。 第七十四章 成親 **明媚,鳥語花香。 王巨笑嘻嘻地說:“恭賀恩師高遷,要不要弟子準備賀禮啊。” 張載三年磨勘期到了,應當準確來說是三年零三個月,但誰在乎這三個月呢。然后遷任為渭州簽判,這是差官,另外還有職官。 這要拜王巨的福。 那本《橫渠對錄》賣得不錯,不僅士子好奇,也不僅書有點便宜,那個珠算口決也引起許多人關注。朱家便印了三版,銷出去三千多冊。 在這時代這個印數算是很不了起了。 可能這本書也流傳到京城,本來張載就有名氣,名上加名,不錯,是有學問的人。然后再看張載的政績,同樣也不錯。因此遷成了從六品的成和大夫。 這意味著張載薪酬福利整翻了一倍。 張載也感到開心,于是立即買了一匹馬。 “找打。” 王巨笑嘻嘻的也不怕。 “對了,老夫喊你來還有一件事,程公刻意寫了一封信給我,想請你回到延州州學再讀上幾個月,然后參加今年的秋闈。” “到延州州學?” “你隨我學了兩年多時光,老夫也沒有什么好教你的了,而且秋闈在即,必須溫故而知新,不是再學新知識的時候。其實無論隨我去渭州進渭州州學或者去延州進延州州學都一樣。” “程公為何產生這種想法?” “程公七十有六了,朝廷雖看中他的才能將他留在延州,但仕途時日也無多,他在延州修道路,筑城防,備軍事,政績斐然,差的就是文教。所以想讓你進延州的州學,然后科闈,看能不能明年于東華門唱名,程公在延州便再無遺憾。” 換作其他州府,中一個進士雖是政績,但也不過如此。 延州不同哪,如果延州破天荒的出了一個進士,那會轟動的。 王巨仍然很擔心:“恩師,程公會不會在科闈上擺我一刀?” “胡說八道,程勘是什么人物,難道還與你記仇不成?” “那恩師之意如何?” 張載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看著窗外,窗外幾個麻雀正在樹頭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三牛與金貴伏在地上看螞蟻,似乎又在說一個莫明其妙的故事。 現在沒有童話這一詞,不過王巨時常講一些童話故事給二妞三牛聽,然后兩個小家伙便又講給他兒子聽。雖是在胡說八道,但聽上去倒也有趣。 最后張載說道:“我不是說過嗎,科闈近了,必須要溫故而知新,不是你學了多少知識,而是學過的知識你能不能記住。莫要小視了它,許多考子在考場上想不出答案,但一出考場馬上就想出來,正是因為學過的知識不熟悉之故。” 就是后世所說的復習吧。不過張載能在這時代提出來,還是不易的。 “因此在哪兒都一樣,你自己做決定。” 論交情,張載是支持王巨去延州的,畢竟當初文彥博十分看重他,愛屋及烏,程勘對他還可以,他也可以順水推舟報答一下。 但論私情,張載多少有些舍不得,于是最后說了這句話。 “程公怎么斷定我一定能唱名東華門?” “這世上那有斷定二字?但有幾份把握,總要去爭一爭。” 王巨沉思。 隨老師走好處顯而可見的,當真全部要溫故而知新?自己還有不懂的地方。特別是這個悲催的時代,文字沒有標點符號,必須要斷句。多一個標點,少一個標點,一個句號,一個問號,這種簡潔的文言文馬上意思就會載然不同。 去了延州州學問誰去? 能問人,有老舉子,也有答案,但那個答案會不會準確?況且有張載照拂,主考官多少會給一點面子。 但延州終是養育他這個身體的所在,而且還有新紙呢,若是到了渭州,離得太遠,聯系就不那么方便了。如果程勘不邀請,王巨肯定隨張載去渭州的。然而程勘邀請了,王巨不由地有些猶豫不決。 想了許久,王巨才拿定主意:“若是程公不刁難我,弟子就回延州吧。” “也好,老夫再說幾件事。如果你成了緣邊四路安撫經略使,會不會比范公、文公、龐公、韓公他們做得好?” “恩師是指什么方面?民生,軍務?” “軍務。” 王巨明白了,敢情張載看到自己在王家寨那一戰打勝了,以為自己有軍事天賦呢。這么多年過去,老師依然是一個鷹派哪。 “恩師,弟子不敢打保票,再說朝廷能授我這個官職嗎。” “如果有那一天,你盡量去爭取,軍隊屢戰屢敗,士氣低靡,于是不思進取,胡作非為,逼得朝廷不得不陸續增兵,導致國家冗費嚴重,民不聊生,這成了我朝最大的弊政。” 如果能風風光光的打幾場大勝仗,西夏老實了,不敢入侵,陜西就不用駐扎那么多軍隊,而且士氣提上來了,那就會形成良性循環。 王巨心中苦笑,老師,沒你想的那么簡單。制度不改變,就算收取了河湟,北宋照樣滅亡。 但這是老師的寄托,王巨點頭道:“若有那么一天,弟子一定要努力爭取。” “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一句,刀不會殺人,殺人的乃是執刀的人,即便殺人,也要分殺好人與殺歹人。你心思多,老夫也不排斥,你急功好利,老夫也不排斥,但要記住老夫的一句話,心要持正。”張載又說了持正二字。 “弟子記住了,”王巨正襟危坐道。 “上了考場心不能慌,一慌自己雖有所學,都不能發揮出來,先將心靜下,然后想好了再寫答案。” 張載這是在講考試時的經驗了,王巨想樂,這個就不用你教啦,但不得不裝作聆耳傾聽的樣子。 郭氏端上茶水,問:“官人,這個小家伙想好了沒有?” “他要回延州。” 郭氏伸出蘭花指,敲王巨的腦袋:“怎么啦,長大了,翅膀硬了想飛了?” 當然,這是玩笑。 “王巨,你還記得你拜師時老夫說的話?” “弟子記得。” “仁。” “義。” “禮。” “智。” “信。” “溫。” “良。” “恭。” “儉。” “讓。” “忠。” “孝。” “勇。” “謙。” “廉。” “君子溫潤,溫潤如玉。” 王巨說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 “三郎,王家小郎回延州了,不久也要進州學。”李萬元拍著尤滔的肩膀說道。 延州教育落后,因此州學快成了放牛班,有人讀成了書呆子,有人卻讀成了二流子。學子也不少,有近兩百名學子,但大多數時候不到一半學子在聽課。甚至有人一讀能讀四五年,比如尤滔與李萬元,尤滔都成了親,看樣子他妻子不生下孩子他是不會畢業了。 “真的?”邊上幾個學子湊上來問。 現在的王巨不再是兩年多前的王巨,名氣可不小,當然是蟲還是龍,未來這一年內三關的考驗便能看出來,若過去了,便是蛟蛇化龍之日。過不去,也不過是一個略略有名氣的士子。 “他在哪兒?帶我們去。”尤滔道。 王巨正在搬家。 朱家與李家都請他過去住,王巨拒絕了,然后買了一棟兩進兩出的宅子,宅子略有些偏,不過價錢便宜,只有兩百來貫。其實這是王巨心中也沒有多少底。 解試他不擔心,除非程勘真的想擺他一刀。省試殿試就不大好說了,就是考中了也得要看,如果是第四甲或者是第五甲,還不如學習章惇重考。不然只能象王韶那樣,候官候得不耐煩,跑到河州那邊溜達。因此得有一個窩。 朱家與李家以為他有節操,不好強勸,便派了許多下人過來幫忙,很快就將這個家打掃干凈,東西也搬了進去。 這不是租的房子,而是真正屬于王巨的家,二妞與三牛開心地在后面木制閣樓上跑來跑去,王巨給大家伙燒茶。 秦氏忽然問:“王巨,你今年十七吧?” “恩。”不知不覺中,王巨發現自己來到宋朝已經有四個多年頭。 “妃兒也到了及笄的年齡,妾身想你們好成親了。” 第七十五章 對子 “外母,科舉一靠才氣,二靠天份,三靠運氣,若是運氣不好,說不定我今年秋闈都不得中,這時候真的不能分心。” 這個天份含義很多,包括臨場的心態,有人平時成績好,但上考場心態跟不上了,以前學的東西在腦海中便會成為面糊。還有耐心與掌控,成績不好,也能考好,撿會的寫,不會的放在后面。成績好也能考得不好,想都不想就寫了,第一個交卷子,那不是英雄,而是傻瓜,為什么不琢磨一下,讓答案更正確?特別這時的科舉時間更寬裕,更不應當匆忙交卷子。 秦氏嚅嚅。 科舉啊,在這時代意義更大。萬一耽擱了女婿的前程怎么辦? 王巨安慰道:“外母,妃兒連我師娘都在夸,無論以后會不會唱名東華門,我都不會負之。” 李妃兒比較可愛,除非女大十八變,突然以后變了。長相又俏麗無比,為什么要負她? 不過這時成親王巨真心的排斥。 古代講虛歲,出生那一年就得算一歲,李妃兒十五歲,實歲只有十四歲,他也不是非人類校長陳在鵬,非人類獸師柯于備。即便三年后成親,他也感到自己是融入了“新時代”。 “外母,我最恨的就是夫妻本是同命鳥,大難來頭各自飛,何為夫妻,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呵呵,你啊,人小鬼大。” 話都說到這份上,秦氏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王巨說完,帶著弟弟妹妹找私塾。 二妞也漸漸長大,私塾里同樣跟不上弟弟了,不過暫時問題不大,這要等到明年春闈過后再說,若僥幸能得中,就要隨自己赴任,還不知道到哪兒呢。若不得中,再想他法。關健他對延州州學真的不信任哪。 “大哥,好大的房子哦。”二妞依然在激動中。 “瞎,李家的房子才叫大。” “那是李家的房子。” “三弟,你姐姐說得對,房子再好,那是李家的。但你要相信,未來我們會有更大更好的房子。” “大哥,我以后長大了一定要幫助你。” “三弟,我不用你幫助,但你得要努力。” “那么我如何報答大哥?” “傻了,我們是兄弟,談什么報答。” 在前面帶路的李家下人一哆嗦,好感動哦,怎么自家幾個孩子個個不聽話呢。 一路上二妞三牛東張西望,盡管他們在去年元宵節來過一回,但延州城還讓他們眼花繚亂。 “哥哥,延州比云巖大了好多。” “那是,云巖只是一個小縣,不過延州還不算大,汴梁城比它最少大上幾十倍。” “那會有多大?” 王巨靈機一動,問:“小妹,想不想去京城?” “想。” “如果有機會,我冬天帶你去京城。” “真的假的?” “有九成是真的。” 二妞立即雀躍起來。 其實就是東京汴梁在王巨心中也不算大,大概有一百多萬人吧,若是加上外來人口,可能會有二百多萬百姓。他那個時代二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不要太多。 不過論內治宋朝確實很了不起,在這個落后生產力的年代,又是有史以來面積最狹小的國度,不足三百萬平方公里,能全部控制的可能不過兩百萬平方公里,后來居然能出現兩千多萬戶人口,這也是古代史上的一個奇跡。 只是可憐的軍事啊。 安頓好后,王巨立即進了州學。 不用任何舉子推薦,州學里好幾個教授甚至親自迎了出來,便進去了。 而且王巨第一天上課便給幾個教授好感。 論學問,這些人比張載差遠了,甚至綜合起來,已經不及此時的王巨。不過復習嘛,三人同行,必有我師,聽聽也不錯。王巨不但認真的聽講,并且一邊聽一邊思考。 可馬上王巨就看到了延州州學的真面目,這邊在上課,門口卻有幾個學子在玩相撲,課室里陸續有學子走出去觀看,還在邊上不停的喝彩。 “這是學校?”王巨瞠目結舌。 蒙教授教看不下去,揮揮手道:“大家自己。” 然后挾著《禮記》離開課堂,大約氣得跑回去喝茶了。 他這一走,余下的學子一起涌了出去。 “奚大郎,努力,努力。”許多學子替那個占據下風的學子加油喝彩。 “這是州學?”王巨驚訝地問李萬元。 “也不常見,那個是奚家的大郎,那個是牛家的二郎,奚家與朱家關系不錯,但與牛家平和十分不和,加上因為朱家,將丁家坑慘了,連帶著奚家與牛家矛盾也跟著激化。這兩人大約來上學時發生了沖突,然后打了起來。” 不能在州學打架吧,于是比拼相撲。 李萬元話音剛了,奚大郎就被牛家二郎兇狠地壓在地上,同時牛二郎還用著拳頭往奚家大牛身上狠揍:“我讓你狂,我讓你狂,下回我逮一次揍一次。” “教授也不管?” “小郎,他們都是大戶子弟,教授哪里敢管。” “得,我以后還是在家中自學吧。” 奚家大牛被揍得鼻青臉腫,不敢吭聲,牛家二郎便得勝般地站起來,眼睛掃到了王巨:“小子,聽說你厲害,我們來比一比?” 如果比打架,王巨還真不怕他,這幾年他一直在堅持著隨全二長子鍛煉,可不是吃醋的。不過比相撲恐怕真不行,牛家二郎塊頭足足比王巨大了一倍。 王巨不欲多事,想扭身回去,牛家二郎不依不饒,將他胳膊拉住:“小子,怕了?” “牛二郎,相撲我不行,但我會殺人,”王巨臉便冷了下來。他不想多事,可不會怕事。 “哈哈,你殺啊。” “我在王家寨帶著一群村民殺了幾百西夏兵,我只是努了一下嘴,殺得某一家傾家蕩產,你確定我要對你動手?” 牛家二郎先是大笑,忽然笑聲停下。他想到了丁家,可不是傾家蕩產! “不過這里是州學,不是武社,你來這里學習的乃是儒家大道,而非是相樸。要么,我們打上一賭。” “什么賭?” “我出一個對子,你半月能對出來,我以后見到你立即作揖避讓三丈。若是你對不上來,你以后見到我立即作揖,避讓三丈。” “賭就賭!”牛家二郎立即說道。肯定是難對子,但沒關系,王巨說是半個月,自己對不上,難道不能請人對? “各位作證。” “好。”其他學子一起喊好,連幾個教授都驚動了,走了過來。 “聽好了,煙鎖池塘柳,請半個月后對出下聯。” “這個好對,我馬上就能想出來。” “呵呵,不要疏忽哦,金木水火土,還有意境哦。”王巨大笑著走回課室。 這才是比,比武,你能做到帶著一群村民擊敗數倍西夏軍隊,并且還能大勝嗎? 比智慧,你能做到努一努嘴,便讓一個大戶人家傾家蕩產嗎? 比文,我出一個對子,你能對得出來嗎? 然后牛家二郎便傻了…… 第七十六章 世仇 李萬元跟了過來,擔心地說:“妹夫,這不大好啊。” 對子是難對子,可是王巨給了半個月時間,牛家二郎對不出來,總會有人能對出來。 如果對出來了,王巨一看到牛家二郎便要作揖,然后回避三丈,糗就出大了。 “無妨,”王巨笑笑道,若是音韻平仄,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加上金木水火土,也許半個月牛家會請到高明人對出來,但加上意境,恐怕就是請到蘇東坡來,半個月內也對不出。 “二哥,你將來有什么打算?” “我將來有什么打算?”李萬元先是不解,后是發愣。 將來有什么打算呢? 中進士那是不可能了,就是中舉子都不大可能,繼承家業也不可能了,自家不是朱家,朱家氣不過朱琦的特殊愛好,于是載培朱俊,可自己大哥爭氣啊,已開始做父親的副手。 這種情況下,他只好混吃混喝下去。 “不如你也學習朱二郎,搬到我家住。” “吃苦?” “吃個鬼苦啊,”王巨沒好氣地說,自己又請了一個老婦做“小時工”,妹弟都大了,實際能開始正式做家務事,有什么苦吃的?難道要幫我擠羊奶嗎? “隨我一道學習。” “這個好。” “但切記,不要打擾我。” 別看一個復習,那也不輕松的,首先要對學過的經義重新溫習,然后每天還要苦讀各家詩賦,這是自己的短板所在,因此除了讀詩賦,繼續熟悉《廣韻》外,每天還要寫兩首詩,作一篇賦。自己不在張載身邊了,還要繼續堅持下去。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吟! 不可能指望今年秋闈與明年春闈詩賦能力跟上,但最少得保證湊合。然后帖經墨義再不失分,再從策論是將這個分拿回來,連破三關那就有了希望。 當然策論也要繼續時不時練習,雖然它們是自己的所長。 “看我如何學習的,以后爭取考一個舉子,有了舉子,就等于有了半個功名,對你后半生命運將會產生極大的幫助作用。” “好的。”李萬元開心地說。 反正王巨家新房子大,前面是三間房,后面是三上三下的木制閣樓,再搬進幾個人都能住得下。 王巨開始看《禮記》,一邊看一邊仔細地回想著《五經正義》里的注釋,以及張載以前的教導,自己的想法,還有云巖縣縣學與剛才那個教授的所講,然后反復思考。 學霸的學習能力是驚人的,明年春闈王巨不好說,但他心中卻有把握,頂多三考之內,自己就能成功唱名東華門! 他在看書,許多無所事事的學子卻在想他那個對子。 牛家二郎也在想。 想了許久覺得這不是他能對出來的,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家中,找他父親幫忙。 牛員外問清楚事情經過,怒喝道:“小兔崽子,招惹那個殺星干嘛!” 王巨此時不是在王家寨的王巨,已經進入“規則”范圍,但這小子很不好惹啊。并且程勘刻意將王巨請回延州是干嘛的!無疑明年最少有五成可能會替延州爭光,替程勘長臉長政績! 不僅如此,這小子心狠手辣,兩條結合在一起,何必要得罪。 不過好在這小子純粹就是一個超大的刺猬,招他準得戳得頭破血流,不招他,他也不主動招惹別人。 “自己去解決。”牛員外又喝道。 牛二郎罵得狗血噴頭下去,牛妻喃喃道:“官人,那小子倒也罷了,若他祖墳上冒青煙,明年就會離開延州。但朱家那邊有點難辦。” 李家與丁家有世仇,朱家與牛家有世仇,兩家如何結仇的,與李丁兩家一樣,都是一筆講不清的爛賬。 但因為王巨推動,朱家情形越來越好,王巨若能中進士,就會授官,不可能授官延州,說不定都能授官到遙遠的南方。但朱家不會走,將會一輩子呆在延州。 朱家勢力越大,對牛家越不利。 牛妻又說道:“去年李家來了那個舅母……” “那是什么舅母!”牛員外不屑道。 王巨獻計,產銷分開,銷放給各家的關系戶或者其他的大戶,就會吸納更多的人進去,也就不得罪人了。而且要感謝宋朝的買撲制度,大家能接收這個新觀念。 呂氏的侄子也拿到了這個銷權。 但這個銷售得有能力的,這樣劃分開后,所有銷售得自己兒解決,而非是象前年那樣,只要投一些錢進去,寄生在這個總體上,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幾個月后就有了回報。 呂氏為什么要拋頭露面央請,正是這個侄子花天酒地,打架斗毆,無惡不作,她弟弟頭痛了,正好呂家與秦家都同在華州下邽,離華陰不算遠,又正好秦氏前年曾經回到娘家,還講了鹽的事,讓呂家無意中聽到,于是托呂氏來央請。 王巨計策不錯,若是呂家這個小郎有能力,投一點錢進去,一年可能會獲得幾百貫或者幾千貫錢,人情便也做了。可關健大家不了解這個呂家小郎的為人與能力。 是拿到了銷權,但呂家小郎能力跟不上,賺的錢還不夠他花銷的。 呂家無奈,又找到了呂氏,呂氏在去年秋末再度來到李家,俺不要這個銷權,還是讓我侄子進入那個契股吧。 李員外不勝其煩,再說秦知縣不是他親舅子,可能往上述上兩百年三百年氏,秦知縣的祖祖祖祖輩們才與自己妻子的祖祖祖祖輩們是一家人,況且還是呂氏的娘家人。 氣憤之下,學習王巨,讓家中下人故意當著呂氏的面講起王巨那個《漁夫與金魚的故事》。 做人得要知足。 呂氏氣呼呼地離開。 這件事在延州傳為笑柄。 士農工商,官員在這時代乃是最貴。 不過做官得有做官的樣子,看看程勘,無論延州再有錢的大戶,一旦程勘動怒,誰個不怕? 或者象那王巨的師娘郭氏,在云巖縣那個人不尊重她? 因此連牛員外都對她恥之。 牛妻又說:“妾身聽說秦知縣那個同年轉成了華陰知縣,上個月曾刁難過那個產鹽作坊,朱家派了他那個次子去解決。” “那又如何?”牛員外沒好氣地說。朱俊舉子身份在華陰知縣面前不算什么,但那個產鹽作坊里有幾個頗有背景的契股,華陰知縣敢徹底得罪么?況且因為細鹽出現,買了許多鹽鈔,朝廷也樂于其成其見。 可隨著牛員外靈機一動,想出一條主意,但隨后又想到,不行,咱家不能出面,看看丁家下場吧。不過也有辦法,立即說道:“將那個孽子找回來。” 第七十七章 意境 “二哥,你將你寫的一些文字拿給我看一看。”王巨說道。 “那個,那個……”李萬元吃吃,俺的文字,拿不出手啊! “記住,學習幾個要素,第一要勤奮,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王巨記得前世有人要提出來給孩子松壓,他認為是狗屁!甚至懷疑是公知推動的。 可能許多人進了大學或者走上社會,以前學過的全忘記了,但正是這種壓力,才能造就更多的人才。那怕千分之一的學生才能成就一個人才,人口基數也就化為了動力。可能歐美科技發達,但莫忘記了自家的家底。不然人口基礎反而成為累贅,或如阿三,若不改變,阿三無論形勢如何輕松,一百年都追不上來。 “其次是持之以恒,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不要今天想起來了就認真學習一下,明天想不起來就荒廢了。” “謙虛,不懂就要問,切莫不懂裝懂,那怕夫子也接收小兒的指撥,三人同行,必有我師!比如我在州學,明知道教授講了一些錯誤的東西,授學速度慢得我不能忍受。” “不能跟你比啊。” “是啊,教授要牽就絕大多數的學子。”王巨說得有些自傲,牽就了其他學子,卻拖累了他。其實云巖縣學去年起就開始拖累他,更不用說延州這種放牛班的州學。 “為何我還在認真聽,雖有錯誤的地方,但大多數是對的地方,也少數同樣會給我啟發,這就是謙虛的精神。不怕不知,就怕不知裝知。不怕犯錯,就怕不改錯。不知不是丑事,犯錯也不是丑事,不知裝知才是丑陋,知錯不更,那更丑陋。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最后就是一個學習方法。” 王巨這一回可不是忽悠,它乃是他兩世學習的心得,超級學霸的學習心得。 李萬元只好愁眉苦臉,羞羞答答地將他寫的一些文字拿過來給王巨看。 王巨看著。 李萬元認為王巨會笑話他,王巨沒有。是差,在王巨意料當中,但幾年州學也不是白混的,雖基礎不及朱俊,但略有一點吧。 看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后,王巨給他制訂了一個學習表格,每天花多少時間學學什么,然后道:“只要堅持兩到三年,舉子可得也。” 延州的舉子數額很少,那也沒有關系,大家在同一起跑線上,都差。況且李家也有錢,當然有錢還是不行的,就是考官想放水,最少能過得去吧。能過得去,再花一點錢,舉子就拿下了。有了這個舉子身份,再有他的家底子,李萬元下半生無憂了。 “這樣吧,你與王儲一道學習。”王儲就是三牛,王巨也替三弟制訂了一個學習計劃。 不過與現在的教育不同,王巨還教導三弟動手能力,以及對現實生活的思考,學而致用,三弟學習要抓,但不能讓三弟也變成書呆子。 王巨不是羞侮未來的二舅哥,而是一種激勵,你學習態度不如我,但不能連我家老三也不如。 李萬元嘴角發苦。 過了一會兒道:“妹夫,告訴你一件事,牛家二郎將丁家三郎狠揍了一頓。” “哦。” 丁家傾家蕩產了,但沒有家破人亡。 只是各個產業不得不抵賣,下人也解散了,牛家也退親了,一下子從一等戶變成了三等戶,甚至丁部領六七個堂兄弟為了分家產,大打出手,但丁部領手中還有兩三家邸店,若是能知足,衣食不會太愁。只是從此以后再也翻不起來風浪了。不能將人往死里逼,趙家便放過了他們,王巨雖然心中有怒氣,也不再過問。 “牛家二郎在街上碰到了丁家三郎,出言羞侮,激起丁家三郎怒氣,兩相打了起來,丁家三郎最后不敵,被牛家二郎打得很慘。” “牛家二郎太不省心了。”王巨說道。 趙丁兩家那么大仇恨,都放下了,牛家原來與丁家關系還不錯呢,退親大家能理解,丁家末落,與牛家不般配。大家都是商人,商人逐利而行,比較現實,但退完了親,還要羞侮人家就不對了。 “那個對子……” “放心吧。” 平仄偏旁還好一點,關健那個意境。 何謂意境? 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竹憐新雨后,山愛夕陽時。 芳春平仲綠,清夜子規啼…… 這些才是有意境的絕世好對,才是真正的文字! 而不是什么煙鎖池塘柳,炮架鎮江城。 王巨若沒有記錯,這個對子幾百年來,論意境只有兩個能勉強湊合,燈垂錦檻波,煙鎖池塘柳,但變成了上聯,而且這個垂字也勉強。顛倒過來,前面煙與燈都是火字,還是勉強,不算合格的對子。只有煙鎖池塘柳,楓镕海堰秋,這個對子才能稍稍湊合。 幾百年來,不知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才勉強出來一個稍稍合格的對子。 讓牛家如何在半個月內找到合格下聯。難不成來一個煙鎖池塘柳,梗燒海地鍋? ………… 老樹寒鴉,夕陽西下。 丁稼開始關店鋪。 牛家二郎那幾十記飽打,也將他打清醒。他這才明白何謂人情寒暖,世態炎涼。 但卻打出來一件好事,丁稼開始變得勤快起來,放下身架,親自到店中打點生意,每天最早來開關,最晚關門離開。 丁部領對三兒子這個變化頗感心慰。 家雖敗了,但只要人不倒,還可以重新再來。 家不倒,但人倒了,再大的家產也會敗光。 關上了門,丁稼準備離開。 后面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丁稼扭頭一看,一個戴著頭巾的文士站在他身后。 “你是丁家三小哥子?” 說話腔調象是陜西南面的人,丁稼疑惑地問:“是,請問你是……?” “我找你商議一樁買賣的。” “說吧。” “三小哥子想不想你家重新東山再起?” “你是什么意思?”丁稼警覺地問。 “若是想,給某兩百貫錢,某便會讓你們丁家重新崛起。” “請到一邊涼快去吧,”丁稼惱怒道,現在丁家兩百貫還是能拿得出來的,但丁稼絕對拿不出。 “三小哥子不忙拒絕,若是某的主意不能讓你丁家崛起,你可以不給錢。” 這倒是一個樁交易,丁稼想了許久,說道:“你稍等。” 他回家將父親丁部領喊來。 反正是先聽后給錢,那就聽聽。 丁部領也懷疑地看著文士,文士微微一笑:“我是華州人氏。” “華州?”丁部領眼中立即放出光亮:“請問尊姓?” “姓你就不要問了,但丁大郎,你可以先聽聽。”文士將他的計策說了一遍。 “為什么找上我家?” “我只是一個窮酸儒生,沒有人際關系。” 僅是這條理由便足夠了,況且還有第二條理由,你家與朱家趙家的仇恨呢,不過文士給了丁部領面子,就未說出來。 “那你如何保證不泄露。” “泄露了對我有什么好處?如你不放心,可以先給我五十貫,事成了再將余下的支付如何。” “中。”丁部領立即給了他五十貫錢。文士拿著錢離開。丁稼仔細回味道:“父親,好計策啊。” “是好計策,所以說人不可貌相,不能小視天下人。” ps:這是第五更,余下的從八點鐘開始陸續更新,至于更多少,由你們來決定,或者說由你們手中的推薦票與打賞收藏來決定,呵呵。 第七十八章 不合格 王巨在小吃店里要了五碗胡麻粥,又來了二十個糖榧餅子。 五個人吃飯了,糖榧餅子雖然可口,不過太小巧玲瓏了,因此點的數量多。 李家擔心他心中拮據,畢竟他去年就沒有分紅,被王巨拒絕,前年分的錢手中還有不少呢,還有小公主賜贈的一千貫錢,能用很長時間。但若是明年春闈不得中,這個錢也會早遲用完,這也是他推出竹紙的原因之一。 李萬元嘴中塞著餅子,含糊不清地問道:“半個月下來了。” 然后壞壞地笑。 不過王巨剛到州學,就被程勘派衙役請了過去。 “見過程公,”王巨袒然拱手施禮。 落落大方,不怯場,不失儀,連程勘都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未來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坐吧。” “謝,不知程公請小子前來有何指教?” “本官聽說你出了一個對子。” “是有這么一回事,但詩賦策論無論是言志立情寫景講道理,都要言之有物,那怕小說也要有故事情節,若是鉆研偏字冷對,那是舍本求末了。” “你為何出了這個對子?” “程公,我到州學第一天,牛家二郎長得魁梧結實,便找上了我,要與我相撲,雖是州學,不是武社的場子,但牛家二郎若纏上我,終是一個麻煩,因此出了一個對子,只要他對不出來,以后就不會找我麻煩。” “那個對子可有答案?” “有一個,很勉強,不佳。” 這個對子也引起程勘的好奇,他想問什么對子,終就忍了回去,又道:“在州學可呆得習慣否?” “程公當知之。”王巨不想說了,這那是州學,散漫得都快與宋朝軍隊的軍紀相提并論。 “本官也知道,不過有心學者困擾不會太大,無心學者即便有安靜的環境也未必能認真學習。” 王巨不屑,這是一個偽道理,一個好的環境與一個惡劣的環境當真沒有影響,那么孟母為什么三遷? “延州州學就象我朝的軍隊,屢戰屢敗,士兵失去了信心,因此軍紀敗壞。州學也是如此,延州至今未出過一個進士,諸學子便失去了上進心。看你能不能帶一個好頭。” 王巨不答。 “你忍耐一點吧,本官打算將今年秋闈提前,好讓你準備。” 也就是在州學里學習一段時間,走一個過場。 “程公如何斷定我會在科舉有所作為?” “我看過你與張載所著的那本書,雖是張載整理文字,但是你在問,張載在答。況且以你,估計不會太難。” 敢情程勘對王巨的信心比張載對他的信心還要足,王巨還能說什么? “那個人是不是你?”程勘突然問。 “那個人,我不懂。” 王巨在云巖一直很安靜,但在王家寨卻做了許多妖孽的事,黑岙嶺一戰,寶藏案,王家寨一戰,坑丁家。要智慧有智慧,要勇氣有勇氣,而且王巨那時還很小。不過這是在宋朝,這四件大事要么沾到兵事,要么就沾到了陰謀詭計。歲數越小越容易被攻擊。所以王巨死活不承認,以免未來被政敵抓住把柄。 “你不承認也無妨,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本官不會去追究,但本官將科闈提前,你就要抓緊時間學習,務必以安靜為主。” 王巨終于明白程勘喊自己前來的用意。 兩個意思,事情過去就算了,本官不會追究你,你好好地學好好地考,替你自己爭氣,也替延州爭氣,說不定還能提高州學學子的上進心。 不過程勘也擔心王巨一回到延州,與朱家趙家李家他們窩在一起搞七搞八,提前打一個招呼,好好學習,不得胡來。 王巨啼笑皆非,說道:“程公,小子銘記。” “去吧。” “喏。” 看著王巨離開,程勘有些后悔,后悔的乃是去年,說不定如自己老妻所言,這個小子會有什么好計策,大好機會錯過不提,反而讓司馬光那小子潑了一身墨水。 但程勘也弄不懂,司馬光好歹還是龐籍的門生,龐籍在延州呆了很久,也不是一個懦弱之輩,而且那小子還擔任過并州判官,為什么不明事理? 不過經司馬光幾次一弄,程勘也看開了,包括對王巨,管他以后是不是丁謂呢,就是剛才說話一直是和顏悅色的,替自己子孫們結一點善緣吧。 所以壞就壞在這地方,如果認為程勘在延州做得不好,可以慢慢講嘛,不要搞人身攻擊。況且程勘做得還可以,至少在慶歷后諸延州知州當中軍政做得都不差,能稱為中上水平。 當然,這才是開胃小菜,司馬光大戲在后面呢。 王巨回到州學,李萬元等幾個好哥們迅速迎上來,李萬元關心地問:“程公喊你做什么?” “也沒有其他,只是讓我放心,努力讀書,爭取科舉考好。” “好啊,”李萬元一下子蹦起來。王巨擔心,李家也擔心,畢竟王巨開罪過程勘,程勘將王巨請回來是好心還是歹心呢,人家是大人物,大人物的心思你別猜你別猜別猜…… 有了程勘的承諾,秋闈沒事了。而且李萬元呆在王巨新家中,看到王巨寫的許多詩賦策論,此時王巨策論寫得十分不錯了,也許不及蘇東坡那樣的筆力,可論證有力,論理明確,文章老道又有條理,讓李萬元看后驚嘆聲不斷。至于詩賦王巨仍在用功,不過寫一篇燒一篇,也就是自己還不大滿意,不過對于李萬元來說,也是好詩好濕。 “程公還吩咐了,讓我安靜,不要生事。” “啊。”大家全部古怪地呆住。 然而王巨沒有將程勘這句話放在耳邊,他心中自有輕重。人家不招惹他,他何必招惹人,吃飽飯撐著哪?就算是招惹他,能避就避,能讓就讓,又避又讓還不行,為何還不反擊? 這才是以直報怨。 那么就安心讀書吧。 喻教授看到他進來,說了一句:“大家讀書吧。” 這時候教課簡單,一無粉筆,二無黑板,教授便坐在桌子后面照書本講解,不能說沒有用,斷句啊。書上沒有標點符號,可這一讀,斷句就出來了。再者若有疑難的地方,教授也會做詳細的講解。或者就是讓大家自己讀書寫字。 然后喻教授來到王巨面前。 州學里有好幾個教授,多是貧困家庭的舉子。 這也是宋朝的通病。 象李萬元、朱俊他們考不中舉子無所謂,考中了就等于是鍍金了,見到官員就不會矮三分。若是機會好買一個官職在身,應酬時也會風光(賣的是寄祿官,有職無權,有工資無福利,福利才是官員的大頭,一般在戰爭時候國家經費緊張缺錢少糧,這才開始賣,范仲淹也干過)。 但窮人家就不行了,為了考舉子,家中一切都放下了,然而考中舉子朝廷也不會授官的,能放下身架的就去做人家的管事賬房,不能放下身架的就去做教授,張載也從這一關經歷過。 不過州縣學教授卡得略緊一點,還要看其人的德操。 他們都是在邊區長大,看到一幕幕西夏人的危害,因此對王巨不排斥,反而認為王巨乃是文武雙全。 況且王巨還是張載的門生,與張載合著了書。 但他們也產生了誤會,王巨那首小令與那首詩傳出去,認為王巨詩賦能力很強,因此王巨才來到延州州學,幾個教授便讓諸學子各寫一篇論與策,學子的論策無關緊要,主要是想摸一摸王巨的底子。 大家將策論交上,幾個教授看后大為贊嘆。加上王巨不驕不傲,有才華,可上課時都在認真聽講,幾個教授都十分喜歡。 不可能人人平等的,尖子生老師永遠都喜歡…… 喻教授便問道:“王巨,那個對子有沒有下聯?” 對對子在明清很流行,不過宋朝也重視,得寫詩寫賦,能不注意對仗嗎? 王巨答道:“喻教授,有一個,不過不大好。” “說來聽聽。” “煙鎖池塘柳,楓镕海堰秋。” 喻教授道:“還行。” 這就是水平問題,若是張載在這里,馬上就能看出來不足。 “突兀!” 最有名的便老杜的那首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翠柳在青天之下,又有兩與一,黃對白,鸝對鷺,青對翠,雖場景一大一小,但緊密聯系。后面那一聯更不用說了。 楓镕海堰秋偏傍有了,平仄有了,意境也有了,但從池塘突然轉到海堰,讓人看后總會有些怪異之感,若是后面再補兩句,讓它成為一首小詩,讓大家明白這個池塘就在海堰邊上,或者能與海堰聯系在一起,才能勉強湊合。 單獨成對,仍是不合格產品。 “是有點突兀……”喻教授又走了回去,看樣子他想重新修改呢,王巨不由地好笑,你老人家千萬為這五個字想得走火入魔,然后扭頭四下里看,問不遠處的李萬元:“二郎,牛家二郎呢?” 咱也不追究當天挑釁的責任,但這小子最少得向自己作個揖吧。 第七十九章 人選 “聽說他逃到長安去了。”李萬元笑著說。 估計這小子不等秋闈結束怕是不回來了。 “做得好!”奚家大郎大聲道。 “勿得喧嘩。”喻教授喝了一句。 不過沒有多少學子聽他的。 “張公遷得太快,”李萬元道。延州州學還不及云巖縣學呢,盡管那是一個小地方,但在上課時不會有學子大聲喧嘩。況且平時還有張載教誨。 “無妨,”王巨道。程勘說得再清楚不過,先讓他忍一段時間,然后提前秋闈,也算是回報,就能將諸舉子提前將諸舉子送到京城。不自律的到了京城花花世界,反而會迷失。但自律的,到了京城,那時候會有天下的舉子聚集,相互交流,對王巨就會有極大的幫助,甚至相互交好了,以后到了官場都會產生積極效果。 不過象延州州學這種情況也罕見,主要是邊區,教育落后,所以才出現這種放牛班的古怪情況。云巖雖然也算是邊區,但特有錢的人家少,不敢囂張。 “放學后到我到你家去。” “好。”李萬元道。 王巨不再說話,認真讀書。 喻教授看到后點點頭。 學霸的精神大家都學不來的。 放了學,王巨與李萬元來到李家,秦氏開心地迎出來,又吩咐下人:“你去將王娩王儲姐弟接來。” 然后又吩咐婢女多準備幾道菜。 “外母不用麻煩了,二郎在我家也只是吃著隨茶便飯。” “那不行,你家沒有大人,我家我與官人還在呢。” 原先王巨聽秦氏猶豫不決,對這個丈母娘多少有些擔心,現在看來還好,說市儈,這世間有幾個人不市儈,不僅女人,男人也是,所以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 “外母是不用麻煩了,我來主要與外父說幾件事。” “他在書房盤賬呢,你去吧。” 王巨到了李家的書房,發現李員外正笨拙地用算盤在算賬,看得王巨都急得慌,上前道:“外父,我來教你。” 教丈人打算盤。 “張公心思玲透,居然能想出這個辦法算數。” 王巨目瞪口呆,但能說什么呢,就算是老師的功勞。 “在州學里學得如何?” 王巨苦笑,不答。 “唉,程公也是。” “不談這件事了,外父,你將朱員外與趙員外喊來。” “又有什么情況?” “沒有,只是竹紙有的事我想說一說。” 李員外便讓下人將朱歡與趙升請來。 “竹紙今年應當差不多了。”王巨道。竹紙材料廣泛便宜,但也有缺點,那就是季節性,新竹子上來不過兩三個月,錯過了就無法再生產了。并且漚曬的時間長。因為離得遠,幾家刻意奢侈地置了十匹馬,做為來回通信的工具。因此現在新紙還沒有出來,更沒有送到延州城。 不過這個工藝去年就有了一個大模樣,今年應當差不多,可能還不會讓王巨滿意,但絕對會讓其他人滿意。 “因此得準備幾件事。” “那幾件事?”朱歡問道。 “第一件事準備四百金,等到新紙出來后選出最好的新紙,然后找此三人,第一個乃是文相公,給他三百金代筆費。第二個叫章惇,他有一個侄子乃是嘉佑二年的狀元,因此此人恥于與侄子同榜,于是辭去敕命進士,然后于嘉佑四年復考,居然高中甲等第五名(前五名都是甲等,第五名乃是甲等最后一名)。” “這個人我好象在哪里聽說過,似乎是一個知縣。” “恩,就是他,第三個人乃是小蘇。一人各給五十金。讓他們三人各寫一首詩賦,贊美竹紙。” 章惇與小蘇難度不高,這兩人現在都是低品官,五十金整整一千貫錢,換算成他穿前的后世人民幣,那是將近五十萬人民幣了,幾乎一字好幾千塊。 而且竹紙出來,對教育會產生極大的幫助作用。 難的就是文彥博,因此王巨又說道:“若是文公不同意,可以再加一些潤筆費,再說明竹紙對國家的好處,用此勸說文公,那怕讓他寫一首小詩也行。” 這三個人乃是王巨刻意挑選出來的。 蘇東坡不行。 王安石學子李定有一個很牛氣的母親仇氏,生下大和尚佛印后,改嫁李問為妾,生下李定,生下李定后再改嫁郜氏為妾,生下大畫家蔡奴。因此仇氏病死,李定氣惱地沒有服侍。正好蘇東坡與佛印是好友,從佛印嘴中得知了這條消息后,不顧朋友情份,大肆攻擊李定。這才徹底地惹怒了李定,才有了烏臺詩案。 反正從現在開始,都是一筆爛糊涂賬,但這個得要注意,切莫到時候連累了竹紙。 韓琦是不大可能,而且他與司馬光王安石都是站在風頭上的人物。 富弼還好,但人家有錢,錢多得都數不過來,又是當朝宰相,請不起。 最終選定的大人物就是文彥博。 章蘇二人一是保守派,一是改革派。以后影響力也不小。章惇最后得罪了向太后,但那太遙遠,暫時不用考慮。 具體的不便解釋,王巨只說了一句:“我從恩師嘴中得知,章蘇二人文采極好。” “就算他們文采好,但為什么要這么做?”趙員外奇怪地問。 “這便是我說的第二件事,等到新紙出來后,選最好的新紙,然后將三人贊美新紙的詩賦印在紙邊,最好加印一些墨竹,選有兩萬以上戶數居民的大城市,再找到這個城市的州學,說明它未來的售價,然后將這些竹紙無償捐獻。” 如果是一群文人坐在這里,恐怕馬上不能會意,不過趙李朱三人都是商人,想了一會便明白了,朱歡道:“揚名?” “不錯,正是揚名。” “但今年不能生產。” “正因為今年不能生產,所以才這樣做。”現在連廣告意識都不成熟,更不用說饑餓營銷。 “聽我的,保證明年銷售會十分火暴,再相信我一回。” 后面六個字出來,三人無一人反對了。 “最后一件事就是我所說的那三人人選可選好了?” “有幾個對象。” “定落之前,必須通知我。” 眼下是研發,工藝必須掌控在自己手中,但到明年投產了,會注入海量的錢帛,因此秋闈后必須將人選確定下來。不然那時候王巨就離開延州,前往京城了。 未來詭奇的政治斗爭,這個契股人選同樣也要注意。 趙禎妃嬪的娘家不能選,馬上就會讓偉大的英宗陛下全部趕出皇宮。 李瑋不能選,幾年后趙頊就要替小姑姑報仇雪恨了。 歐陽修家的親戚不能選,幾年后同樣被掃出朝堂,只好呆在地方上一個人自己兒絮叼…… 第八十章 磨練 李貞來到踩料槽前,看到王嵬正帶著他十一歲大的大兒子大蛋,十歲大的二兒子二蛋,正在踩料。 王巨二嫂在家帶孩子,后面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要命的二嫂肚子又大了。 連李貞也有些傻眼,你們倒底想生多少孩子?不是大戶人家,有的大戶人家子女也多,關健那不是妻子一個人生的,還有小妾生的孩子。 李貞不能急了。 不過王嵬是妹夫的二叔,他不得不照料一下,于是說道:“二叔,你讓大蛋二蛋下來,他們還小,正是讀書的時候。” “大郎,沒事,我也讓他們讀書呢,抽空讓他們跟小年子他們識幾個字。” 小年子他們,就是王巨從王家寨帶來的幾個少年,王巨將劍利潤讓出來,讓寨子請私塾教授,再置一些書本筆墨紙硯,寨中的孩子便有了學習的地方。 在古代也要識字啊,就象王嵬不識字,來到杭州,李貞想照顧都沒辦法照顧,只好讓他領頭帶著大家做粗活。 不過王年他們只學了一年,又是在那種環境下,能識多少字? 李貞皺了皺眉頭,山那邊就有私塾,別看這里是山區,可是杭州教育發達,除了州學縣學外,私塾遍地皆是,到了杭州李貞才感到延州教育的落后。 不過大蛋二蛋的年齡有些操蛋,說小吧也不小,說大也不大,王嵬要干活,他妻子又懷了孕,到山那邊上學,誰來接送? 他想了一下道:“這樣吧,上半年事務忙清了,你讓大蛋二蛋到城里來,我在富陽置一個小宅子,然后我再讓他們進私塾。” “大郎,那怎么好意思呢?” “不要緊,王巨是我的妹夫,你是王巨的二叔,也就是我的二叔。” 李貞說完,又到了另一邊。 那便是幾個紙匠的住宅。 請了好幾個紙匠,也是杭州越州比較有名氣的紙匠,又提供了高薪,最高者一年五百貫薪酬,少者一年也有三百貫。杭州富裕,物價也高,不過這個年薪算是驚人的了。并且還有一項承諾,那就是一旦正式投產時,會拿出百分之五的契股分攤給這幾名紙匠。 這就是技術入股,不然憑借那份天價違約金,未必能栓住人,這時代連律法都能破壞,就不要提契約了。 不要小看了這百分之五,如果經營得當,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再加上高薪,那么人才能留下來,技術才能守住而不會泄密。 至于普通的工人,那個問題不大,王巨只指出幾個關健的步驟,但經過這幾名紙匠改進,熟料紙變成了四十多個步驟,生料紙也變成了近三十個步驟,只要將各個環節拆開,這些工人也不知道其所以然了。 幾個紙匠正在討論。 王巨只是給了主要的步驟,但還有細節。這些細節同樣得注意。 看到李貞來了,都站起來客氣地說:“見過大郎。” “你們在商議什么?” “大郎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商議一件事呢,新紙最大的缺點就是韌性。” 紙張好壞有幾大要素。 第一個要素便是吸墨能力適中,不能涔墨,不能澀墨,這才能便于書寫印刷繪畫。 第二個是顏色,現在紙張顏色最多的是黃色,其次是白色,還有灰色、褚色、粉色、朱色、草綠、靚藍……最有名的乃是唐朝名妓薛濤做的信箋,深紅、粉紅、明黃等十種顏色,但這個都不要緊,最主要乃是顏色得要明艷光亮,不要看上去破舊不堪。 第三個就是韌性。 當然,好紙還要耐老化,不易變色,少蟲蛀,并且因為現在不能稱為百分之百紙漿,所以會有纖維浮于紙上,也就是文人所說的紋理,好紙紋理也要給人一種漂亮的感覺。 但這幾條都是次要的。 竹紙無論怎么改進,韌性肯定不及麻紙,甚至不及藤紙,除非王巨有能力一下子將造紙工藝提前一千年。 所以幾個紙匠想在新紙里添加一些藤皮與麻皮。 宋朝藤紙已經出現了白藤紙,可以將它添加在熟料竹紙中。王巨還給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玉扣紙。實際后世的玉扣紙乃是生料紙…… 可以將麻加于生料紙中,也就是王巨命名的黃金紙。 理論上是可行的。 例如巔峰時的宣紙,主要原料是青檀樹皮與稻草,但也加入了少量楮皮、桑樹皮、竹與麻。就是宋朝一些著名的麻紙里也加了構樹皮、桑皮與龍須草等配料。 為什么紙貴,一是這些纖維粗,雖然韌性有了,所以紙厚,其次原材料成本高,象麻只能用麻皮,麻桿沒有用的,藤只能用藤皮,想一想載培青藤效率有多低吧,一斤青藤能取多少藤皮吧。 不過加入少量藤皮與麻皮,成本不會增加多少。 韌性這一環改善,竹紙最大的缺點也就消失。 但到了實踐中,會產生許多新的工藝,工藝不完善,那么一加一不是等于二,說不定還會小于一。 李貞想了一會道:“可以,不過我今年必須見到成熟的新紙,明年必須能銷售,那怕以后再慢慢改善。” “大郎,放心。” 李貞又說了一會,然后回去,問王嵬:“你可有什么信帶回去?” “大牛他還好嗎?” “還好,延州來信說是張公去了渭州擔任了渭州簽判。” “張公升官了?” “他是天下聞名的大儒,升官是謂必然。我在杭州都聽到有學子議論張公。” “大牛呢?” “他讓程公請回延州州學讀上一段時間,打算今年參加秋闈。” “這么快啊?他還小。” “也不小了,相信秋闈這一關對他來說不會太難。” “那你對他說,若是中了,務必要上祖墳,我在這邊又遠,不要將祖墳荒了。” ………… 李家將李貞放于杭州,實際就是一種磨練。先前主要就是研發,雖然花了不少錢,但管理難度不太高,正好給李貞錘煉,而且這兩年里,可以與當地官吏打好交道,為以后正式投產打下基礎。 李家如此,朱家也如此。 秦知縣那個交好的同年蔡知縣刁難鹽作坊,但問題也不大,朱歡便讓朱俊下去處理,這也是一種磨練。 朱俊到了華陰,然后派人請了一些有背景的契股,讓他們派管事過來,我施壓你可以不給面子,但大家伙一起施壓,這個面子你給不給? 還有另外一種方法,鬧到華州州衙,鬧到京兆府,找到轉運使薛向,找到知永興軍何郯。 大家魚死網破,細鹽去年買鹽鈔三萬多鈔,薛向急不急?而且何郯更是一個剛直不阿的老臣。但那樣終是不美,最好能在華陰內部解決。 正在這時候,呂家那小郎派人送來一份請柬,說他在華陰置了一個宅子,想請朱俊前去做客。 如果王巨在此,理都不會理,如今細鹽僅是帶給朝廷的收入一年就會有近二十萬貫之巨,雖然相比于整個宋朝鹽政近千萬貫的收入不算多,但也不能算是小數額了。它的產銷合在一起的利潤幾乎有三十余萬貫,這僅是純利潤,毛利更驚人。這個利益鏈就是華州知州來都不好動了,憑什么要給這個呂家大郎面子? 如果再不識相,王巨都有手段讓那個呂知縣與蔡知縣立即告老還鄉。 但朱俊不是王巨。 他也知道蔡知縣刁難背后就是秦知縣,秦知縣背后就是這個呂家大郎,不過書呆子氣還沒有完全改掉,便去了。 看看呂家大郎要說什么。 他還奇怪呢,呂家在下邽,與寇準乃是同鄉,為什么到華陰來置宅子? 奇怪一個頭啊,這時候來華陰置宅子,來勢洶洶,還能有好事嗎? 第八十一章 命案 “聽說二郎那個作坊遇到了麻煩?”呂家大郎問。 “也不算麻煩,況且也非是我朱家的,”朱俊不亢不卑地答道。 秦知縣刁難的就是商稅,按照以往貫例,買了鹽鈔,那么鹽就不用納稅了,如買一鈔解鹽,就能為朝廷帶來七貫多收入,當然,能有五貫收入進入國庫,那就不錯了。 但朝廷又沒有硬性規訂,特別是商稅十分模糊,所以讓蔡知縣鉆了這個空子。 然而問題不要緊,因為獲利大,朱家已經從原來百分之四十契股變成了百分之八契股,這也是為什么王巨那兩成契股招人眼紅的原因。如果不投入到竹紙中,僅是這兩成契股去年就可以為王巨帶來近三千貫收益。這么多錢,足以讓許多人心動。 “要不要我替你托請?” “勿用,”朱俊斷然拒絕。 雖然他不如王巨心思眼多,但也知道呂家大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二郎,我是好心,畢竟我也拿到了銷鹽權。” “謝過了,我有解決方法,”朱俊道,但心里面在說,你有好心,才怪! 于是呂家大郎請朱俊喝酒,還有幾個婢子伴舞,朱俊忽然眼睛一亮,有一個婢子長得頗象當初延州頭號行首香玉。 這個哥們沒有察覺到危機將要到來,看到那婢子,又想到了以前那個風情萬種的妓子,心情郁悶,那個婢子親自來敬酒,加上呂家大郎一個勁地在邊勸酒,朱俊酒便吃多了。 看他醉倒,呂家大郎說道:“幽兒,你將朱二郎送到客房里休息。” 那個婢子便將朱俊送入客房,這也是朱俊聽到的最后一句話,進了房中他就開始吐得天花亂墜,然后倒在床上就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他被一伙人揪起來,一桶冷水倒在他身上,一下子將他驚醒,然后對他一頓拳打腳踢。 “為什么打我?”朱俊抱著腦袋問,被打蒙了。 “我好心招待你,你卻見色起意,欲強行幽兒,幽兒不從,你居然將她掐死,你還是人嗎?”呂家大郎痛喝。 朱俊扭頭看著床,果然床上那個婢女衣服凌亂,但沒了呼吸。 這時候他知道自己入了彀中。 然而有口難辨,好在他帶了兩個仆人過來,因此在呂家大郎將他扭送到華陰縣衙時,立即吩咐那兩名仆人:“你們立即回延州。” …………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那個蔡知縣派人看了現場后,立即斷定我兒強行那個婢女不成,一怒之下借酒醺之勢,將她活活掐死,然后拷打我兒,我兒被打得死去活來,只好屈打成招,蔡知縣將記錄與供狀交給華州周知州。周知州判決秋后問斬。” “東翁,那個周知州叫什么名字?” “周輔,聽說是福建人。” 哪里人問題都不要緊,更與南方人無關系,后面兩大名將,王韶是江西人,章楶是福建人,都是南方人。 只是這個名字王巨很陌生,也就沒有金手指可用了。 “案發時,你家那兩個仆人當時在哪里?” “我兒在宴會,他們只好呆在外面。小郎,你可要救救我兒啦。” “這就有點兒難辦……”王巨喃喃道。這時候斷案很落后,冤案錯案不知凡幾,而且當時在場的都是呂家的下人,連一個人證都沒有。如果換自己是周輔,有了供狀,有了現場,同樣多半會判朱俊秋后問斬。 “王巨,你就想想辦法吧。”秦氏愧疚地說。 李家與朱家關系一向不錯,不然當初朱歡都不會保那個媒。 這事兒也是從李家引起的,若是秦氏沒那個沾不到邊的親戚,就不會招來這只白眼狼。 “這種兇殺案乃是所有官員都頭痛的,況且我還沒有看到現場,就是我現在不顧學習,前去華州也看不到現場了。外母,你高看了我,這世上同樣有許多事我是沒有能力辦到的。” “那怎么辦?”朱歡急得滿頭大汗。 秋后問斬,還有幾個月緩沖時間,不過說快也很快的。 “對了,你說那個婢女長得象香玉?” “恩,我兒在牢房里說的。” “二郎當初暗戀香玉有多少人知道?” “這個孽障!有不少人知道。” “會不會傳到華州,傳到呂家?況且呂家大郎有沒有見到香玉?” “你是說……” “恩,派人查一查牛家與丁家,特別是牛家二郎,我聽說去了長安城,至今還未回來。” 朱歡立即派下人去查。 “東翁,你沒有找其他衙內?” 人肯定不是朱俊殺的,與朱俊呆了那么長時間不知道嗎?因此若有得力的人施壓,讓周知州細查,應當能查出一些漏洞,至少不會判決朱俊秋后問斬。 “找了,但他們都支支吾吾。”朱歡道。 若不是沒有門路,哪里勞煩王巨,王巨說他不可能無所不能,朱歡同樣知道,雖然聰慧,但一無官職,二人在延州,能想出什么好辦法。走投無路了,這才找到王巨的。 “我知道了,雖然你家將契股稀釋成百分之八,但玉鹽產量在增加中,你們收入實際不減反增,而你與延州所有大戶人家放在中原,放在關中,力量又比較單薄,其他契股都有些眼紅了,對他們來說,說不定是一次撬動你們所有手中契股的好時機。” 朱歡與李員外、趙員外,以及其他幾個股東都默默無語。 呂家大郎坑的不是朱俊,而是坑了所有延州的細鹽契股大戶。 并且這個頭一開,后面說不定就會有人佼仿,包括勒索工匠,敲詐出技術。 “細鹽走到頭了,難怪樊樓多次易主。” 樊樓就是皇城東面的一棟大酒樓,可能也是這世界上最大最奢侈的酒樓,其高度都超過了皇宮最高的建筑物。 但為什么沒有官員說話,因為單是買酒撲錢,一年就不知道替宋朝帶來多少收入。更不用說其他的收入,如商稅,如和買,如宅稅…… 其地皮價值,其建筑價值,其收益,會以百萬貫為單位計算,王巨懷疑如果這時候能推出股票上市,這個樊樓能募得上千萬貫的資金。 然而就是這個龐大的產業,卻多次易主。 朝廷不管的,只要收益還在,管你們怎么易主。 可每次易主,相信背后不知引起多大風波,誰有這么多錢正大光明地將它盤下來? 如今的細鹽也是一樣。 王巨忽然想到了杯酒釋兵權。 趙匡胤為了釋去各鎮節度使的兵權,對石守信他們說:“人生在世,像白駒過隙那樣短促,所以要得到富貴的人,不過是想多聚金錢,多多娛樂,使子孫后代免于貧乏而已。你們不如釋去兵權,到地方去,多置良田美宅,為子孫立永遠不可動的產業。同時多買些歌兒舞女,日夜飲酒相歡,以終天年,朕同你們再結為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這樣不是很好嗎!” 于是以最小的代價,避免了安史之亂后的藩鎮割據之害,而且或多或少也造成了宋朝商業的繁榮。 但弊病漸漸產生,無數外戚、權貴與官員經商,宋太宗與宋真宗先后兩次禁止,卻無法成功。 現在這個隱患越來越大。 他忽然又想到了后世一部電影《大明劫》,李自成兵臨城下,孫傳庭去向大戶人家求些支援,好來鍛打一批合格武器,補發兵餉,振作士氣,殲滅李自成。然而那些大戶無一家愿意。結果孫傳庭兵敗被殺,那些大戶人家財產也被李自成瓜分一空,大家一起完! 宋朝這個弊病還沒有明朝嚴重,但已經越來越不好,這些人勾連在一起,坑百姓,坑國家,坑其他無權無勢的商人…… 他在沉思,其他人也不敢打斷他的思路,朱家下人回來稟報了:“牛家二郎去了長安一直未回來,但那個丁家三郎也去了南方。” “丁家?”王巨愕然,難怪說斬草得除根哪。 第八十二章 鬧大吧(一) “老夫要上京城擊聞登鼓。。。” “東翁,勿要,那是最后一步,一旦京城那邊也斷定是二郎行兇殺人,再無改判的余地。” “那個婢子長得象香玉,二郎又是在醉酒之下,動機有了。” “相信呂家布置了這個詭計,一些物證也有了。” “都是呂家的下人,人證也有了。二郎的人證在哪里,難道丁家三郎被黠字流配了,他上哪里有沒有被禁錮?” “產與銷休戚相關,產出了問題,呂家大郎請二郎去商議,難道不正常嗎?” “宴客時請幾個婢女跳舞勸酒難道不正常嗎?” “命案發生立即將二郎送給官府,難道做錯了嗎?” “即便鬧到京城,八成還會維持華州原判!” 僅是幾句話,朱歡便呆住了。 王巨繼續沉思,還是有辦法解決的,不過是取舍之道罷了。但一個鹽如此,那么以后竹紙呢。 想了許久他說道:“那么索性將這件事鬧大吧。” “鬧大?” “兩個知縣免職,甚至連一個知州貶官,算不算大?轟動天下,算不算大?” “怎么可能?” “可能的,東翁,你將所有延州所有玉鹽契股請來商議。” 過了一會,大家一起被請來。 這些人同樣憂心仲仲,不僅有玉鹽的收益,還有私鹽的收益。并且因為西夏青鹽“味美”,延州加工的這批玉鹽銷量最好,連王巨剛才想的樊樓都刻意派仆人來延州,不顧運費巨大,每年都進一批延州所產的細鹽回去。 若是玉鹽出現變動,對他們利益傷害太大了。 王巨讓他們坐下來,這還是王巨搬進新家家中第一次來了這么多客人。 他先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這個大家基本都知道了,然后王巨講利害關系。 大家同樣無言。 “如今想要平安,只有一個方法,對參與玉鹽的關中與中原一些大戶承諾,兩年后將技術傳給他們。” “那怎么可以呢?”立即有幾個嚷了起來。 “不這樣,諸位以為還能熬到今年年底嗎?”王巨問道。 “實際能熬到今天,技術還未流傳出去,已也忽我的意料。大家伙做得很好了,否則玉鹽早就泛濫成災。” 二十幾個人又默不作聲。 “況且若能保持兩年,諸位成本早就幾十倍收回去。不對,真正損失成本的只是那點加工的器械,諸位應當是幾百倍幾千倍地收回去。這個承諾不是損害大家的收入,而是延長大家的收入。” “即便到時候玉鹽泛濫成災,諸位別忘記了,你們還有一個優勢……”王巨嘴角向西方努了努。 那就是青鹽。 而且加工過程中存在一個損耗,也有漏子可鉆,可以正大光明的將加工過后的私鹽銷往各地。也就是兩年后他們照樣發財,只是利潤會不如眼下。 “東翁,如果二郎平安出來,你能否將那個契股交給大家,彌補大家的損失?” “行,”朱歡想都未想便答道。錢好還有人好嗎?即便這一交那是幾萬貫的損失,可南方未來還有一個更正大光明的產業呢。如今契股還沒有確定,自己損失了,到時候幾個參與的人心中不清楚嗎? 而且不這樣不行,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那個新紙契股,其他人無論怎么勸,心中始終不平衡。 那還說什么呢,諸人又對朱歡說了一些安慰的話,便離開了。 “接下來怎么辦?”朱歡問。 “找出殺人兇手我沒那能力,”王巨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但王巨不可能做到了。 “不過救出二郎,我都有辦法。東翁,你想一想,呂家與你家有仇嗎?” “哪里有仇,若非那個呂氏來延州,我都未聽說過這個呂家。” “那就是了,他陷害二郎終有一個目的。你去華州,對他說,如果他能讓二郎無罪敕放,你可以將你家那個契股全部給他,那么二郎馬上就能放出來。” “但是……” “放心吧,他吃不下去,不但吃不下去,還會將他活活咽死,你聽我說……” ………… 按理說呂氏做了李貞兄妹的“舅母”,那么秦氏也是呂大郎的舅母。不過呂大郎就象未看到一般。 朱歡與秦氏忍住怒氣,呂大郎不招呼,他們自己兒坐下了,朱歡道:“呂小哥,老夫這次前來,打開天窗說亮話。只要你將我兒這樁案子還一個清白,老夫將玉鹽的契股會部給你。” “朱員外,你說的什么話,人是不是你家二郎殺的,乃是知縣所斷,知州所判,我怎能做主。” “老夫有百分之八契股,一年收益一萬多貫。” “讓我試一試,但能不能輕判不好說哦。” “你還沒有弄清楚一萬多貫是什么概念,一年一萬多貫,十年十幾多萬貫,能在京兆府置最好的良田四百頃,能贖出一百多名長安城中最頂尖的行首(名妓),能買五千名女口(被販賣的女子),能備一千多匹良馬,兩萬多頭牛……” 朱歡每說一條,呂大郎就咽一次口水。 “那我試一試,看能不能給你家二郎……一個公道。” “我這段時間與秦大娘子就住在你家,能給公道,能讓我兒雪冤,我立即就將契股轉讓給你,若不能,我兒死了,你也什么撈不到!” 廢話少說,就這么簡單。 呂大郎下去了,臉上浮現出微笑,然后騎馬去了另一個地方。 “丁稼,你認為能不能放人了?” “那個朱歡十分狡猾,放了人,恐怕他不承認。” “但他帶著契股就住在我家,而且話說得很死,說什么不雪冤就不同意。” 丁稼翻白眼,人家付了那么大代價,僅是輕判就能滿足嗎? “如果是這樣,最好將那個朱家二郎釋放出來后,帶到你家。他就不敢反悔。” “這是一個主意,”呂大郎說完就離開了。在路上看著他家的管事說:“孔管事,這小子胃口倒好,僅僅出了一個嘴皮子,就想要二成契股。” “大郎,丁家這小子最好暫時不要動。” “那是,現在肯定不會動他,不過事情結束了,再動不遲。” “也不好動,萬一他泄露了呢?事兒只能出現一樁,出現兩樁周知州就會懷疑了。” “你想錯了,我還能用人命案脅迫嗎?不過想讓他入彀倒也不難。” “哦。” “這小子在這里等消息,急悶之下,時常出去賭錢……” 第八十三章 鬧大吧(二) 呂大郎繼續斗雞溜狗,急的不是他,而是朱歡。。。 然而朱歡不是他,論遠見他不及王巨,可能連王安石也不及王巨,不過在細節上比王巨可能只強不弱。于是找到呂大郎,直接說道:“老夫不想等下去。” “朱員外,你可冤枉我了,為了你家二郎,這幾天我都跑斷了腿。” “這些廢話少說,老夫只說一句,十天之內,老夫必要消息,否則老夫還有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孫子!到時候大家魚死網破吧。” “我好心替你辦事,你還威脅我。” “那就試試看。” “行,行,我盡量在十天內給你消息。”呂大郎憤憤不平地離開。 走出門口罵了一句:“這老不死的。” 但他不敢賭,畢竟不是少錢,萬一朱歡下了狠心呢? 于是又找到丁稼。 “拖什么拖,拖了有什么好處?”丁稼也氣憤地說道。朱歡急,他也急。 “好,我這就去辦,這幾天過得可開心否?” “還行,”丁稼臉色轉睛說。眼看事情有了眉目,并且他還遇到了幾個有錢的傻瓜富二代,這些天贏了足足七八百貫錢,能不開心嗎? 呂大郎開始辦事。 第二天他帶著一個婢女上街轉悠,轉到了個當鋪,忽然這個婢女小聲說道:“這是幽兒的釵子。” “什么幽兒的釵子。” “幽兒屬蛇的,當初打金釵時刻意用銀子在釵子上打了一條小白蛇,奴婢陪她一道打的,就是不久前打的,奴婢記得清楚。” 這一說呂大郎注意了,一個大漢正拿著一根金釵在當錢用,這根金釵有些古怪,在金釵的上方鑲嵌著一條可愛的小白蛇。 “你確定是幽兒的釵子?” “是,而且那天出事的晚上她還將釵子插于頭頂上,大郎你還夸過釵子漂亮呢,難道記不得了?” “那天晚上發生了那么多事,我哪里想得起來。糟了,抓住他。”呂大郎喝道。 幾個下人一下子將那漢子揪住。 “你們要做什么?”那漢子問。 “送到縣衙。” 將那漢子扭送到縣衙,呂大郎擊鼓,狀告那漢子盜墓。無他故,那天忤作驗過尸,看過現場后,呂大郎立即備棺將幽兒下葬,她的衣著首飾都沒有動。但現在到了這個大漢手中,不是盜墓的又從哪兒來的。 蔡知縣立即升堂問案。 幾杖打下來,那人挨不住,老實地交待,他姓伏,叫伏小莊,就是這附近的人,因為貧困,無奈之下盜了墓。 蔡知縣繼續問,墓在哪兒,什么時候盜的,還盜走了何物,以前有沒有盜過其他人的墓葬? 這是問案的程序。 然而伏小莊答不出來。 于是繼續打,打得忍無可忍,伏小莊忽然招供,釵子不是盜墓盜來的,而是偷來的。 他家中窮啊,長子次子到了弱冠之年,因為貧困,都沒有娶到媳婦,老母又生了病,連一個看病的錢都沒有。正好呂家新搬來不久,看樣子有錢,伏小莊那天晚上便侵入呂家,正準備偷東西呢,一個俏婢女扶著一個喝醉了的青年進來了,他只好躲在床下,正好那青年在嘔吐,那個婢女于是用盂盆接嘔吐物。 然后那青年便倒在床上睡著了,婢女替那青年擦了臉,正準備出去,剛好看到一灘嘔吐的東西漏到盂盆外,伏下身體打掃,一下子看到了他。 情急之下,他從床下邊竄出來,將她嘴捂住,讓她不要說話。可那婢女長得俏麗,于是他動了色心,欲要非禮,那婢女卻一個勁的掙扎,他勒住了她的脖子,小聲威脅,不讓她喊,誰知道力氣用大了,將那婢女活活卡死。 人死了,他只好逃跑了,不過順便將那婢女頭上的金釵拿下來。然而不敢將它出手,不久他聽說了呂家案子破了,說是另有其人殺害的,這才壯著膽子,將金釵出手。 自己將案子斷錯了?蔡知縣與主薄縣尉一起大眼瞪小眼。 人命關天,可不是開玩笑的,蔡知縣先讓衙役將伏小莊押入大牢,然后找到忤作的記錄,仔細翻看,時間是差不多,反正幽兒進去許久,呂家的奴婢推門進去,看到幽兒死了,于是喊人,然后將朱俊抓起來。 也確實有被欺負未得逞的痕跡。不過這一回翻案細看,還是看出來一部分,那就是后面的窗戶打開的。忤作做記錄,不可能象后世那么詳細,但有的必須要記,死者是怎么死的,案發現場如何。 于是立即傳喚呂家的下人,那天晚上窗戶有沒有被打開? 問了幾個下人,有一個下人也記起來了,那天房間是他打掃的,窗戶是關上的,當然,那天死了人,發生了那么多亂糟糟的事,大家都沒有想到。 于是繼續審問,呂家有沒有人那天打開過這個窗戶。 沒有一個人說打開過。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確認,那就是開棺,蔡知縣帶著衙役將幽兒的墓穴挖開,打開棺材,里面衣著與其他首飾全部都在,只是尸骨有些腐爛。 確認了兩條,然后再審,既然是你做的兇案,如何非禮的,如何扼死的。 用他的口供對證忤作的尸檢記錄。 一對就對上了。 于是再將朱俊押上來,再次拷打,如何非禮的,如何扼死的,結果有許多地方略有差池。 蔡知縣長嘆道:“黃主薄,我們確實弄錯了。” “那怎么辦?” 蔡知縣暴怒:“你也是一個舉子,沒有殺人為何說自己殺了人!來啊,杖打五十。” 打了一頓,重新關進大牢。 朱俊那個氣啊,我想認這個冤枉罪啊,這不是被你們打得走投無路,不得不招供嗎。不過這時他心中狂喜,知道一條命保住了。 為難是華陰一干官員,沒辦法,于是只好稟報給太守周輔。 周輔一聽立即下來。 然后看兩者的供詞,又看懺作與胥吏的文書與記錄。 因為朱俊依然關在華陰大牢,周輔還不知道這中間的種種過節,也沒有想到其他,立即大罵:“你們是怎么做事的,本官都上報給了朝廷。如今卻說案子斷錯了,是想毀本官前程哪!” 于是立即親自審問。 先將朱俊拖上來,此時早就有人暗中打招呼,小子,你想平安出去,就不要胡言亂語。 因此朱俊也不說話。 周輔問得緊,朱俊氣憤之下,將衣服脫下來:“周知州,你看。” 周輔一看就會意了,讓人將朱俊帶下去,又再次大罵:“我朝法典嚴禁嚴刑逼供,你們想找死啊!” 宋朝律法是禁止官員用嚴刑拷打犯人的,笞打也不過是笞杖,笞就是小棘條抽,雖痛但不會死人,最高次數只限五十次,杖就是用小竹棍子打,最高次數上限一百次,就是防止冤案發生的。但實際執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如萬俟卨為了逼供岳飛,發明了剝皮拷,用熱膠淋在皮膚上,等膠冷卻后撕開,一撕連皮膚也活活被剝掉了,那才是人間酷刑。 周輔繼續罵罵咧咧,反正他罵的是福建話,沒人聽懂,大家聽懂了也裝作聽不懂,于是再審,拷問伏小莊。 是錯案了。 到了這地步,周輔也不敢胡來,于是重新寫案件卷宗,將朱俊釋放。 呂大郎早在外面等候,立即將朱俊往家中帶。 朱俊哪里同意,不過朱家一個下人也在邊上,說道:“二郎,老員外在他家等你……” 朱俊明白了,立即放聲大哭。 第八十四章 鬧大吧(三) 朱歡看著兒子,這些天被打得遍體鱗傷,連臉都被打破了相,走路都走不起來,還是下人攙扶著回來的。。。 然后他看著呂大郎。 呂大郎道:“朱員外,你在延州翻云覆雨,翻不到華州來,履行你的承諾吧。” 朱歡咬牙切齒地點了一下頭。 早就準備好了,呂大郎將耆戶長請來,當場簽字劃押,將朱歡的契股劃在他名頭下。 朱歡與秦氏帶著朱俊回延州。 呂大郎去找丁稼:“事情結束了。” “好。” “這幾天手氣如何?” “不提了,有些背。”這幾天丁稼不但將以前贏的錢輸了,反而倒貼出許多錢。 “怕什么,有了這個契股在手,一年不勞不作,就能凈分三千貫,我這里有一千貫交子,拿去用。” “這怎么好意思呢。” “無妨。” “那我家的契股……” “稍等幾天吧,畢竟有命案,朱員外將契股轉移到我名下,我再將契股轉移到你名下,傳出去就會有人懷疑,況且周知州還在華陰縣未回去呢。難道你還怕我將你契股吃掉不成?” 丁稼嘿然,這個才不怕呢,那婢女也不是他殺的,若是呂家不認這個賬,大家撕破臉皮,頂多自己流配三年,呂大郎那可就是死罪了。更不怕呂大郎殺人滅口,這件事自己知道,那文士知道,自家父母也知道,如何滅口? 不過丁稼還是問了一句:“我要等到什么時候?” “只要周知州一離開,我再請耆戶長吃幾頓飯,送點禮物,就可以將那百分之二的契股轉給你。” 說得有理,丁稼不疑其他,但這一等就壞了,僅是兩天,一千貫就下了海。這時呂大郎又來了,抱怨道:“你怎么輸給了這幾個小兔崽子,我替你來。” 呂大郎得到契股,有了底氣,這幾人贏了錢,同樣有底氣,便賭得大,互相有贏有輸,但呂大郎贏得多,輸得少,僅是一會功夫便贏回一千貫,而且還賺了一百來貫。 呂大郎將一千貫往丁稼面前一推:“是你的。” “這怎么好意思呢?” “你我用分得那么清楚嗎?”呂大郎還擠了擠眼睛。 那就收下吧,呂大郎便走了,繼續賭,可攤到他就不行了,繼續賭就繼續輸,一會兒一千貫錢又輸光了。 其中一人說道:“你與呂大郎關系那么好,我們不怕,先欠著。” 吃喝嫖賭,賭是排在最后一位,也是最害人的一位。小賭怡情,但這玩意兒一旦陷進去,大羅神仙也撥不出來。丁稼掉進去了,一下子又輸掉一千多貫。 兩千多貫不要說對現在的丁家,就是對原來的丁家來說,也不是小數字。丁稼感到不對,便去找呂大郎,可是呂家的下人說自家小員外出去了,過幾天才回來。這時候那幾人又找上來,七勸八勸,丁稼又入彀。繼續輸,到了這時候他輸紅了眼,也才是真正無藥可醫的時候。幾天后呂家大郎回來,丁稼已欠下兩萬九千多貫巨額賭債。 呂大郎臉色就陰了:“不錯,你我是合作關系,一千貫兩千貫我不在乎,但這么多錢,我不能做主了,你寫一封信,讓你父親來談吧。” ………… 天色黃昏,于氏替婆婆喂著藥。 “媳婦,我兒這些天為何看不到?” “他出去掙錢了。” “上哪兒掙錢?” “去了京城,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家里窮,總要想一點辦法。” 忽然門被推開,一人闖了進來大聲說:“于氏,你還想瞞你婆婆多久?” “你是什么人?” “某姓朱,”朱清道。 老太太一起子從床上坐起來:“你們說的什么啊?” “婆婆,你兒子見家里窮,你老又病倒在床,無錢看病,便替人家抵了死罪,馬上秋后就要問斬。” “你說什么?”婆媳婦倆同聲道。 “婆婆,你不相信請起來,問問其他人。” 老太太又急又怒,狠狠打了兒媳婦一個大耳光子:“你這個不孝的媳婦!” 我那是不孝,我那想男人去送死,這不是逼的嗎,于氏委屈地大哭。 “婆婆你也不要急,于氏,你也不要哭,朱某來就是救伏小莊性命的。” “謝恩人,”老太太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跪倒在地。 朱管事將她扶起,說道:“但你們一定要聽我的,首先你們得要保護好家人,華陰那狗官得了呂家的好處,弄不好就會害了你們一家的性命。” “什么呂家?” 朱管事將事情經過一說,當然有的沒有說,可能兇手就是伏小莊,可能不是,反正伏小莊不是主謀。 “你們怎么這么糊涂啊,”老太太又急哭了。 “婆婆,不是說好不要哭嗎,我來了就會救出你兒子。” “怎么救?” “首先你讓你家幾個孫子立即去延州,我東家雖不是富甲天下,但資助你幾個孫子成家立業還是有能力的。其次你與你媳婦到京城擊登聞鼓,告御狀。蔡知縣只是一個知縣,他還不能一只手遮住大宋的天。” “你為什么要幫助我們?” “我家也是苦主,少東家被他們打得死去活來,出一口惡氣。而且京城那邊我們也有人。” 于氏還在擔心。 “我們與你們無怨無仇,會不會害你們?我們有錢有勢,會不會騙你們?難道你就看著你丈夫秋后問斬嗎?” “誰愿意?” “那就是了,我們立即收拾行李離開。” “天快黑了。” “就是天快黑,我們才好走,才好兵分兩路。外面我備好了兩輛馬車。” “還在愣什么,快將你幾個兒子找回來。”老太太喝道。 于氏將三個兒子找回來,迅速收拾行李。 “能不要的就不要了,我給你五十貫錢,到了那邊治,連宅子東家都替你們安排好了。”朱清催促道。 于氏這才停下。 草草的打了幾個小包,上了馬車,她三個兒子還在莫明其妙。朱清道:“幾位小郎,上了車再說。” 幾人上了馬車。 天色更暮,馬車出發。朱清在心中想到:大戲才剛剛開始呢。 第八十五章 鬧大吧(四) 丁部領見到兒子就打了一個大耳光:“你這個孽障!” “那個,丁員外,你也不要氣,咱們先將賭賬結了。”呂大郎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就開價吧。”丁部領道:“大不了我這個兒子就不要了。” “也不至于,這樣吧,那個百分之二的契股我作一萬五千貫如何?” 若是按現在的收益,這個契股一年能帶來近三千貫的利潤,如果不是丁稼,朱家得到這個契股,說不定就會起死回生了,不然當初丁部領也不會心動。 可能將來會分上十年二十年,可能將來收益會更高,但也有可能技術流出,泛濫成災,一文不值。況且每次進鹽也需要不菲的本錢。應當來說,若不是變相的巧取豪奪,一萬五千貫買百分之二的契股,算是公道的價格。 丁部領冷哼一聲。 “余下的欠債呢,你打一個欠條,放心,我也不會向你討要。不過若是從你們嘴中傳出不好的風聲,就算我倒了霉,說不定還會找到人替罪,這也是學你家的,但這一萬四千多貫的欠債,就是你家的催命符!” 圖窮了,匕也現了。 “行。”丁部領沒辦法,打下欠條,帶著兒子離開,剛出呂家的門,又打了丁稼一個大耳光子。 父子倆狼狽地回到了延州。 馬上消息就回饋到了朱家。 “丁員外也去了南邊,看表情十分氣憤,他那個兒子狼狽不堪。”朱歡說道。 “可能當初他們想得到什么好處吧,可是呂家那個白眼狼豈能放好處給他們,想要置一個坑引他們入彀太容易了。”王巨道。 “似乎是如此,不然不會有那副表情。” “所以我說人得要知足,呂家那大郎正是不知足,所以才會死得更快。” 朱歡會意一笑,一旦事情鬧開,查到丁家頭上,丁家這口氣說不定就會成為呂家大郎的催命符。而不是呂家大郎所想的那樣…… 王巨這才扭頭看著病床上的朱俊,這次苦頭吃大了,沒有大半年休養,傷勢是休想好清的。 趙四娘子抱著幾個月大的兒子坐在邊上垂淚。 朱俊臉色也不大好看,事情辦砸了,能有好心情嗎? “二郎,你也不要難過,我問你,你想穿安樂公主的百鳥裙嗎(據傳此裙造價一億多錢)?你想住龍宮嗎?你想天天吃山珍海味嗎?你想養一千名家妓嗎?” 朱俊氣樂了:“小郎,莫要埋汰我。” “那就是了,我以前做騾子那是活不下去,那怕一貫陪命錢我也去了。但你家缺吃缺住缺穿嗎?不想穿安樂公主的百鳥裙,不想住龍宮,不想天天吃山珍海味,不想養一千名家妓作樂,要那么多錢干嘛?錢雖好,夠用就行。” “俊兒,這句話你得聽好了。” “其實呢,吃一次虧未必是壞事。李二郎到我家來與我一道學習,第一天我就講過,不怕犯錯,就怕不更正錯誤。因此有人說吃一塹長一智。人人都在犯錯誤,但愚蠢者犯了錯誤卻不知更正,最可惡的是有一些人犯了錯誤不但不更正,反而往別人身體推卸責任。但智者就會從這個錯誤當中得到教訓。” “你找到了什么教訓?我問你,當天呂家那個大郎下請柬給你,你應不應當想一想,為什么他家在下邽,卻要跑到華陰來置宅子,是不是來意不善?” “再者,你應不應當去,那個蔡知縣刁難鹽作坊,你是沒有能力解決的,解決的人乃是你請來的其他契股,能解決的人至少能讓蔡知縣買幾份面子,那么這些人會不會還買呂大郎的面子?那么你去有何用?不要說呂家大郎沒有這個好心,就是有這個好心,你求他是份外的事,為什么不找份內的人?或者你怕他為難你,不是你出面,出面的人,呂家大郎敢不敢為難他們?那么你去之何益?” “天下有巧合的事,也有長得相像的人,不過巧合終是少,當天宴席上你看到那個幽兒長得象香玉,我不提這份感情你當不當保留了,難道你一點也不懷疑?如果是我看到這個婢女,說不定馬上就會離開,就是不離開,也不敢喝酒,更不敢喝醉了酒!” 不過這件事也給王巨敲響了警鐘。 “看來宋朝歷史也不是那么善良,往后去更不善良。” 他心中默默地說道,而且他的力量也單薄,若是失去了朱家趙家李家做耳朵眼睛,那個下場說不定也會很慘。 因此又說道:“東翁,請否再請一兩位象全二長子那樣可靠的人?” “那是最好,以免某些人到時候狗急跳墻。不過你手里的錢夠不夠?” 今年是夠了,明年也許是夠了,但若是再請兩個人,得要吃飯,多少得給一些賞錢,難道人家當真免費給你做護衛啊? 那么王巨手里的錢就不夠了。 “東翁,放心,當初我送的那個女子回去后成功地與夫君和離了。” “人家和離了,你還開心啊,”趙四娘子道。 “寧拆十家廟,不拆一家親,但她那個情況有些特殊,和離了對她是幸事,對她夫君也是幸事。” “哦,她是什么人?”朱歡奇怪地問。 “她的身份有些特殊,總之你們就不要問了,不過后來她派人找到我,給了我一千貫賞錢。” “這么多?” “對她來說也不多。”總之,趙念奴的身份王巨打算一輩子不說出來。不過朱歡也會意了一些,肯定是某些尊貴人家的女兒,為了名節,那是不能說的。 ………… 牛員外也得到了消息。 他比朱歡與王巨還要清楚內幕,立即想到乃是呂家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將原先承諾的百分之二契股坑掉了。 因此牛員外不由皺起眉頭。可能呂家那小子做得天衣無縫吧,但這個隱患卻埋下了。 況且以他打聽的消息,呂家那小子能否做到天衣無縫? 不知足啊! 細鹽契股里還是朱歡最多,也不過百分之八,無奈,股東太多了,如果一年收益只有幾百貫,那些大戶能高興加入嗎?每次擴大就得讓一次,象趙家與李家也不過百分之五六。 就是給呂家百分之八契股,以他這種巧取豪奪來的最大股東,能守得住嗎? 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沒有太在意,就算事情敗露了又如何?頂多是呂家與丁家,與自家有何關系? 況且自家二兒子因為瞧不起丁家,與丁家那小子狠狠打了一架,幾乎整個延州城都聽說了。 應當達到目標,朱家這個契股讓出去,無論以后怎么處理,也收不回來,沒有了這個行入,就等于砍掉朱家一個胳膊。 因此想了許久后,高興地說道:“拿酒來。” 高興地吃著小菜,喝著小酒,還哼著一支小曲兒。 若是表面看,他是得逞了,但實際朱家的收入開始轉方向了,不是在北方,而是在江南,在一片青山碧竹間。 而且風波也不在陜西,而是在京城,在哪里將會上演一場大大的好戲。 第八十六章 鬧大吧(五) 韓琦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 富弼回來了,這個新皇帝天天不知所謂,將自己的身體放在肉板上滾來滾去,將韓琦與歐陽修滾慘了,滾得欲哭無淚。 韓琦無奈,只好讓司馬光勸,這個人口才好啊,會講道理。司馬光便給趙曙講道理,第一當年仁宗立你為皇子,太后有居中之助。下面就不大好聽了,如果沒有曹媽媽,你能做皇嗣嗎,你能做成皇帝嗎?正是內有曹媽媽,外有韓琦歐陽修,這才讓你這個滾肉刀做成了皇帝。 第二仁宗駕崩之夜,太后緊閉宮門封鎖消息,直到第二天你來即位,不然你能這么順利地將權利交接嗎?第三太后垂簾聽政,為你保證國家平穩,就等你病好了親政。 這三樣大功僅憑一樣,陛下子子孫孫就報之不盡,況且是兼此三德? 司馬光出馬有點管用了,實際這是神馬?王巨在教育三牛呢。 趙曙意動,韓琦就好辦了,先是讓趙曙率群臣祈雨。 趙禎做得不錯,因此老百姓對皇帝真的不排斥,看到新皇帝了,沿途百姓圍觀得人山人海,山呼萬歲,效果很好,得到民眾認可。 不過奇怪的是三年后趙曙去世,京城幾乎找不到一個哭的百姓…… 韓琦再準備了一些緊急公文,宋朝的制度開始與后來明朝的些仿佛,離開皇帝地球照轉,不過做為皇帝,大臣們有疑難不決的政務,或者重大政務,都必須交給皇帝決斷的。也就是皇帝想親政必須有處理政務的能力。 但這些公文乃是韓琦刻意挑出來的,比較容易解決,然后讓趙曙批閱,趙曙批完,韓琦再交給曹太后,太后,你看怎樣? 曹太后不知危機到來,看了看,好,不錯。 不錯就意味著皇上能親政了,但曹大媽是想不到的。 百姓擁護,又能處理國政的能力,老太太你還卡在簾子后面干嘛? 但這時候還有一個難關,富弼! 因此傳出三種說法,某次朝會結束,韓琦突然上前說道:“皇太后圣德光大,許歸政天子,今有詔書在此,請立即施行。” 簾內曹太后大驚,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韓琦突然道:“撤簾!” 不是女子不能見男子,但這是朝堂,因此太后主政必須得隔一塊簾子,以示男尊女卑,由是曹太后下意識地立即轉到屏風后面,從此撤簾成功。 富弼還沒有反應過來呢,下了朝會,韓琦賠笑解釋:“事先未與富公通氣,怕是意見不合,拖延了還政日期。” 這條說法得到很多人認可,但詔書卻是一個問題,宰相可以寫詔書,但必須經皇上(或主政的太后)同意蓋上玉璽,再由兩制官審核同意,才能稱為詔書。曹太太不可能蓋這個大公章吧。 因此有了第二種說法,那便是韓琦借曹太太與趙曙出去祈雨時,將玉璽搞到了手,也就是偷到了手,但有一個好聽的說法,叫留。然后蓋了公章。不過曹太太不會笨到這個地步,連玉璽也能被人偷到,那還了得。 于是又有了第三種說法, 韓琦面見曹太太,便說,我想離開京城,到外地做一個官。 曹太太奇怪,隨便說了一句,相公安可求退,退的該是我,老身合居深宮,每日在此,甚非得己,且容老身先退。 這是場面話,也未說那一天退,韓琦卻蹭鼻子上臉了,夸獎太后盛德,然后起來舞蹈,舞累了再夸,夸累了再舞,曹太太讓他弄暈了,實在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便起身回宮。韓琦抓住機會,馬上命令儀鸞司卷簾。這也讓人懷疑,老太太就這么好糊弄嗎? 不管怎么樣,韓琦在這件事上做得很不地道,當然,又再度牛氣地將天下第一**欺負了。 如果趙曙是一個不錯的皇帝,那也罷了,關健這個趙曙……要么讓司馬光修史書,好大的政績!那么隋煬帝修大運河豈不政績更大?那么開創了新詞的李煜政績豈不是更大大大? 不過眼下支持的人還是多。 都讓武則天弄怕了,省怕再出一個武則天。武則天上位殺了多少人,特別喜歡殺大臣,大臣們能不怕嗎? 因此趙曙親政,大家還是贊成的。 韓琦與歐陽修一塊石頭也落了地,富貴保住了。 就在這時,他接到一個案子。 宋朝案子有三級機構,一是縣,不過命案必須交給州府再斷,二是州,三是京城,各地案件先交于審刑院,登記好民事案交由戶部,刑事案交于刑部與大理寺斷決,斷決后再返回審刑院審議,若有異議,戶部刑部大理寺必須得重審。 民間若有冤情,縣一級不公,到州府,州府不公,那么到登聞院擊登聞鼓,這個機構歸御史臺掌管,南宋變成了諫院掌管。如果鼓院不受,可以向御史臺直接上訴,或者向皇帝上訴,但后者可能性極小,除非趙匡義那個猛哥才會這么玩,一般到御史臺都成終極了。 但這個案子明顯是華陰縣不公,華州周知州有些糊涂,因此從程序上伏小莊老母來到京城擊登聞鼓是沒錯的。 老太太便來了。 為救兒子的性命,老太太也夠狠,不顧年近七十高齡,用一塊木板,上面釘了許多鐵釘,然后敲響登聞鼓,官吏出來了,她就往這塊鑲滿鐵釘的木板上一滾。 鼓院官吏連忙將她拉起來,老人家,別。 這個新皇帝剛親政呢,你老人家在鼓院搞這一套,不是坑俺們嗎? 一邊吩咐衙役去請大夫,一邊沏茶,讓她坐下來慢慢說。 老太太便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還有一個證據,那就是她兒子伏小莊前段時間忽然給了妻子于氏五百貫錢,老太太說是不清不楚,不過官吏聽出來了一部分。 這個蔡知縣可能有問題,那個周知州倒未必有問題,略略有些疏忽之失罷了,但可能有一樁冤案產生了。 因此先將老太**頓好,這對婆媳找到京城,恐怕后面還有高人,不能慢怠。然后將狀子遞到了審刑院。審刑院看后,立即將狀子打回陜西。不是交給華州重審,陜西有特殊的情況,因為軍事,割成了五小路,頂在前面是秦鳳、環慶、鄜延、涇原,后面是永興軍。也就是華州上面還有一個上司,永興軍。 讓知永興軍何郯將此案再盤查一下,然后交與京城斷決。畢竟是命案,又非是在邊荒地帶,大家都比較慎重。 然而事情又來了。 老太太要救兒子,朱家也受了冤枉。 朱清又來了,擊聞登院,狀告蔡知縣秦知縣,與惡少呂家大郎沆瀣一氣,謀殺人命,用此來陷害舉子朱俊,然后嚴刑屈打成招,再用此來脅迫朱家將價值五萬貫的玉鹽契股交給呂家,要么交契股,要么秋后將朱俊問斬。朱家不得不交。 實際若是兩年后技術全部放開,朱家這個契股價值不過兩三萬貫錢。 但京城官員不知道啊,若是按眼下的收益計算,朱家說五萬貫錢也不算多的。 宋朝也有宋律,而且規訂了偷竅敲詐的數額,若是五萬貫,那可是掉腦袋的數字。 再狀告周知州昏暗兇殘,草管人命,明知道朱俊乃是舉子,案子那么大疑點便判了秋后問斬。后來兇手出來了,看到朱俊被打得遍體鱗傷,也知道肯定是冤枉的,依然關在大牢里,好幾天后無法了,才釋放回來。 以至耽擱了療傷大好時機,大夫斷定沒有四五年都恢復不過來。 雖說沒有四五年,但在這一年內朱俊是恢復不過來了。 而且朱俊考中舉子的好處也顯出來了,雖不是進士,也是半個功名人。因此不能純粹算是民告官。 若是朱清訴訟也經不起風浪。 后面還有呢。 放開技術,未必所有人都開心,但開心的人都是有力量的人。 人家放開了技術,那么就得給人家回報。 具體操作無人得知了,反正一時間這個案子便驚動了京城,許多文臣上書,彈劾蔡知縣、秦知縣與周知州。 最后連司馬光都參與進去。 這個大師都出了面,韓琦不得不管了。 于是讓內侍劉惟簡帶著十名皇城司的大內密探與旨書,下去密查此案。最要命的這十名皇城司的人當中還有當初王巨的大哥史旰。當然,韓琦也不知道此節。 這才是圖窮匕現之時! 第八十七章 鬧大吧(六) 劉惟簡帶著十名皇城司的人下去,先去了長安。。。 何郯開始接手此案了。 前面接到詔書,后面就迅速將伏小莊從華州牢獄押到長安大牢。這個人乃是破案的關健。 然后審問,但伏小莊死活不肯招供真相,何郯也不能學習蔡知縣,嚴刑逼供。于是又將呂家大郎押來。 呂家大郎同樣死活不承認。 然而何郯再三盤查,開始得到一些有用的線索,正好劉惟簡一行人來到長安,將情況說了一說。 史旰眼睛亮了起來,因為有一個讓他熟悉的名字,王巨。但這時候何郯還不知道王巨在整個案子中的作用,只是淡淡提了一句,這個玉鹽可能是張載門生延州學子王巨發明的。 但史旰腦海里立即浮想出王家寨那一戰的種種場面,然后大笑:“案子好破了。” 劉惟簡與何郯奇怪。 “有這個少年在,當抵十個斷案官。” “史旰,何為此言?”劉惟簡好奇地問。 史旰撓了撓頭,那少年實在神奇,不過那場戰斗乃是兵家,那少年十分不喜,又說了那些奇怪的道理,如今他又成了張載學子,以他的智慧,東華門唱名大約能成吧,因此史旰也不想耽擱王巨前程,于是只說了一句:“劉中使,我們立即去延州,只要到了延州,案子就能破。” 但在心里說,可惜了,先帝駕崩得早,不然這個少年前程無量啊。隨后心中又好笑,就是沒有先帝幫助,那少年前程還會簡單嗎? 劉惟簡還在問原因。 “劉中使,我乃是一個粗人,講不出來,去了延州你就知道了。” 劉惟簡忽信忽疑,反正朱家那邊也要調查,去就去吧。 一行人又輾轉到了延州。 劉惟簡去了朱家,史旰卻在找王巨,在州學里找到了。 “小子,咱們真有緣啦。” “大叔,你又來啦。”不過王巨沒有太驚奇,反而在心中大喜,這一回皇城司人來可是好事。 “灑家聽說你拜了張載為師,為何不隨他去渭州?” “本來是想隨恩師一道去渭州的,然而程公寫了一封信,請我回延州。” “程公那就不厚道了。”史旰公道地評價,在延州州學能學什么,想學東西還得跟張載后面學。 “也不是,你在州學里轉一轉就知道了,我朝建國一百余年,延州未出過一個進士,因此大家都失去了上進心。程公想我帶一個好頭,改變延州學子的面貌。” “那樣啊,王小郎,灑家找你商議一件事。” “何事?” “就是與你似乎有來往朱家的冤案。” “這個我知道。”王巨將前后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一定是丁家人授使的?” “確切,否則那個呂家大郎不會知道香玉,更未見過香玉。” “謝過。”破案子要緊,史旰迅速找到劉惟簡,劉惟簡從朱家那邊也得到一些情報。既然懷疑對象是丁家,那就快,免得他們逃跑了。于是立即撲向丁家,將丁部領夫婦以及丁稼兄弟全部抓起來。 然后開始審問,開始幾人沒有一人承認。 不過有程勘在,他立即將幾個人隔開,先是審丁部領,后是審丁稼,突破口就在他身上,丁部領老油條了,不易問,但丁稼終是小青年。 “你父親都交待了,你還不交待?” “你也識字,看看這是什么?詔書。此案都驚動了皇上,你還敢隱瞞嗎?本官想來,你在此案中責任不大,不過是出了幾個餿主意,頂多笞仗罷了。但欺君之罪那可是棄市處決的(棄市便是在鬧市斬首示眾)。” “……” “……” 主要還是劉惟簡帶了旨書過來,在程勘壓迫下,以及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丁稼對呂家大郎的怨氣,丁稼心理崩潰,終于老實交待,包括他的欠條都交待出來。 有了這個供詞,接下來就好審了,丁部領看著兒子的供詞,不得不一五一十交待。 當然,拿著這供詞,呂家大郎不交待也不行了。 但又出現了一個新問題,那個文士是什么人? 程勘心中清楚,文士可能是陜西南邊的人,然而幕后授使者必是延州人無疑,不然不會出現一個與香玉相像的幽兒。 那么會有誰? 然而不大好弄,牛家會承認嗎,肯定不會承認。 這不象丁家,丁家是直接參與的,因此一恐一嚇,丁稼老實交待。 但當著劉惟簡的面沒有說,先讓他們下去休息,然后想了許久,忽然也想到了王巨。他在延州清楚,這一切幕后推手同樣是王巨,不過一個是陷害朱家,一個是給朱家一個清白,性質不同。因此讓人將王巨喊來。 “王巨,本官讓你清靜,結果出了一個對子,又惹出了這件事。” “程公,這一回你真冤枉了我。丁家針對的是朱家,若是針對我,用得著這么麻煩嗎?而且僅是一個對子,一個作揖就要置人于死地,那么丁家豈不是仇人滿天下?” 確實與王巨無關,牛家針對的是朱家,丁家是想要那個契股,以便東山再起。 “你也錯了,幕后人不是丁家。” “咦。” 程勘將情況一說。 王巨一笑:“程公,那不是很簡單,丁家那小子都招供了,何不進行一番誘導,讓他指證看到過那文士在牛家出沒過,或者再讓丁員外也指證。此案都驚動了韓公,還不能抓捕嗎?” “抓捕他們也不會承認。” “那得看怎么看了,若是懲罰容易,嚇了嚇,他們必然破財消災,程公又可以用這筆善款做點善事,給延州百姓多條活路了。若是程公不愿意,立即下令,派人去長安將牛家二郎抓捕,送到大理寺,可能他會承認,可能他依然不會承認,如果不承認,即便大理寺也不好判決了。” “你這小子,”程勘樂了,又說道:“當初張載見范公,范公讓他讀書。本官也是范公那句話,努力讀書,至少現在少碰兵事,也少碰些陰謀詭計,那對你前程不利。或者未來你做了一方父母官了,那才是你大展抱負的時候。” 王巨狐疑地看著程勘,這可是衷心之言,但這個老程什么時候轉了性子。 他還不知道背后司馬光的作用呢。 于是程勘立即將牛員外夫婦與他家的幾個主要管事抓來審問。 牛員外不承認。 “你不承認也無妨,本官可以立派快騎去長安抓捕你的兒子,將他扭送到大理寺。”程勘冷聲說道。 牛員外傻了眼,忽然靈機一動:“程公,我愿出一萬貫捐出來做善事。” 當初也是李員外逼急了無意中想出來的主意,然而讓程勘發揚光大。就不知道是開了一個好頭還是一個壞頭了。 “一萬貫就想收買本官嗎?” 有戲,牛員外又說道:“一萬五千貫。” “你想本官欺騙天子嗎?” “兩萬貫。” 程勘不說話,對衙役下令:“你立即騎馬去長安抓捕。” “三萬貫。”牛員外要哭了。三萬貫一出,俺們也要傾家蕩產。這個殺人不用刀的程勘! 程勘這才松口。 牛家也倒掉了,盡管免去了牢獄之災。 但程勘對劉惟簡說的卻是另外一句話:“劉中使,你先押著丁家父子去長安城,這個文士本官來慢慢找。” 劉惟簡想想也是,人海茫茫,又沒線索,想抓住這個文士很困難的,于是押著丁家父子離開延州,再次返回長安。 有了丁家父子的供詞,還有若大的知永興軍何郯,還有中使,何謂中使,就是后世所說的欽差大人。呂家大郎也崩潰了,終于招供。主意是丁稼出的,得推卸部分責任哪。 原來他也未想過這條毒計,只是請舅媽出面,勸說舅舅,讓舅舅勸說蔡知縣,自己又送了許多禮物,再讓蔡知縣出面施壓,主要是想逼朱家趙家他們這些延州暴發戶做出讓步。 丁稼來了,獻了毒計。 按照他這個計劃,又帶著丁稼買女口,找到一個與香玉很相像的女子買下來,平時呂家大郎又刻意善待于她。這個幽兒不知道未來的命運很慘,還以為來到天堂。然后呂家大郎無心說了一句,若是在那根釵子上鑲一條銀白蛇就好看了。這是為以后翻案打下埋伏,不然真將朱俊斬了,他還能得到契股嗎? 然后幽兒與另外一名婢女去打那條銀白蛇,戲肉就在那天晚上,看到那個婢女與幽兒站在一起,丁稼又刻意夸了這根釵子漂亮,加深那婢女的記憶。 隨后灌醉了丁俊,讓幽兒扶他進去。人確實是伏小莊殺的,這也是早挑好的人選,伏家日子過不下去了,連老母病重都沒錢看病,因此當呂家大郎開出一千五百貫的天價時,伏小莊立即答應。但只先付五百貫,直到他上了法場,那時候伏小莊妻子于氏必來送行,再派下人當著伏小莊的面,將一千貫送到他妻子手中。不然在法場上伏小莊可以喊冤。 所以何郯反復勸說,伏小莊都不開口。 朱歡來了,逼得他交出契股,然后翻案。這時候蔡知縣也知道不對了,當天晚上找到他。 呂家大郎拍胸脯打保票,會從容解決,又送了一筆價值近兩千貫的厚禮。蔡知縣只是同進士出身(就是第五甲進士),因此熬到五十多歲,才熬成一個知縣。知縣薪酬也就那么一回事,與張載在云巖縣時差不多。而且也無升官的希望了,看到了厚禮,又認為朱歡是土包子,人都放出來了,還能翻天不成。然后帶著禮物就回去了。 至于周知州,他倒是清白無辜的,頂多略有失職的過錯。 到此此案真相大白。 但此案也轟動起來,一個知州,兩個知縣,還有一段傳奇故事,以及許多人在翹首期盼,看朝廷如何判決這兩個知縣大人…… 第八十八章 提前 “蔡知縣與秦知縣都貶到了嶺南,而且貶成了縣尉,又判了私罪,這一輩子算是呆在嶺南了。()周知州也貶到了荊湖南路,成了通判。這一回你心滿意足了吧。” 還有,呂家大郎判了秋后問斬,是大理寺判了,無法翻案了。 殺人的伏小莊運氣好,正好司馬光在京城,他聽到后立即寫奏章,人家孝哪,為了老母看病迫不得己,為什么要出面說呢,實際是說給趙曙聽的,一個老百姓都能做到這一步,你可是皇上唉。 因此僅判了一個黠字流配,命保住了。 丁家父子,還有其他數人,一律黠字流配。 牛家同樣凄慘,為了湊足三萬貫,不得不變賣家產,成了當初的第二個丁家。看到牛家搬出他家的大宅子,朱歡買來許多鞭炮大放特放。 兩家是世仇,怎能不開心? 能讓他家變成這個樣子,兒子吃了苦頭也夠了。 而且程勘手頭又寬裕了,前前后后讓他弄到了六萬多貫“善款”,有這六萬多貫錢與沒有是兩樣的,因此未來幾個月后的延州遠勝過史上的延州。 王巨一笑,又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程公,若無這個變故,玉鹽繼續發展下去,一年會有多少銷量?即便現在幅射范圍也不過是東到京城,還沒有幅射到京東路,淮南路,江南路,兩浙路,福建路,那才是我朝人口最密集,經濟最繁榮的地區。繼續發展下去,銷量會不會激增到兩倍多。” “那又如何?” “那樣會不會為朝廷一年帶來六十多萬七十多萬貫的收益?但這一放,兩年后都不擰在一起了,那些人還會象現在這樣老實地買鈔鹽生產?” 就是一年替宋朝帶來七十多萬貫的收益,也不可能全部進國庫,層層中飽私囊,能有四五十萬貫入國庫就算不錯了。但全放開了,可能國家一年都撈不到十萬貫。 “你有心想著國家?”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恩師的生性散淡我做不到,范文公的品性高潔我更做不到,但有能力,總想國家變得更強大吧。” “那為何要交出那技術?” “萬事開頭難,好事得要有人開頭,壞事也要有人開頭,這個頭開出來了,玉鹽想擰在一起不可能了。技術交出來還能保上兩年,技術不交出來,說不定今年就瓦解了。” 這個道理不要說程勘,就是那些大戶商人也能想清楚。 程勘微微嘆口氣。 “這件事本官不怪你,不過本官奇怪,為何與你作對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 王巨汗顏,大半天才說道:“也不是啊,那是大是大非,小是小非也無所謂,如那年有一個胥吏前去王家寨勒索商稅,讓我嚇著了,然后我也就算了,并沒有放在心上。” “說說。” 王巨簡單地說了一說。 “你是教他學壞啊。” “這些胥吏學壞還用得著我教?不這樣,那天事情不會結束,就是那天事情結束,后面會麻煩多多。” “這些墨吏。” “程公,但你也要想一想,他們是吏也是差,雖朝廷說這種吏差得用大戶人家的人,可實際有多少胥吏是大戶人家的人?他們一無薪酬,二無福利,能不伸手嗎?” 程勘無言。 這也是弊病,但能開薪酬嗎?全國多少衙前差役? 事實能不能開,能開,但必須朝廷財政健康,制度進一步完善。 “程公,小子獻的那個冶鋼技術如何了?” “本官交給了朝廷,歸作院掌管,本官不便問。” 那是初步的技術,還得要進一步研發,王巨在紙上也寫得十分清楚。畢竟一個小規模生產與大規模生產是兩樣的。 可能作院在研發了,可能這幾年事兒多,作院沒有得到朝廷的撥款,于是沒有研發。 但程勘在延州看到朝廷運過來的器甲質量并沒有改善。 相反的那個小寨子在王巨離開后,還在陸續改善技術。他也好奇,花了九十貫,買了一把最好的桃溪劍,聽說這種劍在京城都賣到兩三百貫錢,那么好在什么地方,于是用朝廷的提刀與桃溪劍對砍,結果一下子將那把提刀崩出一個大豁口,桃溪劍卻安然無事。 兩者質量差得太遠。 還有呢,這小子獻的馬策頗有道理啊,養馬干嘛的,還不是強軍,組織一支強大的騎軍,自己上書朝廷,可沒有了下落。最悲催的是輕泥懷側。 自己在延州很努力,卻讓司馬光一次次地謾罵,程勘便有些心灰意冷。 這件事他顯然不想提,于是說:“本官喊你前來,是通知你一件事,本官打算中元節(七月十五)過后,七月下旬便舉行秋闈。” “這么早?”王巨驚訝地說。 一般宋朝科闈得到九月過后,正好農閑下來。冬天的事也不多,然后送到京城。正月參加省試,這得改卷子,放榜單,因此得拖到二月下旬才能舉行殿試,三月東華門唱名。落榜的人趕忙回家,雖說耽擱了春耕,但還來得及搶上夏收。 程勘整整提前了兩個月! “你想晚一點?” “小子無所謂,早一點對小子有利吧。” “那你去吧。” 程勘將王巨喊來是好心,事情結束了,你也別要再折騰了,安心讀書吧。而且說了時間,讓王巨早點準備。延州教育落后,今年只給了八名舉子的名額。 實際與往年相比,也不算少了。對王巨能不能中舉子,程勘就從未懷疑過。就是中進士,他都不懷疑,甚至認為明年王巨有九成五的把握唱名東華門。 信心很足啊。 可是東華門外被唱到名的人也分等次的。 因此讓王巨做好準備,中舉子還不行,得中解元,這樣便有了更大的信心,在省試與殿試沖擊更高的名次,非是第五甲,非是第四甲,最少是第三甲,第二甲。至于第一甲……那個……那個……誰都不敢說。 雖然程勘很想,若是沖進第一甲,那會給延州學子帶來多大的信心? 王巨沒有回去,而是去了李家。 “外父,那案子已結了,呂家大郎被大理寺判秋后問斬,丁家父子、伏小莊等人黠字流放,蔡知縣秦知縣以私罪貶到嶺南,并且貶成了縣尉。那個玉鹽契股也歸還給了朱家。” “那就好。” 秦氏卻笑罵:“王巨,你讓我以后如何回娘家?” ps:宋朝官員貪污被發現后一般不做牢砍頭,但會加上一個私罪之名,一旦加了這個罪名,以后官職只有貶的份,沒有升的份,在官場上也會遭到同僚的譏笑。 感謝書友130126183613263的200、公孫唐的1888、書友141114111826937的100起點幣打賞,再加一更,十六更。 第八十九章 高家 秦氏是開玩笑,秦知縣才不是她娘家呢。。。 讓王巨坐下,王巨說道:“今年程公打算將科闈提到七月下旬。” “那不是只有一個月了?” “嗯。” “所以我來問一問竹紙的情況,那幾個未來的契股人選有沒有挑好。” “挑了十幾戶,在朱家,我讓朱員外將它們帶來。” 一會兒朱歡帶著資料過來。 王巨仔細地看。 有的不知道,但許多他也知道,既然刻意挑選出來,他們身后背景都還可以的。 王巨忽然看到一個叫司馬政的人,說是知諫院司馬光的族侄,這個就扯得有些遠,不過涑水司馬家乃是當地有名的望門,不僅司馬池司馬光做了官,許多司馬都成了宋朝官員,而且很有錢,司馬池做官時財產就有了十萬貫,不過他分給了幾個貧困的叔伯。 但沾到了一些司馬光的腥氣,算是一個有背景的人,而且也參與了玉鹽銷售。 資料上對他的評價是為人忠厚。 然而王巨卻放了下去,不能與司馬光沾邊的,不然幾年后會悲催。 但這還不讓他驚奇,然后又看到了一個叫韓公勝的人,說是韓琦的族孫,好吧,族孫。而且王巨還知道以后韓家的田產從相州的安陽綿延到了大名府的內黃,岳飛這成了韓家的佃客,僅是這個田產就不知道有幾千頃。當然也不是韓琦一個人的功勞,說明韓家有許多會經營的人。 可王巨又放下了。 韓家也不能沾。 直到倒數第二頁王巨才看到一個中意的人,蒙城高士清,其曾祖與高瓊是同祖父的堂兄弟,高瓊有一個兒子叫高繼勛,父子都是宋朝名將,高繼勛有一個孫女叫高滔滔,好吧這個扯得有些遠,但能沾到腥氣,算算不過五六代,比秦知縣與秦氏敘起來還要近上一個三四代…… 資料上對他的評價是說此人圓滑,但因為遠在蒙城,大家都不大清楚,不過高家還有一個人,高遵教在延州擔任都監之職,剛死不久,可能此人嗅覺靈敏,從高遵教嘴中得知了細鹽。 高士清聽到后曾經親自來到關中想參與進去,這是兩個月前發生的事,還未參與進去的呢。但他這個背景十分可怕,到下次就能參與進去了。因此讓朱歡留上了心,也記錄下來。不過他手中有多少財產,他家里有什么情況,朱歡并不太清楚。 蒙城高家是蒙城高家,那是代表著一個大家族,高士清是高士清,他只是這個大家族中的一員。 王巨卻放下了手中所有資料說道:“派人到蒙城察訪一下,如果合格,就是他了。” 朱歡與李員外能理解。 高士清不知,但高滔滔可是大宋的皇后,天下之母。 朱歡說道:“不是說要選三戶嗎?” 王巨搖搖頭:“不選了,這件事發生,我也看清楚了,沒有背景卻經營著龐大的商業,延州商戶都無法掌控,那個掣肘之策同樣是紙上談兵。雖然此事了結,但付出的是東翁讓出所有契股。” “讓就讓吧,如你所說,錢是掙不完的,要那么多錢干嘛,只要人平安就行了。” “也不是,主要是鹽終是灰色地帶,包括我恩師在內,雖然明知道一年會替國家帶來不少收益,卻始終有些排斥。而且東翁讓出契股只是第一步,若是兩年后技術放開,我希望外父與趙員外以及參與竹紙的幾戶都讓出契股,我也讓掉。” 李員外額首。 一旦放出技術,延州必須采購大量私鹽,有了另外的收入,何必碰這個私鹽。 “竹紙不同,這個契股絕對不能放棄的。” 王巨又看著手中的紙,說:“如果此人合適,你們對他說,可以給他四分之一契股。” “這么多?” “不多他就不會盡心,實際若是按照原先的打算,若是選三戶,四分之一契股都不夠。” “也是。” “而且一旦收益多,這個四分之一契股他一人能吃下?” “難道有人敢動高家?” “沒人敢動高家,可是高家的人敢動高家。” 大家全部恍然大悟,那樣到時候拖下的不是高士清,說不定好幾個高,若那樣,后臺就強大了。 “再給他一個優惠的條件,就是從研發到生產,不用他掏任何成本。” “這是給他的優惠,但得有付出,契股永遠不能動,并且得讓杭州知府來做證這個契約。” “如果遇到難題與糾紛,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他必須出面擺平。” “可以派人參與賬目管理,但不得過問如何生產。” 用四分之一干股換取一張保護傘。 李員外留朱歡吃飯,吃飯時朱歡忽然看著王巨與李妃兒,也開玩笑地問:“你們什么時候成親?” 李妃兒連忙端著飯碗低下頭,一雙大眼睛卻笑成月芽。 王巨感到好笑,說道:“還是大后年吧,程公對我很有信心唉。” 幾人都樂了起來。 “可我心中卻沒有底,就是考中了第五甲,我也想學習章惇拒敕命,重新再考。” “這倒也是。”朱歡道。 第五甲很悲催的,隨著進士名額增加,官員數量泛濫,第五甲還不知得等到什么時候才會授任,并且升遷起來也很困難。中槍倒下的秦知縣便是第五甲進士出身,因此磨礪了幾十年,才好不容易做了華陰知縣。 可重考現象極為罕見,中了第五甲多是學問略欠缺的,僥幸中的,那敢再次重考。就是其他四甲,天知道下一回能不能考好。因此敢拒命重考的人都是超級猛人。 不過王巨應當能算這個猛人吧。 “因此我在心中是打算來一個一考二考三考,即便僥幸在前四甲之內,還不知道那一天才能放出授職,初放的官職多是副職,即便狀元外放也不過是通判,雖然我隨恩師身邊多年,不過云巖終是一個小縣,那時必須還要學習,還要與正官打交道。這又要時間……” “可時光快的,眨眼之間四年便過去了。放心吧,妃兒應當勝過了漢朝宋弘那個糟糠之妻。” 幾人又笑了起來。 其實是李妃兒太小,王巨不忍下手啦…… ………… 程勘得到丁家的三萬貫錢,讓胥吏將延州困難戶列出來,又將五等以下戶主列出來。逃戶就算了,宋朝不禁逃戶,但也憎恨逃戶,災民逃荒產生的逃戶還值得同情,有些人完全是為了規避國家的賦徭,所以才做逃戶與流民的。做為官員,能不能容忍治下百姓不納稅,不服徭? 然后用這三萬貫錢購買了一些布匹茶葉等生活用品,賑濟孤寡病殘,又免掉了一些困難戶的賦稅。 這些人都窮到在生死邊緣一線間掙扎,多了這點稅,一家人馬上就要賣兒賣女,少了這點稅,一家人熬過來也就熬過來了。 應當做得不錯。 實際程勘原先打算買上一兩千頭牛,三四戶五等戶共同分一頭牛。 不過牛在宋朝也計入財產,那么可能五等戶就變成了四等戶,升一等稅增加一分,因此即便送牛,說不定一段時間牛就被“養死”了。 這是一個弊病,可牛不計財產,田宅不計財產,作坊不計財產,那用什么來劃等,用什么來勉強地推廣宋朝“齊人”之策。 所以許多問題士大夫都看到了,卻無能為力去解決。 程勘在做,朝廷也或多或少知道了,包括趙曙。 因此刻意問宰相:“程勘何如人?” 幾個宰相答道:“程勘在鄜延已經三四年了,習邊事。” 趙曙說道:“延州都監高遵教去世,程勘數言其能績,請朝廷加贈恤。但高遵教乃高瓊族子,朕知其為庸人。程勘老了,此舉乃是為了他的后人故。大臣茍如此,朕何所賴也?” 幾個宰相面面相覷。 高家枝繁葉茂,天知道高遵教是誰啊? 庸人,恐怕你也是庸人吧。 富弼說道:“程勘在延州筑邊防,重民生,訓士兵,修道路,優大于劣。” “朕也聽說了。” 功過參半吧,此事不了了之。 富弼與韓琦幾個宰相走出來,都感到古怪,就算程勘為了后人,于是多此一舉,馬屁沒有拍成反拍成馬蹄子上。這是多大的事啊,至于放在政事堂說嗎? 韓琦忽然在心中想到了一個人,他面色古怪,無所謂啦,反正程勘與自己又不熟…… 另一邊司馬光叫僥幸,幸好自己替皇上講課,皇上也向自己發問,不然皇上嘉獎程勘,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臉? 想了想,立即喊來他家的一個門客:“你去延州打探一下延州的情況,然后向我稟報。” 第九十章 好兆頭 “這就是最好的幾種新紙。。。 看最新最全小說”李員外說道。 竹子取材時間比較早,它只能取春天的嫩竹,夏天也有嫩竹,不過不及春天的嫩竹,除非工藝跟上去。 眼下能弄出來就不錯了,哪里談什么工藝跟上去? 不過還要漚曬很長時間。 因此到了七月,新紙才送到延州城。 王巨看著五種新紙。 兩種熟料紙,三種生料紙。熟料紙一種乃是純竹紙,還有一種夾雜著少量藤皮做的竹紙,也許白潔度不及前者,可它的韌性很好。 生料紙一種也是純竹紙,王巨先用筆在上面寫字,又用手拉了拉說道:“不行,還得改進。” 也能用了,可韌性依然有點差。 還有一種生料紙里面加雜著麻皮,這個質量不錯,就是有些厚。 最后一種質量最好,里面有藤皮,有麻皮,以及其他材料,并且很薄,不過工藝更復雜,雖然薄,成本卻比第二種生料紙還要高一點。 “成本如何?” “成本最低的就是你說的不能用的生料紙,它相當于同等紙的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之間。” “這個暫時不用考慮,以后逐步改進,說其他四種。” “次之就是這種熟料紙,大約相當于同等紙的七八分之一,再次便是這種麻生料紙,大約相當于六七分之一,其次是最后一種生料紙,大約相當于五六分之一,最后一種熟料紙大約相當于三四分之一。” 成本賤就賤在材料上。 想一想,一畝田能收獲多少麻皮與藤皮,更不用說種植還得要成本的。 但竹子不同,杭州西邊的山區有無數竹山,根本就不需要種植成本,嫩竹上來,山民砍下來就可以賣錢,頂多與一根春筍價差不多。而且它不是僅用皮,整根竹子斬頭除尾后都可以用。并且哪里河流密布,運輸成本也很低。 可沒有大規模投產,究竟成本幾何,誰也不敢說。 然而朱歡又重重地說了一句:“真的很便宜。” 這種成本這種紙一旦推出去,會形成什么沖擊?他是商人,能不清楚嗎。宋朝那么大,讀書人那么多,一年得用多少紙張? 不但他,其他八個參與竹紙的員外同樣激動得喘粗氣。 若不是王巨歲數太小,估計有人能伏在地上狂喊:“王巨,你就是我們的再造父母啊。” 而且有兩人心中都計劃好了,一旦投產,干脆將家搬到杭州去,杭州好啊,省得呆在邊區受罪。 “那三篇詩賦如何?” “小蘇寫了一首賦,章惇寫了一首詩,就是,就是……”朱歡吞吞吐吐道。 “拿來讓我看一看。” 朱歡遞給王巨,王巨看了看,不由地皺眉頭。看來這兩人看在五十金份上,出了功,但沒有出力,敷衍了事寫了詩賦,連朱歡都看出來這個詩賦寫得很馬虎。 不過王巨想了想樂道:“也行,保證一段時間后他們心中后悔,求著你們重新寫詩賦。” 兩人不是想湊合嗎,到時候往竹紙上一印,然后散到各個州學,保證有學子與教授們罵,就這樣的詩賦還好意思印在竹紙上四處傳啊? 那時章惇與小蘇能不急嗎? “文公那邊如何了?” “他沒有答應。” 與錢無關,文家也是大家族,錢足夠多,而且朱歡派人都出了五百金。 這還是士大夫們的古怪心理,士農工商! 就象唐朝江東犁,它的出現使多少人得活,但那個人知道發明者? “無妨,你再派人對文公說竹紙一旦投產,作坊愿意每年拿出價值一萬貫的竹紙,捐獻給各貧困州縣的州學縣學學子。” 有人立即變了臉色。 “我問一句,你們銷售玉鹽時,官員有沒有刁難?” “除了蔡知縣,沒有其他人刁難。” “為什么,原因簡單,你們每銷售一石玉鹽,就要替朝廷掙近兩貫錢,朝廷會讓官員刁難你們嗎?有家才有國,有國才有家,想想五代十國的戰亂吧。不能將所有家產捐給朝廷,這種大公無私幾乎罕有人做到,但也不能不顧國家,拼命地往這個小家里裝,那樣也不會長久。即便那個高家的高士清是一個合適人選。” “況且明為一萬貫,但這是市價,在你們手中成本價相信不會超過五六千貫。可那樣朝中大臣怎么看待你們?那些受益的士子怎么看待你們?天下文人怎么看待你們?這是賺良心錢,賺得越多越心安!” “小郎受教,”幾人全部拜伏。 “另外將這幾種紙全部拿出來,生料紙免費給各個書坊書鋪,特別是京城、杭州、蘇州、成都、鄂州、泉州、洛陽、大名、江寧、潭州、福州、廣州。” 這些都是宋朝的特大城市,京城不用說了,杭州人口在漸漸向百萬進軍,其他的城市有的超過了五十萬人,有的也正在向五十萬人進軍。而且多是經濟條件好,教育與印刷業發達的地區。 反正下半年開始跑吧。 “至于熟料紙則是散給各州州學與各大書院,也以這些城市為主。” 與捐獻不同,那是做善事,這則是做廣告,因此地點選擇恰恰相反。 主要就是這時代的局限性,如對宣傳的忽視。但只要王巨點出來了,劃到了細節,這些人會做得更好。 例如定價,王巨就不發表意見了,由著朱歡他們做主。 孟員外說道:“這是好兆頭啊。” “什么兆頭?” “竹紙出來,相信小郎一樁心事也了結了吧。” 王巨點點頭,不要小看了這幾種竹紙,那是以王巨提意為主,加了無數道工藝,再將這些工藝、程序與材料,以及材料的比例經過上千種組合,才研發出來的成果。僅是這兩年的投入就達到了近兩萬貫錢。 而且以后還要陸續不斷地改進研發,當然,那時竹紙也會越來越好。 至少在紙張研發上,這是劃時代的大手筆。 但是能不能立即投產呢?也能算是王巨心中一樁事。 “竹紙大功告成,秋闈即將舉行,某想是好兆頭吧。” 孟員外很有意思。當初他家那個小辣椒也去了王家寨,并且對王巨有點想法。 但最后朱歡替王巨向李家求親。 孟家那時肯定無所謂,但隨著王巨越來越出色,孟家后悔死了,于是時常拉著朱歡,讓朱歡請他吃酒。 此時雖在說著吉利話,可孟員外心中郁悶,一只煮熟的超級大肥鴨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它飛走了。 “未來可以估測,但不可以斷定,”王巨笑笑說:“說不定連秋闈我都能名落孫山呢。” 這是謙虛的話,不能當真,實際王巨心中的想法,程勘已經表態不為難自己,難道一個科闈我還能倒下嗎?但是程勘心中的解元,王巨就不敢說了。 七月二十五,延州秋闈開始。 有點早,但這個日期對王巨來說無所謂,盡管程勘是好心。 不過這個科闈對王巨卻是極重要的一關,能不能鯉魚躍龍門,這是第一躍! ps:謝謝夕樹楓的588、書友130307230848780的100起點幣打賞 昨天我大爆了一下,許多書友表示關心,讓我很感動。實際也沒關系,主要我多嘴了一句,向責編反映了一個刷會員點的刷子,可能犯了忌諱,哈哈,于是這個星期只給了一個拉圾推,大爆的效果不大好。不然我昨天準備的是更瘋狂的爆發。不過這樣也好,碼字好幾年了,一直很感謝大家,我也多次說過,各位不僅是我的兄弟姐妹,也是我的衣食父母。既然這樣,就多更新一些公眾版吧,權當是回報大家的支持。這個星期大爆了一下,以后每個星期都會有一次,當然不可能象昨天那么多了。再次謝謝大家的收藏、點擊、各種票以及打賞。 第九十一章 第一躍(一) “妹夫,我能不能參加秋闈?” 科舉不一定參加的次數越多越好,若是心理素質好,這也是一種磨練,磨得最好皮厚肉粗,心態袒然,反而容易發揮,況且科舉多少也有些運氣成份,那么參加次數越多是越好。 但心理素質差,參加科舉反而是一種煉獄,參加的次數越多又考不中,說不定最后心態會崩潰,看到試卷子就害怕了。 李萬元不會存在心態問題。 “二哥,你不怕吃苦,那就參加,反正是三天時間。” “一定要高中哦,”李妃兒在邊上說道。 “我努力。” “不但要高中,名次還要高哦。” “放心吧,至少比二哥名次高。” “干嘛扯上我。”李萬元委屈地說。 王巨準備行李。 秋闈也實行鎖院制度的,科舉前一天,學子進入考場,帶一些簡易的行李,還可以帶錢進去,但嚴禁挾書,只是在考詩賦時,考慮到天南地北的,有部分學子發音不標準,允許帶《切韻》與《玉篇》入場。 但這兩本書只限于詩賦,考策論與帖經墨義時也嚴禁入內,防止學子在書上寫“私貨”,在帖經墨義時作弊。 白天考度,晚上于寢室休息,官府供給食物。 不過考慮到一些富家子吃不了這個苦,還有一個例外,允許一些看守考場的兵士販賣小吃與果子,但這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在這三天內兵士同樣不得與外界交往,販賣也是在學子考完后才可以販賣,不得在學子考試時打擾。 所以必須備一些行李。 這才報名。 非是所有州學學子都來報名,極少數的看沒希望,也懶得折騰,但也有一些離開州學,或者從其他門路學習的,找到舉子擔護后,也來參加科舉。 這一屆延州共有三百四十余學子參加。 三百多人,就爭這八個名額。 然而讓王巨來選,寧肯來競爭延州這八個名額,也不愿意去競爭泉州、洪州、杭州那邊的幾十個名額,那邊教育發達,猛人太多了。 王巨與李萬元拿著舉子的保單報了名。 聽到他報了名,早就成家立業的尤滔與楊都也過來湊熱鬧。 眨眼到了七月二十五,諸參加解試的士子一起來了,來的還有家人,不少人。 王巨在腦海里不能想到幾十萬人的大戰場是何等場面,但就是王家寨那年侵犯的西夏軍隊,以及眼下參加解試的舉子與送行的家人,看上去都人山人海了。 實際也不算,據統計,仁宗英宗兩朝每屆參加解試的士儒都達到了四十多萬人,宋朝三百多個府州軍監,一個州府均攤一千多人!延州只有三百來人,算是很少了。 尤滔與楊都跑過來,恭賀王巨。 王巨看了看左右,這還沒有考呢,就恭賀了,豈不是替我拉仇恨?但他又不好說我未必能中,那么其他人又說他很虛偽。 “若是恭賀我唱名東華門,我才歡喜呢。” “這個,這個,”楊都與尤滔皆不敢說話。苦逼的延州啊,就象打仗一樣,百戰百敗,大家失去了信心,即便是王巨,楊尤二人也不敢打保票。 “中不中,考了再說,我們進去吧。” “好。” “二哥,我們進去了。”王巨沖正在與家人說話的李萬元喊道,然后又沖李妃兒搖了搖手。 但他心中卻在好笑,這算不算青澀的戀愛呢,如今兩人訂了名份,卻沒有任何親熱的動作,連一個手都沒有拉,要么出來與這個小蘿莉來個拉拉手? “等等我。”李萬元喊道。 幾人進去,考場就是延州州學,有的改成了寢室,大家窩在一起睡覺,所以王巨說是很苦。沒辦法,就那么大地方,又有那么多學子參加,不擠不行啊。但延州也算是好的,那些教育發達的大州會更擁擠,說不定一屆解試能有三四千,四五千人參加,幾乎都能扎成團。 然后那間講課的大教室改成了主考場。 不過從現在起就開始有士兵看守了,每一個進去的學子都開始搜身,搜行李,搜查完了,這才放行。 然而地方終是地方,在考場上作弊的現象很嚴重,甚至有人公開收買主考官。 省試那邊就開始森嚴了,可以說到時候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諸學子在排隊進入考場,在人群中王巨還看到一些白發蒼蒼的老年學子。 說老實話,王巨試圖通過科舉博取富貴,有錢也不行,有錢無勢只是等候被宰割的肥豬,豬養肥了,屠刀來了,要么朝廷,要么各個豪強。 特別未來屠大戶蔡京。 但王巨內心能科舉十分排斥。 看看這些老年學子,不是科舉,是作孽啊。 這個想法有點激進,科舉并不是一無是處,有了科舉,寒門子弟才有了一條上位的途徑,能舒緩國家的矛盾。 科舉以儒學為主,雖然不能抵消官本位思想的危害,但里面有些思想,如仁義愛人,齊家治國,都是有正面意義的。 論策是考核內容之一,其范圍涉及到民生國政,經史子集,這樣多少開啟了學子對時局的關注,對國家命運的思考。 宋朝的科舉制度只能說優劣參半,明朝的八股文才是流毒非淺。 士兵搜查完畢,走了進去,不停地有學子與王巨打招呼。他們都是州學的學生,不過各自眼神不同了,有的無奈,有的佩服,有的人還帶著嫉妒,甚至在心里面想,若是張載收我為門生,手把手的載培兩年多時間,我也能有把握中啊。 胥吏帶著他們去各自的寢室,許多學子在抱怨程勘。 提前了對王巨來說,有點好處,但大多數學子感到悲催了。 秋后考多好啦,不冷不熱,又沒有蚊蟲叮咬。有的人家中還有農活呢,這一考農活又耽擱了。有心事,還能考好嗎? 那個胥吏聽著他們的議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考不好,就不要來考。” 大家無語。 王巨低聲說道:“楊大郎,尤三郎,二哥,進了考場,心不能慌,一慌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了。不怕落榜,但自己所學的一定得考出來。” “你緊張嗎?”楊都問。 “還好。”王巨淡淡說。 后面就不大好說了,我兩世為人,大考小考,不知道考了多少,有什么好緊張的。 看著王巨的表情,楊都忽然搖頭:“你那可能緊張呢。” 不就是考試嗎,再緊張還能有那次西夏人入侵王家寨緊張? 胥吏認識他們,刻意照顧,將幾個安排在一個寢室里。 幾個人進了寢室,外面的舉子也全部進來了,士兵“咣”地一場當州學的大門關上。 鎖院開始! ps:謝謝古月墨海588起點幣打賞。 第九十二章 第一躍(二) 第二天一大早王巨又讓學子們嫉妒了。 他一邊在洗梳,一邊嘻嘻哈哈地與李萬元他們說著話。態度很輕松。 然而有的人就吃味了,干嘛態度如此輕松,這叫胸有成竹。 不管他們怎么想,秋闈正式開始。 進主考場之前,還要再次搜身。 這也是過場,大家陸續進去,按照座號坐下。 然而僅是一會兒,有的學子臉色變了,程勘笑咪咪地走進來道:“這次本官親自做你們的主考官。” 有的學子心想,老人家,你好回去休息啦。 這就是作弊,有的送了原來主考官禮物,還有的指望與主考官熟悉,在考場上弄一點小動作,甚至遞小紙條子,東張西望的什么,程勘臨時起意,將主考官一換,自己來了,這些指望全部沒了。 “是不是不能走歪門斜道不高興啦?”程勘看著一些臉色不好的學子問道。 那個敢回答。 程勘手一揮,兵士抬來香案,程勘帶著學子答拜,隨著退到簾后,這也是規矩。 他不會與學子勾結著徇私,但有人會,特別是州一級的解試。如果主考官隨便走出來,東瞧瞧西望望,記住要徇私學子的試卷,即便有彌卷謄抄制度也不行了。 然而他在簾后一坐,那個學子敢弄小動作。 除了他坐在簾后監注,還有人監考,幾個胥吏,另外門口還站著好幾個兵士,準備隨時處理突發情況。 胥吏分發筆墨紙硯。 考三天,策論詩賦帖經墨義,原先是帖經墨義在前,詩賦在中,策論在后。但現在改了,策論在前,詩賦在中,帖經墨義在后。 這次更改主要是有的官員想提高策論地位,首發者也不是范仲淹,到了范仲淹時才正式定位策論比詩賦重要。 也就是如果甲學子策論寫得好,詩賦一般,乙學子詩賦寫得好,策論寫得一般,那么就要錄取甲學子。后來這條改革取締,如今又回到重新,詩賦比策論重。 但經過這次改革,策論地位開始上升,這是王巨的好消息。 還有一條好消息,原先宋朝時文流行的是太學體。 石介仇視由楊億興起的西昆體“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詞,浮華篡祖”,提出“文惡辭之華于理,不惡理之華于辭”。 這種理論在太學生中影響很大,但從五代起一直到宋初,都喜歡風花雪月,不寫風花雪月又寫什么呢?于是出現一種險怪澀的文風,其代表人就是宋初的文人柳開。 直到嘉佑二年科舉,也就是蘇東坡那屆科舉,歐陽修為主考官,狠狠打擊了太學體,當時還引起一場很大的風波。經過這屆科舉后,古散文體這才正式走上舞臺。 這個對王巨幫助作用更大。 讓他寫古散文體可以的,但讓他寫那種太學體,估計比讓他寫詩賦還要頭痛。 只可惜詩賦現在仍重于策論,否則那對他更有幫助。 不過經過這次改革,先策論的程序卻保留了下來。 第一天考的就是策。 整整三道策。 其實正規的不是三道策,而是五道策! 這是考慮到延州的學子的能力以及延州的胥吏能力。 一天時間讓延州學子寫五道策,估計大半人得要交白卷,寫好后還要謄抄,延州也沒那人手。 到明天上午考的乃是論,然后官府派人送一頓午飯來,大家吃過飯,稍做休息,帶切韻進去,作一首詩。 第三天作賦帖經墨義。 然而對于大多數學子來說,第一天則是一個鬼門關,盡管是照顧的,那也是三道策,一千多字,怎么寫! 胥吏發完了筆墨紙硯后,開始將用大字寫在紙上的題目張于廳額。 然而每張一道策題,下面就喧嘩一次。 第一道策是國家馬政。 還有一段附錄,薛向的兩道奏章以及歐陽修的那道奏章。 程勘出這道題也合乎延州的情理,去年春天他置了買馬社,后來取締了。 關健這怎么寫? 如果說程勘做對了,那么為什么后來又取締了? 如果說不當置買馬社,那豈不是在打程勘的臉?真寫了還想中啊? 第二道繼續,西夏侵耕屈野河與土門。 土門也是沒藏訛龐侵耕的受害地區,程勘出這道題目同樣合乎情理。 關健是當初程勘看到軍紀不振,于是采取了消極防御的態度,這曾經讓延州北部邊荒一帶的百姓十分不滿。 程勘直接將當初這個問題拋出來了,自己怎么寫,難道說程勘消極防御是對的,西夏人太強大了。或者說兩國之間,當以和為貴。似乎不妥啊。俺們可不是中原那些不知道西夏危害的學子,身在延州,能說這樣的話嗎? 要么說當反抗,西夏人沒那么強大,坐中的一個人帶著一群村民就將六百多西夏兵士干掉了,但那樣又能寫嗎? 實際王巨看到這兩道題目,也有點兒瞠目結舌。 老程這想干嘛? 第三道題來了,三年不言,自是常事。 這句話來歷是出自《尚書·說命》,商高宗父親死了,心中悲傷,三年不說話,于是大臣們來說,商高宗便請出傅說,商朝大治。然后《五經正義》中作注,“言王居父憂,信任冢宰,默而不言已三年矣。三年不言,自是常事,史錄此句于首者,謂既免喪事,可以言而猶不言,故述此以發端也。” 然而五經正義那么厚,以延州學子的水平,有幾個人記得住,還以為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有學子便議論,說是題出錯了。 程勘在簾后冷哼道:“這是本官出的,難道能出錯嗎?” 九成的學子臉色古怪,還在逐磨呢,為何三年不鳴,一鳴驚人變成了三年不言,自是常事。 就有膽大的學子上前請教,也同樣也是規矩,如題中有疑難的,聽士人就簾外上請,主考官于簾后詳答。若是規模大的科舉,分成了若干主考場,那么就由主文代主考官詳答。 程勘卻在簾后不悅地說:“連這個都不知道,還來科舉?要不要本官替你代考?” 請教的那個學子傻眼了,只好退下,再次苦思冥想。 王巨看著題目,他沒有想如何破題,而是在想程勘這個人。 這是王巨內心的一個重大秘密,考場講運氣,這個運氣不僅是考題正好是自己熟悉的,例如這個三年不言,還有那就是自己寫的東西合不合考官的胃口。 是否合考官的胃口,得看考官的性格。 若是換其人來王巨未必能摸透,不過程勘倒是知道一些,況且又打了數次交道。 這個人算是一個做實事的官員,也不喜多言,談不上激進也談不上保守,屬于中間派的那種,類似的人還有張方平這些官員,比如沒藏訛龐侵耕土門,剽掠百姓,程勘只是被動防御,王文諒投奔程勘,程勘沒有學郭勸,立即主動收留。 但程勘也有官員的劣根性,那就是官本位思想濃厚,高高在上,不可冒犯。有點貪功,又少了一分果決。 可能還有其他性格,但自己知道的大約就是這些。 這也屬于偷機取巧,萬萬不能宣揚出去的,不過除了他,很少有人有那個金手指,就是出身名門家庭,也未必知道所有大佬的性格。 想好了程勘的性格,這才想題目。 學子喧嘩了幾回,終于安靜,有許多人拿筆開始書寫。 程勘微微一笑,大約這次考卷會出現許多妖蛾子吧,然后看著王巨,坐在哪里發呆呢,難道將這小子也難住了? 沒道理啊,至少這個馬政不會將這小子難住。 于是繼續注意,還在發呆,他終于忍不住,喊來一句胥吏,對他說:“問那個小子,為什么還不寫。” 第九十三章 第一躍(三) 程勘沒有說姓名,但胥吏會意,能讓程勘關注的小子能有誰呢。 他走到王巨身邊,悄聲問:“程公問你為何還不動筆?” 王巨也小聲回答:“謀定而后動,得將思路理清楚了才能動筆,反正時間寬裕。” 胥吏回去低聲稟報,王巨沒有說什么,只是一個時間寬裕,卻說明了一切,程勘不言。 王巨還在思考。 策與論都是議論文,但偏重點不同,論偏重于是非對錯,策偏重于解決辦法。 但相同的地方,必須有一個鮮明的觀點,這個觀點多少還不能讓程勘反感…… 這才想第一策,馬政。 自己的觀點就是立即將馬調入軍中,建立一支強大的騎軍,這也是解決馬政之弊的策略。 它是論點,但有論證。 首先得說明騎兵的重要性,在宋朝指望出現一支清一色的騎兵那是不可能了,但適度地有一支騎兵同樣很重要,例如崔彥進的滿城之戰,李繼隆的唐河之戰,徐河之戰,都有一支強大的騎兵,至于李繼宣、魏能、楊嗣、楊延昭、田敏、秦翰聯手的破虜軍之戰,幾人所用的幾乎大半是騎兵。再比如府麟路兩次兔毛川之戰,勝得十分光彩,可那時宋軍中若有一支強大騎兵配合呢,李元昊能帶走一半人回去就不錯了。可是沒有,因此無法擴大戰果。 再者就是防御,雖然宋朝于邊境廣建堡砦,起了一定的防御作用,可它有許多缺點,第一個筑堡就要派兵守戍,每筑一個堡就要多增幾百幾千名士兵,國家又要浪費許多財力。 可實際中就是這種被動的防御,往往西夏糾集大軍,進攻一堡,若是派兵救,宋朝九成以上是步兵,西夏能利用速度優勢圍點打援。若是不救,那堡必然被拿下。然而宋朝若是在邊境上有四五萬強大的騎兵呢?那么就能將諸堡砦串連起來,那時宋朝的富裕與龐大的人口數量就能發揮優勢了。大家比拼吧,西夏能耗得起嗎? 可是強大的騎兵不是一天練出來的,合格的騎兵天天呆在馬上,于是成了清一色的羅圈腿。 這就是論證。 立即將馬調到軍中,組成騎兵,也是朝廷馬政的主要目標,同時也減少了墨吏貪污的渠道。 不過若這樣寫還不行。 馬也是戰略物資,如果朝廷若沒有牧監,而一味的買馬組織騎兵,那就象一個產品,核心技術卻在人手中,難免會受制于人。 還得要養馬。 然而這個馬如何養?肯定不能象現在這種養法,最好的辦法就是給百姓養,但不是王安石那種養法,如在渭秦地區,嵐石地區,朝廷扶持,向百姓提供一些牧場,以及政策與經濟上的扶持,讓百姓以養馬謀生,然后朝廷購買。馬養得好收入就能高,馬養得不好,他們就會貧困,與自家的命運休戚相關,這些牧民就會兢兢業業。 可能還會出現一些弊病,不過朝廷可以置一個試點,一個是官辦的牧監,一個讓百姓飼養,相互比較,一比較馬養得好壞,二比較費用開支。但有兩條,第一嚴查官吏向牧民勒索,第二防范官吏收牧民好處,以劣馬當良馬收購,坑害國家。 這方法可能還有一些不足之處,但可進可退了,至少比以前宋朝的那些馬政好得多。 但不能這樣寫,還得對文字潤色加工,再引用一些圣人的言論,以及歷史上的典故。 那么一篇好策子就出來了。 王巨開始在腦海里進行文字加工。 程勘在簾后都開始又著急了,王巨這才動筆。 這一動筆,筆就沒有停過。 刷刷刷,一篇六百來字的馬策呈現在紙上。 這才開始想第二篇策文。 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與土門,不能單純說打或者不打。 不打十分地屈辱,打弄不好就成了忽里堆之戰,郭恩大敗。 但不打是不行的,不以為兩國和平了國家就不花錢,看看陜西,僅是禁兵就駐扎了三百多營,一年得花多少錢? 打還是要打,但不能盲目地去打。 軍紀太差,務必整頓軍紀,沒有軍紀,這支軍隊休想打好仗。 戰斗力太差,必須強軍練兵。 然后……淺攻! 這個戰術不是章楶發明的,首提者乃是范仲淹,只不過他沒有想清楚,因此思路不清晰,加上宋夏和平了,這條策略朝廷沒有采納,直到章楶懲戒熙寧伐夏之敗,才將它完善。 那么何謂淺攻,首先得要有一支紀軍嚴明,戰斗力強大的軍隊,次之組織一支精明強干的斥候部隊,能使主將迅速得到對方的情報。 然后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人來了,我軍迅速退回來,由堡砦防御,敵人走了,我軍進入敵境掃蕩,一步步蠶食橫山。在這個過程中,進行區別對待,拉攏一部分對宋朝好感的部落,掃蕩對宋朝一直仇視的部落。 這條方法雖然速度緩慢,但風險性不大,而且逼得西夏與宋朝比拼消耗,西夏能耗得起嗎? 只要持之以衡地實施,不用幾十年,西夏因為戰火連連,百姓貧困,自己兒就亂了。 這才是對付西夏類似侵耕屈野河的辦法。 而且這種穩重的策略會讓程勘喜歡。 想好了思路,再次在腦海里進行文字加工。 反正時間太寬裕了,整整一天時間,不用急。 直到兵士送來午飯,王巨第二篇策文才寫好。李萬元在不遠處問:“妹夫,如何?” 監考的胥吏走過來,說道:“勿得交頭接耳。” 但他認識李萬元,因此語氣也不嚴厲。 李萬元吐了吐舌頭。 王巨未說話,但點了點頭,又投去疑問的眼神,那意思你考得怎么樣啦? 李萬元拼命地搖頭。 吃過午飯,王巨開始想第三策,這時候開始有學子忍無可忍,可能認為只能寫到這一步了,陸續地交卷。 對交卷的態度王巨與張載一樣,早交卷光榮啊,或者考官給你加分哪? 他繼續想著第三策。 但王巨懷疑程勘是不是在拍趙曙的馬屁,這個英宗幾乎也差點做到了三年不言,隨之隔屁。 當然這個肯定不能寫的。 想了一會,迅速理出思路。 首先這個三年不言不是反面教材,人家商高宗乃是孝順。 這就可以做文章了,孝為人倫之首,連父母都不孝了,那能忠君愛民?那怕身為人君也得要孝,這樣才能替天下百姓做個榜樣。若是人君不孝,百姓跟著不孝,人倫大壞,綱常不振,國家危矣。 有點酸,但在這時候大家都吃這一套,想高中,只好寫了。 但是逝者已逝,生者還生,做為平常百姓,除了對死者盡孝外,還要為活著的人負責,教育子女,友愛兄弟,孝順活著的長輩。作為臣子,還要上輔君王,下治百姓。作為人君,還要富強國家,使百姓安居樂業。因此盡孝重要,后面也重要。 三年不言,自是常事,不能長矣。 但這樣寫,不是策,而是論了。 第九十四章 第一躍(四) 因此寫到這里還得必須轉回來。 為什么商高宗能大治,這個孝乃是關健,能孝父母,就能愛民。 所以朝廷務必推廣孝道,對各地孝子進行嘉獎。 孝道大興,人倫大治,民風就能變得淳樸。 因此三年不言,自是常事,卻不能長矣,卻是常長之事。 再舉一些例證,說一些如何推廣孝道的的辦法,這個策子也就有了,而且略略有那么一點蕩氣回腸,峰回路轉的感覺。 想了許久,這才落筆。 他不是最后一個交卷的人,但他交了卷,八成學子都交了。 走出來,尤滔幾人一起圍過來,問:“王小郎,考得如何?” “還好吧。” “怎么寫的?” 立即有更多的士子圍過來。 王巨先將他的前兩策復述了一遍。 這些士子一起傻眼,原來可以這樣寫啊。 “那么第三策呢,我們一起糊涂了,怎么三年不鳴,變成了三年不言。” “尤三郎,那不是三年不鳴哪,而是出自《尚書正義》,講的乃是商高宗故事。”王巨又將原文背了出來。 幾十名學子聽了,馬上捶胸頓足,懊喪萬分。 “程公不是為難人嗎?” “尤三郎,不能這么說,這僅是摘自五經正義的典故,很正常的,如果進了京城省試,有的考官會刻意出一些更刁難的題目,還不知道從哪個經義里摘出來呢。” 不但他們,整個參加解試的三百多名舉子只有不到四十人正確的破了第三策。 王巨安慰道:“后面還有論、詩賦與帖經墨義呢。” 沒必要顯擺。 然后回到寢室問李萬元:“二哥,第一策你是怎么答的?” “妹夫,不提了,我寫了朝廷缺馬,不當關閉買馬社,而是廣建買馬社,從河北到河東到陜西,那么契丹與西夏就沒辦法禁了。就象青鹽與遼鹽,我朝能禁得了嗎?有了馬,就有了騎兵,國家軍隊才能強大。” “算是可以吧。” “但為什么程公又取締了買馬社?”李萬元想不通啊。 “一是國家多少對民間武裝有些防范。” “但朝廷在邊區卻設了許多弓箭手與土兵。” “那不同,只是臨時的武裝,不象買馬社,它有經濟在里面,有了經濟,這個團伙聯系就會緊密。其次朝廷有許多綏靖派大臣,西夏與契丹能將私鹽廣銷我朝,我朝卻不能大肆買馬,以免激怒了契丹與西夏。” “這是什么理兒?” “這就是理兒!程公雖是延州長官,他也怕朝堂言臣羅嗦,加上西夏那邊拉攏了橫山部族,于是取締。” “那我寫錯了?” “不錯啊,二哥,象我這樣有遠見的很少唉。” “你臭美吧。” 但王巨說的是事實,若只論遠見,有幾人能及王巨,就不要說普通的學子。 “那第二策呢?” “我寫了當戰,朝廷一味讓是不行的,越讓西夏那邊越過份。不過想要打敗西夏,必須整頓軍紀,練軍強兵,然后派精明強干,智勇雙全的人擔任主將,而不是讓那些貪婪昏庸的人擔任各指使。” “這也算是可以吧,二哥,努力讀書,實際若不是第三策你破題錯了,僅憑前兩策,還是有希望得中科闈。” 但王巨也猜錯了程勘的想法。 程勘此次秋闈就是快。 提前兩個月,而且打算批卷子快。比如這第三策,連三年不言都弄不清楚,州里花錢將他們送到京城干嘛?那么只要翻翻第三策,答錯了直接往拉圾簍里面扔,只看答對的,批卷子速度就會快上十倍…… 那么幾天就可以放榜。 這么快做什么呢? 提前將這八名舉子送到京城,讓他們與其他舉子交流。 也不僅是為了載培王巨,若是萬一這中間有兩三人還能湊和的,這種交流對他們也有益,而且他們去京城,作為一州舉子,費用又是由官府承擔,必然住在一起,說不定隨著王巨后面,還能得到一些好處,若是延州能中兩三名進士,他這個臉就露大了。 所以第二天的論題目更是古怪。 “躁進之徒,宜塞奔競。” 幾百名舉子又再度傻眼了,又有舉子大著膽子問來歷。 這一回程勘回答了,不是那個三年不言,連《尚書正義》都不熟悉,何必進京參加科舉,所以他不解答。 “水洛城事件后,仁宗曾問大臣五個問題,合用何人,鎮守西北?民力困弊,財賦未強。軍馬尚多,何得精當?將臣不和,如何安置?躁進之徒,宜塞奔競。這就是這一題的來歷,大家用心寫吧。” 算是回答了吧,可怎么做論啊。 王巨也啞然。 這個背景他知道得更多,慶歷新政,大半新政就是對著人事去的。 人治嘛,官員弄好了,國家也就治理了。 范仲淹想法是好的。 然而執行不是那么一回事,特別歐陽修等人,天大地大,然后我最大,囂張霸道,順昌逆亡,就連天圣四賢相之一、堪稱全能宰相、將范仲淹視為半子德才兼備的杜衍,也因為對某些新政稍稍不滿,就立即被怦擊成小人。 王安石也干過,例如王安石對張載與薛向。 但人家拿出許多仔細的條款出來,也確實使虧損嚴重的國庫再度充盈,范仲淹他們拿出什么仔細的條款? 然而那時候“小人們”還沒有抱成團,面對君子黨的霸道,個個回避三尺,沒的爭了,撥劍四顧心茫然了,于是內部傾軋,韓琦要爭君子黨老大的位子,因此水洛城事件出來。 不僅如此,歐陽修還弄了一個朋黨論。 趙禎看不到后面的黨爭,但看到了東漢,看到了唐朝,他意識到危險到來,將范仲淹等人召見,問了這五個問題。 因此在王巨心中范仲淹德操也許是是宋朝三百年他第一,卻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 那么宋朝誰是合格的政治家?趙普,呂蒙正,李沆,王旦,呂夷簡,還有龐籍,也許這些人操守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可宋朝在他們治理下變好了,或者挽住了頹勢。 往后去,也許那些人名氣很大,但個個都是操蛋的主。 然而王巨有點想不明白,此事牽扯到歐陽修,要知道歐陽修現在正是有實權的時候,程勘不怕歐陽修動怒? 第九十五章 第一躍(五) 讓王巨猜中了幾分。。。 看最新最全小說 趙曙很長時間不說話,說了話,卻說的是自己的壞話。這事兒不用想,也知道有人在后面搗鬼的,那還能有誰? 自己七十多高齡,還在西北守邊,你們看不到嗎? 皇上說了后,只有富弼含蓄地略略替自己主持了一個小公道,他心中滿不滿? 當然這個躁進之徒,還不是指歐陽修,乃是指司馬光。 大的事件王巨清楚一些,象這些情況王巨就不知道了,更不知道司馬光與程勘結的這個梁子。 關健這個論怎么寫? 王巨想了一會,還是弄不清楚程勘為何出這道題的真正用意,但他知道想寫這個論,得繞過這段背景,不然讓韓琦與歐陽修看到了,準備回家吧,休想在省試殿試上有作為。 因此這個論只有在這八個字上著手。 事實趙禎說得也不錯,國家要的是辦實事的官員,而不是那些浮躁官員。 真以為宋仁宗盛世來得容易啊,真以為趙禎是老好人皇帝啊?至少在政治上,趙禎可比老范成熟多了。 理清楚了思路,那就好想了。 而且論與策不同,論主要是是非對錯,不用找出路。那么寫起來不會牽扯太多。 王巨開始思考文字與能用得上的典故。 典故不能多,但必須有幾個,這樣才能有說服務力,這時代的人不喜往后看,而喜往前后,越古的典故越好,越是上古越是大治,原始社會才是士大夫的夢想…… 想了許久,這才落筆。 他在寫,外面卻傳得紛紛揚揚。 李員外請朱歡、趙員外、孟員外、楊員外、尤員外、容員外、奚員外、巴員外、端木員外來做客。 他們以前與朱李兩家關系都不錯,也是竹紙的十大股東,甚至因為相互聯親,敘起來都沾了一點親帶了一點故。 先是商議竹紙,然后就說到了秋闈。 尤員外道:“我聽說這次程公親自擔任主考官,出的題目刁鉆無比。” 按理說他們是不知道考場情況的,但在延州嘛,就那么一回事,雖不知道具體情況,難道不能問守衛的兵士? “我也聽說了,不知道我家那個外子如何?”李員外道。 他兒子就不指望了,擔心的是王巨。 “這個我也打聽過,昨天王小郎應當考得不錯。” 李妃兒正好聽到,匆匆跑到王家報喜。 二妞不屑地說:“再難還能難倒我大哥?” 可越往后越難。 不但難,而且題目涉及的知識面廣泛,又刁鉆,又冷門。 以至三天秋闈下來,大多數學子眼神空洞,木然,有的學子信心被嚴重打擊,在州學門口放聲大哭。 尤滔一把將王巨抱住:“我也要哭了。” “去,別抱我,要抱抱朱家大郎去。” 尤滔小娘子關切地迎上來:“官人,考得怎么樣。” “不提了,我十帖帖經只做出來五帖,十條墨義只做出來三條。” 實際他只做出來兩條墨義,有一條也弄錯了。 “王小郎,你做出來多少?” “指墨義與帖經嗎?” “恩。” “帖經全部做出來了,”這個也重要,不過王巨從來到宋朝第一本書就是《論語》,而帖經全是《論語》的填空題,因此這幾年來努力背誦著這本書,幾乎能倒背如流吧。 “不過墨義有兩條我也沒把握,最后是連蒙帶猜地寫上答案。” “那也不容易了。”尤滔沮喪地說:“反正這個知州在延州一天,我就一天不參加秋闈。” 都出的是什么題目? 王巨也無語,雖然策只有三道,但論難度相信放在省試,這次秋闈難度都能排上號。 李妃兒也迎過來,關切地望著王巨。 “妃兒,應當能中,但中多少名,我不敢說。” 也不能猖狂的,雖然大多數學子讓程勘坑苦了,有的差一點都坑傻了,不過王巨還看到有十幾名學子躍躍欲試,應當他們考得也不錯吧,不然不會有這副表情。 外面有哭的有笑的,但州學里面各個胥吏開始忙開了,先得彌卷,試卷上考生得寫上姓名出生年月籍貫以及三代人姓名與他們的出身,這個得抄寫下來,然后糊彌密封,再于抄寫的姓名后面填上三字代號,再于彌糊的卷子上將這個代號寫上去。 然后抄寫的資料放進鐵柜里,用大鎖鎖上,直到主考官將名次決定好了,再開此柜,然后根據其代號重新譯過姓名,再將這個姓名籍貫與名次列于榜單上。 這僅是第一步。 若作偽,還能辨認字跡,因此將彌密好的卷子送到另外的胥吏手中,逐一謄抄。 彌卷速度快,主要就是謄抄速度很慢,看卷子速度更慢。 那沒有多少人手的,就是幾個主考官逐一看卷了。 不過這次延州看卷子速度很快,程勘將謄抄起來的卷子一一打開。 一個三年不言看了,手中只剩下三十幾道卷子。 再看帖經墨義,手中只剩下十幾道卷子。 延州的胡簽判想樂。 但雖是延州有史以來批閱卷子最快的一次,可也是延州幾十屆科闈最公平的一次。 八名舉子即將在這十幾道卷子里產生。 胡簽判說道:“程公,那道卷子是那小子的?” 程勘一樂。 是彌卷謄抄了,但有一個馬策,難道不好辨認嗎?立即就將王巨的卷子找出來。 先看帖經墨義。 有一道墨義略有差池,實際還有一道,不過那一道讓王巨蒙對了。 這也很正常,這次出卷子乃是程勘刻意刁難大家,并且王巨的這一道成績也是最好的,第二名帖經墨義錯了三題,第三名第四名錯了四題。 當然,這不是最終名次。再看詩賦,程勘略略皺了眉頭,王巨詩賦寫得還好吧。 這是王巨的短處,不過學了四年多之久,為了寫好詩賦,在這四年內王巨寫了一千多首詩,幾百篇賦,雖是他短處,也漸漸跟上。 然而還有些讓程勘略略失望,在他心中十四歲的王巨便寫出一枝紅杏出墻來,十七歲隨張載學了兩年多的王巨將會寫出什么詩…… 這個嘛……王巨會哭的。 繼續往前看,那個論與三年不言沒多少新奇,算是四平八穩的策論,也是學子最常見的策論。但筆力可以,論證清晰,比他的詩賦強了很多。 然后看馬策,與應對西夏侵耕策,僅是一個馬策,程勘就開始捶胸頓足了。 第九十六章 放榜(上) “大哥,我要進州學。”王儲說道。 每一屆科舉都會轟動宋朝全國上下,上到皇宮兩府,下到黎民百姓,所有人目光都被科舉吸引了。以至趙佶的三子趙楷與后來的康熙皇帝都隱名瞞姓,偷偷地參加科舉,據說成績還不錯,一個是狀元,一個是探花。 人是有盲從心理的。 正是這份熱鬧,許多人義無反顧地投入讀書大軍。 看來老三也心動了,嫌私塾教育水平跟不上,才想進州學。 “三弟,我問你,讀書為了什么?” “象大哥一樣名列榜上,光宗耀祖。” 象我?你知道我前世讀了多少書?但怎么辦呢,得慢慢開導。 “三弟,你知道每次秋闈有多少學子參加嗎?” “不知道。” “據說這幾屆參加的學子多達四十多萬人,但舉子名額能有多少?然后到省試殿試,你知道有多少舉子參加?” “不知道?” “這幾屆平均參加的舉子多達兩萬多人。” 不是每屆秋闈都能放出兩萬多舉子,那只有幾千人,關健還有更多老舉子進京參加科舉。如非交通落后,許多偏遠地區的舉子估計自己沒有多大希望,人數還會更多。 “這么多人?” “是啊,可又有多少人唱名于東華門?要知道參加的都是舉子,濫竽充數的學子很少了,三分之二都有些學問的。不然我為何說科闈基本能中,但省試與殿試未必能中。” “可是……” “我知道你疑惑,你能中我肯定開心,死去的父親在九泉之下,看到一門兩進士,相信也會笑開顏的。” “大哥,”王儲忽然抱著王巨大哭。 小時候不懂,現在漸漸懂事,才知道當初大哥為了養活自己兄妹三人,那是多么的艱難。 “別,我們還是來說你進州學的事。讀書能唱名東華門,那是最好不過。可不能唱名呢?那些不能唱名的人就不應當讀書了嗎?還是要讀書的,只有讀書,才能開啟更多的智慧,才會使自己學到更多的學問,使自己生活改善,不受人欺負。因此一本論語中,講治國的實際并不多,而是多講如何做人,用四個字概括,學以致用!” “所以我平時讓你們做一些事,就是讓你們不能忘記根本。或者說一些道理,讓你們知道這人間的人情溫暖寒涼。如果一味地為了功名而讀書,不僅失去了其根本,說不定還會讀成朱二郎那樣。雖然他隨我變得稍好一些,可仍然不足,以后還要吃上幾次大虧,才能繼承家業。” “大哥,我明白了,讀書時要苦讀,但心態要好,如何做事,如何與人相處也重要。” “不錯,這才是我三弟。”王巨高興地拍著他腦袋,畢竟才十一歲,說出這句話,十分不容易。 其實這就是宋真宗害的,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若是高中進士,那什么都有了,美人,毫宅。但沒有中呢? 無論教育或者讀書,真正的用意乃是開啟民智,智慧產生創造力,國家與民族才能進步。 然而現在卻是舍本求末。 如果這種思想不改變,即便范仲淹與王安石開辦了十萬座學校,宋朝還是如此。 “延州州學里也比較亂,我進去乃是走一個過場,無論將來會不會中,不可能再進去了。你歲數還小,自律性差,若是進延州州學,未必是好事。還是那句話,若是我能在明年成功,你們得隨我走。若是不能成功,我另外想辦法。” 正說著話,外面衙役敲響銅鑼,高聲喊道:“放榜了,放榜了。” “這么快?”王巨訝然,這才幾天哪。 “大哥,快去看榜,”王儲道。 “好,”王巨帶著妹弟前去州學看榜。 已涌來許多人,不全部是學子與學子的家屬,有許多來看熱鬧的。 也有許多學子在城外或者更遠的地方,得派衙役上門通知了。那會更熱鬧,一旦榜名送來,整個村寨都會轟動。 朱家兄弟來了,李萬元兄妹也來了,包括秦氏都帶著下人跑來看熱鬧。 朱琦翹著蘭花指說:“提前恭賀小郎得中解元。” 王巨先是往后退了幾步,朱琦的蘭花指惹不起啊。 “朱大郎,這真不敢說。” “難道你比不過我二弟?” “那未必,七分靠打拼,三分天注定,也有運氣的。” 秦氏在邊上說道:“朱家大郎,你就不要再說了,一會兒榜一出來便知。若不中,空惹人笑話。” 王巨點點頭,舉子能中,這個解元真不大好說。 李妃兒悄聲問:“王郎,說不定呢。” “只能用說不定吧,”王巨道。這是在延州,若是在其他教育發達的城市,解元兩個字提都不敢提。 秦氏道:“王巨,不要忘記了,如果得中,一定要回去拜祭你家的祖墳。” 王家的祖墳算不算王巨的祖墳呢?不過隨著在宋呆久了,王巨也漸漸融入這個國度,因此也點了點頭。 入鄉隨俗吧,想在這個世界里生活得更好,或者有夢想將這個國家變得更好,得必須融入進去。 于是他又說道:“如果我得中了,離開延州,讓妃兒代我去拜祭祖墳,否則二叔又去了南方,沒有了人燒紙線。” 李妃兒臉馬上就變得緋紅。 她去上王家的墳,那就是等于以王家媳婦去上墳的。 然后害羞地躲在秦氏后面,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王巨。 不過王巨對于這種青澀的戀愛很喜歡,單純的感情,單純的心思…… 秦氏也喜歡,道:“你這個想法很好,活人要孝順,死人也要尊敬。不如這樣,若是得中,你與妃兒一道去拜祭吧。” “行。” 邊上有幾個學子在聽著,心中五味雜陳。有的心想,你當真將舉子預訂了? 那可不是,即便不隨張載學習兩年多時間,就是王巨自學,也有把握考中舉子。當然去參加省試殿試,那就不大好說了。 王巨也無視這幾人的眼光,說解元那得謙虛一點,但說不中,那就是虛偽。 程勘帶著衙役來了。 其實若是很聰明的人,也察覺到這次科舉程勘的重視程度。 提前科舉,親自主考,今天又親自來張榜,等于破了以往延州所有秋闈的例子。 人群自動地分開,讓出一條道。 程勘在人群中用眼光掃了掃,看到了王巨,來到王巨身邊,說道:“王巨,放過榜后,你隨本官來一趟。” “喏。” 程勘便沒有再說話,帶著衙役走向州學的墻壁。 朱琦說道:“王小郎,有戲了。” “那也不一定,以前程公也傳喚我數次。”其實王巨同樣也知道大約考得不錯,不然程勘臉色不會這么地和顏悅色。然而榜單未張,何必說呢?不說那個名次也跑不掉,說了同樣也跑不掉,反而讓人以為是自大。 “王郎,我好緊張。”李妃兒不由自主地來到王巨身邊,拉著王巨的手說。 這還是她第一次與王巨拉手,感覺到李妃兒小手的軟滑溫暖,王巨有些啼笑皆非,前些天就想法,要不要拉個手呢,沒想到在這種公開的場合拉到了李妃兒的小手。 不過大家都很緊張,關注地看著衙役手中的那卷紅紙,都沒有注意。 王巨也很緊張,雖然他勸說三弟,但他自己必須要在東華門外留下一個腳印,那樣才能為弟弟妹妹遮風蔽雨。 一個衙役在墻壁上涂上糯米粉,那個拿著榜單的衙役緩緩將榜單打開,余下兩個衙役扶著紙角張貼。 ps:感謝ivan2008的588、戀過后優雅轉身的100起點幣打賞。 第九十七章 放榜(下) 紙是麻紙,不是后世的紙張,很厚。 因此必須從下往上拉。 兩個衙役將紙角貼好,那個衙役開始慢慢往上拉,兩個衙役再扶著紙將它貼起來。 開始露出第八名新科舉子的姓名,門山葛少華。 大家茫然,許多人都不認識,包括王巨在內,可能是幾年前的州學學子吧。或者不是,畢竟甘泉縣在延州最東南邊,離延州很遠了,比云巖縣到延州城還要遠二十多里路。 這也是程勘將王巨請回延州的原因。 延州是宋朝的大州之一,人口不少,好幾萬戶,而不是象某些小州軍,只有幾千戶百姓,面積更大。就算是延川、青澗城、延州、保安軍以北廣大的地方都屬于戰區,邊荒地帶,但在這一線南邊還有廣大的面積,例如延州南邊的敷政、甘泉二縣,東南的門山、臨真、延長。 然而教育太落后了,宋朝立國一百余年,幾十屆科舉,幾萬名進士,可若大的延州連一個進士都沒有中過。 所以看這個舉子的名額,有的大州能給一百多名,即便中州也能給幾十名,若大的延州只給了八名舉子。但不能怨朝廷啊,要知道每屆新科舉子進京趕考,都由官府承擔費用的,給得多費用就會承擔得多,但朝廷總得有回報吧,不能連廣南那么落后地區都不如,讓朝廷怎能多給名額? 但只要王巨能唱名東華門,不但帶動了大家的信心,朝廷也能放寬名額,名額多起來,學子們信心也更足了,良性循環便有了。 他在延州政績的最大短板也就彌補了。 第七名出來,這一回有人能認識了,一個近僅五十的老學子,叫項遵的,不知考了多少次,還是其妻子勸說,官人不能這樣考啊,我們一家人嗷嗷待哺呢,不如你也開一個私塾吧。 于是項遵開了一個私塾,因為沒有功名,專門教童蒙,半饑不活地活著。 看到自己高中,老項滿眼流淚,手舞足蹈,以至讓王巨萬分擔心,老先生,你可不要學范進啦。 但這個舉子會給老項帶來很多好處,到京城看看花花世界就不談了,到了項遵這個年齡,那有那心思。 不過有了舉子這個身份,那么他以后就是繼續開私塾,也會有很多人將子女送過來,甚至收費也能略略提高,一家人生活便得以改善。 第六名又出來,王峻,甘泉學子。 尤滔低聲說道:“前幾年在州學里學習過近兩年時間,我認識他,不過前年他回甘泉了。” 王巨點點頭。 盡管延州州學亂七八糟,不過苦學者還是能學到一些東西的,如朱俊。 第五名再度出來,張得勝,這一回認識的人更多,延州大戶張家的三小子,正在州學讀書,算是成績比較好的一位。 總之,這次程勘主考,十分公平,若是以往,這后面幾名都是照顧了關系戶,那么除了張家的孩子外,余下三人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第四名又是延州州學的學子,延長羅曾,但他現在就是延州州學里讀書,并沒有回去,看到自己名字了,也樂得手舞足蹈。 延州州學的幾位教授臉色才松了松。 如果州學里一個不中,那他們也丟臉。 第三名又有許多人不認識,延長洪士信。 李妃兒擔心地說:“王郎,只有兩個了。” 有兩個結果,一個是王巨高中,并高高在上。一個王巨可能不中。 于是又造成了兩個結果,與王巨有關系的人,希望王巨名字最好不要立即出現,但又希望能出現。 雖最后出來十分風光,但讓人揪心啦。 第二名出來,熊禹方,又是延州州學的學子。 不過此人家庭情況不好,十分貧窮,因此在州學里幾乎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但在這時他的命運馬上就改變了,周圍幾個學子不顧他窮了,一起上去恭賀。 到了最緊張的時刻,解元即將揭曉。 二妞與王儲臉都憋紅了,額頭上也冒出汗。 偏偏衙役手又停下,在等另一個衙役刷糯米粉糊。 二妞便大聲喊道:“快貼啊。” 李妃兒笑著撫摸著二妞的腦袋,不過她一顆心也怦怦地跳個不停。 不過衙役也沒有賣關子,延州的舉子嘛,何必要賣關子。粉糊刷好了,立即將榜單最后面貼出來。 保安軍王巨。 轟! 周圍的人一起圍了過來,紛紛祝賀。 盡管王巨對科舉有著看法,但在這一刻,他心中也是幸福滿滿,十分驕傲。 朱琦用蘭花指敲王巨的臉:“王小郎,我早就祝賀你得解元了,你還腥腥作態!” “運氣啊,運氣。” 就在這時,程勘開口說話了:“諸位學子,諸位鄉親,有人說本官這次出的考題難,本官在此說了一句話。” “你們讀書是為了什么?當然,都會說想光宗耀祖,唱名東華門,然而我朝立國一百零幾年了,試問那個學子唱名了東華門?實際多是博取一個功名,好接承家業,或者去做授教,或者做去管事賬房。” “你們讀書最后做了什么,那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你們來科舉最終用意還是想唱名東華門,唱名后好拜官封爵。但如何做官?難道西夏人入侵,對他們說圣人大義嗎?難道遇到案子,念念論語案子就能破了嗎?所以朝廷才考論策。” “本官出了幾個策論,可你們有幾個人能圓滿地給本官一個答案,只有一人!自己不努力,不關心時局,不思考如何做官輔君治民,卻又想科舉得中,這是什么道理!” “本官將某人的卷子帶來,讓你們看看,讓你們反思!” 說完程勘一揮手,衙役又將王巨的卷子張貼出來。 除了那道錯了的墨義外,這張卷子可以說能做標準答案了。 那怕王巨的弱項詩賦,但在延州學子的詩賦中同樣也能算是鶴立雞群。只是程勘要求高,延州有什么好比較的,要比較得在省試殿試上比較,因此心中還有些不滿意。 當然大家也知道程勘說的某人是那某人,許多學子一起圍過去看。 不看心中還有許多想法,看了嘴中就發苦了,那個差距可不是一般地大,特別是那策論,簡單是天壤之別的差距。 服氣了。 程勘沖王巨招了招手,王巨只好推開恭賀的人群,擠了過去,隨著程勘往州衙里走。 “王巨,你的詩賦這次發揮得不怎么樣。” 王巨無語了。 但怎么說呢,只好道:“是有點。” 別以為寫詩簡單,對仗押韻就行了,還有呢,格律、平仄、拗句,而且作為一個后來人,發音與現在發音又不同,如白,不是發白,而是發波。 這是現在,若是兩年前,他的詩賦寫得那才叫慘哪,就是去年春天朱歡他們去云巖,詩賦仍拿不出手,不知挨了張載多少下戒尺。 但還來得及,到明年省試還有五個多月時間,到明年殿試還有七個多月時間。 到時候不能寫出流傳百世的詩賦,至少比現在有所長進,那就能湊合了。 程勘真以為他發揮不好,又說道:“老夫也是進士出身,考場上不能多想,越想發揮就越不好。” “謝過程公賜教。” “恩,另外本官讓你隨我來,還有一件事,本官想將你的那兩篇策子遞給朝廷。” 第九十八章 祭父 程勘看到王巨那兩篇子,后悔莫及。。。 馬策前面王巨去年就對程勘說過了,但后面又冒出一個試點,這個試點讓程勘萬分欣喜。 那種淺攻戰術,更是幾乎可以當成了國策。 這時他才后悔當初不聽妻子的勸,如果去年將真相說出來,這小子會不會同樣給自己一個驚喜呢。 那一刻他悔得差一點捶胸頓足。 那么好的機會,在他手中居然錯過。 “遞給朝廷……”王巨愣了一下。 不過想了想,這兩道策子雖略略有些激進,但不那么過份,不會觸犯某些人的忌諱,又因為字數限制的原因,許多講得不清不楚,如練兵選將。 于是說道:“程公若不嫌棄,呈就呈吧。” “到了京城切記,京城乃是藏龍臥虎之地。” “無困就無果,我與京城的人并無瓜葛,龍虎也好,蟲蛇也好,與我有何干系?” ………… “翁翁,這是我帶來的書。”王巨說道。 寨中私塾簡陋,盡管用他的窯洞做了私塾,不過缺紙少墨,缺書少筆。只能說比以前好得多。 加上王巨的推動,線裝書開始出現,書價略有所下降,因此王巨回鄉祭祖前,用了兩百多貫錢,購買了一些書籍,帶到王家寨。 “這怎么好意思呢。”王全說道。 就算以前寨中鄉親對王巨有恩吧,這個恩也早不知道報了多少回。 并且現在還占據著王巨的窯洞。 “無妨,這里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不過此次來,我還有一件事要委托翁翁。” “何事?” “如果能抽出人手,翁翁再調二十幾個識字的兒郎去杭州。” “那個紙?”看來有人也寫信回來,王全也知道過去是生產紙了。 “正是。” 下半年那個作坊就要開始大規模建設了,為明年正式投產做好準備。 因為竹紙的季節性,一年幾乎有半年時間是不能生產的,因此節約成本務必會請大量短工。可是長工同樣不可缺少。 這些長工一用當地人,二就是打算從延州帶一批人手過去,畢竟延州這邊的人手算是自己人,用得比較放心。 王巨便討了二十幾個名額。 王全說道:“行。” “寨子里新遷過來的百姓如何?” 聽從了王巨的意見,于是在王全默許下,周邊陸續遷過來六十幾戶百姓,剛才一路過來王巨也看到了,許多人他不認識,想來就是新遷過來的百姓。 “還不是與以前一樣。” 有團結的時候,也有爭吵的時候。 王巨啞然笑了笑。 “她沒有來?” 王巨笑容立即消失。 那個她……王巨是無語的。 自己中了解元,相信也傳到了保安城,不過延州的解元不是杭州的解元。放榜時會是很風光的,可這一股勁過去,該干嘛還得干嘛。就象考中了狀元,那時候狀元比宰相還要風光。 但過去了,還能不能在宰相面前風光? 也多少怪自己,為了免得以后的麻煩,無論鹽與竹紙,他是在幕后遙控指揮的,外面的人知道得并不多。 可能保安軍那邊也知道自己指揮了王家寨之戰,但還是很窮。 有了夏國劍,一年分得一些錢,對于姜家來說,還是窮。 與李妃兒訂親,那僅是訂親,卻沒有成親,表面上看起來依然窮,說不定以后李家還能悔親。 拜入張載門下,但張載學子很多的。難道個個有出息?甚至還以為自己能活下去,第一是劍的分成,第二是張載的救濟,第三是李家的施舍。 也許姜員外知道一點,但姜家那是那個兇惡的婆婆作主。 自己母親雖然替姜家生了一個新弟弟,在姜家地位提高了,不過仍受那個婆婆控制,包括姜員外。 因此母親聞聽自己拜入張載門下,一度也想去云巖縣看看,但因為那婆婆的反對,沒有去成。 這些都是朱歡打聽來的。 但無論二妞與弟弟聽后都默不發言。 客觀上有姜家婆婆的原因,但主觀上自己那個便宜母親愿望不強烈,想在姜家過得更好一點,就得要討好那個婆婆。 這個原因不能怪王巨,難不成王巨大喊著,我現在手中有錢,不會沾你姜家的光,母親來看一看,更不會將你姜家的財產往我手中送。 但另一個原因得真正怪王巨了。 那就是這個母親是自己母親嗎?他記憶中的母親乃是一個白發蒼蒼的善良老人,甚至這個母親比當初的自己還要小,現在勉強差不多大小了。 王巨在心理上不能接受,又未相處過,就談不上親情了。 因此王巨主觀上不去努力,否則母子也能得以相見。 反正這事兒說起來別扭,王巨也不想提了,略略搖了搖頭。或者再過一段時間吧,自己能在東華門外唱名,相信姜家不會再有阻力了。 但這個相見有什么意思?連二妞現在都淡了。 王全識趣,立即轉開話題:“寨中鄉親聽聞你得中解元,又要回來祭祖,刻意宰殺了幾頭肥羊,又去草市子買了許多壇酒,準備大肆慶祝。” “好啊。” 寨中在殺羊放鞭炮,王巨帶著李妃兒與弟妹來到寨后的墳山。 王巨拿出紙錢焚燒。 二妞一下子跪了下來:“爹爹,你走了,我們真的很苦很苦,到了保安軍城,人家天天不是打我們就是罵我們,哥哥將我們又帶回來,那時候還是很苦。” “寨中還有一些孩子欺負我們,連吃的都吃不飽。但大哥帶著我們,做了許多大事,也使我們日子變好了,大哥還考中了解元。” “爹爹,是你在九泉之下保佑我們的嗎?保佑大哥的嗎?” “看看,大哥還將大嫂帶來給你看了。” 她一邊哭著一邊說,連李妃兒在邊上聽著都泣不成聲。 一陣山風吹來,將紙灰吹得紛紛揚揚。 王巨心中嘆了一口氣:何處青山不埋骨,只是此景最悲情。 第九十九章 王巨的妙計 “姑姑,那個人消息打聽出來了。”潁王趙頊闖進內宮趙念奴的宮殿說道。 “哦,說說。” “那小子考中了解元。” “耶!”姘兒在邊上跳起來。 “姑姑,你為什么要我打聽他?”趙頊很不解,一個在延州,一個在開封,根本沒交接,年齡也不合,姑姑可比那小子大了十歲。 “啊,啊,”趙念奴先是驚喜,后是失態,當初的事怎么能說呢? 但因為王巨的推動,趙念奴的命運終于改變。 有點難,并且后面還不知道有什么背景,不然曹老太太怎么替司馬光出面打壓了小公主? 不過也有辦法。 趙念奴迅速回到京城。 趙禎將她接到宮中一頓痛罵,那個肯定不承認的,俺到鞏縣拜祭列祖列宗有錯了嗎?趙禎無奈,只好讓她回去。 趙念奴開始行動了。 將婆婆的一些行為整理出來,然后讓姘兒暗中派人在京城中傳揚。 趙禎為君,頗得民心的,趙念奴作為趙禎唯一長大的子女,老百姓同樣有著愛屋及烏的想法。一聽到小公主在李家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再加上傳言的夸大,將趙念奴講得比竇娥還要冤,比白毛女還要苦,于是市井里開始紛紛傳言。 但這只是市井,對上流社會還產生不了影響。 它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主動反擊,派人注意著楊氏,不過這時候趙念奴還有點忽信忽疑,這個婆婆時常盯著自己知道的,可憑什么會說自己與一個太監有關系?而且大臣也配合楊氏攻擊自己? 但為了和離,不管了。 楊氏鬼鬼祟祟地來了,趙念奴聽從王巨的意見,與梁懷吉喝酒。楊氏一下子闖進來,大吵大鬧。說得那個難聽啦,這時候趙念奴真的火了,都忘記王巨是怎么斷定的,一怒之下扇了婆婆一個大耳光。 楊氏也不好惹啊,你是皇上的女兒,俺還是皇上的舅母呢。 兩相便扯了起來,趙念奴氣憤之下往宮里跑,這也是王巨教她的,但這時她完全忘記了王巨的囑咐,只想跑回皇宮向父親討一個公道。 結果司馬光他們來了,而且婆婆在外面胡亂造謠,甚至有人說梁懷吉是假太監。 趙念奴心那個寒啦。 但在這里,這個悲情的公主殿下命運得到改變。 不能進宮就不進吧,然后趙念奴取出一條繩子上吊自殺。 “恰巧”姘兒闖進來,“及時”將趙念奴救下。 姘兒護主心切,在大臣上早朝時將司馬光攔住責問:“司馬公,奴婢不提主辱臣死這句話了,皇上對你們這些大臣薄不薄?” “梁懷吉是不是太監?” “殿下被婆婆惡言侮蔑,你們做大臣的不主持公道罷了,還要助紂為虐,將公主殿下逼得自殺。奴婢與你拼了。” 那可能讓她拼命呢,讓兩士兵將她拉住。 司馬光遭到這等羞侮,豈能忍受,立即上書彈劾趙念奴管教不嚴,一個奴婢居然敢羞侮大臣。 趙禎沒有理他,俺女兒都自殺了,你還有完沒完。 回到宮中,苗貴妃便道:“陛下,讓奴奴與駙馬和離了吧。” 趙禎有些意許,雖然他慈憐舅家,也不能搭上女兒性命啊。但他還沒有發話呢,曹大媽來了,司馬光又來了。 于是王巨最后一步安排出來。 趙念奴聽到外面的風言風語,一急之下“發瘋”,基本過程很仿佛,但燒的不是皇宮,而是在外面燒駙馬府。 另外不同的,因為姘兒事先已派人將風放出去,民意上公主占據著上風。 司馬光也有政敵的,和離是不好,可將公主逼得先自殺,現在又逼瘋掉,你司馬光難道沒錯嗎?現在公主成了一個瘋子,你彈劾吧。 民意洶洶,甚至有老百姓當著司馬光的面,指手指腳。 司馬光慫了。 成功和離! 趙念奴接到皇宮,前面一到皇宮,后面瘋病便好了。主要她心機還不深,這讓趙禎產生懷疑,于是暗中一查,便將女兒喊來逼問。你不說是吧,朕向李家道歉,讓你們復婚。趙念奴立即被嚇著,一五一十將前后道來,包括王巨的計謀。 趙禎讓這兩寶貝弄得啼笑皆非,于是說:“那你就在宮中好好呆著,不要出去,以免被大臣知道,又來煩朕。” 但他也不知道女兒的和離,卻給自己帶來人生最后一段道路中的溫馨時光,在去年趙禎病重時,因為有女兒陪伴,趙禎走得很平靜。 趙念奴與李瑋命運也得以改變。 當然司馬光也有司馬光的想法,他是想維護夫為妻綱,婆為媳綱這種古板的封建思想,那怕是公主都不行,越是公主越得要遵守。至于公主活得開不開心,管他屁事。 后來趙念奴從父親嘴中又聽到王巨的一些消息,包括拜張載為師。 于是便說:“父皇,此子乃是人才,父皇可以召見。” “莫急,他拜了張載為師,早晚要參加秋闈,進京后朕再召他來皇宮,那樣就不會突兀。” “萬一不得中呢?” “以他的古怪機靈,又是張載的門生,以延州的秋闈,還能難倒他嗎?” 其實不能召乃是王巨那時成名乃是兩場兵戰,還有那個背騾子的身份,必須讓時光之砂將這兩事的印記磨滅。 他雖然是皇帝,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有的時候也必須對大臣們牽就,正是這種平衡,才造就了國家的繁榮。如果大臣群想挾攻,那么王巨好成了政治犧牲品,狄青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沒有想到,不久他就去世了。 不過王巨要參加秋闈,還是趙念奴從前去陜西查案子的大太監劉惟簡嘴中聽來的,因此讓趙頊替自己打聽王巨的情況,有沒有考中。 這個比較容易打聽,每屆秋闈舉子名單,各地官府都必須要上報朝廷。 因此趙頊一查,便聽到了王巨考中解元的消息。 聽到王巨消息,趙念奴又想到了父親的承諾,眼中又歡喜又悲傷。 “姑姑,那小子倒底是什么人哪?”趙頊看著趙念奴表情,更加好奇。 趙念奴這才清醒,想了想,父親是看不到他了,同樣也不能指望自己那個“哥哥”了,不過若無意外,自己這個侄子卻會成為未來皇帝的。況且父親看不到他,自己得見一見吧,到時候得讓自己這個侄子打掩護。 于是說道:“頊兒,我將真相告訴你,你千萬不能告訴其他人。” “我發誓。” 趙念奴將事情經過一說。 “姑姑,你跑到了延州?”趙頊也雷了。 “當時我在李家受了氣,父皇也不主持公道,我想去延州找外祖父,誰知道外祖父又離開了延州。” 趙曙上位,趙禎的嬪妃們苦逼了,包括曹大媽,不過有一人卻是例外,那就是苗貴妃。當年趙宗實年幼時,趙禎一度抱到皇宮。那時候趙曙還沒有娶高滔滔呢,他母親出身又低下,因此曹皇后看不上眼,于是放在苗貴妃哪里哺養。 趙曙是一個滾肉刀,又是一個記仇不記恩的人,后來趙禎又得子了,再度將趙曙送出宮,在宮中那段時間可能趙曙過得不開心,只有苗貴妃給了他一段難得的時光。第二次進宮不同了,那時他娶了高滔滔,曹氏也開始轉**度,大力扶持。 可能在趙曙心中,一個是錦上添花之恩,一個是雪中送炭之恩吧。因此登基后將苗氏從德妃加封為貴妃,拜其父苗繼宗為太師、吳國公,也是宮中唯一加封的趙禎嬪妃。 趙頊也知道,想了一想,是啊,怎么辦呢,仁宗不給公道,姑姑只好找其他親人了,于是又說道:“那小子很厲害嘛。” “也不算厲害吧,”姘兒道。說厲害,以自己的身手,最少能打敗在鄜縣山道上那一戰中十個王巨,但就是這個小孩子,殺死了三名大漢,還弄傷了幾名大漢:“反正我說不出來,此少年十分機靈,很聰明,很冷靜,有才氣,未來絕對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這么厲害。” “比你厲害。” “姘兒,不得胡說。”趙念奴立即捂上了姘兒的嘴巴,自己這個侄子未來可是要做皇帝的人,比皇帝厲害?又道:“不過頊兒,這個少年連父皇都十分欣賞,原本是打算等他秋闈過后來京科舉接見他的,沒想到……” “姑姑,不要難過,若那小子進京,本王與你一道去看看他。” ps:謝謝古月墨海的三張評價票。 另外有書友要企鵝群號,順便在這里發出來,87768456。是老群號了,歡迎各位書友加入。 第一〇〇章 見龍在田(上) [[[cp|w:28|h:30|a:l]]]丁部領死了。本文由 。。 首發 他畢竟上了歲數,又一直養尊處優,一下子送到牢城進行勞動改造,吃不了這個苦,身體迅速垮了下去,不久因病去世。 牛員外聽到這個消息,心中戚戚。 要命的程勘這個老不死的,似乎快要成為百歲老人。 他心中思來想去,無奈之處,只好將家產暗中便賣,準備遷向慶州,慶州哪里他還有一個親戚,包括他的一個妹夫。延州乃是他的根,可這個根現在不存在了,再呆在延州,說不定就淪落到丁家那樣。 但他在心中十分怨恨。 因此快要將家產與田舍便賣得差不多的時候,來到丁家。 丁妻看到他便潑口大罵。 本來一家也過得快快樂樂的,雖不如以前,但財產也介于二等到三等戶之間,包括她的兒子經此大變,開始慢慢學會懂事。 大富大貴談不上了,衣食無憂卻是能保障的。 然而牛家在后面派人搗鼓,結果丁家什么好處也沒有撈到,反而將兒子與丈夫搭了進去。 牛員外靜靜地聽她罵完,問了一句:“若不是你兒子好賭,若不是有那個姓王的小子,你們丁家現在如何?咱講道理,如果事情成功,你們就能得到那百分之二的契股,一年收益三千貫,幾年就能翻起身。這個你怎么不說,難道我不想那兩家倒下?” 丁妻無言。 這里有一個關健,為什么當初牛三郎將丁稼狠揍了一頓,正是因為防止失敗的,有了這一揍,到時候官府查起來,不會有人懷疑牛家。然而沒有想到丁稼畫蛇添足改變了計劃,原本牛員外的意思只是找一個婢女,可是丁稼到了華州后,異想天開,讓呂家大郎找一個與香玉相像的婢女。 于是這個矛頭便直指延州了。 因為得到了錢,程勘也不想追究了,這個真相包括王巨也不知道,牛員外吃了啞巴虧,有苦難言,在家里一個勁地大罵丁稼與呂家大郎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然而丁妻卻不知道。 牛員外僅是兩個提問,丁妻啞口無言。 “弟媳,我們都錯了,錯估了一個人,就是那姓王的小子,不然你家也好了,朱家那契股也丟了。” “那你來想做什么?” “聞聽丁員外去世,我心中戚戚。但不是沒有辦法,那小子進京科舉,看樣子很有可能唱名東華門,一旦那時,你我兩家都更加難生存。” “我家都這樣了,還能將我家怎么樣?” “是啊,難道你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仇不報?” “那你報啊。”丁妻譏諷道。 “我家也沒有死人,何必報之?不過弟媳若有意,我還有一法替丁員外報仇,我給你五百貫錢,你去京城告御狀,狀告那小子與程公勾結,勒索民財,然后生生將你夫君謀害。” “你當那京城的大官們是傻子?” “不錯,是不傻,可只要你一告,那小子名聲臭掉了,還能不能唱名東華門?況且程公那種捐獻是捐獻嗎?不求別的,只要他調走了,你我兩家都有了生機。” 說完牛員外就離開了。 民告官不易的,便在宋朝還真有民告官,況且一有仇,二有了這個五百貫錢,現在的五百貫錢那可要了丁妻的命,那么丁妻必去無疑! 不過他立即以更快速度便賣財產,得立即走啊,只有丁妻一到京城,那將會迎來程勘的雷霆之怒。 ………… 護送的衙役將幾人的客棧安頓好。 這次公平的科舉,便導致八名舉子來到各個“階級”,有一等戶張家的三小子張得勝,有二等戶延長羅曾,有三等戶甘泉王峻,延長羅士信,有四等戶門山葛少華,有五等戶項遵與熊禹方,還有王巨這個偽窮人。 年齡懸差也大,項遵年僅五十了,葛少華也年僅四十,洪士信三十出頭,王峻年僅三十,其他人都二十出頭,只有王巨一個不足弱冠。 所以除了張得勝與羅曾、王巨外,其他人都得要靠官府的支持。 至于張得勝三人,官府也沒辦法支持。張得勝前來京城趕考,還帶了兩個漂亮的婢女,羅曾同樣帶了一個婢女,王巨帶的人更多,弟弟妹妹,以及兩名家衛,一個是全二長子,一個是李家替他找的護衛,叫陸平,身手還不錯。 王巨現在不是生活在邊荒地區的王巨,不可能有誰派刺客來刺殺他。 要么就象牛員外那樣在后面下一個小絆子。 然而王巨經歷了那么多事,有些擔心了,隨著他背后的隱形產業,手中也需要一些人手。 陸平到來,他一顆心才安定下來。 這三個人不得不自掏腰包,加了客房,而且來得早,他們還要掏許多額外的花費。 “京城好大哦。”二妞興奮地說。 確實對于這時代的人來說,開封是很大,也確實是大,唐朝長安也許面積很大,而且雄闊,真正的萬國來朝,但遠不及開封之繁華。 這個城市可以說是這世界中世紀的一個奇跡。 王巨便道:“二妹,要么我們馬上出去轉一轉。” “好啊。” 王巨便邀請其他幾位,熊禹方與項遵不同意,他們手中經濟拮據啊,哪里能轉得起。 “不要怕,有師道兄在呢。” “放心吧,有我請客,”張得勝財大氣粗地拍著胸脯說道。 這一路上王巨繼續在自學,壞的能傳染,好的也能傳染,于是幾個人又抱起書本溫習,并且不懂的向王巨請教,不給項遵面子,至少得給王巨面子。 幾人生生地將熊禹方與項遵拉了出去。 二妞與王儲都還小,看著若大的京城,一路雀躍。 特別到了寬達兩百步的御街,不但二妞兩人,其他人也看傻了眼。 然后又溜到相國寺,相國寺轉完了,又去瓦子看了一會,天就黑了,張得勝說:“我請幾位。” “要么張三郎到樊樓請我們一頓如何?”王巨打趣地說。 “好啊。”張得勝知道京城正店消費高,但對這個樊樓的消費還不大清楚,立即答應。 又轉到了樊樓,大家伙兒再次驚嘆。 五棟高達七八十米的飛樓聳天而立,飛樓與飛樓間有飛橋供人往來,樓上每一道瓦楞間又放置一盞蓮花燈,此時正是月上之時,燈火與月光齊明,華燈閃爍,奇光異彩,宛若仙境。 王儲算是很老成了,可此時看著樊樓,嘴巴張大,半天也合不上。 “這里吃飯好,”張得勝身邊的美婢說道。 “那就在這里吃,”張得勝心中忐忑不安地說。 吃了,吃了樊樓的菜,吃了樊樓自產的名酒白壽酒,但將張得勝吃成了苦瓜臉。 看著某人愁腸百結,王巨對三弟說道:“所以啊,切莫裝逼,那會遭雷劈。” 給了張得勝一個沉痛的教訓,在延州有錢,不意味在京城算是有錢人,看看那么貴的菜肴,然而五棟飛樓,席席爆滿。 不過回到客棧,張得勝心情立即變好,因為客棧里來了一個人,一個仆人,看到王巨回來了,問道:“你們那一個是延州的解元王巨?” “我就是。” “韓相公有請。” “韓相公,那一個韓相公,”張得勝問道。 “京城還有那一個韓相公?”仆人不屑道。 “韓公哪,”張得勝嘴張得比讓他結賬買單時還要大。 第一〇一章 見龍在田(下) “若是如你所說,一旦西夏入侵,陜西會危矣。”韓琦沉聲道。 “韓公在陜西時小的就跟隨韓公,萬萬不敢誤導韓公。”劉西平說道。 這有一個背景,趙曙即位,西夏派使者吳宗來賀,到了保安軍,就象王巨所想的那樣,程勘不算是特激進的大臣,但也不是茍和派。吳宗自稱樞密,程勘卻改喚為領盧,領盧,西夏語中樞密院號。也就是你是蕃人一個機構的蕃官,而不是我們大宋樞密那樣的官員。 吳宗怏怏不樂。 程勘沒有考慮到他的自尊心,讓保安軍大臣高宜做為引伴使陪吳宗一道去了京城。 按照以前的規矩,夏使來覲見,必須于皇儀門外,朝辭后等候太監傳旨再于垂拱殿面見宋朝皇帝。 這是規矩,即便后世,如何接見外國來賓,同樣有著種種規矩。 但吳宗偏偏不按規矩來,闖入順天門,帶著佩魚與儀物,想拋下引伴使直接面見趙曙。 高宜急了,你壞了規矩,大不了拍拍屁股回西夏,俺就讓你害苦了,立即派人禁止,吳宗不同意。兩相爭吵起來,高宜也惱了,就是遼國人來也沒你這小子猖獗吧,一怒之下將吳宗扣在皇城的馬棚子里面,又不給他們吃喝,生生關了一天。 吳宗老實了,一天后趙曙賜食于殿門,吳宗便向押伴使張覲投訴。張覲稟報趙曙,趙曙是滾肉刀,但不是西晉那個晉惠帝,心中也氣啦,這是俺們大宋皇宮,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啦? 這時司馬光與呂誨來了,要處罰高宜。 趙曙不聽,高宜做得沒錯,這是維護大宋的尊嚴,干嘛要處罰他。但為了兩國大局,便讓吳宗去延州,與程勘自辨。 吳宗便說:“引伴使對我說,當用一百萬兵,遂入賀蘭穴。” 延州的通判代程勘回答:“我倒聽說過一件事,你呼你們國主為少帝,所以引伴使才有此對,失在你,不在引伴。” 可能高宜不夠“尊重”吧,但這個吳宗絕對不是一個省事的主,盡管他也是漢人。 于是回到西夏后在李諒祚面前反復挑唆。 而且吳宗有理了,如果我做錯了,宋朝重臣司馬光與呂誨為什么還要替我說話。 李諒祚一想,不錯,是這個理。 但程勘在延州修道路,筑城防,訓士兵,這個骨頭不好啃,于是轉到了其他地方。 先是將視線轉向涇原路,原來是施昌言,但在司馬光反復搗鼓下,朝廷用王素代替了施昌言,此人乃是王旦之子,似乎很有名氣,那么先放一放,觀察后再說。 然后轉向了秦州與慶州。慶州是孫長卿,孫長卿似乎在政事上還可以,不過不長于軍事。知秦州乃是錢明逸,就是吳越王錢俶的后人,曾擔任過宋朝的開封府尹,就是那個假太子將他喝站起來的開封府尹。不過宋朝的南方人會打仗么? 可能就這么想的。 另外定遠寨蕃官蘇恩背叛,慶州官兵陳大兵于境,然后派裨將前去捉拿蘇恩,蘇恩看到宋朝官兵浩大,伏首就擒,爭取寬大處理了。可接著乜臼族劫獄囚,殺官吏,據堡不用命,當時的慶州知州韓絳一怒之下發大兵夷其族,這是嘉佑五年的事,過去了三四年。但說明慶州許多熟蕃與宋朝關系僵化。 秦鳳路原因更簡單了,西使城的禹藏花麻!他是向導,他又是主力入侵力量。而且禹藏花麻背叛了吐蕃,再與宋朝交惡,那么只能與西夏一路走到黑。 兩條原因合在一起,西夏開始數次分兵抄掠秦鳳路與涇原路。沒有敢深入,受害的也是宋朝蕃人熟戶,但這次抄掠規模之大,遠勝過沒藏訛龐的小打小敲,僅是殺掠的人畜就達到了數萬。 宋朝震動。 國家有事,首相有責,韓琦一邊看著陜西的軍報,一邊又派家中的門客親自去陜西察看,主要看禁兵的。可是門客回來反饋,卻是一個個讓人觸目驚心的情況。 正是這個背景,王巨才進入韓琦視野。 程勘將王巨兩個策子遞到京城,各地的奏文第一步不是到皇帝手中,而且到宰相手中,宰相看有沒有價值,或事情重不重大,這才決定向不向皇帝呈現。 韓琦于是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王家寨一戰。 本來功勞能被圍林寨指使程平搶去的,然而程平做得太過份,讓王巨將事情鬧大。程勘就沒有讓程平與禁兵分功,如實向朝廷匯報了這件事。 那時候首相乃是富弼,他不想事態擴大,又是一場不上臺面的戰斗,便冷處理了。但那時韓琦已是二號首相,同樣也看到了這篇奏章。 總之,可能是一件好事,可能是一件壞事,朝廷不缺少治理內政的大臣,就象孫長卿在環慶路的內政還做得差嗎?但缺少善長軍事的人,包括將領。就是換風向,重新重用武將,天知道那個武將能打? 但若是和平年代,王巨那幾戰,就會讓他悲催了。 這個比喻就象韓琦斬焦用,若是西夏正在打,焦用頂在前線,韓琦能不能斬?但不打了,那就斬吧。 所以王巨前面一到京城,后面韓琦便派人將他請過來問話。 ………… 羅曾說道:“見龍在田啊。” 乾卦第一爻,潛龍勿用,龍在深淵里還是一條小蛇呢,只能養精蓄銳,慢慢成長。 不過到了第二爻,龍已出現在地上,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了。 以前王巨是一個窮小子,如今終于成長起來,雖然不能說飛龍在天,至少也能算是見龍在田,正好大人來召見…… “平云兄拿我打趣了。”王巨平靜地說。 然后有禮貌似地沖韓琦家下人做了一個手勢:“請帶路。” 來到韓琦家,客廳里坐著好幾個人,但看穿著打扮與舉止,王巨立即判斷出正中那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便是韓琦了,上前說道:“晚生見過韓公。” 如今他也是一個舉子,所以自稱由小子改成了晚生。 “坐吧。” 王巨于末席坐下。 “你是保安軍人氏?” “是。” “西夏人入侵,你率著一群鄉民打敗了西夏人?” 黑岙嶺那一戰萬萬不能承認的,不僅沾到了禁軍,還沾到了私鹽。 然而背騾子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忌諱,都不敢深挖,想一想緣邊四路長官出了多少重臣,包括韓琦也擔任過緣邊四路的長官! 可能大家心照不宣,對王巨會產生一些不利的感觀,可是王巨也無奈啊,難道那時坐等著被黑蜂盜殺嗎? 但王家寨一戰是無法隱瞞了,王巨老實地答道:“是,晚生僥幸打敗了他們。” “這個策子可是你寫的?”韓琦將程勘獻給朝廷的奏章遞給了王巨。 “是晚生寫的。” “為什么想起來寫這個策子?” “程公用它作為秋闈試題,晚生不得不寫。” “某是問你,為何想起來這樣寫這個策子?” “程公出題,晚生破題,便想到了我朝宋遼各個戰役。兩次北伐我朝都大敗了。但也不是我朝軍隊羸弱,如唐河之戰,滿城之戰,徐河之戰,破虜軍之戰。” “晚生將它們甄別出來,發現一個真相,若是將戰役放在我朝領土上,卻是勝多敗少,可一旦學入敵境,我朝又是敗多勝少,那怕真宗時兵伐李繼遷,最終也勞而無功,導致靈州失守,西夏坐大。” “如果用兵法來說,那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不過那說得終是有些虛,晚生便又想具體原因。便想出一條,我朝軍隊多是步卒,行軍緩慢,又需要龐大的供給,因此一旦深入敵境,便易被敵人所乘。” “于是晚生想到了這種戰術,風險不大,而且能鼓勵起士氣,晚生陋言,讓韓公見笑。” 算是一個回答,韓琦又問:“你看過范文正的上書?” “晚生沒有,”王巨果斷地搖了搖頭,他知道最早提出淺攻戰術的不是章楶,而是范仲淹,但范仲淹的淺攻戰術不成熟,并且沒有實施的土壤。 章楶之所以能成功,那是他自己有著高明的指揮能力,王韻開邊,熙寧伐夏,永樂城之役,不管敗了或勝了,將士已得到戰火的錘煉,一些能打的名將也涌現出來。 所以這些因素加在一起,才將梁太后殺得落花流水。 但范仲淹那道奏章王巨確實沒有看過。 “你認為西夏軍隊戰斗力如何?” 不要問韓琦,韓琦雖擔任過邊區的長官,可一直沒有親自呆在最前線。 可這個問題將王巨為難了。 第一〇二章 蛋痛了 不能答西夏軍隊不強大,如果誤導了韓琦,自己就會成為悲催的替死鬼。 不能說西夏軍強大,那么你如何打敗他們的? 王巨想了一下說道:“晚生也不大好估計,那天來入侵王家寨的多是西夏的撞令郎,只有少量擒生軍,不能代表著西夏軍隊的真正戰斗力。不過晚生想,西夏真正軍士多是來自各個游牧民族,他們食肉長大,又生活在貧苦地區,因此生性剽悍,個體戰斗力不可小視。不過他們的軍隊乃是各個部族凝聚而成的,雖多是騎兵,不過凝聚力不強,因此被吐蕃屢屢擊敗。” “我朝若是用你這種戰術呢?” “這不妥,”王巨差一點叫出來。 “晚生剛才所分析的宋遼各個戰役,為何有徐河唐河大捷,還有幾個原因,一是主將的原因,如君子館之役中的劉廷讓將軍與唐河之役中的李繼隆將軍。” “二就是兵士,雖然那時經歷了兩場北伐失敗,不過禁軍沒有墮落,許多是久戰沙場的老兵。但現在承平已久,大家都不知道誰適合擔任這個主將,兵士久未征戰,游手好閑,所以晚生在策中說了練兵選將。” “還有一個例子,如慶歷戰爭中的府麟路,麟州被圍,高繼勛將軍雖率領著一支禁軍以每天五程(一百五十里路)的奇跡速度趕到了麟州,并且主動發起夜襲,重創了西夏人,然而那支禁軍也打完了,高將軍于是就地征民,組織了兩千余人的清邊軍,卻于三松嶺將數萬西夏軍隊擊潰。” “那是府麟路的百姓。還有苗繼宣知州守了麟州城數月沒有被李元昊攻破,同樣用了麟州邊民。張子云在兔毛川帶著六千護糧隊,卻擊敗了三萬西夏鐵騎,護糧隊中又多有府麟路的邊民。張亢公第二次兔毛川大捷,所用的軍隊也是先前他學習高將軍那樣,在當地招的軍隊。” “府麟路百姓孤懸于海外,四戰之地,百姓剽悍,加上英明的指揮,所以才能大捷。” 王巨說得委婉,但韓琦聽明白了,如果張亢等人用禁兵,那么就休想取勝了。 但對于韓琦,足夠了。 聽到兩條消息,一個要練兵選將,那不現實了,得要西府(樞密院)配合,要富弼配合。可是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富弼看得習慣么?而且為了省得富弼絮叨,在富弼回京擔任樞密使之前,自己將西府權利架空了一大半。 富弼配合?不罵自己就是好事了。 但還有一條消息管用,禁兵極度腐化墜落,不堪重用,這與自家傔人(門客),打聽來的消息完全吻合。 “你回去早點休息吧。” “謝過韓公關懷。” 王巨走了后韓琦問:“你們看此子如何?” “少年老成,應會沉穩。”劉西平答道。 “西平哪,麻煩你再去陜西一趟,去延州將此子所有消息打聽出來,然后回來稟報給我。” 王巨回到客棧,幾人一起圍過來恭賀。 與王巨勸張載道理一個樣。 就是能唱名東華門那又如何?如果不會炒作,即便政績不錯,也得慢慢地磨勘,慢慢地升官,等成長為重臣還不知得那一年了。 所以要炒作,要沒事做,看著朝廷發下來的邸報,上書國政。 讓大人物們關注,那么政績再做得不錯,升起來才快。 王巨還沒有成功于東華門唱名呢,就得到韓琦召見,進入韓琦法眼,這意味著什么?最少少做十年低層官員! 王巨無語,心里說,我才不想搭上韓琦這條線呢。 但往后去,能搭那條線?他還真糊涂了,總歸要搭一條線吧,下面沒有抬,上面沒人拉,能上位嗎? 難不成學蔡京? 不過還早,還是安心讀書,唱名東華門,這才是最要緊的,否則誰愿意與一個小舉子羅嗦啊? 張得勝又說道:“不行,小郎你得請客。” 他身邊那個小婢翠兒也附和道:“對,得請客。” 剛才那一頓整吃掉張得勝六百多貫錢,還是吝著吃的,否則一千貫都不夠。將張得勝吃得肉痛無比。 事兒是王巨開頭的,不過翠兒剛才也附和了,這時候得立即將功請罪。 “好,”王巨答道。 宋朝客棧多在州橋的東南面,這里不遠就有著宋朝規模最大的夜市。 一到華燈初放,這個夜市便開始人山人海,一直到五更時分,還有游客在轉悠。 夜市上有著各色各樣的小吃,吃吧,十幾個人將肚子吃破掉了,也吃不了十貫錢。 項遵喝著濁酒,嘴里不停地塞著獐巴、鹿脯、火雞、鹵鴨,還不停地感慨道:“這個味道也不錯啊,不亞于那個樊樓的菜肴,怎么樊樓就賣得那么貴呢?” 老先生想不通了。 “去哪里吃的乃是氣氛,可是師道舍不得花錢哪,大家哪里吃出感覺?”羅曾說道。 反正不是他拿的錢,怎么說也不怕牙齒咯著舌頭。 張得勝讓他一句話咽得都吃不下東西。 “不過吃歸吃,玩歸玩,大家都初次來京城,皆好奇,溜達一下就可以了,我們還得以學業為主。離省試還有幾個月呢。說不定運氣來了,考題你們熟悉,加上這幾個月的苦讀,大家便僥幸得中了。”王巨正色道。 “小郎說得對。”熊禹方道。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熊家窮,供他讀書不易,所以學習才十分刻苦。即便沒有程勘,這次他也應當能考中舉子。不過下一關就不大好說了。 可在來的路上,論自律,熊禹方不亞于王巨,幾乎大半時間抱著書在苦讀。 “那其他州府的舉子來了,我們要不要交流?”王峻問。 “要,我也會與其他州府交流,我們延州教育落后,如果放在其他州府,我不要說解元了,說不定還要名落孫山。” 這是王巨謙虛的說法,沒人當真。 “不過我們要與那些有學問的人交流學問,而不是與一些有錢的人交流如何吃喝玩樂。” “王小郎,你不是在埋汰我嗎?” “也不是啊,有許多出身好的子弟同樣在認真苦讀,不管是怎么樣的出身,我們也不用看重,但必須要看重這個學習態度。” 盡管這么說,大家還是溜達了一圈,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 開始認真苦讀。 有王巨帶了一個好頭,這次進京的幾名延州舉子與往日都不一樣了。如果程勘看到這一幕,說不定會給王巨一個大大的嘉獎。 然而平靜的時候迅速被打破。 這天下午大家正在讀書,一起擠到王巨客房里來,怎么辦呢,這八個人誰叫他學問最好。 但這得感謝張載,沒有張載的教導,王巨最少得多讀三年時光,才能勉強趕上眼下的水平,于是一起便擠到王巨房間,若不懂好請教哪。王巨也無輒了,制訂了一條規矩,咱們在一起讀書沒關系,但相互不得打擾,可于末時相互交流探討。也就是下午一點到三點鐘,大家有什么不懂或疑難的,相互提問交流。 王巨也會問,三人同行,必有我師。這次考得公平,八個人沒有一個是濫芋充數的,多少有點貨,因此王巨有疑惑的地方,同樣在請教。 這就是一種謙遜的態度。 然而又有客人來了,一個小黃門闖了進來。 太監啦,幾個人一起驚訝。 太監問:“誰是解元王巨?” “我就是。” “潁王殿下有請解元公于戌時前去樊樓赴宴。” 又去了樊樓。 但都沒有人注意了,而是注意潁王兩個字。 潁王那是誰,皇上的長子,等于是皇太子,未來的大宋皇帝。因此幾個人立即不淡定了,而且蛋很痛。 第一〇三章 公主怎么辦(上) 張得勝等小黃門走后撲過來說:“老實交待,你怎么認識殿下的?” “師道兄,我那知道啊,你想一想我的身份,再想一想殿下的身份。。。” “那韓公怎么認識你的?” “這個倒簡單,你還記得我寫的那個策子?大約西夏抄掠涇原與秦州,韓公身為當朝首宰,關心國事,將我喊去問了問,也沒其他。” 西夏為什么入侵,王巨就不大清楚了,就是程勘如今漸漸對他改變了印象,程勘得知后,王巨也離開延州了。 “難道那個策子引起了殿下注意?”羅士信道。 “孟華兄,那肯定不是,殿下也正在苦讀呢。”王巨立即答道。 這個可不能亂說。 古代帝王與太子關系有點亂,趙頊現在還沒有策封皇太子,但等于是皇太子。 就象趙匡義對宋真宗,雖派人載培他,但一度也在提防著,趙曙這個滾肉刀同樣如此,自己病得七死八活,好不容易在大臣勸諫下,臨終前才同意冊立趙頊為皇太子的。 趙頊學習可以,如果插足國政,那只是壞事,不是好事。 不過趙頊請他去赴宴,這一回王巨倒猜中了十之**。 他不清楚趙念奴與趙頊關系,可史上趙頊剛繼位不久,立即懲治李瑋,想來平時這對姑侄關系不錯。 可能趙頊請他是假的,趙念奴請他才是真的。 而且趙頊生活比較樸素,不會輕易于樊樓赴宴。 天色黃昏了,王巨去赴宴,幾人也要跟著。 “這怎么可以?”不要說不符合規矩吧,可能還有趙念奴呢。 “你們吃飯,我們在外面溜達。”王峻說道。 連老夫子項遵都贊成了,俺們在樊樓外面轉總可以吧。 “算你們狠。” 但這也算是王巨的人格魅力,這段時間交道打下來,幾人在他帶動下,打得火熱一片。 來到樊樓,那個小黃門將王巨引到四樓上。 高嘛,越高價越貴,兩個殿下來了,難道呆在底樓,讓諸人騎在他們上面? 走了進去。 里面坐著兩個人,站著兩個人,坐著的正是趙念奴,還有一個少年。站著的一個是長得孔武有力的大漢,大約是趙頊府上的侍衛,一個就是當初隨趙念奴去延州的婢女姘兒。 “見過潁王殿下,見過公主殿下,見過姘娘子,還有這位哥子。” “免禮。”趙頊說道。 然后好奇地打量著王巨:“王巨,你與本王似乎是同齡吧。” “臣不大清楚,臣乃是慶歷八年臘月出生。” “本王乃是四月出生,我比你大了八個月。坐吧。” 王巨坐下。 “聽說你指揮了王家寨一戰?” “算是吧。” “很厲害。”趙頊道。真的不容易,不管什么郎,終是西夏的軍隊,六百多人。王家寨只是一群山民,僅一百來名丁壯。不但將西夏人打敗,而且讓六百多人只逃回去幾十人。這還不算稀奇的,稀奇的當時王巨只有十四歲。 從姑姑嘴中掏出真相后,趙頊又從其他渠道驗證,讓他詫異萬分,驚奇萬分。 “幸運吧,當時西夏人大意了,并且若沒有歸娘族支援,不會勝得那么漂亮。” “那也有本事,國家不缺文才,缺的乃是文武雙全的人才。” 王巨心神立即恍惚起來。 有了小趙頊這句話,那才是真正少努力十年。 就象王韶,若無趙頊,他能上位嗎?后來他氣得告老還鄉,不是保守黨將他弄下去的,而是轉運判官馬瑊在熙河征賦稅,王韶以新得熙河,人心不穩,不當征稅,王安石偏偏力挺馬瑊。 斂財斂瘋掉了。 王韶一怒之下這才以母老請告鄉,雖然趙頊讓王安石勸留,可間隙始生。加上王韶反對安南之役,又反對熙河置路,于是開始貶官生涯。 總之,若是王韶做得夠小心,有趙頊保護,他是能富貴一生的。 這是讓王巨喜的一面。 但憂的一面則是更遠的以后,保守黨上臺了,王韶因為久在軍旅,可能受了熱毒,于是背疽而死,國家死了這個人才,誠為可惜。然而卻被一群士大夫們刻畫成因為殺人太多,晚年言語失常,毒瘡穿背,能看到五臟六腑,遭到了活報應! 許多后人還當真了,想一想,以這時候的醫學,都能看到五臟六腑,人還能活著嗎? “殿下,臣只是一個小小的舉子,哪里敢當。” “中進士對于你來說應當不難吧。” 王巨汗滴,似乎這屆來京趕考的舉子有兩三萬人,只錄取幾百人進士,誰敢說不難? 他無奈道:“臣不敢說,而且延州教育落后,在延州秋闈出彩,未必能在省試殿試出彩。有沒有把握,臣現在不能說。至少要等各地秋闈結束,舉子陸續涌進京城,臣與他們交流,比較后,臣心中才有些底兒。” “那也是,努力考中。” “臣盡量努力吧。” 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 侍衛將門打開,兩個俏麗的小姐走了進來。 其長相不亞于那個香玉。 樊樓能揚名的不僅是其美食與美食,以及美侖美奐的建筑,更重要的乃是藝妓,也能說是藝伎,每當華燈夜放之時,無數美麗的藝伎涌入樊樓,衣著華麗,明艷動人,“望之苑若神仙”,為客人表演歌舞。不過那天王巨他們為了省錢,吃在底樓,底樓的客人都是來充門面的土包子。所以未看到什么藝伎。 這一回是在頂樓了,于是大伯領來兩個美麗的小姐助興。 趙頊沒有排斥,宋朝妓文化開始真正商業化,有妓有伎,許多是藝伎,表演才藝的,與那種妓并無關系,包括堂堂的太后劉娥也算是藝伎。 兩個小姐開始彈唱。 她們也不認識趙頊與趙念奴,于是發生了誤會,看到兩個少年郎,個個長得非凡脫俗,特別正中的那個少年郎穿著華貴,應當是有錢人家的兒郎。 就不知道那個少婦是什么身份了。 一有錢,二有長相,于是兩個小姐便唱了一曲柳永的《宣清》: “殘月朦朧,小宴闌珊,歸來輕寒凜凜。背銀釭、孤館乍眠,擁重衾、醉魄猶噤。永漏頻傳,前歡已去,離愁一枕。暗尋思、舊追游,神京風物如錦。 念擲果朋儕,絕纓宴會,當時曾痛飲。命舞燕翩翻,歌珠貫串,向玳筵前,盡是神仙流品。至更闌、疏狂轉甚。更相將、鳳幃鴛寢。玉釵亂橫,任散盡高陽,這歡娛、甚時重恁。” 少年郎,今日有酒今日醉,快**我們吧。 第一百〇四章 公主怎么辦(下) 趙頊哪里聽得下去,況且他姑姑就坐在旁邊呢,于是掏出一錠銀子給了她們,讓她們立即下去,然后對大伯說道:“我們是家里人,姑姑與我一道來吃個便飯,就不要小姐們打擾我們了。。。 看最新最全小說” 然后讓侍衛將門關上。 王巨被他的緊張差點逗樂了。 趙頊感慨萬千:“柳三變才情是好的,可如此低趣下流的小令居然也做得。” 可能后人會認為這個評價過份。 王巨倒是很贊成,雖然柳永詞寫得很好,并且對宋詞這一形式也做出巨大的貢獻。但某些方面王巨卻不是很贊成的,家中的一個賢妻丟下不管不問,整天流戀花叢,若不是為此,如何出現一些低趣的小令,從而使他遭到許多士大夫的攻擊? 可王巨的看法應當更公正一點。 “柳三變某些小令寫得還是不錯的,如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更縱有千古風情,更與何人說?衣帶漸寬人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那也是艷情下流的句子。” “殿下,那也未必,小令若做得好,也不亞于詩,如范文正的那首《漁家傲》,晏相公的那首《浣溪紗》,即便放在星光璀璨的唐詩里,其魅力也亞于那些唐詩名篇。” “終是少。” “是少了,主要沒有人去引導,一昧地認為小令乃是俚下的題材。其實就是寫男女感情也未必格調低下,家是國家的基石,夫妻人倫乃是家的重要組成。所以《詩經》以《關雎》開篇。但要看怎么去寫,如果寫男女忠貞不二,不離不棄,相倚為命,那就不能稱為格調低下。” “這倒也是一種說法。”趙頊認同道。 晏殊就寫了一些男女之事的小令,不過人家寫得含蓄,不是在床上翻過來滾過去,所以大家都認可。 “其實就是正能量。” “正能量?” “就是主動去誘導一些好的感情思想,如男女之間必須要忠貞,做子女的要對父母孝順,做君王的要勤政,為天下子民做一個表率,做大臣的要上忠君王,下愛百姓,做百姓的要淳樸勤勞,做將士的要勇敢,這就是正能量,正面的思想。” “夫子所說的德化?” “算是吧。”不過兩者還有顯著區別的,夫子那些言論對于老百姓來說,太過遙遠了。 休要小看了它,一旦徹底打倒了雷鋒黃繼光焦裕祿,這個社會道德便漸漸淪喪了,一旦頭條都是離婚,那么大家一起離婚吧,一旦頭條是清涼裝,那么大家一起不穿衣服吧…… 但王巨只是拉家常,難道現在就與趙頊說一些國家的大道理?敢說嗎,一旦讓趙曙聽到會怎么想。況且他對趙頊也不大了解,口風嚴不嚴哪?因此胡說一氣。 “其實無論詩賦或者小令的什么都不重要,主要是它得有正能量。那怕不押韻都沒有關系,那怕是男女之情也沒有關系,殿下,不如這樣,我唱一首歌給你聽。” “好啊。” “當月光灑在我的臉上 我想我就快變了摸樣 有一種叫做撕心裂肺的湯 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 閉上眼看見天堂 那是藏著你笑的地方 我躲開無數個獵人的槍 ……” 不要以為好唱,首先宋朝官話與普通話發音有著嚴重區別,改了發音就改了音調,王巨將它唱出來很不容易的。 其次就是唱法,宋朝人多唱詞與詩,大多數很短,因此用的多是反復詠嘆法,渭城朝雨、朝雨浥輕、輕塵,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青青柳色,柳色新…… 第三個便是格律押韻。 如果王巨前面不做一番解釋,冒然唱出來,那不亞于在趙頊趙念奴面前放了幾個天雷。 “這真古怪,”趙頊等王巨唱完后,眼大眼睛說。 但又不得不承認,它雖粗俗無比,意境卻有了,含蓄有了,那個正……能量也有了。 可能這么唱么?真真真古怪。 其實主要宋朝文化氣氛濃厚,一些羌蠻地區的百姓民歌實際就是口語組成的,但在京城是不可能聽到了。 趙念奴道:“王巨,你長大了,也知道男女之情了。” “這個,這個……” “我聽說你訂了一門親事。” “恩,朱家替我訂的,延州李家的娘子。” “就是那個朱管事的東家?” “啊,”王巨愣住了,難不成小公主連這個也泄露出去。 “不要怕,你犯私鹽也是生活所逼,本王不會對其他人說的。”趙頊道。 王巨要倒,幸好這是人治年代,否則自己那就慘了,也不能承認哪,道:“那是私貨,不是私鹽,況且我們只是做背騾子,就是私鹽,也不能稱為私鹽犯子,再說了,由我授意,朱家帶著一些大戶人家買了幾萬鈔解鹽,這也早將功補過了。” 宋朝鹽貴不是產量跟不上,相反大多時間產量盈余,宋太宗時廣鹽就積壓了六十年的銷量,宋仁宗時淮鹽因產量過高,堆積如山,都沒辦法管理了。 因此鹽貴乃是國家控制的結果,朝廷發愁的是如何多賣官鹽,而非是如何多生產官鹽。 從這一條上來說,王巨確實是立了大功。 趙頊看著王巨著急的樣子,哈哈大樂。他還真沒有放在心上,并且也好奇,也贊嘆,也佩服。 想一想王巨的身世,容易嗎,被繼父一家虐待跑回那個邊荒的窮寨子,不自暴自棄,上進,好學,并且以十三四歲的年齡養活教育著弟弟妹妹,這幾乎是一個勵志的傳奇,一個正……能量的典范。 就是私鹽犯子也是好私鹽犯子。 反正想做通他的思想,改變這個私鹽犯子那是不可能了。 姘兒說道:“你啊,這么快就訂親了,可你讓公主和離了,那公主怎么辦啦?” 王巨一下子仆倒在地。 趙頊也快要仆倒了。 第一〇五章 空穴有風 “掌嘴,”趙念奴喝道。 但姘兒并不是空穴來風,趙念奴和離了,趙禎也得知真相了。 事情逐漸平息后,趙禎便問女兒,你得再找一個婆家。 趙念奴不答應。 趙禎便開了一個玩笑,不如這樣,等再過幾年,延州那小子長大,朕讓你下嫁給他。 趙念奴便說好啊。 也是玩笑話,但趙念奴想想也不錯唉。 那小子冷靜勇敢,一路將自己很好地保護了,不說身手,姘兒身手好,可若沒有王巨,姘兒能保護自己嗎? 反應敏捷,在黑岙嶺上那么短的時間便布置了埋伏,前面看到了幾名兵匪,后面立即吩咐車夫將車停在那個山壁下,還沒有動手,便布置了防御。 做事細心貼心,一路幾乎都不用她吩咐一句,衣食住行,全備辦好了,皇宮里的媼媼都不及他。 機智過人,特別是自己回來后,他就仿佛象看到自己以后命運一般,讓她越想越驚奇。 似乎還有才氣,那首詞與那首詩都傳到了京城,聽說還有妓子在傳唱,不然那個大儒張載也不可能收他為門生。 不要問年齡,平衛公主似乎至少比衛青大了十二歲。 特別是鄜縣王巨要離開時,她差一點想沖上去,準備將王巨帶回京城。 不過那時還是一個玩笑,兩人一有一些年齡的差距,二是離得太遠,三那時也有一些地位的差距。 趙念奴暫時不想嫁人,敷衍父親。 女兒“瘋了”,和離了,趙禎也不想立即決定女兒的親事,以免司馬光們來羅嗦。 真不行,過幾年再說,但趙禎也沒有想到自己連六十歲都沒有活到。 也就是有這個“風”。 現在看王巨,長大了,這幾年營養也跟上了,長得越發地豐俊明朗。 而且一考便是解元,不管是那個州府的解元,終是解元公是么。 在座的有兩個尊貴的主,一個是未來的皇太子,一個是公主,王巨侃侃而談,這份風采也不是尋常人跟得上的。 又風趣,不象那個李瑋,乃是一個悶頭疙瘩。 姘兒越看越不錯,自家公主也不能拖下去吧,這小子無疑是一個好人選,至少比當初的李瑋強上十倍,還有一條,他家不會有一個兇惡的婆婆,婆婆這一詞趙念奴怕了,姘兒也怕了。 于是不由自主冒出來這一句。 不過她父親乃是一個拳社的武師,后來選秀入宮,趙禎看她身手不錯,便讓她侍候趙念奴,保護趙念奴安全。 這一陪就是十幾年,乃是趙念奴的貼心女婢,因此趙念奴呵斥,她也不怕,吐了吐舌頭。 “王巨,姘兒只是一個玩笑,其實我托潁王請你來赴宴,乃是為了完成父皇的一個承諾。當年父皇本來想召你進京的,可那你還小,又正在隨張載學習,父皇便沒有召,等你得中秋闈進京參加省試,再來召見你。沒有想到父皇早早駕崩……” 趙念奴黯然神傷。 早知道如此,那怕自己在李家吃那個惡婆婆侮辱,也不和離了,從而不讓父親操神。 “因此聞聽你進京,我見你一見,再說當年你對我也有救命之恩,只是這件事有些不好公開,否則父皇不用科舉,也早授你一官半職。若在京城有什么為難的地方,請說出來,我與潁王會替你解決。” “放心吧,盡管說。”趙頊拍著胸脯道。 “謝過。”王巨笑了笑。 但在心里說,就是有為難的,也不能找你們,不要看你們身份尊貴,弄不好就成了你們天大的麻煩。 然而心中也高興,雖然趙念奴與趙頊還想不到,但自己搭了這條線才是真正搭了一條又粗又大的粗線。 趙頊又說道:“原來姘兒是玩笑啊,剛才將本王嚇壞了。” 也將王巨嚇壞了。 趙頊又興致勃勃地問王巨以前的經歷。 既然趙念奴說出來了,王巨也不隱瞞了,連黑蜂盜的事也說了出來。并且將自己在寶藏案中扮演的角色說了。 “真厲害啊。” “哪里,我在暗處,所以那宋吉吃了虧,還認為有高人呢,連程公都要找這個高人。” 趙頊笑得前抑后合。 其實這就是一種比較高明的毛遂自薦。 國政現在最好不要談,但這機會上哪兒找去,得及時將自己推銷哪。 然后王巨又說了幽兒被殺案。 趙頊又是一陣贊嘆,不過隨著嘆息:“官員**,胥吏苛薄,士兵墜落,大宋江山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特別是禁兵,國家為了軍費用了海量的錢帛,幾乎三分之二的收入就用在軍費上,卻養成了這種軍隊。 “這個問題有些復雜,我剛到京城,韓公將我召見。延州幾名舉子紛紛向我恭賀,說我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然而我卻不大高興。” “為何?” “因為韓公召見臣問的就是王家寨一戰。” “那有什么不對?” “很不對,因為沾到了兵家。殿下,試問狄青與張亢下場如何?再問我朝面臨遼國壓力,西夏不停地侵犯,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將才?” 趙頊不語了。 “在韓公府上,我只淡淡地說了一個練兵選將,實際還不是那么簡單,重要的乃是制度。” “制度?” “我朝制度過份地重文輕武了,殿下,你再想一想太祖朝與太宗朝,雖然太祖以懲唐朝藩鎮割據之害,罷去了各個節度使手中的權利,但還有許多武將擔任著邊鎮大吏,手中多少擁有一些自主的權利。因此高梁河與岐溝關兵敗后,我朝于邊境屢屢獲勝。即便澶淵之盟前,我朝軍隊也多次打敗遼軍。如非王超將十幾萬主力軍隊放在定州擺那個莫明其妙的大陣,說不定那次蕭太后與遼圣宗都不得回遼國。” “是啊,那次有些可惜,若以寇萊公之意,說不定我朝一改命運。” “不大好說,那段歷史臣僥幸得知,一是王超的軍隊離得太遠,遼軍兵臨澶州城下,王超的軍隊還在定州。二是王超當時不知道怎么想的,其實遼軍兵進大名府,任誰都知道再擺陣不起作用了,朝廷也多次下詔讓他班兵回援,可王超就是不動,以至讓朝廷差一點產生誤會。手中的兵力不足,又誤會王超有不詭之心,真宗陛下這才不得不與遼國議盟。” “有這回事嗎?”趙頊狐疑道。 王超王德用父子在宋初頗有名氣的,特別是王德用擔任了多年的樞密使。 看來自己回來得翻一翻以往的記錄。 “這個不要緊,那時候國家軍隊還能堪堪一戰。但現在卻遠不如那時了,武將權利進一步剝奪,連一個發言權都沒有。” “可是朝廷曾用過葛懷敏為將。” “他是將嗎?一個二世祖,夸夸其談的衙內,趙括好不好?何謂將,看看潘美、楊業、李繼隆,那一個不身經百戰。葛懷敏有幾戰?這一條特別重要。” 高遵裕啊。 宋仁宗犯了葛懷敏這個嚴重錯誤,這個小趙頊犯了高遵裕錯誤,而且是更嚴重的錯誤。 第一〇六章 捉他 “是啊,若非有定川砦一戰,我朝豈會狼狽如此。” “勝負乃兵家常事,主要的是能不能從失敗中接受教訓。但因為大家都不能領兵,于是從輕視武將,轉為憎恨懂軍事的文臣,甚至痛恨興兵強軍。若是這種制度不改變,將領只成了文臣的傀儡,術有專攻,各就各位,國家才能正常運轉。實際武將已經不再有節度使實權了,吏政與經濟又被文臣掌控,哪里會有多少武將判變發生,即便象王則那樣叛變了,也能迅速鎮壓。” “可制度如此,武將有沒有信心作戰,會不會為君王效死力?武將貪生怕死了,那就開始貪財了。殿下不妨有心去查一查,恐怕我朝每一營最少有五十名虛額,那就是武將在吃空餉。武將如此,上行下效,還能指望禁兵們變好嗎?或者靠文臣,古今往來,名將不計其數,可真正的儒將能有多少?但現在連文人都不大愿意碰兵事了,包括我。” “先帝對狄青是有些薄……”如果趙禎當初借助狄青之風,說不定就能將這個不好的趨勢扭轉過來,但趙頊沒敢往下說,趙念奴還坐在這里呢。 “也不是,先帝對狄青太厚了,可是他沒有辦法,只好將狄將軍貶下去。” “咦?” “士大夫們群起挾攻,做為人君,能換掉幾個大臣,但能換掉天下所有大臣?因此為了牽就,狄將軍只好成了犧牲品。但仁宗陛下在心中還是很賞識狄將軍的,否則不會在狄將軍去世后贈中書令,謚武襄。” 不要以為做了皇帝,那就欲所欲為了。 “為什么會這樣?” “權利啊,理政權,話語權,決事權,以及他們的薪酬……如果殿下有興趣,可以將水洛城事件翻翻,分析一下各方面角色的心態。” 如果說往后新黨與舊黨還是為了利益之爭,那么再往后朔黨、洛黨、蜀黨與新黨,那純粹是為了權利之爭。 拋開執行能力,單論遠見,誰能及王巨? 但因為雙方尷尬的身份,王巨點到為止。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趙頊恭敬地說。 其實拋開他的掌控能力差外,趙頊還算是一個合格的皇帝,至少他勇氣可嘉,為人也謙虛,勤奮好學。 至少這段話他的王府翊善王陶,王府記室侍講韓維、孫思恭是不敢說出來的,甚至都根本想不到。但說出來了,便使趙頊受益非淺。 “殿下,此事牽連重大,還望殿下替臣保密,否則泄露出去,黑岙嶺那一戰風波更大。” “放心吧,本王輕重還是知道的,再說本王還比你大呢。” “那是,潁王殿下智慧過人,豈是臣能及的。” 一邊說話,一邊吃飯。 古人說食不語,王巨不在意,趙頊也不在意,照說無妨。 “王巨,你好好考,我替你向父皇引見。” “萬萬不可,切記,如果我僥幸得中,以后最好不要召見臣。” 這話往壞里說,那就誅心了。 離間趙頊父子關系啊。 但往好里說,這是發自肺腑之言。 至少趙頊不是糊涂蛋,也比他老子強,先是臉色變了變,最后嘆口氣,還是那句話,權利。 于是這個話題大家就自動避開了。 吃過飯,王巨感謝。 “不用感謝本王,乃是姑姑請客的。” 我就知道如此,王巨笑了笑說:“那就謝過公主殿下了。” “我還要謝謝你呢。” “那個不用謝,公主殿下用那釵子做了價的。” 姘兒與趙頊一起大笑。 “況且我還要感謝殿下給我的一千貫交子,讓我能帶著弟弟妹妹進京城。” “在那個客棧?” “大盛客棧。” 趙念奴點點頭,又問:“你剛才不是說那種玉鹽替你賺了一些錢嗎?” “是啊,但那錢又放在另外一個產業上了。” “什么產業?” 王巨撓了撓頭,說道:“如果沒錯,過段時間我送一樣好東西給你與潁王殿下。” “哦。” “就是那產業生產的物事,那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兒。” 然后王巨告辭。 走出來,幾個人將他圍住:“潁王殿下與你說了什么?” 好奇啊。 “也沒什么,就是聽到王家寨一戰,便好奇地問了問。”真相打死王巨也不說的。 “那一戰風光,進了京城更風光。”葛少華道。 “孟華兄,未必啊,我為什么來京趕考,是想做士大夫,也不是想做武將。” 這一講,幾個人蛋不痛了。 趙頊也與趙念奴回去,在路上趙頊說道:“姑姑,本王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小子真的厲害。” “頊兒,我沒有騙你吧。” “沒有,我感到他比我幾個老師都要厲害似的。” “頊兒,這話千萬不能亂說啊,捧也能捧殺人。” “我知道,不對,剛才他說的這些話,不僅是講道理,似乎是在教導。” “教導什么,他比你還小呢。” “不對,”可趙頊越想不對勁。 事實王巨雖然剛才為了避諱,不敢深講,但也能算是諄諄教誨,一提出了宋朝缺了一條腿的制度,二就是含蓄地告訴他一件事,就是當了皇帝,很多事同樣也會力不從心,三那怕是父子,沾到皇權這個最大的權利,如果不小心,也會父不父,子不子。 只是說得隱晦,夾雜在議論缺腿制度中說出來的,所以趙頊隱約感到不對,又不知道哪兒不對。 想了一下,便沒有再想,然后又說道:“姑姑,這小子倒是一個不錯的好人選。” “什么人選?” “就是那個下嫁……” “你胡說了,人家可是有娘子的。”趙念奴哭笑不得地說。 “那又如何?只是訂了親,又沒有成親,況且只是延州的一個普通商戶。” 李家也有幾萬貫家產,但放在京城就什么都不是了,甚至家產十萬貫,在京城都不算大戶,真正有錢人家乃是百萬貫家產!所以趙頊眼中,李家只能算是普通商戶。 包括王安石在內。 看到這些人家這么有錢,他急啊,為什么有錢,不是從土地上儉出來的,而是行商得來的,那么為什么朝廷不能行商?于是引起巨大爭議的通商法出來了。 趙頊繼續說道:“那些榜下捉婿的人連真正有娘子的人都往家里捉,況且是王巨這種情況。要么等放榜時,姑姑你讓貴妃也去捉他吧。” 第一〇七章 盜版 “就在這里,”朱清指著前面,對高士清說道。 這一回不是研發,而是在大規模地準備投產,不過事先就將附近幾個竹山買下來。 竹子也不能說它不值錢,竹筍,以及竹子制成的各種篾器,但物以稀為貴,物多了也就賤了。跨過浩大的長江開始,從皖南一直到福建,西南到江西南路,竹山不知凡幾。 所以雖買了幾座竹山,花的錢并不多,若非它們就在浙江邊上,花的錢會更少。 不過大規模準備投產,那準備的東西得多了,錢花得就象流水一樣。 這只是一個開始,竹子雖便宜,不過竹紙生產時間長,并且還有季節的掣肘,必須得在春天購買大量竹子,然后生產,可能到夏天過后,秋天來臨,竹紙才能送到各個城市。 這又有一個龐大的資金積壓過程。 高士清看了看:“這會花很多錢。” “那是,比那個玉鹽成本高得多。” “那為什么……”高士清不明白了,他本來是想在玉鹽里摻上一腿的,卻被延州這幾個商戶不明不白拉到杭州來。 拉就到拉吧,但這個條件太優越了,自己一文錢不用出,平白無故地得到四分之一的純收益。要知道里面契股最多的乃是朱家,不過百分之九,還有幾個是百分之八,余下的都有百分之四五的。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朱清將春天發生的故事說了一遍。 高士清會意了。 這個錢掙得會比鹽更干凈,可能不及其利潤豐厚吧,但會更長遠。 不過自己真將這個錢拿了,還會有些燙手的。 然而他看著幾張新紙,又不得不心動。 其實朱清開誠布公說得再清楚不過,好處巨大,但不是插手經營與生產,實際就是尋找一個庇護的,甚至未來他們都能打著高家的牌子。 可是誠意太足,契股太多,這天下間能夠對這個作坊庇護的人也不是他高家一家,猶豫了數天過后,他終于同意。 一行人去了杭州府,也是一個新知府,剛剛調來,王琪。 在宋朝官員中,這是一個很低調的人,而且名聲也不大響。 看了契約,他感到十分奇怪。 不過他立即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作坊若出來,真的一年能生產幾萬貫,甚至十幾萬二十幾貫新紙,杭州也會得到很多商稅的,因此沒有多想便同意了。 主要這時代官員經濟思想還不大成熟,豈止是征稅那么簡單,一旦它正式投產,僅是工人就得要雇傭幾百人,而且一年要買幾萬貫的嫩竹,這得要養活多少人? 這才是真正的經濟,可惜很少有人懂,王安石也不懂,蘇東坡現在更不懂。 但蘇東坡急了。 今年竹紙仍以研發為主,不過去年已經積累了大量經驗,王巨看到的乃是代表性的五種竹紙。但其他工藝相差不大的,也能湊合著拿出來。 這點產量銷售是不行的,但拿出來做樣品,在各個比較大的城市州學散發,基本也夠了,包括鳳翔府。 竹紙到了鳳翔府州學,潔白無瑕的紙張,毛邊處還印了墨竹,看上去格外雅氣。 這個倒也罷了,說不定蘇東坡還喜歡。 然而要命的還有一文一賦一詩。 文乃是文彥博親自操筆,延州商戶不僅給了五百金的代筆費,還承諾一年捐出一萬貫的新紙,造福于貧困州縣的學子。 富弼被韓琦硬生生地逼得在家守了二十七個月大孝,文彥博判河南府,剛好母親也去世了,韓琦與富弼還曾經是好朋友,為了權利都能激富弼,那么自己呢? 俺也守大孝吧。 可守完孝呢?這個一萬貫捐獻就讓他心動了,于是寫了一篇古散文,先說竹紙如何地好,然后說到延州幾名商戶與自己交談,在自己感勸下,又承諾一年捐獻一萬貫竹紙給貧困州縣學子,這是教化大功。 朱李趙幾家無所謂啦,那怕文彥博說他是如來佛祖,那又如何,只要寫了,就揚名了,并且也是一道無形的保護傘。再加上高士清加入,那么竹紙也就安全了。 這篇文章寫得還可以。 但下面的詩賦讓蘇東坡頭痛了。 一個是他的弟弟蘇轍,他父親蘇洵在京城修《禮書》,自己差為鳳翔府簽判,弟弟雖被任命為大名推官,可拒授了官職,留在京城照顧老父親。 延州商戶想找他們很容易。 一個是他的好朋友章惇,這兩人乃是同榜進士,他去鳳翔府任職時,章惇正好擔任商州知縣,于是熱情招待。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些故事,兩人同游仙游潭,下臨絕壁萬仞,只有一個木架橋,章惇請蘇東坡過潭在崖壁上題書,蘇東坡不敢過,章惇用繩系腰,躡之上下,神色不動,用漆墨書于石壁,章惇蘇軾來游。 蘇東坡便說,子厚必能殺人。章惇問為什么。蘇東坡道,能自拼命者能殺人也。自己的命都不愛惜,能愛惜別人生命嗎? 這是那一門道理? 還有福建因為養子女困難,一旦有了二三胎三四胎,父母不得不將子女活活放在水里溺死。章惇就差一點讓父母溺死了,被他人救活,后來蘇東坡寫了一句贈詩,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尤愛水云鄉,章惇產生誤會。由是兩人交惡。 恐怕未必,主要還是政治主張,黨爭! 但現在兩人關系很好,偶爾還有書信住來。 因此蘇東坡看著詩賦傻眼了,三弟,子厚,這就是你們寫的詩賦? 立即寫信給兩人,你們行不行啦,不行我來替你們代筆吧。 章惇還未得到消息呢,可是蘇轍在京城郁悶了,但他人在京城服侍老蘇,又沒辦法去延州。 于是思來想去,想到了延州的舉子,好不容易打聽到延州學子住在大盛客棧,便帶著一軸竹紙來到大盛客棧,找到王巨他們。 王巨很客氣,給他沏茶倒水。 “王小郎,不必了,某問你,這個竹紙是你們延州那一家商戶生產的?” 王巨先是有些小激動。 章惇是誰,可能后人還真沒多少人知道,實際章猛人在北宋的影響不亞于韓琦。但問三蘇是誰,能有多少人不知道? 小蘇啊,就活生生站在眼前了。 然而蘇轍這一問讓王巨多少有些氣苦。 就算是交差事吧,那也要問一問情況吧,自己幾家付出的可是五十金,換成錢幣那是一千貫! 大蘇在鳳翔府如果不貪不污,沒有灰色收灰,他的各項薪酬與福利加在一起,恐怕一年還沒有一千貫,就不要說小蘇了。 但小蘇不可小視,那可是未來宋朝的御史中丞,門下侍郎! 于是王巨盡量保持著尊敬的語氣說道:“蘇推官,這個竹紙我都知道一部分,它還或多或少與我有些關系……不過它的契股乃是兩部分,一部分是一名蒙城高家子弟,他一人就占據了里面四分之一的契股,其他最多的不過百分之九,也就是延州的十名商戶。不知道你要找那一家?” 王巨那個與我有些關系小蘇未注意,但注意了蒙城高家。 于是語氣軟了下來說:“立即將那些竹紙收回。” 這就是宋朝的防盜版。 宋朝印刷業發達了,盜版也嚴重了,因此在治平以前國家規訂,猶禁擅鐫,必須申請國子監。私人想刻書,必須報國子監允許,否則就是違法的。這倒不是為了**,就是為了防盜版。“原創”在國子監備了案,盜版便不敢雕刻了。 然而不管用,特別是沾到書,它是傳播文化的,所以竅書不為偷書也,就不要說印刷了。至少張載與王巨合著的《橫渠對錄》,張載就沒有報國子監。 大家一起來盜吧,盜得越多,我的書賣得越多,看的人也更多,那么就能傳揚儒學了。你們虧本了老夫不管,賺了錢老夫也不想貪…… 連張先生都抱著這種想法,哪里能管好。 因此有書坊在后面印上一段說明,敢有翻刻,必究。 究誰去啊? 南宋學者祝穆寫了《方輿勝覽》,然后又作了序,我為了編這本書,又刻板與印刷,可是花了許多時間與銀子的,就怕貪錢的人盜版,弄得我血本無歸。現在好了,我在官府掛上號了,誰敢盜版,“追人毀版”。 但根本不管用,最后祝大先生在家差一點活活氣死了。 不過按照規矩,不經小蘇同意,幾家私自將小蘇的賦刻在竹紙上,傳揚天下,也是“違法行為”。 ps:今天起點五更,另外根據推薦票、收藏、打賞,以及評價與簽到還會加更,數量越多加的越多(參照上周的爆更說明),不但會加更,若是數量多,這周余下天數還會保持每天三更。其他的不多說了,這是第二更。 第一〇八章 姐 “蘇推官可替人寫過神道碑(墓志銘)?” “寫啊,那又如何?” “不知道別人會給你多少代筆費?而且寫神道碑是不是更困難?”這就是一個問題,楊億在制書里評價寇準能斷大事,不拘小節,于是宋真宗立即將寇準提為首輔,不過額外給百金。 金銀價比在宋朝很高的,起初一兩銀子僅相當于五百文錢,后來因為大量流失到外國,包括向遼夏的歲幣,于是漲到兩千文,三千文,四千文。 金價也是如此,起初是一兩黃金相當于六七千文,后來漲到了一萬文,現在正向兩萬文大關邁進。 楊億那個潤筆費不過如此,別人又能給小蘇多少潤筆費,有一個幾十貫錢那就不錯了。 但寫墓志銘得考證其人一生得失,生平籍貫履歷,還要寫出風采,做出一個公平的評價,很難寫的。 “那都是我尊敬的人,或者親朋好友。” “就算如此,那幾戶人派管事找上你,相信也說了一些竹紙的事,紙你也看到了,它的造價比較便宜,可能會使紙張價格下降一半。那會讓多少士子用起紙,讀起書?” “竹紙研發,前前后后花了幾萬貫,但將它銷出去又是一回事,因此我在延州便想請幾人寫些文章詩賦贊美之,以便使大家知道它,迅速造福士子。慶歷五大名臣,范公與龐公故世,韓公與富公在兩府為相,不便相請,便請了文公潤筆。但不能只有文公一人的文章,我又苦思冥想,恰好聽到你與章知縣的名聲,讓他們相請于你。” “蘇推官,你家以前是二等戶吧。” 這是王巨的推測了,老蘇青年時代游山玩水,想來蘇家情況還是不錯的。但后來蘇母將大蘇帶到城中縣學讀書,在城中租了一個宅子。 若是沒有錢,不敢這么做,但特別有錢,那就不是租房子,而是買下來。 估計多少老蘇青年時游山玩水,花了不少錢,家產有下降趨勢。因此王巨判斷蘇家乃是二等戶,或者是三等戶。 “相信紙貴與書貴對于你們以前的蘇家來說,也是一個困惑。我就不講那五十金,至少這等利于士子的大事,你多少用點心吧。” “我不知道這五十金算不算能將這篇小賦買下來,我來數數,一二三……三百十七字,真簡煉啊,五十金能于黑市上兌換一千貫,一字三貫,好心黑的潤筆費……” 王巨還沒說完呢,小蘇就被他臊走了。 “好。”張得勝幾人同時喝了一聲彩。 “好什么?”姘兒推門進來奇怪地問。 “見過殿……趙娘子,”王巨看到趙念奴乃是便裝,于是改了口,這使他又想到了幾年前,姘兒與那個慘死的蕓兒說了好幾次殿。 “趙娘子來得正好,”王巨從屋角抱著一大捆紙。 想要宣傳,京城是不能錯過的,況且此時來了那么多舉子。 因此奚家管事帶了許多紙,在京城到處散發。 這些舉子莫明其妙,不過反正是不要錢的,便接收了。 王巨扣了一捆下來,準備送給趙念奴與趙頊做禮物。 “干嘛送我紙?” “它的出現有我的功勞,而且造價便宜,能使紙價下降一半。” “哦,”趙念奴打開來看。 其他幾人都狐疑地看著趙念奴,也許不及王巨送行時的那個未婚妻青春活潑,可是這個少婦卻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 這都沒關系,天下漂亮或者有氣質的女子有很多的,但關健是王巨是怎么認識這個少婦的,看樣子還是很熟,沒有道理啊,聽口音是京城人,并且舉止大氣,非是那些煙花女子。 于是個個古怪地看著他。 “你們何必這種眼神,趙娘子以前去延州探親,恰巧與我認識,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王巨低聲道。 “原來如此啊,”張得勝訕訕道。 王巨無語,心想,我可才不是你這個精蟲上腦的家伙。 “剛才你們為什么喝好?” “是這樣的,”王巨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趙念奴已看到上面的那個賦了,不由呵呵一樂。 “你這個捉狎的小家伙,”趙念奴伸出指頭,敲了王巨腦門一下。 “好。”姘兒也喝道。 五十金,可是不少錢呢,當初公主殿下賜了一千貫交子,折成金價也不過五十幾兩。但那是什么恩情,救命的恩情。 其實歸根倒底,還是那句話,士農工商,不管什么紙,那怕王巨有逆天的手段,將宣紙產量增加幾十倍,成本下降到竹紙的成本(宣紙在宋朝很有名了,只是成本高,產量很小),還是紙,還是工匠。 如果不是看在五十金面子上,小蘇能將上門求詩賦的延州秦管事掃地出門。 “他還會來的,”王巨道。 不要說現在宋朝律法不能當成一回事,就是法治了,受了五十金,小蘇也沒辦法阻止了。 趙念奴點點頭,她意會了,小蘇只有一個辦法解決,重新寫一篇賦,不然這個竹紙滿大宋地發,他名聲也就臭掉了。 她笑了笑,又拿出一對玉鐲子,色澤溫潤,潔白似脂:“王郎,這個就是你妹妹吧。” “恩。” “小妹,這是姐送給你的禮物。” 二妞迷糊了,俺那來的姐? “收下吧,”王巨樂了,認這個姐,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即便趙曙朝,對苗貴妃與趙念奴還是不薄的。其他的嬪妃那就悲催了。 但這只是一個隨便稱呼,怎么認這個姐啊。 趙念奴又拿出一塊硯,上面有著松石童子雕刻,青花硯坑,晶瑩油潤,乃是一等一的上等端硯。 她又看著王儲說道:“王郎,這是你三弟吧。” “是。” “可見了州學?” “在讀私塾,偶爾我也教一教,打算這屆科舉結束后,我再來安排。” “小弟,這是姐送給你的硯。” 實際這兩樣禮物非同小可,后者乃是端州官府進貢給皇家的貢品,前者還是回鶻使者帶來的貢禮,那一樣放在市面上都價值好幾百貫,不過幾個人都算是土包子,包括張得勝在內,雖然張得勝與王巨隱隱感到它們的不凡,還是忽視了這兩樣禮物的價值。 “二妹,三弟,快謝過趙娘子。” 不能真喊姐哪。 “王郎,陪我走一走。” 王巨遲疑了一下,最后點點頭。 可走一走,張得勝他們又懷疑了。 反正越往后,他們若是心態不好,蛋就會越痛…… 第一〇九章 三丁刺一 趙念奴與王巨出了東華門,這也是京城的一個景觀,汴河翻滾,萬船競渡,或者停泊卸載貨物,或者揚帆啟程。()幾人來到一座茶樓上,看著遠處的飛虹橋,趙念奴說道:“若是春天來此,十里長堤,垂柳騰煙,那時才是美麗。”“現在也不錯啊。”經過宋朝一百余年的治理,東華門外邸店房舍鱗次櫛比,已經很接近《清明上河圖》里的繁華景象了。“王郎,你以后有何打算?”“以后打算……”對以后王巨也有一些模糊的打算,幾年下來,他對這個朝代也不排斥了,當然希望它會更好,不管說有多少弊病,但在古代,它可以說是中國封建國家中內治最好的王朝,商業發達,科技術迅速進步,文化發達,經濟發達,若不是自己廢了一條腿,這個朝代還是不錯的。若說弊病,那個朝代那個國家沒有這樣那樣的弊病?他心中還是想挑動這個歷史的。不過太難了,所以這個目標設為一個遠大的目標吧,若挑不動,他就不挑了,那么就得選退路。但就是這個退路也不好選的。科舉是第一關,低層官員的磨勘乃是第二關。還好,應當苦過了甜就來了,拜了張載為師,最少省去了三年以上,甚至十年苦讀之功,認識了趙頊,只要自己不糊涂,這個磨勘時間又會省去三年。但這是優勢,還沒有化為成果,所以是人生中兩道最重要的關卡。“殿下,還是先將科舉考好吧。”“相信科舉不會難住你。”“那不好說,殿下,漸漸各州府的舉子來了,延州教育落后,我帶著延州的幾個舉子便去登門拜訪,相互交流,然而一聽我們是延州的舉子,立即冷臉相迎。”“有這回事?”“是啊,就象普通的百姓嫌窮愛富,士子也是,只是與錢無關,這是文人相輕,延州一百余年,一個進士都沒有中,所以大家一聽我們是來自延州的,全部恥之。”“那王郎一定要努力,替延州士子爭口氣。”“恩,不但我,吃了幾次閉門羹后,幾個舉子心中也恨上了,于是一起關在客棧里,閉門苦讀,連延州城大戶人家出身的張得勝都不出去玩了,在認真讀書。”“這倒是一件好事,”趙念奴嫣然一笑。這一笑使她溫婉的樣子變得十分好看,畢竟一個二十幾歲的少婦比一個青澀的少女更讓人動心,至少對于沒有蘿莉控的王巨來說,前者的**力遠勝于后者。“阿彌陀佛,不能想啊,否則對不起那個小蘿莉了。”王巨心里道。不是對不起,是根本碰不起。只要一碰,后面百分之百就被捉走了………………“公翁,你一定要保佑王郎高中啊。”李妃兒燒著紙錢。冬至還未到呢,不過勤燒燒總不是壞事。婢兒說道:“娘子,奴婢就擔心王郎若是中了的話,會不會有人搶。”“不會的,王郎承諾過,況且搶的多是大戶人家,王郎也不差錢,我家也不差錢。”“若是有貴人家搶呢?”這個榜下捉婿捉瘋掉了,寇準捉過,富弼捉過,王旦捉過,趙頊的弟弟捉過,歐陽修幾乎等于被捉走的,范仲淹那也不亞于是被李家捉走的……“不會。”“要么娘子也去京城吧。”“那成何體統。”“小妹,無妨,到臘月時我去京城,替你看著。”李萬元道。“二哥,你想去京城看燈會是真的吧。”“那是順便看看。”李妃兒噘起小嘴,不理他,又看著墳塋說道:“公翁,你一定要保佑王郎高中,飛黃騰達啊。”但不用高中,王巨已走入各個貴人的視線。韓琦派了門客劉西平到延州打聽,現在比較容易打聽了,畢竟是新科解元,劉西平將聽到的消息記在紙上,飛快地騎馬回了京城,稟報給了韓琦。韓琦將王巨的事跡與他那天所說的一對照,于是在政事堂拋開一個巨大的話題。先是將他整理過的王家寨一戰前前后后的資料傳給了兩府幾位大佬,東府的曾公亮,歐陽修,孫抃,趙概,西府富弼,張昇,胡宿,吳奎。其實主要就是韓琦,富弼,次之曾公亮與歐陽修,吳奎勉強算是一個稍稍能說話的,余下的都是打醬油的角色,那怕是樞密使張昇。大家看著這張紙,韓琦說道:“這一戰的背景就是沒藏訛龐大肆侵耕土門,并且是兇徒末路,瘋狂地抄掠我朝邊民的時候。”王巨在王家寨,消息還有些不靈通的,因此不及韓琦有“大局觀”。不過王巨卻有一樣優勢,那就是一根小指頭。所以兩人說法就有些不大一樣,王巨堅信沒藏訛龐雖然色厲內荏地派兵士剽掠,卻不敢公開向宋朝發起侵略戰爭。韓琦卻認為在那種背景下,西夏是敢入侵的,甚至王巨有些僥幸,大敗西夏軍隊后不久,沒藏訛龐便被李諒祚殺死了,否則王家寨便會迎來西夏人更瘋狂的報復。大家看著這張紙。其實富弼也知道,但時不同勢不同。王家寨戰報,程勘扣了扣,不知怎么寫了,當呈到朝廷時,沒藏訛龐快到被殺的時候,隨著李諒祚親政,向宋朝示好,因此對這個奏呈大家自覺地讓它消失冷卻。但現在李諒祚大肆入侵環慶與秦鳳路,這場小規模的戰役,又有拿出來的意義。韓琦于是又拿出第二份情報,那就是寶藏案的大約經過,讓大家看完后,韓琦說道:“為什么西夏人一來,羌人不找寶藏了,官府撤退了?那是邊界閑田地帶,不是西夏的領地。”“若大的延州,幾萬名官兵,居然連一個小寨子的邊民都不如。”程勘躺槍了。但韓琦與程勘又不熟,連富弼的面子都不給,還能給老程面子?“為什么?國家豢養禁兵一年得花多少錢?”富弼又將那張紙看了看,那個小家伙確實很不了起,聽說還考了解元。但問題不是這一戰,就是殺了幾百名西夏兵士,對于若大的西夏國家來說,一不痛二不癢,就是蕩滅了王家寨,對整個宋朝傷害也不會很大,自宋朝立國以來,邊荒地區,從北到南到西,除了東面濱臨大海外,遭到外夷傷害的邊民不要太多。于是富弼抬起頭問:“韓公,你意欲何為?”“三丁刺一!” 第一一〇章 怎么刺的 面對這個事實,幾個大佬不作聲了。 于是韓琦上書,三代漢唐皆籍民為民,故其數雖多而贍養至薄,能維制四方而威服四夷。 天寶后廢不能復,一直到五代,都是廣募長征之兵(終身制兵士),故困天下而不能給。 今之義勇,河北十五萬,河東八萬,勇悍純實,生于生性,而物力資產父母妻子所系,稍加簡練,即為唐朝府兵。 富弼疑惑啊,韓琦便大咧咧道,公不見那個小寨子一戰乎?說老實話,禁兵確實不及邊民了,但但但,富弼但就是想不通錯在哪兒了。 陜西曾經三丁先一為弓手,其后刺為保捷軍,不過夏國納服,朝廷揀放,所存無幾,請于陜西三丁刺一,不刺面,僅刺手,百姓也不驚賅。 不過韓琦還怕大家反對,又提出來先于永興軍(長安)、河中府與鳳翔府先刺,觀聽既安,然后次之諸郡。 樞密副使胡宿認為三丁刺一,主要就是防范西夏入侵的,所以應當從沿邊諸州軍開始刺。 聽著兩人的爭議,趙曙說道:“不如立即執行。” 何必要試探,直接于陜西刺吧。 這正符合韓琦想法了,立即讓徐億與李師錫下去刺丁,凡主戶家三丁選一,六丁選二,九丁選三,選其年二十到五十才勇者充丁,五百人為一指揮,置指揮使正副二人,正都頭三人,十將虞候承局押官各五人,十月教習一個月。遇敵召集,日給米二升,月給醬菜錢三百。 司馬光急了,上了第一道奏章,趙元昊叛亂時,王師屢敗,缺少正軍,于是籍陜西百姓三丁選一,以為鄉弓手,又刺充保捷軍,可是百姓乃耕桑之民,不習戰斗,軍中既費衣食,私家又須供給,骨肉流離,田園蕩盡。況且陜西不是無義勇,已有三丁充一為保捷。況且近來屢遭兇災,一旦此詔下達,百姓必大驚擾。 奏上,不報。 于是司馬光又上第二道奏章,備邊不僅是添兵馬,貯糧草,更在于擇將帥,修軍政,將帥不才,軍政頹敝,卻無故籍耕桑之民,是添其驚而無其實用。一旦征刺開始,人人有喪,戶戶被掠,逃避于外,官中又執其父母妻子,急加追捕,便賣其田宅以求購賞。刺面之后,軍中教頭又利其家富,百端誅剝,衣糧不足必須從自家取出來,若是送到千里之外戍邊,父母必為其子送衣糧,其家便會立即破產。又有人必逃亡,刑獄必繁,是有害而無益,請陛下三思。 奏上不報。 于是司馬光再上第三奏,說命曰,無恥過作非,請立即追而止之。即便康定揀鄉弓手,也不刺手,只是充保捷軍時才刺。就是那樣,富有之家也是雇召壯捷之人充替。今十幾萬無罪之人,永充軍籍,不再是平民,其害還甚于康定之時。 奏上不報。 司馬光再上第四奏,太祖、太宗之時未有義勇,至于正軍亦不及今日十分之一,然而太祖取荊湖,平西川,下廣南,克江南;太宗取兩浙,克河東,一統天下若振槁拾遺。此豈義勇之力也?陜西乃是劉平任福葛懷敏相繼覆沒,正軍不足,只好增加鄉兵。就是這樣,終不能出一旅之眾討其罪,于是含垢忍恥,假以寵名,誘以重賂,僅能免事。安有國家大計,卻騷擾一路百姓,使之破家失業,當成兒戲? 奏上不報,于是司馬光便又寫了第五奏,第六奏,仍象石沉大海一般。 司馬光急了,闖入中書問韓琦。 韓琦說:“兵貴先聲后實,今諒祚桀傲,聽到陜西驟增二十萬兵,豈不震恐?” 敢情他以為司馬光是富弼呢,好忽悠。 司馬光立即回答:“兵之用先聲,是因為沒有實力,必須虛張聲勢,只能欺騙一時。現在我們增兵二十萬,不出十日,恐怕兵還沒有增好,西夏便得知了真相。那時他們會不會害怕?一旦打過來,我們用什么抵擋?” 韓琦只好回答道:“文書已張貼出去,以后不再讓邊民充軍邊防就是了。” “我很懷疑。” “我在此,難道你不相信么?” “不但我不敢相信,恐怕韓相公也不能自信!” “難道你敢藐視我?” “相公長在此位可以做到,但萬一他人當此位,因為看到了相公之舉,派這些鄉勇運糧戍邊,易如反掌耳。” 韓琦不能答,大半天后只好拋出王家寨一戰:“君實,實乃禁兵不得重用,我朝新君剛立,不得不防也,有比沒有的強。” “那是特例。” “特例也是例。” 司馬光想了想,反正自己是不可能折服這一君一臣了,解鈴還須系鈴人,先找到那小子再說。 司馬光也將王巨叫到他家中。 王巨莫明其妙。實際無論韓琦或者司馬光,他都不想與他們打交道,但兩相比較,他寧肯與傲氣凜然的韓琦打交道,也不想與司馬光打交道。 司馬光開口一句話:“小子,你害了國家。” “司馬公,晚生不明白。” “那個王家寨一戰是你發起的?”司馬光與韓琦都派人到延州打聽,但打聽的對象不同,司馬光主要想揪程勘的小辨子,韓琦卻是專門打聽王家寨一戰的前前后后,包括黑蜂盜與寶藏案。司馬光也聽到了王家寨一戰的消息,可是不大清楚。 “司馬公,請賜教吧,晚生如何害了國家?” 那一戰如何,王巨是不想在司馬光面前提的。 “三丁刺一。” “請司馬公再詳細的賜教,讓晚生知道錯在哪兒?” 王巨態度不錯,而且舉止平靜,有一股書生的大氣,司馬光怒氣消了消,將前后的經過大約說了一遍。 “原來……”王巨恍然大悟,終于來了。 以前他想的陜西即將到來的大災難,就是這個三丁刺一。 “不知已經刺了多少丁?” “十幾萬吧,若非某阻止,韓相公打算刺二十萬,”司馬光也不大清楚。 “司馬公,那晚生就斗膽說這個十幾萬,”王巨道。實際王巨也不大清楚究竟刺了多少,似乎是近十四萬,似乎是十五萬多。 “陜西總戶數不過百萬戶,可能不足。” “若是包括流民與生蕃肯定超過了一百萬戶,但不計,是不足一百萬戶。” “司馬公,就打算一百萬戶。刺丁的對象是主戶,不過三丁刺一,六丁刺二了,這是指一戶有三丁才刺一,那么丁壯都有三人了,還有女口呢,那么就是五六個子女。佃戶有多少人家能將五六個子女養大成人。” 就象他二叔,若非王巨出現,二嬸生了那么多堂弟妹,能個個養大成人嗎?這個主戶不主戶提不提都一樣。 “說得有理。”司馬光臉色稍稍緩和。 “拋開佃戶,整個陜西能有多少主戶呢?五十萬戶,或是六十萬戶?但肯定不超過六十萬戶。主戶也分等,一到四等戶,實際四等戶是不可能養活五六名子女了。官府必須挑有三丁以上的主戶來刺一,那還能剩下多少戶?” 宋朝對各戶等分也有劃分的標準,各地與各地的標準不一,一般來說一等戶擁有一等田三百多畝,或者五等田一千六百多畝,四等田七百多畝……二等戶擁有一百畝到三百多畝一等田,或者五等田五百畝以上。三等戶擁有四十畝一等田或者五等田兩百畝以上。四等戶擁有十五畝一等田或八十畝五等田。四等戶擁有十幾畝一等田,或者八十畝五等田,余下就是五等戶。 這是指農民的,一般一等良田是兩貫以上,還有耕牛農具,屋舍,以及積余,那么標準一等戶地主財產起步價就在四千貫以上。 所以才有了王巨下面的話:“司馬公,一等戶養五六名子女不會太困難,實際從二等戶開始養五六名子女就有點吃力了,三等戶更吃力,若是四等戶養五六名子女,都未必能養活他們。” “說得有理。” “再說人口的膨脹,如果陜西真能找到三丁刺一,又刺了十幾萬人口,那么意味著二十年一代人,最少二十年會膨脹一半戶數,六十年就得膨脹四倍。” 數學非是司馬光所善長的,但說中了他的心,于是又點頭。 “這顯然不可能的,還有呢,原來朝廷置了十幾萬保捷軍,雖宋夏議和后,淘汰了一部分,但人數還有不少,這又得要扣去好幾萬戶。況且還有那么多衙前廂兵差役,那么問題來了,這十幾萬鄉勇是怎么刺出來的?” 第一一一章 挑戰 怎么刺出來的? 簡單了,不是一戶人家三丁刺一,是只要有三丁就得刺一,管你在家里是不是獨生子女,上有老,下有小。。。 看最新最全小說 還有一條王巨未說呢,那就是真正的一等上戶,官府敢不敢讓他們三丁刺一? 不僅是這十幾萬刺一的丁壯,還有呢,幾萬保捷軍,近十萬衙前差役,近十萬廂軍。想一想陜西有多少丁壯吧。那么多少人家會因為這一刺,傾家蕩產? 為什么程勘也想置土兵,但明明看到王家寨一戰,最后未置了。 一置百姓將會更苦逼! 但在這件事上,因趙曙支持,韓琦獨斷獨行,司馬光沒有出全力。王巨更只出了一分力。咱們將這些數據列出來,這就是證據,司馬光,你去發揮吧。 這是無奈,他力量太小了。 做事的境界高低,不是你替人做事與人替你做事的區別。 那怕做了皇帝,也得要替天下人多少做點事。 其高低的區別就是聽人使喚,盲目地去做事,與自己得知道做這件事的意義,自己能不能做成功。 韓琦高傲得象一只大公雞,趙曙純粹是滾肉刀,這兩人決定了的事,王巨有什么能力將其改變? 在這件事上,韓琦與司馬光也有著本質的區別。 新君剛立之即,國家不穩,也最容易遭到敵國侵犯的時候。 比如遼圣宗剛立,趙匡義第二次兵伐幽云。胖揍了一頓,不作聲了。宋真宗剛立,遼國不停地侵犯,直到蕭燕燕親自南下。那次若非是王超在定州擺大陣,蕭燕燕可能連遼國都回不去。 這一招大不好用,宋遼開始死心,宋朝對西夏也死心,包括李德明李元昊李諒祚初立,宋朝都沒有派出軍隊。然而西夏倒好,李元昊剛親政不久,便用宋朝來立威。 所以韓琦與趙曙很擔心。 但問題來了,一無錢。今年許多地區遭到澇災,于是要寬免災區百姓稅賦,要賑災,到明年濮儀之爭來了,大家都沒心思做事了,再加上西夏發起戰爭,一個大黑窟窿出來了。 手中沒錢,如何打? 還有一個情況,王堯臣統計慶歷戰斗前后陜西河北河東三個地區的糧草收入支出。寶元時未用兵,陜西入糧草不到兩千萬,慶歷時入三千四百萬。京師地區寶元入金帛不到兩千萬,慶歷時入近三千萬。 不是收入增加了,而是強斂百姓得到的。 這僅是糧草,還有商稅,未打前只有八百來萬貫,打后斂出兩千多萬貫,打了四五年,僅是商稅就多征了近五千萬貫,況且還有鹽酒呢,其他雜稅呢,而且打之前內庫與國庫都有許多積余的,內庫最少有幾千萬積余。打之后,內庫與國庫空空如此。于是陜西河南大旱,朝廷無法救災,農民起義。因此有人估計慶歷戰爭,宋朝花費了兩億多。 然而這個錢花在哪兒了?與府麟路關系不大,那多用了府麟路百姓為臨時兵士的,雖大勝,但花費不驚人。要么定川砦大敗,余下的好水川與三川口不過是萬人的宋朝軍隊,能花多少錢? 這些錢帛主要就是擔負供給與損耗浪費掉了。 所以韓琦不想調動大量禁軍去陜西,那樣朝廷財政馬上就得崩潰。 然而萬一西夏入侵了呢? 于是三丁刺一就出來了。可是韓琦如何與司馬光解釋? 越解釋事兒越多,那么朝廷國庫為何空了?要知道這幾年你可是擔任著國家首相的。 再看司馬光的心態,此人不是漢奸,只是一個綏靖派罷了,反正是打不過人家,不如用錢砸吧,想一想慶歷戰爭的費用,將這個費用攤出來,那怕分作一千年,一年多給西夏二十萬,也將西夏砸死了。 但對不對?請看趙佶有沒有將金人用錢砸死? 可在這時候,這種說法還頗有市場。 兩人這種想法,又是都認死理的人,王巨如何豈摻雜進去? “司馬公,晚生再說那一戰,那時寨中在生產桃溪劍。” “這個某聽說了。” “那個劍是與延州一個姓朱的商戶共同聯手生產的,然后延州一個奸商便勾結西夏人,讓他們入侵我們那個小寨子,擄走鐵匠,得到鑄劍的技術。僥幸被我們提前得知。又是在邊荒之地,寨子提前準備了一些武器,修了寨墻,又巧有一名西夏的偏將因為西夏內部爭斗,帶著妻兒逃到我們那寨子,由他領手練兵,戰斗后又是他在指揮。加上勸說歸娘族策應。所以這才勝利的。這場戰役不能做為常例。” 反正沒我的半點功勞。 特別在司馬光面前,最好少提兵事,別看他在《資治通鑒》里夸獎了李靖等人,真要是李靖來到宋朝,還不知他如何去糟蹋! “某也說是特例,可是韓相公不聽。” “就是,韓公問我,我也老實回答了,那么三丁刺一豈能怪晚生?” 王巨便回去了。 張得勝幾人又來恭賀,了不得啦,韓公召,潁王召,知諫院大人司馬光召,王巨,你這是鬧那一門子。 王巨讓他們說得氣樂了。 實際看宋朝,就能看出一個領導人的水平。 趙禎雖弱于武功,但那種做人君的境界才是最高的,就象他記得前世的那首詩: 春天的風從田野上吹過,輕緩而溫柔, 它吹過路面,路面的小草鉆了出來。 它吹過小河,小河上的冰慢慢地變薄了。 春天真的來了,讓我們和溫暖一起快樂幸福! 但春天來了又走了,還未結出果實,深秋便迅速到來。 更讓他無語的是,開始有學子找上了門。 朱清等人在散竹紙,還說了一句話,可能它售價會比同等的紙張便宜一半。 說完散完,人也就走了。 學子們這段時間除了交游外,大多數也在抓緊時間學習,準備最好的沖刺,書寫是謂必然。 這一寫感覺效果比較好,于是便出去買,哪里能買得到? 于是個個感到古怪,不賣又免費散發是何意?難道就如文彥博所說的,一年造一萬貫這個玉扣紙免費捐獻的? 有的學子便跑來問延州的舉子。 小蘇有士農工商的想法,延州舉子也有啊,俺們可不是商人,乃是舉子,你們來不與我們交流學業,卻問什么紙在哪里賣? 但延州舉子矮人一等,于是個個找王巨訴委屈,具體的他們不知道,卻知道王巨在里面插了一腳。 王巨想了想,拿起筆寫下兩首小令: 晝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惟有輕別。翠尊未竭,憑斷云、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消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余滿地梨花雪。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 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 都是憶人的詞,都是秋寫場景,盡管第一首詞春秋兩個場景不停的轉換,但還是秋天寫的。王巨離別延州,想念他的未婚妻了。比較符合他身份的。 至于周邦彥以后怎么辦,反正他才情好,妙詞很多,不差這兩首。 又在后面寫上一行字:省試在即,閉門苦讀,若來交流,請用同等小令來訪。 想要上門來說話,那么請拿出與這兩首小令差不多上下的,俺們才見你。 又說道:“師道兄,請將它張貼出去。” 張得勝看著最后的一行字,嚅嚅道:“這算不算挑戰?” ps:我在北宋士大夫里也弄錯了,準確說治平中,兵數少損,隸籍者猶百十六萬二千,宗室、吏員視皇祐無慮增十之三。英宗以勤儉自飭,然享國日淺,于經紀法度所未暇焉。治平二年宋朝內外入一億一千六百十三萬八千四百五,出一億二千三十四萬三千一百七十四,非常出者又一千一百五十二萬一千二百七十八。是歲,諸路積一億六千二十九萬二千九十三,而京師不預焉。虧空兩千多萬,而不是一億多。但也沒有冤枉趙曙與韓琦。這有一個積一億六千多萬,積要么積余,要么積欠。若是積余,那就沒有經紀法度所未暇與京師不預這兩句話了。更不會讓宋神宗翻到這個卷宗時立即要變法了。也就是地方虧欠總賬是一億六千多萬。這個責任主要就是趙曙,一個濮儀,大家無心做事。趙禎晚年身體不好,也多少有些責任。韓琦責任也不小,這個虧空主要就是在他為首相時產生的。 第一一二章 省錢 “就算挑戰那又如何?”王巨淡淡說道。。。 宋朝此時詞仍是小道,多是唱和時所作,并且多是不正規場合唱和所作,如去妓館狎妓,討那些行首們歡喜。正規的場合,如皇帝在皇宮內召見大臣和的卻多是詩。 詩才王巨也遠不及這些大匠,但終是練了好幾年的,寫了一千多首詩,這段時間還在上面用功夫。雖然寫不出傳世佳作,但在一些必要的場合敷衍一下總可以吧。 主要是他心中多少有點氣,一個王家寨,不論功勞,可能反夾在韓大先生與司馬大先生中間,做夾心餅干。還有諸學子對延州舉子的輕視態度。 于是抄襲了這兩首小令。 不要問后人,在宋朝如果將大蘇的某些詞拿出來,未必得到大家承認,然而將周邦彥的一些名作拿出來,大家都會感到望塵莫及,無他故,不僅文字優美,押韻,在北宋豪放派暫時沒有市場的,要雅約,同時還要押音律,不僅是押韻。 張得勝無奈張貼出去。 立即起了作用,剛貼出去不久,店中的大伯便帶著兩個士子來到。 其實這也是一種輕視,科闈之時,一般所有客棧掌柜與伙計對士子都很恭敬的,說不定就在他們某一天中間會有人唱名東華門了,這時得結善緣,不能結惡緣。包括士子登門求訪,伙計也代為通稟,以免打擾了客棧里士子的進學。 然而誰在乎延州學子的感受,便直接帶了進來。 “厚山兄,沒想到這個紙居然出自延州那個落后的地方。” “仕林無望,只好鉆研奇技淫巧了,”另一個士子說道。但來到院子前,兩個士子忽然停下,看著那張紙。 僅是一會,兩個士子額頭上冒汗,掩面而走。 不要說小令是小道,這同樣需要文字能力,并且得要對對偶押韻音律精通,科舉不考詞,但有詩賦啊! 安靜了。 實際王巨也不想這種情況,適當的交流交流對大家都有好處的。 特別這時候苦逼的斷句。 如孔夫子那句話: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什么意思,詩禮樂是三樣好東西,小老百姓,讓他們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但再改一改: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么意思就是天壤之別了,如果百姓掌握了詩禮樂,讓他們自由發揮,如果玩不來,我們就要教導他。 古代多曲解成前一種。 可究竟是前一種,看看孔子收的徒弟吧,為什么有那么多貧困人家的子弟?一生舉教育又是干嘛? 這就是斷句的威力。 然而不能憑借自己理解,得用這個時代大家的認同去答卷子,考官才能認同。 不過現在顯然不可能了,交流什么,難道去交流竹紙,自己要改行做商人? ………… “哈哈哈,”趙頊看著墻上紙頭最后一行字大笑起來。 王巨聽到他聲音,立即迎出來:“臣……” “噓。” “見過趙大郎。”王巨立即改口,你喜歡便裝玩,我也懶得稱呼臣什么的。 “這是怎么一回事?” “諸舉子逐一來到,我們登門交流,但他們聞聽我們是延州舉子,一個個冷嘲熱諷,或者直接拒絕。但竹紙散發出去后,又紛紛上門,詢問竹紙,我們是學子,不是商賈。無奈,我出此下策。” 并且在王巨心中,這幾屆舉子一屆不如一屆。 這個就誤會了,這屆舉子雖遠不及嘉佑二年那屆星光璀璨,但還是有兩個很猛很猛的人,有一個人還是讓他十分佩服的大牛。 “這兩首小令做得好,宮……我家里面也有婢女在傳唱。” 好吧,那個是你的家。 “不敢,我多少有些意氣了,過段時間我就將它拿下去。” “這個也不必,它也如同各個貧家學子,雖然讀書不易,可同樣出了歐陽公與范文正,逆流而上,長鷹擊空,才是英雄本色。” 趙頊豪情壯志,讓王巨無語了。 “這段時間你的名字很響啊。” “為何?”王巨奇怪地問,他雖寫了小令,卻沒有標名字,確實也不是他作的。 “韓公與司馬公爭了起來,都提起了你……” 司馬光得到王巨啟發,于是將這些數據與那天談話編輯起來,又呈上一篇奏折。 韓琦忍無可忍,將他喊到中書對問。 就說到王家寨一戰,是特例,但也是例。為什么,不要提什么外部因素,如果邊民不勇敢,即便孔明復生,能不能打敗數倍的正規西夏軍隊? 司馬光于是反駁,那是保衛家園保衛親人之戰,所以能勇敢,如果背井離鄉,為他人而戰,并且還可能受到教頭欺壓,將領說不定還會克扣那點可憐的糧餉,他們還能不能勇敢? 韓琦氣昏了,這小子怎么那么難纏呢。 他還小看了司馬光,如果司馬光一旦發起十成力量,那就不難纏那么簡單了。 其實韓琦手中還有一個很好的證據,那就是黑蜂盜,以及程平與他手下在王家寨搶功勞時拙劣的表演。 可是它不能公開說,一旦公開,朝廷花那么多錢養著這支龐大的禁軍是干嘛?直接取締,實行唐朝的府兵制嗎? 韓琦寧肯碰明年的濮儀之爭,也不想碰這個哪。 王巨聽后,不由搖了搖頭,道:“也不是一無是處哪,未來若真的發起戰事,朝廷用費會很省。” “咦。” “司馬公有的說得同樣有道理,如教頭苛剝,這是必然,他們伸出手勒索,鄉勇敢不敢拒絕?不拒絕,那是練兵,隨便用一個軍法就斬了。將領克扣,更是很正常,就是禁軍十營也至少有八營將領克扣兵餉,或者吃空耗。但鄉勇的補貼是日給米二升,月給醬菜錢三百。三百錢能做什么?再克扣下去,衣食根本就不能保障。家人必然在后方支持,否則不凍死也要餓死了。一旦調到前線,這龐大的鄉勇便可以代替商賈與民夫押運糧草,甚至連他們的衣食都是其家人從后方送來的。那么國家發起戰爭,能花多少錢帛?” 為什么種諤在綏州打得轟轟烈烈,只花了七百萬貫,但朝中大佬們一個個都急了,是不錯,花的錢很少,但陜西老百姓坑苦了。 “這還不是苛剝百姓?”趙頊睜大眼睛說道。 “如果國家財政緊張,為了整個宋朝,陜西一路百姓坑一坑又何妨?” 趙頊不知道他說的是好話還是歹話。 王巨心里想到,不用急,沒幾年,你馬上就會遇到這個困惑了。 一邊說著,一邊迎進客棧,準備茶水。 張得勝他們好奇地看著趙頊。 “他是趙大郎,前些日子來過的趙娘子的侄子。” “見過趙大郎,”幾個客氣地說。雖然趙頊是便服,可衣著不簡單,想來也是一個有家世的人。 不過他們都有點古怪,這個姓趙的一家子究竟是京城那一家豪門哪? 然而讓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趙頊的真正來歷,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我姑姑來過?” “來過一次。” 趙頊立即產生了興趣,可能他對國事也有點關心吧,但現在不是他真正關心的時候,并且就是關心了,也不能表露出來,以免自己父親不高興。 可這件事,他卻是很關心很關心…… 第一一三章 侍讀 這個小太子可切莫誤會了啊,王巨心中緊張了,萬一誤會,一旦高滔滔與苗貴妃來一個榜下捉婿,那就可糟糕了。 有的話在這里不大好說,于是道:“那個,趙大郎,我請你去外面吃一杯茶。” “行。”趙頊有的話在這里也不能說的,那正好。 兩個“同年”走了出去。 客棧外面就有一棟比較雅致的茶樓,二人上了二樓雅間,叫了一壺茶。趙頊又沖兩個侍衛努了努嘴,侍衛會意,退到外面。 “姑姑什么時候來過?” “前一段時間,聽說臣有一個弟弟妹妹,于是帶來兩樣禮物,一對鐲子,一塊端硯。” “就這樣?” “然后臣陪伴殿下去了東華外,到了虹橋走一遭,隨后殿下回宮去了。不過殿下切莫誤會啊。” “誤會什么,還有你那思念李家小娘子的小令呢。” “正是正是,臣知足常樂,萬萬不敢有其他的奢想。不過殿下來了,說了三丁刺一的事,臣索性再補充幾句。”王巨立即將話題轉移。再說下去可不好了,難道我姑姑你還看不上嗎?況且趙念奴也未必能看上他。 “哦。” “臣就用泰卦做一解,從第一爻開始,拔茅茹,以其匯,征吉。很小心地創業。直到第五爻,帝乙歸妹,以祉元吉。這時已發展到事物的巔峰。因此得要小心謹慎,否則必敗,這才有了最后一爻,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這個就象我朝防患唐朝藩鎮割據一樣,適度地載減了各節度使手中的權利,但領兵作戰,仍是武將的事,所以才與遼國打得平分秋色。只可惜我朝遇到了蕭燕燕,耶律休哥與韓德讓,明后,名將,智臣。” “唉,”趙頊嘆了一口氣。 正因為如此,宋朝積弱產生。 “不要小看了遼國,雖然河曲一戰,被西夏人打得很慘,那是遼帝親征的結果。做為人君乃是總掌天下的,而不是將軍,不是宰相,不是三司使。就象仁宗陛下,什么都不會做,只會做官家。” “呵呵,”趙頊樂了,這個說法還未出來,讓王巨提前講出來了。 “實際遼國皇帝不做主帥了,只派了幾員偏將,帶著少數遼軍,便將西夏打敗了,一度差點攻破興慶府。所以西夏對遼國一直小心翼翼。其實做人君說易也不易,說難也不難。關健帶一個好頭,其次愛民,再次將各人擺在正確的位置。不是沒有人才,是人才沒有用對。” 但現在這些東東王巨不敢說得太深,給趙頊留下一個應象就行了,再次將話題轉回來:“然而到了仁宗皇帝開始,這種矯正開始矯枉過正,武將沒有了地位,就沒有信心,成了傀儡還能打好仗嗎?立了戰功不嘉賞,可能還會有過,誰愿意領兵作戰,為君王立功?還有邊軍。我朝初期沒有什么鄉勇弓手的,但各地邊將手中都有一些軍隊,他們就是邊軍。” “其實禁兵制度開始漸漸落后了,首先一條,禁兵家屬都生活在京城或者京畿附近各個城市里,禁兵本人也多生活在太平盛世中,缺少了血性與勇氣。這一條很重要,那怕在校試時刀棒再好,武藝再精,弓箭再準,但上了戰場沒有血性與勇氣,還不及一個鄉民呢。但邊民相對而言,因為生活困苦,并且后方就是他們的家園,血性與勇氣要好得多。” “其次生活成本,禁兵家人生活在繁榮的大城市里,生活成本很高,為了養活家人,有的士兵不得不兼做著小生意,甚至讓妻子去做軍妓,或者做盜匪。將領薪酬高一點,但因為生活在城市里,沾染了浮華之氣,因此養家妓,納妾,還是入不敷出,只好貪墨克扣兵士的薪酬,或者吃空餉。這樣的軍隊還能打好仗嗎?” “但用邊民不同,只要給等同禁兵的一半福利與薪酬,他們本身多是農民,于邊境再開墾出一些屯田,朝廷可以不要這個屯田收入,歸他們自己所得,但不要了等于要了,兵士手中有糧,前線一擔糧可能得幾貫錢,實際替國家節約了許多費用。那么邊兵收入也就高了。而且他們家人生活成本相對要少。沒有了后顧之憂,將士也就樂于替朝廷效命,朝廷也將節約海量的費用。” “再次,軍營里為何有大量軍妓,這是無奈,一旦輪戍,往往三五年與妻兒別離,然而這些軍妓在軍營里,卻將軍營弄得烏煙瘴氣,軍紀不得振。若是用邊民,除了戰時短暫調離,平時就在本州附近,能相互輪休,與家人團圓,何須用軍妓使軍紀敗壞?” “那你是同意韓公之舉了?” “也不是,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司馬公的宗旨主要還是以和為貴,和平對大家來說當然很好,可為了和平而疏忽備軍,恐怕連李煜都不會那樣做。”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有道理。國家還得文武兼備哪。” “殿下此言對極。臣的意思非是司馬公之意,也非是韓公之意,依臣的想法,朝廷必須保留一支禁軍,拱衛京畿,京畿穩,天下穩。但如今禁軍太過雍腫,因此淘汰一部分老弱病殘,貪生怕死,游手好閑的將士,保留一支精銳禁軍下來,以它為國家的干。再于邊地適當地組織一支正規軍隊,如保捷軍那樣,稍稍提高其待遇。不僅是陜西,河北河東也要有,西夏是癬瘡,北方才是毒瘤……” “還有南方的交趾。讓他們成為枝。根深干粗枝繁葉茂,才是一顆參天大樹,否則只有根干,沒有枝葉,那成了什么?韓公那過于兒戲了。” 這個說得有點深。 但也是被逼的。 三丁選一,可不是小事,自己就在邊區,如果一點都不說,脫離事外,說不定未來趙頊懂得更多事理時,就會對自己留下一個壞印象。 只對趙頊說,不驚動他人,也不會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韓琦與司馬光用自己那一戰說事,那個真無妨,木秀于林,風必催之,可想脫穎而出,早晚得有風催之! 但自己還沒有成長起來,可以稍秀于林,卻不能秀于整個樹林,否則下場就會很慘。 然而王巨還疏忽了自己這些話對趙頊的震撼。 “姑姑說你是奇才,程公一度以為你是高人,不假哪。” “殿下,別夸。” “仁宗晚年,國家開始有種種弊病了,誠為可惜。” 再弊也沒你老子弊。 “也無妨,殿下可以看一看咸平時的資料與史書。” “真宗?” “恩,那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遼國連年侵犯,戰事不斷,大災小害陸續而來,但在真宗陛下與呂公、張公等人治理下,沒有斂苛于民,國庫卻始終充盈,只是一個城下之盟,讓真宗失去了進取銳氣,加上真宗陛下身體欠佳,大好的內治中斷了。” 實際王安石不用搞七搞八,一個將兵法加上裁減軍隊,禁兵戰力有沒有提高不問了,但一年節約了一千多萬貫軍費。 一個裁抑冗官,又能節約幾百萬貫費用。 一個節裁浮費,再次節約幾百萬費用。 一個倉法,損耗從十之五六變成了十之二三。 一個坊場河渡,一年又為國家增加四百萬收入。 而這幾條恰恰是爭議最小的,恐怕擺在司馬光面前,司馬光也會贊成,但不用多,只要執行數年,宋朝財政就會變得無比健康,那么真正的中興之治開始了。 可是王安石大,大,大,大,炸,炸,炸,炸。 象那些通商法不是扯蛋么,豈能不炸? 所以王巨讓趙頊看咸平歷史,實際那也是一次改革,而且是整個宋朝歷史動靜很小,極成功的改革,其次就是宋孝宗發起的改革。 王安石動靜大,國家是有錢的,可留下了巨大的禍患。 “不錯,不錯,若不是你馬上要參加科舉,本王都想讓你做我的侍讀。” 第一一四章 請教 做趙頊的侍讀好啊,稍稍熬上幾年,就兩年來時光吧,馬上就能飛黃騰達。 但這是不可能的,王巨沒那資格。 不過兩人相視一笑,結束了這段比較愉快的對話。 小蘇果然又來了。 幾天后蘇轍無奈,萬事得講一個理兒,這件事他多少做得沒有理,況且竹紙雖是小道,工匠之藝,但它如果售價會比同等紙下降一半,確實對廣大讀書的士子有幫助。 于是在家中左思右想,得,俺們還是低頭吧。 因此重新寫了一篇賦,這次賦寫得很好了,雖然古文才是他拿長的,可才氣擺在哪兒,就是寫賦也不會差。 一篇頌揚竹紙的賦,四百來字,雖不長,可寫得花團簇簇,妙筆生輝。 蘇轍又帶著這個賦來到大盛客棧,來到王巨他們所住的院落里,在門口看著那兩首小令,停了下來。 好詞啊。 那是當然,這兩首小令即便在周邦彥留傳下來的幾百首詩詞當中,也算是頂尖的。 文人雖喜相輕,但未必是所有文人都是,如大小蘇,只要拿出東西,還會換來他們的尊重。 “難道我低看了這個小子,不對……”他想起來了。 于是走進去,第一句便問:“王巨,那本《橫渠對錄》是不是你與張子厚著的?” “主要是我恩師所著,我在中間不過起了問一問的作用,蘇推官也讀過?” “讀過。” 小蘇讀過,一是張載此時理論還有些模糊,二是體裁也不對,主要是王巨問,張載釋疑,因此還不能稱為儒學體系性的學籍,三是小蘇本身就有著才氣,這本書雖讓小蘇讀下去,但還沒有到讓小蘇佩服的地步。 不但小蘇,恐怕許多外州縣讀過這本書的學子,都沒有想到此王巨就是彼王巨,甚至還認為彼王巨乃是一個中年儒生呢。 所以小蘇未想起來。 但有了這本書,以及這兩首小令,某種程度上,能讓王巨與小蘇處在一種微妙的平等位置。 蘇轍將那首賦拿出來說道:“王小郎,以前那是某的錯,現在將功折罪,重寫了一篇賦文,你看看還行不行,若行,將那篇賦文更換了吧。” 俺也是一個要臉的人,丟不起那個人哪。 王巨接過來,看完了,說道:“這才是蘇推官寫的文字,好賦。” “那能不能換?”蘇轍小心地說。 這個可能有些麻煩,首先得要重新雕板印刷,二是那些紙不知道有沒有全印完,若是全印完了,難道讓人家銷毀不成? “能換。” “會不會有損失?” “再大的損失,也不及這篇妙文。”小蘇低頭了,那么就得給他臺階下,王巨又說道:“我馬上派人騎馬回延州,讓他們換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蘇轍擦了一把汗,不僅京城有人指點他,大哥寫信來罵他,父親不知從哪兒得知了,又罵他。 前一篇賦將他坑苦了。 “蘇推官,我有幾處不解的地方,能否賜教?” 以前有張載釋疑,甚至師徒兩個人共同解決疑難,不要看經學,不管好壞,它也能算是一門博大的學問,即便張載,也不敢說我百分之百就明白了。 甚至王巨的一些新思路,都能給張載時不時帶來啟發。 并不是程勘所想的那樣,王巨用了心機,用心機是必須的,若沒有心機,這個人豈不是白癡一個,但也要看對什么人用心機。張載對他若父若師,王巨干嘛用心機? 相處久了,一是感情,二也是王巨的悟性,沒有才情,張載豈能看重? 不過張載走了,就缺少能指導的人,王巨繼續學,就會有新的疑問產生。 小蘇來了,豈能放過。 于是王巨問,小蘇答。這也要有水平,如果王巨問的問題白癡無比,小蘇能連忙拂衣而去。 隨著王巨越問越深,小蘇也難住了,于是兩人不停地討論。實際最后不是王巨在請教,而是一種交流了。而且兩個人談話所涉及的知識面之廣,讓張得勝他們目瞪口呆。 羅曾不由苦笑道:“這才是真正有學問的人。” 不知不覺,天色將近黃昏,蘇轍才站起身:“王巨,外面那兩首小令是你寫的嗎?” 王巨笑笑,不好答是,也不好答不是。 “若有時機,你與我兄長交流,必能給他一個驚喜。” “蘇簽判哪……”王巨吃吃道。當然與大蘇交流學問,他是求之不得,不過千萬不要交流詩詞啊,那自己會很慘的。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蘇推官,能否讓我改日去你家,拜訪令翁?” 小蘇有貨,大蘇更不簡單,老蘇同樣不弱。 “行啊,我會代家父歡迎你的。”蘇轍笑笑,這也能算是一個前據后恭。不僅是這一巨王巨所學的知識,還有前世的知識,合在一起,能入小蘇法眼了。 王巨也十分歡喜,有老小蘇指點,那不亞于向恩師張載求教。 于是他一直將小蘇送到門口。 至于會不會因為蘇家三人以后與王安石交惡,他才不會管呢,俺求的是學問,不是你們之間的恩怨。 ………… “官人,妾身看到了牛家人……”香玉說道。 當年的黑蜂盜,只有余峰與宋吉沒有抓到。不過這兩人也各自分散了,余峰不知道宋吉的下落,宋吉也不知道余峰的下落。 宋吉準備逃亡了,先潛入延州城,秘密用高價將香玉贖走。 無論他是惡是善,是人,歸終有感情的。若是沒有情,香玉也不會對他死心塌地。 兩人悄悄離開延州城,并且此人機智百出,居然讓他帶著延州最有名的行首,躲過了層層關卡的盤查,逃到府州。 延州鬧得再大,與府州也無關,此時宋朝還沒有得到綏州呢,因此府州幾乎與延州罕有來往。 不過府州乃是折家的地盤,宋吉對府州又不熟悉,于是過了一年,兩人又逃回來,但不是在延州,而是逃到了慶州。 原因簡單,宋吉對慶州比較熟悉。 并且讓他得到了一個正式的身份,同時治了田宅與一些產業,也經營著小規模的私貨。 身份顛倒了,當年他專門吃私貨,現在卻經營私貨了。 幾年下來,宋吉居然在當地略有了一些小名氣,不過他自己心中十分明智,所以做人很低調。 “牛家的人?” “就是那個延州牛家?” “就是他們。” “有沒有認出你?”宋吉緊張地問。認識他的人實際并不多,但認識香玉的人可不少。 第一一五章 四告(上) “沒有,當時妾身看到他們,立即避開。” “那就好。” 宋吉說著離開,派人暗中打聽。實際來到慶州后,他也派人暗中回延州打聽過,真相有點讓他不可思議,難道自己敗在一個小毛孩手中。 當然了,他也不敢行動,報仇的神馬還能當真啊。 美人鄉,英雄墓,香玉又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生活富足安閑,雖然這個原始資本是沾著鮮血的,不過它在宋吉手中開始滾起雪球了。因此宋吉現在也想求一個平安。 第四天就讓他打聽出現一些真相。 消息有真有假,但經過他的推敲,基本**不離十將真相推敲開來。 牛家遷到慶州來了,不僅牛家,還有丁家,也不能算是丁家,只是丁部領的妻子帶著長子與第四個女兒來到慶州。 當年白云道長便是逃到慶州,這個沒多大關系,他只是得到丁家的一些好處,說趙四娘子克朱俊,并沒有犯法。只不過害怕李家朱家報復罷了。 丁家那時還沒有敗,給他治了一個道觀,還有幾百畝良田,于是他又重新做起大師了,但名號改了,改成青云,后來丁家又讓滿志逃到他這里避風頭。 牛員外讓丁妻去京城告狀,丁妻心動,并且她是報仇心切,可她也不是傻子,看到牛家在向慶州轉移,便想到了白云道長。 然后也將家產便賣,找到白云道長,倒不是投奔白云道長,而是請白云道長購一些耕田,反正也好不起來了,索性做一個小地主吧。安頓妥當,丁妻這才向京城出發。 “傻女人,馬上連兒子也沒命了。”香玉譏笑道。 “那也未必,也許她心中想事情鬧大了,程勘反而不敢將她兒子怎么樣了,并且似乎又從牛家那邊得了一些好處。” “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你沒聽說過官官相護嗎?這里是什么地方,慶州,不比延州好,丁家死定了。說不定牛家也要徹底垮了。但可能讓那小子難堪。” 提起王巨,宋吉同樣恨了一個大疙瘩,不過他不象牛家丁家那么傻呼呼地報復。 “不過這段時間你就不要出門了。” “妾身知道,不為我們,為了我們孩子,妾身也要小心的。” ………… 年關將要到來。 丁妻風塵樸樸地趕到京城,敲響了登聞鼓。這也是王巨提醒了牛員外,丁妻同樣也聽到這件事。 京城里趙曙終于拉開最瘋狂的序幕。 翰林院里有一個學士叫王疇,詩寫得很好,如這一首: 種桃依竹似遷家,邀對春風共泛霞。席上未觀雙舞鳳,城頭已覺聚啼鴉。 匆匆跨馬人歸省,冪冪生煙樹斂花。稚子候門知我醉,東方明月照扉斜。 很有那種晚唐的詩風。 因為他是翰林學士,必須時常替皇帝寫草詔書,所以有一天晚上趙曙便與他聊天,此人有文才,也有口才,將趙曙聊得高興起來。于是趙曙突然任命王疇為樞密副使。 宋朝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兩府宰執,必須有一段曾經在外地做過知州知府的履歷,否則宰執便沒有獨立處理事務的經驗。 這便是磨勘制度。 趙曙寫的還不能稱為詔書,必須由兩制官同意,才能稱為詔書,授命才能成立。這道草詔到了知制誥錢公輔手中。 任命樞密副使可不是一件小事,錢公輔便想王疇的一生,居然讓他發現一件驚奇的事,那就是王疇自登科以后,三十五年居然沒有一次外放。 這是何等的奇跡,就包括錢公輔本人,雖不是宰執,僅是知制誥,還在越州做過通判,在明州做過知州。 奇跡的背后,那就是藏污納垢,不用手腕,能在京城一呆三十五年不外放嗎? 就算手腕用得好也是好事,可是沒有外放,能知道外面的民間疾苦嗎? 他立即毫不客氣地執行了兩制官的權利,封還詞頭! 這也是宋朝的一大進步,防止后來的人君極度**暴虐,害了國家,因此賜予了兩制官這個權利,詞頭封還了,詔書就不能通過。 應當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否則絕對的權利便會帶著絕對的**。 然而趙曙哪里管子孫后代,見到詞頭封還了,他眼睛都紅了,老子可是皇帝唉,授一個官難道還不行嗎? 于是立即寫了一道草詔,將錢公輔罷官。 然而這個詞頭又被另一個人封還了,祖無擇一看,不行,錢公輔做得沒錯,這個罷官不合規矩。 趙曙氣得跳腳。 這時他親密的戰友出現了,韓琦悄悄對他說,陛下,這么搞不行。然后在韓琦操作下,錢公輔成功地被貶出去,祖無擇罰銅三十斤。 過了幾天,盧士宗見到趙曙心情比較好,于是規勸,陛下,王疇也任了樞密副使,那么可以將錢公輔召回來吧。 趙曙臉一陰,盧士宗見勢不妙,連忙閉口,可已經遲了,一年后他也被趙曙找了一個理由貶出了京城。還有一個人也說了話,呂誨,不過呂誨與司馬光為他做皇嗣出了大力,是自己人,趙曙便放過了呂誨。 然后趙曙又將矛頭對準了另一個人,蔡襄。如果說范韓龐文富乃是慶歷五大名臣,那么緊跟著他們的就是蔡襄,歐陽修,張方平,尹洙,余靖幾人。余靖與尹洙去世了,蔡襄幾人同樣是國家有名望的重臣。 有恩不一定要報恩,但有仇必須得報仇。 蔡襄的事還沒有開始,不過因為錢公輔封還詞頭,京城也里在議論紛紛。 因此丁妻來得有些巧。 她擊響了聞登鼓。 可能讓后人驚訝,老百姓如何在古代告官,那樣想就錯了,在宋朝還真能民告官。 特別是京城人最喜歡干這事,“王畿之吏,大抵尚因循,好取譽;民狃悍猾,務不直以亂治,亡所尊畏,侮慢驕狠,或時執上官短長,側睨若相角,急則投銗筩(舉報信箱),撾登聞鼔矣。” 而且到了南宋時,還專門制訂了一個《越訴法》保護民告官。 最有名的就是布衣馬周狀告李昉“居宰相位,當北方有事之時,不為邊備,徒知賦詩宴樂”。居然還真讓他將李昉弄下來了。 還有,宋仁宗時有富民狀告皇帝,說他家為子娶婦已三日,禁中有指揮令入,見今半月無消息。這個禁中就是皇帝,不然皇宮里那一個需要搶女子。開封府尹范諷也呆了,問他是真的還是假的。然后一查,是真的。當然趙禎也不知道內幕了,但人確實被帶到皇宮,于是范諷到皇宮要人。趙禎撓頭,最后還是將人放了。 所以宋朝有可恨的地方,也有可愛的地方。 聞登鼓的官吏一聽,馬上迎出來。 丁妻學習伏母,也往釘板上滾。 兩個官吏連忙將她扶起來,不用滾,若有冤情,我們會受理的,說吧,你狀告什么? 丁妻遞上訴狀。 一告程勘與王巨勾對,勒索延州百姓,并標明了具體數目。 二告程勘挾官報仇,將自己丈夫在牢城害死。 三告王巨與朱家勾結,拐騙她家一萬兩千貫財產。 四告王巨在王家寨射殺官兵,雖未射殺,但射傷了幾十名官兵。 第一一六章 四告(下) 官吏接過訟訴,看了一眼。前段時間那件兇殺案鬧得那么大,這段時間王家寨之戰又成為熱詞,兩名官吏怎么能不知道。 有人說道:“萬氏,我朝準許民告官,但不準許民誣陷官,一旦誣陷官員,這個后果你可知道?” 那是抓住了官員短長,這才告狀的。 否則那還了得?否則也不會有那么多貪官污吏了。 “民婦知道,但民婦不是誣陷。” 那名官吏又說道:“你來到鼓院,某也要說一說鼓院受訴的條件,除非發生官典犯贓,襖訛劫殺,灼然抑屈,這類大事,否則你必須得從延州開始訴訟。” 其實這個官吏乃是好心,告什么告,如果程勘真犯錯了,你還能告一個所以然。這明明是你在誣陷,只要我受了,往審刑院一遞,你就完了,免不了流放沙門島,都老了,到了沙門島,那才是想生不能,想死不成。 實際規訂是規訂,從仁宗時起越級上訪就有很多人了,特別是后來程昉于河北興水利,將一些百姓屋舍墳墓淹了,兩百多戶百姓越級來京城上訪,老程嚇壞了,連忙派幾個知縣帶人去攔訪。 這是好心地婉勸,回去吧,除非你們將位子顛倒過來,你是程勘,程勘是你,那才能讓你成功。 然而丁妻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毅然道:“民婦的夫君死得不明不白,難道不是劫殺大案嗎?” 那還能說什么呢。 于是另一名官吏說道:“你先駐在客棧,等候消息。” 丁妻離開,官吏將訟訴遞到了審刑院,審刑院一看,又遞到了開封府。 開封府尹是韓贄,接到案子,迅速掃了一眼,同樣也看出了真相。這案子好審,不過在審案之前,他又問了一問,鬧得這么大,也好問,基本心中有數了,于是將丁妻與王巨傳到開封府衙。 王巨還有些莫明其妙,只好施了一禮:“晚生見過韓府尹。” “莫須多禮。”韓贄很客氣。 據他打聽到的消息,王巨不僅是張載的門生,而且才華橫溢的老蘇與小蘇對其十分賞識。這樣說來,即將到來的科舉應當沒有多大關系了,因此沒必要折辱。 “你可認識她?” 王巨看著萬氏,搖了搖頭。 “她就是延州丁部領之妻萬氏。” 王巨馬上就明白了,這是賊心不死哪,不過也無妨,臉色平靜地看著韓贄。 “她狀告你三條罪狀。” “晚生不知何罪?” “一狀告你與延州程知州勾結起來勒索富戶幾萬貫財。” “她說我們從何時開始勾結的?” “嘉佑五年冬天。” “晚生自辨了,晚生先父乃是保捷軍十將,不幸戰死沙場,母親改嫁到保安軍城姜家,晚生沒有與姜家人相處好,便帶著弟弟妹妹返回王家寨。那年我十二歲,妹妹七歲,弟弟六歲。兄妹三人投奔了二叔,但二叔家也有幾個孩子,家中窮困,于是鄉親們替我蓋了一間茅屋,替鄉親們養羊度日。嘉佑五年,也就是晚生十三歲時,寨中與城里朱家聯手鑄造桃溪劍。但冬天到來時,晚生手中也不過分得四五貫錢,連買書與筆墨紙硯都舍不得。程公如何與晚生勾結的,又為什么要與晚生勾結?” 其實韓贄也問過了,王巨生活變好了,還不是因為桃溪劍,而是因為玉鹽,那又到了第二年年底。 然后王巨將他劍的分紅,無償地交給鄉親,用這個錢請來教授教育寨子的少年,又將那個窯洞做了教室,這一條讓韓贄十分欣賞。并且他本人就拿出薪水,置辦了義莊,安置貧困族人或者鄉民。 至于程勘那種捐款,也能說是勒索吧。 可勒索大戶在宋朝并不恥辱,包括朝廷,比如坑礦。 朝廷辦坑礦辦不好了,墨吏貪一貪,不但沒盈利,反而倒貼。 于是讓各知州在境內挑大戶,那種有背景的大戶沒關系,若是沒有背景,又很富裕的大戶,那便是王巨所想的養肥的豬,能宰殺了。明明年產五萬斤鐵礦石的交給了大戶承包,一年交給官府十萬石。產量不足,自己掏錢買吧。 但得做得巧妙,若是沒有爭議地吃掉大戶,那就是智慧。若是引起爭議,那就可能會悲催了。 程勘用命案與私鹽吃大戶,雖吃相難看了一些,可吃得十分明智。雖然這個私鹽,萬氏不敢說,他也不大好問,可也沒有關系,問一問其他捐款的人,當然,不可能問牛家,只要朱家李家他們這些人做證,大家是心甘情愿交的,程勘又沒有裝腰包,那程勘就沒有責任了。 王巨又說道:“再說,就算我與程公勾結了,請問憑證,沒有憑證?” 韓贄額首,道:“其次萬氏狀告你與延州城中的朱家勾結,騙走了他家一萬兩千貫。” 中間還有一條,那就是萬氏說程勘將丁部領害死的。 這個與王巨沒有關系了,得派人到延州查,或者聽程勘自辨。 但現在萬氏是狀告人,程勘與王巨是受告人。得先將受告人洗脫清白,那么老賬新賬一下子算,責問萬氏誣陷,為何誣陷,再判萬氏的罪責。 王巨面色還是很坦然,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朱四都死了,試問他如何收丁部領一萬多貫的錢?” “他沒有死。”萬氏急了。 “有沒有死,本官自有公斷。” 不可能公斷的,若是朱歡將那一萬兩千貫吃下去了,那么可能會被追究。但捐給了程勘,那么就會沒事。不但程勘,就是司馬光與韓琦在此,也巴不得這些私鹽大戶們這樣狗咬狗呢。 韓贄吐了一口氣,只剩下最后一個問題了,也是這小子最難回答的問題。 當然,這也是牛員外最得意的問題。 不管怎么說,程平他們是官兵,你們是百姓,一言不合,居然射傷了那么多人。 那么王巨就掉到坑里面了。 而且這不象前面兩個罪狀,沒有憑證,這個罪狀是有憑證的,一查便查了出來。 他還想將黑岙嶺一戰拋將出來,說王巨及是私鹽犯子,那么就下海了。不過朱家早有預防,放出風聲,說那批貨乃是私貨,皮毛玉石,不是鹽。 認真查下去,會得罪很多很多的人,并且不能對王巨產生致命的打擊。 一個蛋大的孩子,還要養活更加更蛋大的弟弟妹妹容易嗎?不運鹽,運點私貨難道犯了法。 沒有致命的影響,可自己將這個馬蜂窩捅出來,恐怕都不用官府出面,那怕自己在慶州,也會死得不明不白。 不過說起來,程勘老了,這段時間常常生病,精力跟不上,否則萬氏根本就到不了京城。 韓贄定了定才說:“萬氏三告你糾集王家寨刁民,公開射殺官兵,雖未射死官兵,但將幾十名官兵全部射傷。” 第一二七章 先帝 王巨不慌不忙答道:“啟稟韓府尹,那一日王家寨激戰,圍林寨官員龜縮不敢出來,甚至悄悄將監督民夫修路的兵士調回寨堡里。 章節更新最快直到打聽到寨民將西夏軍隊打敗,指使程平才帶著幾十名兵士過來搶功。那時寨中丁壯一起出擊追殺敵寇了,寨中只有一群婦孺老幼,于是他們揀兵牌,然后又看到了戰利品。請問韓府尹,軍功不提了,這些戰利品應當歸誰所得?” “這個不當搶的。” “其實搶也可以,關健寨中那時還是很窮,又死傷了許多寨民,這些戰利品不是挨家挨戶分的,而是要做撫恤補賞費用。特別是一些丁壯犧牲了,他們一死,在那個混亂貧困之地,一家也就散了。” “說得有道理。” “所以程平帶著手下搶戰利品,便有些婦人攔住不讓搶,程平于是命令手下將她們捆綁起來毒打,打得皮開肉綻。其中寨民王老六看到到年近六十的老妻被毒打,忍不住上去阻攔,便讓程平幾名手下亂刃分尸了。” “該死!”韓贄恨恨道。 “該不該死晚生不知,但晚生與寨民回來后,問詢情況。程平便喝道,你們想造反啦,意欲屠寨冒更大的功。晚生便以為他們是盜匪,于是下令射腿。” “他們額角難道沒有刺字,難道你不識字?” “是不錯,可黑蜂盜呢?” 韓贄不能作聲了,主要他有意袒護,否則還可以問下去的。 “當然,能射傷,不能射死,并且晚生隨后派人向延州官府稟報,等候程公處理。” 程勘有權處理。 而且韓贄回想了一下宋律,并沒有相關的律法參考。程勘可以重處,也可以放下。 若是重處,能重到將王巨等人刺配流放,畢竟他們是官兵。但那樣,必然會激起邊區更大的怨懟。 還有一個原因,宋朝為了邊境安靜,多是漢人漢法,蕃有蕃法,王家寨是漢人的寨子,可位于邊境前線,寨中同樣有許多羌人,所以有時候也要區別對待。 所以程勘放下了,做得沒錯。 但它終是灰色區域,可能會成為王巨以后一個巨大的污點。 不過王巨手中還有一張牌呢。 王巨又說道:“另外在場的還有一個人,皇城司的史旰,他是親眼目睹的,相信也稟報給了先帝。” 韓贄眼睛一亮,好牌,于是派衙役傳史旰過來。 萬氏一聽先帝,她有些傻了。 來了就準備受罪的,那怕是砍頭,當真她心中不清楚,但得咬住人,將這小子咬臭,將程勘咬得貶官了。 有了先帝,如何咬啊。 等了很長時間,衙役才將史旰帶來。 韓贄繼續問,史旰那段時間就在延州,而且后面的兇殺案他也到了陜西,協助劉惟簡查案的,因此比韓琦還要清楚。 于是一五一十將他看到的聽到的全部說了。當然,有的沒有說,這小子一考便是解元,以后會飛黃騰達的,這時候不賣人情什么時間賣? 然后又說道:“韓公,小的將經過稟報給了先帝,先帝并沒有異議,對程公的評價是四個字,老而彌堅,只是嘆惜一聲,禁兵何墮如此。也能說先帝同意了程公的處理方法。” 夠了。 到了皇帝這一級還不夠,難道要鬧到玉皇大帝面前?況且趙禎乃是有名的明君。 韓贄一拍鎮紙木,晚道:“萬氏,你對先帝的處理可有異議?” “民婦不敢。”萬氏傻眼了。 “那么說明你是誣告新科解元王巨了?” “我沒有誣告。” “那么憑證呢?” “我,我……” “不但你這個刁婦會誣告了王巨,還可能誣告了程勘,來人啦,先將她押入大牢。” “民婦冤枉啦。” “冤不冤枉,你心中有數,若是你誣告了程勘,誣蔑一方大吏,到時候本官二罪歸一,定將嚴懲不怠。” 這就是官官相護,除非確實官員有大錯,無法袒護,或者矛盾激化,否則在百姓面前肯定會相護幫助的,不然這個風氣一開,那還了得,豈不是要重開武則天時的誣告之風?官員還能活得下去么? “王巨,你下去吧。” “謝過韓公明察。” “不過本官還要囑咐你一句,你終是士子,有的事最好也不要做。” “韓公,那也要看在什么地方,在王家寨那個地方,西夏常來剽掠,寨與寨子又有仇殺,人命如同草芥一般,而且缺土少水,生活貧困,同時還要承擔賦稅,徭役,以及兵役,讓晚生怎么辦?為何晚生一去云巖縣,兩年多都沒有與人發生任何沖突,連一個口角都沒有?” 將韓贄問住了。 并且史旰又補充了一句:“韓公,小的奉先帝密旨,下去盤查禁兵,所看到的,真是目不忍睹啦。說人不是人,而是騾子,甚至人命的錢還不如一頭騾子。王小郎能在那個地方生存,十二三歲不僅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弟弟妹妹,何其不易。并且就是在那種情況下,他還苦讀詩書,若是真沒有學問,張載如何收其為門生?” “某也聽過王巨六拜一事,王巨好好讀書吧,一個刁婦,本官替你解決了,不要放在心上,以免拖累了科舉。” “謝過。”王巨施了一個大禮。 有這句話足夠了。 不過出來后,他眼色陰了一陰。 “這萬氏是找死啊。”史旰說道。 王巨臉上又浮現出微笑。 “不過大解元,你就不要插手了,這次程公一定會惱了。” “那是。”王巨淡淡說道,但他在心中說,這事兒沒完,程勘出手,自己還要出手。 不過就沒有說了,而且現在也不能出手。于是他又說道:“史大叔,還蒙你多次相助,既然我們遇到了,我請你吃一杯酒吧。” “那是最好不過。” 兩人找了一個小酒肆坐下,也不是所有消費都如同樊樓那么貴,象這種小酒肆,有的小菜一碟只要十文錢。 吃著酒,史旰問道:“王小郎,當年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但肯定不止。” “先帝不欲人知,我也不會說。” 史旰無言了,不過又嘆息道:“當年那些書可是先帝親自挑給你的,如果……” 不要看這個書,意義可大了,但現在說也沒有用。 王巨也無言,可惜他來宋朝來得遲了,但來得早,不遇到趙念奴,趙禎會不會注意他?這是一個無解之題。 可這件訟狀卻驚動了很多人,至少,王巨身上更多的面紗扯下,不管對與錯也好,這太讓人驚奇了,特別想一想發生那些事王巨的年齡。 隨著趙頊與趙念奴聯袂來到客棧,但沒在客棧里說話,又去了外面的茶樓。 趙頊說道:“王巨,這一回你可風光了,連父皇都在宮中議論你呢。” “官家說了什么?” 這一條很重要的,如果趙曙認為自己不好,那怕考中了,他大筆一揮,自己還得落榜。 第一一八章 舅家 “父皇只是嘆息先帝心太軟了,沒有挾借承平時光,整頓軍紀。”趙頊道。 這個說法算是比較公平吧。 戰爭到來時,比如眼下李諒祚屢屢大肆入侵,整頓軍紀,弄不好會引起更加不好的后果。 所以整頓軍紀最好是在和平時光,那怕軍中出現騷動,也能及時鎮壓下去,其實只要在和平時光,沒有外部壓力,軍中也不敢有騷動。 若是軍紀嚴明,就不會發生這么多故事了。 “殿下,其實國家最好的模式是八個字。” “那八個字?” “文武兼備,精兵簡政。簡化政務,政令便會暢達,提高效率,節約不必要的浮費。殿下可記得龐公在延州執軍法乎?” “知道一點。” 龐籍執軍法那才叫兇狠,若軍中有人犯法,或斷肢,或剖腹,或分裂肢體,或活活打死。幾十起懲罰下來,軍紀肅然。誰敢犯法哪?就是那個宋吉到了龐籍的軍中,同樣也不敢出餿主意。 “龐公一走,軍紀又漸漸渙散。為何?” “后任官員軟了。” “這僅是表面原因,主要原因還是待遇太薄了,實際也不是太薄了,而是他們家人生活在大城市,成本太高,所以一旦長官柔軟,故態復燃。殿下,可記得文公與龐公裁兵一事?” “這個本王也知道,將八萬將佐兵士裁為平民或者減了一半薪酬。” “還是太少了,真宗時應付遼國南侵與李繼遷崛起,搜刮強壯百姓為禁兵,禁兵數量不過五十來萬人,真宗末年又陸續裁成四十余萬,但現在臣聽聞國家禁兵好象有七十萬吧。” “大約六十九萬。” “那還有多少廂兵?” 趙頊臉色發苦,還有近五十萬廂兵呢。 “冗兵了如何精兵?” “是啊,這是一個大問題。” “精兵只是一方面,沒有良將,兵再精也無用。就象陳慶之手下的那群北上的兵士開始時當真個個是虎賁之士嗎?但有了名將還不行,且看冉天王的下場。” 宋朝沒有名將嗎? 只要一打名將就出來了,宋仁宗時的張亢狄青,隨后的王韶章楶,隨后的岳飛。但有沒有用好?特別是北宋滅亡,南宋那么危險,還將岳飛冤殺了。 歸根到底,還是制度問題。 只要這個制度扭轉了,名將會紛紛涌現出來。 但這個制度不變,王安石就是一年能斂出五千萬積余,就是沒有司馬光,宋朝還會滅亡。隨著未來天氣轉冷,女真人會想南下,元蒙也會想南下,能抗過幾波攻擊? 王安石變法最終目的就是強軍強國吧,可這個制度不改變,最終結果呢,熙寧伐夏大敗,將這個小趙頊活活氣死。 道理與王巨所講的馬政一樣,養馬是干嘛的,乃是為了騎兵準備的,不練騎兵,只知道養馬,在馬身上變來變去,有個屁用啦。 這還不及漢武帝呢,雖然他斂財,也確實將百姓坑苦了,可是將匈奴人也打敗了,換來了北方太平,以致整個民族用漢為族名! 趙頊臉色更苦。 雖然他還年青,可知道這不是說的那么簡單,一動會引起天大的麻煩,況且他只是一個皇子。 “王巨,你不要嚇唬潁王哪。”趙念奴溫婉地說。 實際她心中有些小得意,王巨未來的時候,她再三說王巨很了不起,自己這個侄子忽信忽疑。 但就是自己還是低估了王巨,在那山道上一戰了不起,現在卻更不了起。 其實兩人略有些陰錯陽差,年齡不是關健,至少比衛青要好。主要一在陜西,一在京城,時機錯過了就錯過了。不然趙念奴這個身份對王巨有幫助作用的。 第一個就是她這個公主,宋朝的駙馬有點悲催,不是駙馬就不能做高官,王貽永娶了宋太宗第五女,做了n年樞密使,不過卻是一個啞巴樞密使。 主要血緣太近了,加上趙禎一直無子,王貽永能參與到這個皇嗣龍爭虎斗中,所以要避諱。 然而趙曙沒有關系,好幾個兒子,雖然他是趙禎的義子,血脈上卻隔了幾代。若是有人娶了趙念奴,還是駙馬都尉,不過只能說是外戚了。 為什么宋朝后期用高遵裕,用李憲,用童貫,文人打不好仗,又不敢用武將統兵,不用太監與外戚用什么?這還是一種平衡,對文臣的平衡。可惜高遵裕自己兒不爭氣。 王巨若深想,能想出這層利害關系。但他也有他的做人底限,并且他還沒有想好呢。 往后去的那些人能不讓人發怵嗎? 趙頊呷了一口茶問:“對了,你那個竹紙呢?” 這玩意兒也讓人啼笑皆非,鬧出那么大風波,可市面上看不到一張竹紙。 “那個要到明年夏天了,甚至秋天。” “那么晚?” “竹子取材廣泛,成本低,可得有一個漫長的漚曬過程。” “你真讓那些商人一年捐一萬貫紙出來啊?” “那能開玩笑?” “那些商人怎么會同意?”趙頊覺得不可思議,在他心中商人是黑心的,為了謀財,不擇手段。 “疏導吧,”王巨又將他那套家與國的理論搬了出來:“我說了,他們也就明白了。” “就這樣。” “也不是這樣,主要延州商人沒有勢力,若是獲利了,不能保障。不僅如此,我還讓他們拉攏了一個契股,承諾以后給他四分之一的利潤。” “這么多?”趙頊驚訝地問。王巨沒有說具體的,可也能想出來,這個人一下子拿走了四分之一,余下的只有四分之三了,得十幾個商人來分,四分之一豈能不多? “不然不能保住,殿下,你猜猜這個人是來自那一家?” “這個猜不出來。” “就是蒙城高家的一個子弟。” 趙念奴彎下腰竊笑了。 “這個,這個……”趙頊不能作聲了,拉的乃是他的舅家子弟! 看著他吃憋的樣子,趙念奴終于笑出聲。 “殿下,其實商業同樣重要,再請殿下記住臣的一句話,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 第一一九章 三個規則 “請詳說。”趙頊端坐道。 包括這次他與王巨僅談了三次,可每一次王巨都給他帶來了反思,以及驚喜。某些方面在趙頊潛意識里已經將王巨當成了半師半友。 不過他父親才三十幾歲了,也不敢想得太多。 “臣就拿這個竹紙來做一個比喻,明年一生產,將請七八百工匠來做活,這就意味著七八百戶人家衣食無憂了,不僅如此呢,它還需要采購大量嫩竹,沒有做工的人可以上山伐竹,那么最少上千戶,甚至兩千戶三千戶百姓生活得以改善。” “這有些道理……” “還有呢,生活改善了,他們就可以置一些衣飾,以及生活用品,又會無形中養活很多人。捐出了一萬貫紙,許多學子就有紙可用了。而且朝廷又可以得到大量商稅。這就是無工不富。” 趙頊在沉思,他還覺得哪里不對勁。 “生產出來得賣掉,不然一起虧本,作坊倒掉了,什么也沒有了。因此今年請文公與蘇子由與章子厚寫文寫詩寫賦,再來散發。這就是無商不活。” “不對,你們那個作坊起來了,其他作坊卻倒掉了。”趙頊終于想起來。 “表面上是如此,其實不是,比如徽州的宣紙,除了貢紙外,因為產量小,能銷出去數量很少,它走的是高檔路線,與竹紙沒有關系。因此高檔的紙依然不會受影響。不過普通的紙張必然受到沖擊。” “就是這么一個理兒。” “但殿下,臣再問一句,唐朝巔峰時國家收入不足三千萬,我朝斂出一億多,為何百姓生活要稍好于唐朝?” 趙頊又糊涂了。 “其實原因簡單,還用這個紙來比喻,普通紙會受到沖擊,一部分作坊會倒下。但沒有竹紙,那一年不是有許多作坊興起,許多作坊倒下。這逼得他們研發,提高質量,降低成本。那么紙會越來越便宜,用的人也會越來越多,銷量就會激增了。就象硯一樣,端硯還是端硯,普通人只能用普通的石硯,磚瓦硯,泥硯。這就是工與商的作用。” “膨脹……?” “做大。” 但宋朝商業更不規范,就象竹紙想要生存下去,還沒有投產,先將高家的高士清拉上,不然以后還不知得出多少妖蛾子。 可王巨就不敢說了,這個要直指封建統治的核心,官本位思想! 一個偉大的政治家第一個過程得遵守規則。剛起步時,不遵守規則那就死定了。大多數官員都是如此。 然后到利用規則,利用好規則便能上位,便能為自己獲利,便能實施一些政治變革。如呂夷簡。 龐籍從第一步象第二步邁進,后趙禎時代,只能說是龐籍最有作為了,可是他缺少呂夷簡的堅忍與手段,還沒有完成這個脫變過程,就讓大家伙弄下去。 第三步便是踐踏規則,如鄧公…… 他是史上那么幾個最成功者之一,幾乎能用手指頭數過來的。 王安石也在向這一步邁進,可沒有脫變成功。 為什么說要踐踏規則,想要改革,就得必須打破許多舊有的框架,說是改革,實際就是一場政治革命。 何為革命?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不是作文章 不是繪畫繡花 不能那樣雅致 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 那樣溫良恭儉讓 革命是暴動 是一個階級 推翻一個階級暴力的行動 這個暴動不一定要指戰爭,而是一種殘酷的清洗手段,將許多得益者清洗出權利圈。 不然,要么學習宋真宗咸平之治那樣吧,在大家能承受的范圍內,進行一次調節,弊病仍然存在,不過各方面問題得到緩和,至少延遲了危機的發作。實際中期趙禎同樣是用這個辦法在主政的,不過動靜更小,時間更慢。雖然安靜了,效果不顯著。因此一到晚年身體不大好了,危機一起突出來。到了趙曙手中,進一步深化。 趙頊還在沉思,最后說道:“原來如此,我朝的工商業比唐朝發達。” “正是,所以國家收入激增,而百姓未必比唐朝的差。一個國家也象一個人一樣,有的是毛發,有的是四肢,有的是眼耳鼻舌,有的是五臟六腑,有的是瘡瘤,可能極少數群體少掉沒關系,就象人掉了一根頭發一樣,甚至那些瘡瘤及時割掉還是一件好事。但大多數人都不能缺少,都要同樣愛惜,包括商人。不過殿下也要切記,只能在暗中誘導,不能公開說,畢竟是士農工商,只要公開了,那引起的風波同樣小不了。” “我有些想明白了。” 王巨心中一笑,想明白,那有那么簡單。 而且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宋朝的內治何嘗不是在外患逼迫下才出現的? 可若沒有外患了,又怎么辦?說不定就象東漢那樣,迅速土崩瓦解。畢竟那么多人口,這個不處理好,也是危機。 但這個就沒必要說了。 誰能將宋朝的外患解決,那不僅是西夏,還有遼國,未來的女真人,元蒙人。 想象東漢那樣,只有西陲幾個羌人在蹦達,那是不大可能了。 “王巨,你一定要好好考。”趙頊說道。 這也是規則,就是張齊賢那樣的奇人,也是考中進士后,趙匡義才能重用的。不然還繼續在家里面呆著。 “盡量吧,這次主考官是誰?”王巨輕描淡寫地在后面問了一句。 “由翰林學士馮京知貢舉,翰林侍讀學士范鎮、知制誥邵必并權同知貢舉。”趙頊隨意答道。 現在朝堂這個決定還沒有頒發露布(張帖出去的公文),不過早晚也要公布出去的,不是保密消息。 但他也沒有想到,這條消息對王巨卻是很重要的。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各自離去。 即便是趙頊,也不能隨便出來溜達,他同樣有著功課,還有著一些無形的制約。 但在回去的路上,趙頊喜不自勝:“姑姑,本王終于明白太祖接見張齊賢,漢高祖重視張良之緣故了。” “頊兒,你可不能亂說啊,會害了他的。” “那是,他還小嘛,繼續在成長中,不能撥苗助長。”其實若無王巨隱晦的提醒,他都能向父親推薦王巨了。 可他立即不解地說:“這小子才華橫溢,我還聽說了,他去了蘇洵府上,與蘇洵僅交談了一會功夫,蘇洵便請下人立即上茶,還用了請上茶三個字。” 趙念奴又樂,笑著說:“張載還不是如此,原先不想收他為門生,結果王巨闖了進去,僅是六拜,張載乖乖地收下。” 趙頊同樣也大笑起來,又說:“他不過是在那個山旮旯里,這些學問是怎么學來的。” “父皇送了他很多書,況且也不是沒有過前例,姜子牙遇周文王以前還不是很落魄。” “也是,”然后趙頊盯著趙念奴。 “你不要看我,難道本公主還能與人爭夫君不成。”趙念奴嗔道。 第一二〇章 上眼藥 “晚生拜見司馬公,”王巨說道。 這次司馬光將他召來,王巨更加莫明其妙。 三丁選一中,韓琦與司馬光各有各的心態。司馬光那是綏靖,保守派,因此反對三丁選一。 韓琦是迫于無奈。 然而王巨還懷疑韓琦同樣有著私心。 那一年好水川兵敗后,秦州老百姓將韓琦的馬攔住說:“韓大人,我們的兒子跟你出去打仗了,現在我們兒子在哪兒,將我們兒子還給我們吧。” 戰爭了,勝敗乃兵家常事,象李元昊他弄死了多少西夏兒郎,吐蕃人就將他干掉了十幾萬軍隊,高繼勛、張亢、張岊、王凱他們又干掉了他好幾萬兵馬,那么李元昊還不活了? 這事兒背后肯定有著陰謀,但未查出來。 然而當時卻讓韓琦下不了臺,若非夏竦力挺,差一點就將他政治生涯給毀了。 所以王巨認為這個三丁選一,一是迫于無奈,二本身韓琦對陜西百姓就沒有多大好感,窮山惡水,潑婦刁民! 不管他們什么心態吧,韓琦在司馬光屢屢反對下,選了十幾萬人,也就停下了。 韓琦停下,只十三四萬人,而不是二十萬人,選也選了,編也編了,司馬光見好就收。 所以王家寨一戰乃是恰逢其會,韓琦用它來做論證,司馬光這才召見了自己,自己也解釋了,并且也隱晦表達了反對,司馬光便沒有說話。 三丁選一爭議平息,王家寨一戰還有那么重要嗎? 不用說別的,就如今年的西夏入侵,殺掠了數萬邊民,盡管那多是熟羌熟蕃,也是宋朝的子民,自己弄掉了五六百名西夏兵又算什么? 雖然萬氏來京城告狀,又引起了大家注意,但它不是爭論的焦點,而是成為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一塊甜點。 因此司馬光將他喊來,王巨有些想不通。 “某問你,延州一個民婦告你與程勘勾結。” “司馬公,那真冤枉哪,你想一想,憑借晚生的那些做為,程公會不會高興?甚至因為他在找我,嚇得我立即將那個鑄劍法門交出程公,以求平安。程公看到延州教育落后,讓我回延州州學讀上一段時間,看我能不能僥幸為延州爭一個進士名額。還是恩師勸我問我,我才同意返回延州參加秋闈的,否則就要隨恩師去渭州,參加渭州秋闈。” 司馬光想了想,是這么一個理兒。 不要說程勘,換自己也不樂意,說不定早捏死這個小子了。程勘還是好的。 于是大笑:“程勘乃是國家重臣,豈能是你想像的肚量。” 重臣就有肚量啦,那若干年后王安石在金陵嘆息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嘴上卻說:“司馬公指教得是。” “那個婦人告發的勒索是謂何故?” “這個,晚生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第一次乃是薛公主持陜西轉運,狙擊青鹽,可是這個不大好查。” 司馬光額首,利益太大了,確實不大好動。 “因此程公利用黑蜂盜為借口,盤查私鹽,諸大戶害怕,于是拿出錢帛,望程公高抬貴手放過他們。然后程公用它們修葺州學,興修道路。今年那件兇殺案,牛家也隱約參加,可若查未必能找到證據,不查又不好,于是將牛員外喊來責問。牛員外為求抵罪,又捐了三萬貫,程公用于賑濟貧民了。” 朱歡獻出的那一萬兩千貫只能神會,不能言傳。 司馬光想了一會,這事兒有些難辦,是一次機會,但程勘沒有裝腰包,那么彈劾就沒有多大作用了。 他想了一會說道:“好好讀書,某聽聞你是烈士子弟?” “是,家父是保捷軍十將,在抵抗西夏人越境抄掠時犧牲。” “陜西子民苦了。” 是苦了,可司馬光話中有話,王巨不能作聲了。 “好好讀書吧,省試快了,大約正月初七就開始。” “謝過司馬公教誨。” 王巨對司馬光看法有點兒不大好,盡管他修了《資治通鑒》,不過表面上的尊敬得保持的。 所以一直很禮貌,這讓司馬光感觀不錯,語氣再次變得溫柔:“那就去吧,不打擾你苦讀了。” 王巨要辭別,司馬光又補充了一句:“對了,王巨,元旦時可以抽空拜訪一下呂微仲。” “謝。” 王巨離開,司馬光繼續在苦想,想不出好辦法,可能曲解哪。 于是寫下一篇奏折。 不管怎么說,程勘這個捐獻是不正當的,不然人家為何跑到京城來申冤? 邊境以維穩為要任,難道程勘不知道嗎? 若是沒有這些勒索,丁牛兩家財產不受損失,何故做賊,這是程勘逼良為賊…… 反正人嘴兩塊皮,調過來一種說法,調過去一種說法。而且玩這個,乃是司馬光最拿手的好戲。 再引經據典,一篇花團簇簇,論證有力的劄子出來了。 這個眼藥上得不輕…… 新年眨眼到來。 幾人都在苦讀,包括張得勝。 其實程勘提前舉行科闈,若非王巨賴上了小蘇與老蘇,對王巨幫助作用不大,相反的,對幾名延州舉子都起到了極大的幫助。 不過王巨卻在初二出去了一趟,先是拜訪了老蘇。 老人家身體不大好了,若沒錯,熬不過今年。 得來感謝一下。 王巨來,能說是受教吧,雖然他有些思想也啟發了老蘇與小蘇,不過他們兩人都是官員了,學問對他們的幫助僅僅是錦上添花之功,況且他們本身就有學問,王巨只能添一朵肉眼都看不到的小花朵朵。 可是老蘇與小蘇有些釋疑,卻對王巨產生了極大的受益。 三人說了一會兒話,王巨這才離開,又去了呂大防府上。 呂大防在京城擔任監察御史里行,他是知道的,但關中四呂當中,呂大防與呂大忠兄弟不能稱為張載的學生,頂多象王巨與小蘇一樣,有過一些學術交流,就算呂家老三呂大鈞也只能稱為張載半個門生。 因此才有了這句話,張載倡道于關中,寂寥無有和者,呂大鈞于橫渠為同年友,心悅而好之,遂執弟子禮,于是學者靡然知所趨向。 是同年好友,因為張載有學問,呂大鈞才執弟子禮的。 直到呂家老四呂大臨,那才算是張載的門生。 所以若司馬光不提,王巨也未打算去呂府登門拜見。 然而這次相見十分愉快,聽說王巨來了,呂大防立即命下人打開半個中門,雖只開半門,但本人卻迎到門前。 還沒有等王巨說話呢,呂大防便說道:“王巨,為何今天才來某府?” “晚生正在苦讀呢。” “應當的,張子厚前段時間還寫了一封信給某,讓某在京城關照你。” “恩師對晚生恩德如山。” “你啊,你恩師就怕你這個性子,”呂大防哈哈樂道,這小子好哪,到那一處,那一處都多少有些熱鬧。 “進來吧。”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 張載說關照,那是客氣話,如何關照?難不成自己對馮京說,你想辦法給王巨作一個弊吧,還不得給馮京噴死。 不過呂大防也傳授了一些考場注意的細則。 幫助作用不大,不過是好心一片。 隨后王巨回去,這才閉門苦讀,僅是吩咐全二長與陸平帶著弟弟妹妹出去轉一轉。畢竟大過年的,開封熱鬧非凡,他們歲數還小,不能關在客棧里。 初六到了,兩萬多名來自各地的舉子,一起來到國子監…… ps:四天傳了十五更,只碼了六更。哭求收藏,各種票。 第一二一章 省試 李萬元也訂了親,正月初一要拜未來岳家的年。 初二便騎馬匆匆趕向京城。 但他馬騎得不熟,快不起來,盡管從延州到開封為軍事運輸修建了大道,但趕到京城也初七了。 來到了大盛客棧,王儲說道:“省試開始了,大哥已進了國子監。” “這么快?” 今年是有點快,不但省試快,后面殿試也快,二月初就開始了殿試。 李萬元又來到國子監。 國子監外面布滿了兵士,身穿整齊的鎧甲,或手持長槍,或腰佩提刀,不知凡幾。 李萬元看了看,一縮頭就跑回來了,可莫要弄出誤會啊。 不過來了,那就到處轉一轉吧。反正因為一個細鹽,李家這兩年辰光越來越好,若是竹紙銷路好,那么情況會更好,不在乎錢。 不但他轉,還帶著王儲與二妞轉。 王巨卻在里面考試了。 題目出來后,王巨訝然。 巧了,也是三道策題,一道經務,兩道時務。只不過與程勘相反的,經務在前,時務在后。 實際也不稀奇,宋朝科舉一直在變,早期甚至得考三十場,或者考十五場,或者考七場。直接范仲淹才定下來,三場,先策,次考論,再考詩賦帖經墨義。 然后到了王安石再一變,罷詩賦帖經墨義,第一場試本經,第二場試兼經,第三場試論,第四場試時務策三篇。 這個策也在變,有的時候只有一策,有時能七策,五策為多,也有三策的。 是一個巧合。 王巨沒有動筆。 他在想馮京三人,這三個人第一有才華,個個都有才華,至少比老程有才情了,馮京更是**。 **的什么就不要想了。 第二這三人思想都略有點保守。 想清楚了三人性格,那么就好著手。 得要寫出一個新意,老生常談固然是穩,可想在幾萬名舉子當中脫穎而出,那個太難了。但能寫出新意,卻不能激進,否則又是畫蛇添足。 其次不懂的典故最好不要亂用,蘇東坡那次是僥幸,偷機取巧的事最好少做,弄不好是弄巧成拙。 得適當地引用典故,這會討三位主考官的歡喜,詞藻也稍稍華麗一點,但不能華麗過頭。 定下宗旨,王巨開始破題。 策論都是他最善長的,三篇策子寫好交卷,與在延州一樣,交卷的時間稍稍居后,但不是最后一位,可出來后十分滿意。 應當做得不錯吧。 主要因為開頭吃了閉門羹,王巨與其他州府的學子沒有交流,因此心中一直沒底。 要么與老蘇小蘇交流了,那能算數嗎? 現在省試的人太多了,兩萬多名舉子,競爭那幾百名貢士(通過省試的舉子)名額,何其之難。就是當年最牛的狀元胡旦放在此時,他也不敢說大話的。 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將張得勝他們找到。 人數太多了,一眼望不到邊。 王巨在心里說,難怪以后宋徽宗修了貢院,即便國子監地方大,現在也擠得要命。 “師道,平云,你們考得如何?” 張得勝想了想說:“還好吧。” 雖考得好也不行哪,這么多人,也將他嚇著了。 羅曾、葛少華與熊禹方也是同樣的回答。 不過洪士信與王峻、項遵臉色就有些差了。 洪士信在延州考得不錯,第三名,然而這也要有運氣的,有一道時務他不大熟悉,胡亂答了。再看看這么多舉子,再想想延州教育的落后,不用說,這次省試大約沒戲了。 王峻也是如此。 項遵做了多年的教授,基本功塌實,不過臨老了,得了一個舉子,心中忽得忽失,一緊張,到了考場直接迷糊起來,雖寫了,也等于是交白卷。 “項教授,我不是說過嘛,一定要放松,權當來京城玩一回的,考中更好,考不中也不丑,以前延州那么多舉子,有那個得中的。” “可我想不通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回再努力吧。”王巨只好安慰道。以這種心態來考,就算后面的考題對了項遵口味,那也徹底沒戲了。 并且他自己也有一個難題呢,在延州第二天是論與詩,第三天是賦與帖經墨義。 這樣的安排他十分歡喜。 但現在第二天是論,然后沒了。 到了第三天則是詩賦與墨經帖義一起擠在一起,詩賦的時間必然壓縮,這對他有些不利。 因此第二天考論王巨沒有磨蹭,感覺改無再改,便寫下了,然后交卷,回到寢室,躺在地鋪上冥想以前自己所寫的詩賦。那些是寫得比較好的,那些是寫得比較差的,為什么寫好了,為什么沒有寫好。 不算是學習,不算是溫習,而是在反思。 但項遵再次哭喪著臉回來了。 王巨嘆息一聲,老先生,你還是回去教書吧,心理素質太差,不行哪。 但葛少華反而讓他有點看重,雖然門山乃是延州比較偏遠的地方,可是他心理素質很好。科舉也得講運氣的,今天這道論就沒有對他的口胃,十分陌生,那就沒有考好了,然而很坦然。 張得勝在一邊勸他呢,他反而自我安慰了:“無妨,就算我個人認為我考好了,最后也未必能中。” 這倒是事實。 一夜無話,第三天開始。 主文將題目張在廳額上,王巨看后,心中大喜。 那就是賦。 這幾年來為了提高詩賦水平,他寫下了無數詩賦,涉及到各個方面。 這個賦題目與他以前做的一篇賦很近,幾乎能套用了。當然不能完全套用,還得要在腦海里一字一句地修改,不過省去了許多思考時間。 王巨不由在心中感慨一句:古今往來一樣啊,即便是后世,平時多做些練習題,總是不錯的。 有了底氣,心中也亮堂了,一行行字自動浮現在他腦海中。 沒有先做詩,而是先做賦。賦寫好了再想詩。 原來他認為今天時間會很緊的,因為這個意外之喜,居然是交卷子比較早的一個。 一個個舉子離開國子監考場。 有許多人耷拉著腦袋,未考好啊。 但還有不少舉子信心滿滿,可究竟能不能中,能中多少名,那只有天,不對,是馮京三人決定了。 第一二二章 賭 葛少華走過來問:“王小郎,考得如何?” 宋朝稱喟與唐朝差不多,頂多父親從奇怪的耶耶變成了爹爹。 一般人稱喟多是姓加幾郎,幾郎君,或者姓加幾娘子,如果女子歲數很小,加上一個小字,如趙四小娘子,王娩便是王二小娘子。 但士子之間多稱字。 王巨沒有到加冠之年,只好繼續稱呼王小郎了。 “子深兄,還行吧。你呢?” “我恐怕這屆不中了。”葛少華說道。不過讓王巨佩服的此人心態很好,可能年長一點吧,雖然其家只是四等戶,可是在八人當中,他卻是很有見識的人。 “無妨,下次再來吧。” “不來了,我打算回去開一個私塾度日,不能再這樣廝胡學下去,連帶著妻兒都隨我吃了不少苦頭。” “子深兄當真有大智慧也。”王巨敬佩地說。 這才是真理。 有的書呆子為了自己學習,使一家人都下了海去。但學來學去,有幾個人能出人投地。 佛家也在說放下,這個放下攤到自己頭上,有幾個人又能做下放下? “王小郎才是大智慧,說不定這次延州將會創造一個奇跡。” “延州也能創造奇跡?太陽莫不成要多西邊升起?”邊上一個學子不屑地說。 “你小視了延州人吧。”葛少華慍怒道。延州教育是落后,如往屆他不敢說,但這一屆還真有些底氣。 “小視,要么這樣,我乃越州范擎范得安,如果你們延州中貢士的人數越過我們越州的人數,我會請你們去樊樓大宴一場。如果你們延州不及我們越州,你只要向我們吼一句,我們延州無人如何?” “這不公平,你們越州有多少舉子名額,我們延州又有多少舉子名額?” “那這樣,我們只比一個人,那就是最高的名次如何?” 葛少華看著王巨。 王巨實際想走的,未來得及。 這個比試似乎很公平,咱們就比成績最好的一個人。 但一點兒也不公平。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舉子的數量與質量。 有宋一朝,進士數量最多的有三大地區,一是東南地區,蘇常杭越這一帶,一是福建地區,建州福州泉州一帶,一是江西地區,洪州吉州這一帶。 之所以如此,乃是經濟。 富則練武,窮則習文在宋朝是不對的,書貴,筆墨紙硯貴,當真寒門子弟容易得中?看看宋朝有多少寒門子弟,又出了多少進士?唐朝的更糟糕,幾十個頂尖的家族幾乎占據了大半進士名額。 蘇杭地區之富裕不用說了,魚米之鄉,百姓比較溫順,這一條極其重要,只有溫順了才易于治理,才易于發展工商業,古代的愚民政策雖可恨,但不是沒有道理的。并且它還有臨海之便。正好江東圩,太湖圍又開始興起,因此越往后,這里經濟越發達。 江南西路也不用提了,在五代十國它是經濟與文化最頂尖的地區。 福建最苦,九山半水半田,而且人煙稠密,所以百姓自發地實行了殘忍的“計劃生育”。不過與夔峽地區不同,它幸運的有一條,面臨大海,因此為了生存,百姓自己兒尋找活路,或出海到海外定居,或者行商。正是因為這一點,泉州不及廣州與杭州,但卻是宋朝最大的港口,同樣臨海地區經濟發達。 經濟發達了,就有許多人家藏書,或者建設私塾,或者興州縣學。 就象歐陽修,如果吉州永豐城南李家不藏有大量書籍,他如何打下堅實的學業基礎? 越州也是如此。 不僅他們舉子名額多,還有許多名老舉子,老貢士。 延州就不行了,一名貢士都沒有,再加上一百余年一個進士都沒有出過,有舉子,可是舉子罕有來二考三考的,那個官府不掏腰包了,自己來考一次得花不少錢的,并且路途也遠。 這些老舉子讀書時間長,基礎厚實,特別是那些老貢士,心態好。 為何心態好,這得感謝趙禎,他看到有許多落榜舉子中白發蒼蒼的老舉子,仁皇帝嘛,心軟了,于是開啟特奏名。 那就是多考未中的老年舉子,可以在省試榜單公布后,再將他們組織起來,進行一次考試,錄取率能往往達到六七成,這又叫恩科。 最后有些濫了,于是提高了門坎,那就是必須得有貢士資格才能參加。 如這一屆科舉榜單公布后,趙曙發出詔書,進士五舉,諸科六舉,省試六舉,諸科七舉,五十以上,以三等聞。 這個進士五舉,不是指考中了進士拒授再考,連續考五次進士,就是章惇也不敢這么玩。它是指考中了省試,但在殿試這一關每次都被刷下去,累積次數達到了五次。 省試六舉,則是指有一次通過了省試,已成了貢士,而不是每個舉子都有這個資格的。 否則那還了得,那就拼命考吧,那么今年科闈不是兩萬來名舉子參加了,可能是二十萬舉子來參加。就算他們自己兒掏腰包,朝廷得要多少人力物力組織考試,謄抄批改卷子? 正是這個變化,使得榜下捉婿開始轉移方向…… 因此這些老貢士心態好,反正中不中無所謂,我只有湊齊了五六次的資格,就能被恩科錄取了。 而且這屆科舉恩科也不公平,那是三等進士哪,這一賜,讓那些正規渠道考中的四五等進士心中何以情堪哪?最后授官更是不公平……不過王巨也不知道這個細節。 葛少華也醒悟過來,道:“那不公平,我們只有八個人,天知道你們越州有五百名或者一千名舉子來參加?” 一千名肯定沒有的,但五百名就不大好說了,說不定還真有。 “那這樣,我一個人,與你們延州八個字相比,這公平了吧。” 似乎是公平了,并且葛少華對王巨充滿了信心,但他不能做王巨的主,于是又看著王巨。 王巨平靜地回答道:“得安兄,第一我不屑與你賭,第二你弄錯了對象。我朝強敵乃是西夏人,遼人。北方出兵出人力,抵御外侮。南方出物力出財力,協助朝廷。正是北方人的英勇反抗,才有了南方的和平與安定,才給了你們安心讀書的時間。但北方百姓呢?就象我,在讀書的時候,卻不得不參加數場戰斗,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況且戰場上命懸于一線之間,我想不想,但不得不為耳!連這個都沒有弄明白,你就是高中于東華門,又能為大宋做出什么貢獻?” “說得好。”許多士子過來圍觀了,那些北方士子紛紛喝彩。 “走吧,”王巨拉著葛少華,返回客棧,他可不想南北之爭,從自己開始。 “這小子是誰?” “他啊,他就是前段時間傳得紛紛揚揚王家寨一戰主角,那時他才十三四歲,就率領一百來名山民,生生打敗了六百多名西夏人的入侵,擊斃了五百多人,活捉了近百人,只有幾個西夏人逃了回去。”人群中一名京城舉子自豪地答道。 京城人也是北方人。 但他夸大了,實際有五十多人逃了回去。 “那又如何,東華門外能唱出名者方為好男兒。” “是不錯,可他還是那兩首小令的作者。” “小令不過是小道耳。”范掣嘴硬道。 不過這名京城舉子顯然聽到了更多的內幕,說道:“你想賭可以,我是開封韓明韓子尹,他不屑與你賭,但我可以代他向你賭,賭你們最終的名次排名!” 第一二三章 妹夫生猛 “我錯了,”葛少華道。。。 看最新最全小說 當時是意氣之爭,他未想到,現在想起來了,無論是贏是輸,都不是好事,落了下乘。 但王巨不是這樣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來了,他也不懼。 不過剛才一件事讓他意識到另一個隱患,南北之爭,南方越來越富裕,進士也越來越多,進入官場的人也便多起來,北方老貴族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這也是一個隱患。 其實經濟作用不止這些,用得好同樣是一張極好打的牌。 如后世所記起的中美電影協議,實際這也是一張牌,但還沒有用好這張牌,如果再給一些借口與名義,這個容易找,用這個名義一年再引進十部大片,給予與國內同樣的百分之四十票房分成,但這些電影必須有兩條,第一條是大片,影響力才能足夠多,第二部必須正面謳歌中國。那么隨著中國電影票房越來越多,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好萊塢電影公司主動替中國向美帝百姓洗腦。 就是這張牌,他也能向宋朝獻出十條計策。 不過現在還不行,獻計不行的,必須得讓宋王朝采納,這得有兩個要求,他必須有了一定的地位,他必須進入權利中心,才能了解各方面的利益,如果不考慮這個利益,即便采納了也會是失敗。 除非他的手腕與手中的權利,以及他的智慧成長到可怕的境界,實施權利的終極,踐踏規則! “無妨,就象我在秋闈時說的那句話,不用管其他人,其他人再說好話,不中還是不中,其他人再說壞話,中了還是中了。除非這屆不實行彌名謄抄制度。” 回到客棧,張得勝與羅士信已經回來了,正在與李萬元說話。 “見過二哥,你怎么也來京城了。” “我來看一看燈會。” 信你才怪,王巨已想到了原因,便哈哈一樂,道:“那就留下來吧,正月京城很熱鬧的。” 明天就是立春節,宋朝的春節不叫春節,乃叫元旦節,初十的立春節才是春節。 開封府尹要親自選一頭牛送入皇宮,讓皇帝親自抽打,美其名曰鞭春,抽好后送出來,于開封府前選一屠夫當場宰殺,任小民爭搶,其他各府州也會鞭春,往往前面牛剛宰殺完,后面就被小民搶之一空,都會引發踐踏至傷的事件,據說得到這個牛肉,其家適宜當年養蠶。 然后百姓相互買賣小牛,以花裝欄,上列百戲、人物,相互饋贈。 這一天,東京城里城外格外熱鬧。 不可能將牛贈于城中百姓的,多贈于城外關系好的主戶。 然而立春節還遠不及元宵節熱鬧。 十四便來了,元宵節也到了,原來元宵節是三天,后來錢俶獻土,再進錢“買兩夜元宵節”,趙匡胤便下詔將十七十八也置為元宵夜。 因此在宋朝的元宵節實際變成了五天。 十四王巨未出去,但十五這天乃是正節,也是最熱鬧的一天,王巨便與大家一起來到皇城前看燈山。 不是燈會,而是山,往往在開封府或者皇城前扎數十座數丈高的巨型大燈,或菩薩,或火龍。王巨居然還看到一些菩薩手中噴出流水五道,大約在金水河畔用竹筒將水噴射于水塔上,再用竹管將水引注于此,形成的宋朝噴泉。 不過在無數燈光照射下,飛流直射,噴珠濺玉,十分壯觀美麗。 但壯觀的是人潮。 不僅京城數百萬百姓與商賈游客學子,還有外地來的百姓,即便御道兩邊的廊道都寬達五十步,但還被擠得水泄不通,在這一刻,王巨懷疑御道兩邊,包括相國寺以及皇城前的廣場,最少能有兩百萬游客,這才是真正的游人如織,揮汗成雨。 “古代文化經濟的巔峰啊,”王巨心中五味雜陳地想道。 清朝的不算,一是美洲雜糧的引進,二是疆域大,三是生產力提高,這才造就了四億人口。 一行人,轉到了三更時分,這才返回客棧。 第二天王巨便不打算出去了。 但吃過了晚飯,趙念奴與趙頊來了,一見面就說道:“你那個南北論又轟動了。” “這個也轟動?” “是啊,這幾年南北進士的比例懸差越來越大,幾乎南七北三。但沒有人認真反思,直到你那天說出來,大家才想到,立春節前一天,父皇昨天與近臣于宣德門樓觀燈后飲宴,大家還談到這件事呢。韓公說不如撥一些名額分配給軍中子弟。司馬公認為不妥,若分,不如南北名額分開。富公說不可,那樣會造成南北分裂,不利于國家一統。此事才作罷。” 后面是小聲說的。 幾人進去,李萬元狐疑地看著趙念奴。 趙大趙二大餅黑臉,不大好看。但經過幾代基因進化,到了宋仁宗宋神宗這一代,長相都變好起來了,眉清目秀。據傳趙佶的幾個女兒都是有名的美女。 其實到了趙念奴,已經很好看了。 宋仁宗長相本就不弱,苗氏若不好看,如何得到趙禎內寵,為趙禎生下一男一女? 其他人王巨不用解釋,但李萬元乃是他小舅子,李妃兒太小,王巨暫時不想成親,因此必須簡單解釋一下。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道:“二哥,趙大娘子乃是越國長公主殿下,趙大郎乃是潁王殿下,因為當年仁宗陛下聽聞王家寨一戰后,想召我進京城,后來因身體不恙,此事作罷。于是我進京后,長公主殿下過來替父親過來看一看,還有潁王殿下也順便出來解一個悶兒。你不能誤會。” 只要說出這兩個名頭,李萬元就不誤會了。 王巨又低聲說:“兩位身份尊貴,可不能出事,你切莫對任何人泄露。” “是,是,”李萬元不停地點頭。 然而他腦子里卻在嗡嗡地鬧騰,潁王殿下,長公主哪,怎么與妹夫交往了。 趙念奴看著他們,微微一笑:“你就是李家小娘子的二哥吧。” “正是,殿……大娘子。”李萬元又緊張又激動,哆嗦地回答著。 趙念奴也想起過去,不由好笑,道:“王巨,看到了李二郎,想來李家小娘子長相俏麗過人吧?” “還不錯,”王巨道。 “考得如何?” “應當還行吧,不過因為諸舉子對延州舉子的排斥,我沒有與其他學子交流,也難以判斷大家水平的高下,能不能中,不大好說。” 他回來后與張得勝七人交流答案。 特別是王巨,這次進京還刻意花了一小筆運費,帶了許多書籍過來,有模棱兩可的答案,也可以翻查。 應當他與羅曾、熊禹方考得比較好了,葛少華虧在論上,張得勝虧在詩賦上。 羅曾與熊禹方考得也不如他,不要說策論,就是墨義與帖經這一關,兩人都錯了一兩個答案。這也說明了程勘主持這屆科舉的公正性,一個是第一,一個是第二,一個是第四。 可這次省試難關遠不及程勘刁難的那次科舉,連這一關都錯了,未必不能中,但是肯定不能高中。不過王巨這一關卻沒有失誤,基本都做對了。 這個比較只是在八個人當中比較的,那不算。 所以王巨做了一個謙虛的回答,而非是象延州那樣,未必中解元,但我一定能中舉子。 并且王巨并不著急,即便這屆不中,那怕中得低他也會拒授皇命,原因很簡單,只要再拖幾年,到了王安石發起科舉改革時,他必中無疑。只是那樣,又浪費了幾年時光。 “那就好。” “趙娘子,為何今天你有空過來?” “昨天觀燈,姑姑略有些不快,于是出來,尋你們一道出去轉一轉,散散心。”趙頊道。 王巨會意了,去年上元節是趙禎帶著大臣看燈的,但今年趙禎卻成了故人,趙念奴哪里開心呢,這才是真正的睹燈思人。 大家轟然叫好。 那就再轉一轉吧,中未中無所謂了,可來到京城,又遇到了燈節,怎能不看一個飽,只是李萬元腦海里亂成了一團,還在想那個問題呢:怎么長公主與太子殿下也能與自己妹妹交好?并且如此熟悉。 妹夫,真生猛。 第一二四章 觀燈 “其實我認為的孝道與大家可能不一樣。”王巨說道。 “說來聽聽。”趙頊現在對王巨那可是抱著很大信任的。 “孝道,第一不是多少禮儀,而是自己得爭氣,有作為,這樣長輩在去世時才會瞑目,才會心安,才不會有牽掛。” “這有理。” “其次在長輩活著的時候要對他們尊敬,畢竟死了,無論燒多少紙錢,畢竟人鬼殊途了。”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出門。 元宵節不僅御街與相國寺熱鬧,實際整個大街小巷都熱鬧非凡,幾乎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燈面上出謎面也開始了,還有的大戶人家一邊出謎面一邊拿出一些小禮物與賞錢,有游人猜對了,還會打賞。 “這也有理……”趙頊頓了頓問:“你那個母親……” 但不大好說下去了,王巨那個母親讓人悲催的。 然而王巨倒是答得很坦然:“所以我拜師時說了上下對立對等關系,君要仁,民要忠,父母要慈,子女要孝。但君王做得不好,難道就得叛逆嗎?父母不慈,難道就要不孝順嗎?還得要忠,要孝。” 怎么辦呢?只能這么說了。 實際做父母的無論是嚴愛,或者溺愛,都有一個愛。 不過確實有少數父母做得很不好,特別是在家中子女很多的情況下,或者家中貧困的情況下,往往有極個別父母脾氣暴躁,對子女十分地武斷。 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子女,想讓他們對父母很孝順,那會很難很難的。 政府也是如此,一味地宣傳如何忠君愛國,可是政府將百姓當成了芻狗,那么百姓如何愛這個國? 什么為愛,不是愛,而是愛,有心,只有一心,并且心在正中,不偏不倚! 因此王巨很搞不懂,別的字簡寫可以,畢竟繁體字筆畫太多了,然而為什么愛字要將心略去?沒有心,能為愛嗎?或者說嘴上講一講,就有了愛? “但我那母親情況有些特殊,她本來是想看看我們的,不過姜家認為我們很窮,怕母親拿出姜家的錢救濟我們,便不讓她來。這種情況下,我們也不能去姜家打擾她了。或者未來考中了進士,去看一看她吧。畢竟她對我們來說,有生育之恩。” 不要說李定了,就是王巨,對這個母親同樣不抱有好感,但怎么辦呢,自己不能做李定第二,表面功夫得做一做吧。 “你這樣想很不錯,”趙頊敬重地說。 “趙大郎夸獎了,還有一種孝,守孝禮,燒紙錢是必須的,這是對死者的尊貴。不過這還不算孝,最大的孝是自己要過得開心,這樣死者才能在九泉之下瞑目,如果自己一直悲傷難過,萬一他們看到了,如何開心,不讓死者開心,如何稱為孝?” “王巨,你說得太好了,”姘兒道。 這個道理未必得到大家認同,如果父母去世了,做子女地還要開心,那是人嗎?不過考慮到他是安慰趙念奴的,也能理解。 “對了,那個南北進士,你有什么看法?”趙頊問。 “國家重文輕武,又是科舉用人,南方人漸漸上位,是謂必然。以經濟用人,南方地區官員上位也是謂必然。如果國家恢復漢唐的一些制度,漸漸以武功做參考任命官員,北方地區的官員也會重新恢復比例。這個情況無法改變。” 說到這里,他略略壓低聲音,只讓趙頊一個人聽到了,其他人聽得不清楚:“富公說得對,不能依照司馬公的想法,那么會造成南北分裂。作為一個大一統的國家,對搞地域的差距,特別要防范之。畢竟中國自古以來,有大一統時光,也是分割的歷史。” 趙頊認真地點頭。 只要一分裂,那就意味著宋王朝可能就會結束。 “不但要防范地域性的差距,民族也是如此。如太宗時,以為大軍一出,燕云漢人歸心,馬上就收回燕云十六州了,可沒想到韓德讓帶著幽州漢民浴血奮戰,最終幽州未拿下來,導致高梁河慘敗。但也不要生氣,自古兩國交兵,各為其主。燕云的漢人雖是漢人,但是遼國的子民,他們為遼國奮戰,是合情合理的。就如西夏那邊漢人一樣。然而我朝當學習遼國之。” “如何學習?” “遼國雖是契丹人,但對漢人十分重視,因此漢人比較歸心,西夏那邊也是,梁太后就是漢人。但她是西夏人,不會為宋朝考慮的。可是比他們兩國,我們大宋沒有做好,對蕃羌蠻峒百姓又害怕又防范,又輕視。不錯,安史之亂是胡人安祿山爆發的。但黑齒常之、高仙芝呢,高句麗人(高句麗不是高麗哈)。哥舒翰呢,西突厥人。夫蒙靈察呢,羌人。契苾何力呢,鐵勒人。阿史那社爾呢,**人。屈突通呢,庫莫奚人。還有尉遲恭、李光弼、李嗣業,都是胡人種。” 趙頊神情嚴肅,唐朝名將胡人幾乎占據四分之一,但它卻是一個頭痛的問題,只要出一個安祿山,可能就會大亂。 “即便我朝開國之初,象慕容延釗,黨進,康延澤兄弟,都是胡人,就包括現在的折家,即便楊業,也能算是半個羌人。當然,防范是謂必然,在這一條上我們應當學習契丹,適中而已。不讓進入權利中樞,不讓領幾十萬大軍就可以了。但也莫矯枉過正,特別是我朝,對羌人蕃人胡人十分排斥,就是基層官員,也罕與之開放,連異族婚都排斥之。不包融如何讓他們心甘情愿為大宋效力?請切心,不管是胡人,羌人,蕃人,蠻人,他們是我們大宋的子民,那就要平等相待,融合才是王道。” 如果王巨冒然提出重用少數民族,趙頊肯定會排斥的,但這個稍加防范、適度任用、包融融合,讓趙頊沉思了。 “趙大郎,這些話題太沉重了,不如我們猜燈謎吧。” 一行人開始猜燈謎,結果許多王巨都沒有猜出來。 趙念奴哈哈大樂,說:“看來你也有很多做不到啊。” “那是當然了,這世上那有無所不能的人。不要說我,就是唐太宗那樣的英主也不行哪,房杜魏征一去,在處理國政上同樣每況愈下。” 趙頊搖頭苦笑,這又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自己的幾個老師,也做不到王巨這樣萬般的提醒。 其實北宋中期三大人君仁宗神宗與哲宗都不是昏君。 雖然趙頊沒有趙禎那樣的掌控能力,做事又急躁,看一看,一個熙寧西伐與永樂城,便將他活活氣死了。 但其進取心還是可嘉的,自控能力也比較強。如果換王巨來做人君,恐怕都做不到他們三位的樸素能力,畢竟這才是真正的會當凌絕頂之權利。 然而趙頊之失便是失在缺少了好老師,那怕宋真宗都有趙匡義這個老師,畢士安這樣的老成大儒。趙禎也是如此,他老師中不乏名臣,劉娥也是一個好老師。趙頊呢,隨他父親能學到什么?或者指望王陶他們嗎? 并且趙頊上位太快了,年青,缺少經驗,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財政大窟窿,這才急于求成。 如果趙曙能做到趙禎的一半,然后再晚死數年,宋朝又會另外一種情況。 但總之,說西夏是幸運的王朝,北宋則是一個被詛咒的王朝。 連續史上前所未有的內治,然而趙大呢,還沒有做好北伐準備,讓趙二干掉了,趙二還是不錯的,雖然有的事做得不地道,不過也愛民,內治更不錯,但卻遇到了遼國鐵三角(蕭燕燕、韓德讓、耶律休哥)。宋真宗上位時也雄心勃勃,這才有了咸平之治,然而一個澶淵之盟,開始變得灰心喪氣。宋仁宗做得更好,可是災害連連,內憂外患,又無子。趙曙這個滾肉刀沒必要評價,除了在濮儀這件事上滾過來滾過去外,幾乎在政事上沒做為,難以評價其好壞就死了。趙頊心更大,可他心高命薄,在缺腿的制度下,想滅西夏怎能不敗,于是氣死。哲宗之死,還要感謝高滔滔與程頤啊,生病了都不讓看大夫,于是身體羸弱之病。好不容易換成了一個正常的人君,那卻是真正的昏君。 所以王巨適當的也給予了一些開導。 只是礙于兩人的位置,講得不深入。 就當隨便聊一樣,一路走一路說了一些東西。 但王巨不知道的是,他為了避嫌,講了很多,可是講得含蓄,隱晦,又只講了一個大約,嚴格說不是開講,而是一種提示與暗示。 于是趙頊回去深思,這越想事兒越多。 他偶爾偷偷往王巨這邊跑上一兩回事情不大,但不能天天往王巨這邊跑。 并且他也有些誤會,認為王巨能想出這么多東西,真的不容易了,但也只是如此,畢竟出身貧寒,歲數同樣小。王巨沒有深講,他也就沒有深問,怕王巨為難,或者走火入魔,影響了科舉。 因此便問王陶,結果王陶這三個老師囧了,答不出來呀,只能拜伏:潁王天資過人…… 這不是敷衍嗎,于是趙頊也囧了。 第一二五章 有點難 牛員外正坐在家中沉思。 他來到慶州,不能吃老本,還得要經營。 不過初來乍到,得與當地的一些大戶打好交道,摸清楚門路了,才能動手。 就聽到”咣“地一聲,他從窗子看向外面,見他家的大門被踢開了,一群衙役闖了進來,逢人就捉。 他氣沖沖地走出來,剛要責問,忽然看到衙役身后站著一個身穿大紅官袍的人,慶州知州知州孫長卿,他不敢作聲了,而且臉色巨變。 萬氏狀告程勘與王巨。 大家很快就弄清楚事情經過,可有的程序還得走一走。 于是大理寺上報中書,韓琦便讓刑部派官吏到延州核查,順便確實一下丁部領的死因。 這個好查,前面一開棺,后面就看出來了,皮外傷那是無法判斷的,畢竟尸身早就開始腐爛,但能看出來有沒有骨折與中毒。沒有,又問了一下牢城的犯人與押卒,也就確認丁部領是病死的。 這是證據,還有情理。 程勘可能為了政績,提前舉行秋闈,并且讓王巨安心科闈,以便讓延州出一個進士。但犯得著為了王巨而去謀害丁部領么?說不通! 并且查問下去,似乎以前程勘對王巨十分有偏見,為了求程勘放過自己,王巨不得不鼓動寨民為程勘立生祠。 再查那些賬目,程勘也沒有挪用,全部用在延州了,這不是過,而是功。 于是官吏回去。 然而程勘也怒了,可他想不通。 在宋朝講以法治國,那肯定是笑話了,雖然宋律某些方面也成為判案的依據。 但在百姓心中卻有一根準繩,那些是能做的,那些是不能做的,這種準繩很接近夫子所說的德化,這才是約束百姓不要犯罪的根本。 因此萬氏這么做,程勘十分地不解。 于是先從丁家查起。 丁家不是丁部領一家幾口人,他還有好幾個堂兄弟呢,這些人沒有去慶州,并且在丁部領快要敗完家業前,立即分割了家產,以免被丁部領拖累。 一審便得到了真相,程勘也理解了。 首先這里是延州,延州也有許多黨項人,黨項人最好記仇,一旦記仇,往往不死不休,延州有的百姓也沾染了這種風氣,包括那小子。 其次這個仇大了海去。 最后便是牛家的五百貫,對于以前牛家這五百貫不算什么,但對于現在的牛家五百貫可不是小數字。因此萬氏將余下的家產便賣,帶著另外的兩個兒子離開延州,手中了一千多貫家產,便能在慶州置幾百畝地了,能做一個小地主。 萬氏這才拼了性命,前去京城告狀。 一是能弄臭王巨名聲,這個程勘都不擔心,他也知道史旰在場,相信以王巨的“奸滑”,這張牌到時候必會打出來的。二是說不定弄臭自己,讓自己貶官。那么她仇恨報了,說不定還能翻案呢,至少這件事捅開后,自己為了清白,不得不將她的兒子丁稼保護好,以免被政敵攻擊。 程勘氣得不行,立即派手下前去慶州抓人。 孫長卿與程勘關系一般,然而都是官員,都會官官相護,孫長卿同樣也惱恨牛家與丁家這種誣陷朝廷官員的膽大包天行為,接到程勘的公文與信函后,親自帶著衙役來抓捕牛丁兩家人。 程勘接到兩家人犯后,立即審問,隨后將丁部領的長子與牛員外,再次判決黠字刺配牢城。 但就在這時,司馬光又開始彈劾他了,程勘發作不得,誰讓人家是兩大言臣之首(御史大夫、知諫院,司馬光此時職位是知諫院)。又怕王巨被司馬光利用,便讓下屬騎馬匆匆趕向京城。 ………… “褚押司,你放心,程公對晚生不能說不薄,但也不能說薄。” 褚押司點頭。 聽說這小子頗有節操,他大約不會拍馬屁的,程勘對王巨確實不能算是多好,即便秋闈給予了一些照顧,那也是為了政績,同時王巨也有所付出,不然他隨他的老師去渭州相信會學更多的知識。 “若說我鼓動鄉民替程公蓋生祠,還能說是為了不使程公生氣,但程公未追究我的責任,它也是事實。況且我不能稱為有多少智慧,也不是沒腦子的人,難道會完全聽信司馬公的話?” 不過王巨終于明白前幾天,為何開封府只是將萬氏笞了一百杖后,便將她釋放回去。 原來是司馬光搞的鬼。 讓他猜中了。 想要扳倒程勘,就得讓程勘惡心,盡量替萬氏翻案。 這個也好說,萬氏乃是貞女,丈夫死了,她為了丈夫,即便做了什么,也可以理解。行為有罪,精神可嘉。 一個三丁合一,韓琦終于意識到司馬光的難纏,最后被逼得軟軟說了一句:“公文下也下了,刺也刺了,以后不再充邊民為兵就是。” 當然,韓琦給了司馬光面子,司馬光多少也得給韓琦幾分薄面,于是此事作休。 司馬光給了韓琦臺階下,韓琦也要有回報,便下令讓開封府輕判速判萬氏。 然而就是此時的韓琦還沒有意識到司馬光的可怕。 但王巨知道,不要說他現在,就是將來僥幸進入權利核心,不到萬不得己,他也不想得罪這個司馬光。 不過現在他心中很是僥幸,不是未說程勘壞話,而是當時說了實情,沒有讓司馬光產生誤判,以為自己與程勘有一腿,否則自己就悲催了。程勘恨自己沒關系,司馬光,千萬不要恨自己! 當然到該踩的時候就得踩,而且往死里踩,但現在不是踩的時候。 這件事還沒有完,程勘判決了牛員外等人,讓司馬光聽到了,繼續上奏,彈劾程勘公報私仇,直到幾個月后濮儀之爭,司馬光才放過了程勘。 這個人,才是真正與敵人不死不休的人,不僅僅對象是王安石,可這樣的人以后才能在宋朝政壇里生存,所以王巨也在學習之…… 褚押司額首,那就放心了。 程勘也怕哪,省怕王巨年青不知事,讓司馬光套去了話,王巨也許是好心說的,不過到了司馬光嘴中,那就變了味道。 看看萬氏,只要混官場的,那個不痛恨,居然讓司馬光黑白顛倒,萬氏便釋放出來,猛得讓程勘也瞠目結舌。 “這次考得如何?” “自我感覺不錯吧,不過好與壞,還得看幾位主考官的想法。” 褚押司也是一個舉子出身,考場上的種種他清楚一部分,不要以為墨義與帖經全部做對了,那就會中了,墨義與帖經僅在考題里占了一小部分的比重。 也許它只有一門好處,考官先看墨義帖經答案,如錯得厲害,直接將考卷扔拉圾簍,節約了閱卷的時間,但排名時主要還是看詩賦,其次策論。 當然,它也重要,如果錯得厲害,都扔拉圾簍了,還想獲得什么名次? 那么考得好與考得不好,不僅是詩賦與策論做得好,它也要對考官的口胃,當然做得好壞,一是學問,二也是考題的熟悉與否,三就是臨場發揮,其實這就是大家所說的運氣。 因此現在幾乎無人敢說我一定會中狀元,即便一甲都無人敢說我一定有把握。 包括前一百名在內,很難說他們學問有高下之分,比如嘉佑那一屆進士,張載當真只能排在三四甲?蘇東坡那么牛的人,僅是二甲嗎? “不過我來得正好,似乎就這幾天放榜吧。” “我不大清楚,但大約就在這兩天吧。”實際王巨已經得知了一些情報,昨天趙頊又來溜達一次。 幸好王巨提醒,不然現在趙頊也快成了大盛客棧的常客,兩人聊天時趙頊便說了一句,據他從趙曙哪里聽來的消息,馮京幾名考官批好卷子了,并且也排出名次,當然,這是初步排名,幾名考官還要進一步核實一下,特別是對前一百名的卷子要重新檢查一遍,以便排名的公平性。 但想來很快最終名將就要決定出來了,一旦決定了,那么對字號核實姓名籍貫寫榜單很快的。 “那也好,我就在京城逗留幾天,說不定會給程公一個驚喜。” “這個有點難啊。” 第一二六章 捉婿 王巨說有點難,那是指很高的名次,畢竟中了省試還不算,必須通過殿試這一關,除非王巨想考到五十歲。可有一條,如果王巨能排進前十,殿試就會一定得中,否則傳將出去,天下會大嘩,為了照顧,即便殿試考得不好,也要將此人排到三甲之內。 能中省試,王巨心中也沒有十分把握,主要缺少交流,不知道其他舉子水有多深,但看到卻是無邊無際的兩萬多名舉子。 況且是前十? 比王巨想的要快。 第二天趙頊與趙念奴聯袂而來。 估計這個主在王府里呆得也閑得慌,同時也是好奇,因此提前來報信:“王巨,馬上就要放榜了。” “好,我們去尚書省。”王巨道。 這得有一個過程,幾個主考官批好了名次,交給禮部,禮部核實字號寫榜單,交給皇帝,這時主考官才能結束鎖院。所以趙頊提前得知。 但不是馬上榜單就要下來,得讓皇帝看后寫草詔,再到兩制官寫詔書,又送到中書,中書再派衙役通知各個客棧的學子前去觀榜,同時再將榜單送到大內西南的尚書省,尚書省官員派胥吏與衙役張貼于尚書省外的墻壁上。 走到一半時,衙役才出來敲鑼通知。 不過也有其他消息靈通的人,也得知了消息。因此一行人來到尚書省,已經有一些舉子到達,包括那個范掣與韓明。 韓明一看王巨,老遠便說道:“王小郎,你來得正好,今天你也來做一個見證。” “什么見證?” “我與范得安打了一個賭,如果你名次比他低,我便大喊,北主士子不如南方士子。如果你名次比他高,他便大喊,南方士子不如北方士子。” 王巨嘴張得老大,大半天才說:“大宋混同天下,何分彼此?況且我與你能代表北方士子?范得安能代表南方士子?看樣子你家也是官宦人家吧?” “我乃雍丘韓家子弟。” “韓少傅是你什么人?”王巨問道,雍丘韓家,那是韓億的韓家,這可是一個龐大的官宦世家,不亞于三槐王家,汾州文家,壽州呂家…… “他是我的從祖父。” “也是韓家子弟了,記住,這句話可切莫說啊,難道你想讓南北分裂乎?” 即便朔黨最兇悍時,也不敢打這樣的賭,這不是找死的節奏? 韓明驀然醒悟,于是沖到范掣面前說道:“范得安,這樣吧,若是王巨比你名次高,我只要你道一個歉如何?” “行,如果他名次比我低,我只要你們道一個歉。” 兩人改了賭約,王巨才松了一口氣。 趙頊卻將王巨拉到一邊問:“我聽到司馬公與父皇談到一句,說太祖曾于禁中石刻,后世子孫無用南士作相、內臣主兵,只是自真宗時起,開始用章得象才壞了規矩。可有這回事?” “你在皇宮里有沒有看到過這個石刻?” “沒有,所以本王很懷疑。” “那就是了,太祖可能是說過類似的話,然而殿下,你想一想當時的情況,宋朝有沒有拿下南唐,就算在收回南唐后說的,但有沒有真正收回吳越與閩國?有沒有完全收回節度使手中的兵權?” 趙頊已經會意了,沒有完全收復南方,必須用北方的將臣出力。 沒有完全拿下節度使手中的兵權,必須得讓北方權貴心安。 況且還有呢,趙宋得天下多少有些不正,原本是柴家的天下,讓趙匡胤一件皇袍子一披,從柴家孤兒寡母手中搶來了,這更得讓北方權貴心安。 現在還有這個必要嗎? 不但這時,到宋真宗手中就沒了這個必要,因此才用了章得象為宰相。 “那為何司馬公這么說?” “你看一看涑水司馬家出了多少官員,擁有多少財產。” 司馬家不僅是司馬池與司馬光,還有許多司馬也在擔任著官員,包括司馬光養子司馬康,只是他們官職比較低,罕記載于史書。 “本王明白了。” 王巨還真希望他明白了。 兩人在低語,韓明又走了過來,看著趙頊問:“你很面熟啊。” 趙頊與趙念奴笑笑,然后趙念奴放下額上冪蘺(面紗)。 然而韓明也沒有想到其他。 隨后舉子越來越多,不僅有諸舉子,還有其他人,那就是來捉婿的人。 這也是趙禎帶來的新變化。 原先捉婿地點是在東華門外,隨著趙禎慈憐老舉子,開了特奏名這一恩科,反正只要省試通過的舉子,只要拼命考,考上一個五次六次,到了五十歲,朝廷便開一個恩科,走了這個過場,就能同樣獲得進士之名授官了。 因此捉婿的對象部分轉移到尚書省,大戶人家也分等級的,拼不過那些頂級大戶與權貴,那么搶先在尚書省捉一個貢士也不錯。 這是關健的時候,李萬元幾乎在王巨身邊寸步不離,省怕即將到來的放榜后,自己這個妹夫被捉走。 趙頊與趙念奴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哭笑不得。 舉子差不多快到齊時,尚書省的大門才打開,里面出來一行官員與衙役,有一個官員手中拿著厚厚的大紅榜單。 放榜開始。 諸人一起往前擠。 那么多舉子,有的舉子還帶著婢女與仆人,以及一些來捉親的大軍,擁擠可想而知。 趙念奴也被擠得伏在王巨背后,一對柔軟壓得王巨心怦怦亂跳。但這種情況了,他想讓都無法讓。 以至李萬元在邊上十分地擔心,難不成這個長公主殿下也想捉自己妹夫,那可大大的不妙。 不過得感謝柴榮,柴榮在重建開封城時,似乎預感到開封今天的繁華,因此街道留得很寬,御道那一百步不算,其他正街都是三十到五十步。 尚書省門口大街便有五十步寬,衙役與士兵紛紛吆喝著,人雖多,居然塞下了,秩序也變得井然起來,姘兒兇巴巴地推搡著后面的幾個文士,趙念奴這才離開王巨的肩膀。 但在北宋也算是正常,男女經常在一起嬉戲,甚至有男青年趁機沾一些小便宜。但現在人雖多,多是士子,又有許多官兵衙役虎視眈眈地站在邊上,所以沒有發生多少混水摸魚,趁機非禮的現象。 衙役開始貼榜。 古代的紙張十分地不標準,有大有小,大者很大,所以才有了蝴蝶裝書籍(一面印刷,然后折疊,反面沾膠成冊)。 榜單也很大,不對,應是很長。 但也要看,若是榜名從上往下排名,那么就應當很高,而不是很長,如是從右往左排名,那么是很長,而不是很高。 現在是從右向左排名,所以榜單很長。 這也是無奈的事,得讓這么多舉子能看到,必須是很大的字,而且是幾百名貢士的姓名籍貫,所以很長很長。 排名從右往左,但張貼時卻是從左向右,好東西永遠得放在后面的。 第一排名單出來,人群中傳出一些轟動。 雖然這是最末位,但能中也是好的啊,隨著這些轟動,一些來捉婿的大戶管事奴仆向也艱難地向他們哪里擠過去。同樣的道理,那怕是排在后面,能捉住也是好的啊。 榜單在陸續往前拉,應當來說,這次錄取的貢士并不多,總共只有四百來名。當然也意味著能考中的難度在增加中。 拉到了第三百七十四名,王巨這里也轟動起來,原來是熊禹方中了。 “第一個貢士啊,”張得勝擠了過去,揉著熊禹方的腦袋大聲說。 估計他是吃味了,這是在發泄呢。 熊禹方也樂得不知天南地北了。雖說中貢士不意味能中進士,往往多不足三分之二,少則不到一半貢士才能通過殿試這一關,但終是中了貢士,而且熊禹方才二十出頭,慢慢考就是了,那怕后面考不中,考到五十歲,也早攢夠了五屆六屆省試的資格,同樣能被錄為進士。 來捉婿的人一看年齡,年齡越年青越好,二看衣著,衣著越寒酸越好,那意味著此人很窮,又要讀書,往往不會成親,于是立即有幾個管事擠了過來。王巨還沒有想明白,是要拉還是不拉,熊禹方就被這幾人不知拖到什么地方了。 這一回終于親眼看到如何捉婿了,王巨也快要暈倒了,真利索啊。 ps:宋朝尚書省在開封府衙后面的興國坊,遷徙了好幾次,但自五代起,都在興國坊內,大內的東南。所以有人以為是在大內皇城的東南里,而將真正的尚書省在地圖上標為西尚書省。實際宋朝尚書省只有一個,皇城里沒尚書省。幾乎所有宋朝開封地圖都標錯了,以前我也弄迷糊了。省試放榜基本都在尚書省放榜,不過殿試放榜都變動了幾次,在仁宗朝時漸漸于東華門外唱名,也定了下來。 第一二七章 好高 榜單還在往前拉,拉到第三百十五名時,王巨這邊再次轟動,羅曾又中了。 來陪大家一道看榜的褚押司法不由高興地又蹦又跳。 這真是不中則己,一中好幾個。現在就中了兩個,后面一定還會有,最少王巨應當會中,那么最少會中三個。可俺們延州只來了八名舉子啊,這是何等高的比例……居然能這樣說。 其實這就是王巨之功。 整個宋朝歷史鄜州僅中了一個進士,延州則一個沒有,倒是在金國時中過。 不過王巨也不知道了,因此他知道自己在中間發揮了一些作用,但不知道這個作用有多大。 另外程勘這次想在科舉上有所作為,將解試這一關卡住,也多少有些功勞。 又有人開始向這邊移動。 王巨擔心地說:“平云兄,由道兄沒有訂親,他讓人捉了也就捉了,你可是有娘子有孩子的人,切莫被捉走。” 還真有啊,那些來捉的人可不管的,往往捉急了,連老頭子也往家里捉。有的窮家子,看中了這些大戶人家的豐厚嫁妝,以及他們家小娘子的美艷,便會喜新迎舊,將自家娘子休掉。 “不會的,不會的。” 這時有一名管事打扮的人已擠了過來,與羅曾攀談。 羅曾只是拒絕,可那人卻不住地勸。還好,羅曾拒絕了,那人沒有吩咐奴仆將羅曾往家里扛。 看著這情形,趙念奴伏在王巨身上,不由地咯咯大樂。 這讓李萬元不僅更擔心,不要到時候這個皇子代替長公主捉妹夫,那就太不好玩了。 榜單繼續往前拉,除了王巨外,基本沒有延州舉子的事了,實際八名舉子當中,只有王巨與羅熊三人考得最好。羅熊能中,王巨就更能中,并且王巨還有些偷機取巧。 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王巨只是估計了三名主考官大約性格,可那么多舉子呢,萬一有舉子詩賦策論做得更好,更對主考官的口胃,那么必然比王巨排名靠前。 王巨便靜靜地看下去。 越往前拉,余下的名額越少了,但王巨還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因為越往后出現,自己的名次就越高。 開始拉到一百名。 人群中有不少舉子開始失望地離去。 如果說后面,還有一些運氣成份,到了一百名,那絕對是才學加上運氣才可以。他們能賭自己能不能運氣到來僥幸得中,那也是賭后面的名將,到了一百名,這個運氣就不會指望了。 當然,還有許多舉子留下繼續觀看,不僅是有希望的舉子,還有陪伴的,以及好奇的。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讓王巨發愣的名字,蜀州新津張商英。 名次也不算太高,排在九十幾位,又是蜀州的士子,大家都沒有太在意,王巨卻顛起腳,試圖從一簇簇歡呼的人群中找到這個張商英。然而人太多了,王巨哪里找得到? 看不到了,那就算了,相信以后有機會能看到的,于是王巨繼續往下看去。 拉到四十八名時,那個范掣高興地跳了起來。 這個名次很高了,看來這次他考得很好。當然不好,他也不敢打這個賭。 韓明冷笑道:“得安,你不要高興得太早,王小郎名字還沒有出現呢。” “哈哈,子尹,你難道認為王小郎名字能排在這前面?” “為何不可,延州舉子剛才不是中了兩位。” “一個在三百七十四名,一個在三百十五名,那也叫中啊。” “得安,那就拭目以待。”韓明定定地說。 他不是擔心王巨,而是擔心這個范掣的發揮,范掣名次出來了人,他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衙役又拉開兩排,只有兩排名單了,幾人心情都緊張起來,到了這時候,名次已經高得不能再高。二妞擠在王儲背后,喃喃念叼著:“如來佛祖保佑大哥吧,父親大人保佑大哥吧,太上老君保佑大哥吧,觀音菩薩保佑大哥吧。” 王巨哭笑不得地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在胡念什么呢。” 又拉開了一排,范掣得意地說:“我就說嘛,看來這一回連中都不要中了。” 延州的舉子還能中十幾名,可能嗎? 最后一排拉開。 王巨名字閃亮登場了,高中第三名。 “好,好……好高。”褚押司說了十幾個好,才冒出高。 其他幾名延州舉子同樣好不到哪里去。 這也是可憐的,延州一百余年都未中過一個進士了,更不要說省試榜的第三名。省試第三名不代表著殿試第三名,但基本都在第二甲了。即便出了意外,也最少在第三甲前面。 褚押司還拉了拉自己的臉,確證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趙頊與趙念奴臉色倒也平靜,在路上他們就猜測過王巨名次,最少在五十名之內,而非是一百名,出了五十名開外那才叫走了眼。但在五十名那一名確實誰都不大好說。不過在這個名次內,中了五十名不奇怪,但就是中了會元也不奇怪。 他倆這份信心,恐怕比程勘還要十足,更比王巨自己也十足。 然而這也要怪其他舉子,若不是他們瞧不起延州的舉子,相互交流了,王巨就能看出其他舉子的水平,那么也會有信心吼出,我會中,但就不知道會中多少名。 畢竟他有那個“心理作弊器”,未必能十成十地對幾位主考官胃口,但最少不會讓主考官排斥。 其次他在考場經歷的次數,恐怕沒有一個舉子有他多,后世的考試才叫考試呢,不要說一生,一年就不知道經歷多少場大考小考。 況且他是學霸,考場則是學霸最喜歡的戰場,又是兩世為人,心理上更成熟。 趙頊微微一笑,說道:“恭賀王小郎了。” 因為在他意料當中,神情十分平靜。 二妞與王儲才反應過來,抱著大哥又是哭又是笑又是跳。 張得勝他們接著一起擁過來道喜。 這才是驚喜,這個第三名可是了不起啊,在兩萬多名舉子當中的第三名,成色比什么金子也光亮。 十幾個人又跳又叫,以至王巨看到韓明找到范掣,似乎讓他履行承諾,可是王巨卻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么了,只看到范掣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大約韓明說話有些不大好聽了。不是說你了不起嗎,結果呢,人家比你不知高到哪兒去了。這才是真正打臉啊。范掣幾乎無地自容。 但掃興的人來了。 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人走過來,客氣地問:“閣下是否是延州王小郎?” 王巨隨便地點了點頭。 “請問這位是不是你娘子?” 姘兒大怒:“你在胡說什么。” 傳出去,殿下名聲往哪擱!當然,如果王巨真同意,公主殿下正大光明的下嫁,她還是很歡喜的,甚至求之不得。 可中年人卻喜歡了,又問:“王小郎可婚否?” “我訂下親事了,不要捉我了,”王巨道,又對趙頊等人說:“今天我請客,大家不醉不休。” 得離開這里,否則若鉆出一個冒失鬼,將自己往家中扛,到時候就不大好玩了。 “是極,是極。”李萬元急切道。 一行人分開人群往外鉆,那人還在后面喊:“我家東翁家財百萬貫,小娘子知書達禮,明艷美麗,若小郎愿意,我替東翁承諾給小郎兩萬貫嫁妝。” 姘兒氣憤地低聲嘟嚨道:“兩萬貫嫁妝算什么,我家殿下還能給一個駙馬府,一個駙馬都尉呢。” 當然,沒人能聽清她嘟嚨什么,只是王巨臨離開前,又瞅了大榜上最高的那個名字:浦城章楶! 第一二八章 快活 “殿下,臣以前與程公說過一句話,不管怎么養馬,養馬最終目標乃是組織一支強大的騎兵。” “科舉什么目標?選官。” “選官有幾條途徑,一是戰功選官,那個我倒不是很贊成,如崔翰、呼延贊這些勇將,放在戰場上作戰是一流名將,可放在地方上擔任一州長官,做得就不好。因此戰功選官,必須還原它,不是選官,而是選將。” “其次乃是胥吏選官,胥吏選官在我朝很難了,能選出來的無一不是老于政務的老吏,他們有缺點,那就是在基層上呆得很久,做人圓滑,老于世故,然而優點也有,對政務熟悉,甚至不需要磨勘,便能獨立主持一方政事。” “用蔭補官,這些人父母都是官員權貴,一般家中都不缺少財貨,那么就不會有很多官員貪墨,而且對官場熟悉,對政務也有所了解。如一代名相呂夷簡便是此例的代表。” “科舉選官,這些人大多有才氣,不過有部分人因為出身原因,對官場不了解,于是想當然耳。當然它也有好處,東漢之敗,唐朝黃巢之亂,正是權利與財富極度不公平引起的,因此我朝開國之初便提出齊人。科舉選官,甚至朝廷刻意挑選寒門子弟,以便利于齊人之策。” “但它最終目標乃是官,因此用官不能看他是從什么途徑上來的,而是看其政務有沒有做好。” 王巨伏在欄桿上,悄聲說道。 “特別是胥吏選官,已經進入岐途。就象臣以前所說的商人,大家一起說商人不好,那么就索性不好吧。胥吏也是,既然沒有上進的可能了,那么能貪一點就貪一點吧。大臣是君王的手臂,胥吏則是大臣的手臂,這個龐大的群體不作為,那如何了得?” 這次王巨講得略深了。 省試榜出來,意味著馬上殿試開始,不久東華門外唱榜,再來個聞喜宴,大家各自回去,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大家一起回家報喜去吧,該成親的也能成親了,讓大家快樂兩三個月,隨后授命下達,好為君王做事了。 也就是王巨在京城里呆的時候不會超過兩個月,就不知到哪兒去磨勘了。 能說就說一些吧。 說的這些有厲害關系,有國家的弊病,也有一些大約的矯正提示。 希望趙頊以后不要再犯史上的一些錯誤吧。 不過他在腦海里卻在想著那個會元的名字:章楶! 大家盡興散去。 回到客棧,已接到熊禹方的口信。 說是他被城南一戶陳姓人家捉走了,其家承諾給十畝桑園,二十畝果園,一百畝耕地,以及房舍交子做嫁妝,大約相當于近三千貫陪嫁的財產。 并且熊禹方看到了那個陳家小娘子,長得如花似玉,二八芳齡,于是他說了,我很快活。 王巨有些無語了。 但也不要怪熊禹方,若是換成自己處境與熊禹方這樣,說不定也會答應。 這個不丑,大家都是這樣了,但切莫家中有妻子,也拋棄了,那就不是雅事,而是丑聞。 不過現在捉的都是小魚,大魚還在后面呢。 褚通判心滿意足地回去。 這才是好消息,得立即回去稟報程勘。 不過很多人又注意到了王巨。 樹欲靜而風不止! 特別是韓琦。 韓琦有段時間對王巨很欣賞,當然王巨很清楚,韓琦要三丁選一,必須得找到一個有力的證據,自己就是這個證據。事情完了,自己還會被打回原形。 因此王巨也說了一部分,可不大管用。 隨后王巨被司馬光喊去,隱晦地表達了對三丁選一的反對,這讓韓琦十分不滿。 實際王巨還真沒說什么,如果要說,他就生活在陜西邊區,又有著超前的見識,那么借助司馬光的嘴巴,韓琦會更下不了臺。 感觀改變,想法也改變,隨后家中的門客將王巨的許多消息帶回來,原來這是一個無法無天的野小子啊。 第二天就是小朝會,韓琦便不滿地問馮京:“當世,那個小子怎么入了你們的眼睛,居然讓他高中第三名。” 馮京也在疑惑呢。 這些天他看卷子看得頭暈腦脹,五十名后的卷子他記不起來了,但前十名的卷子他還能記住的,包括王巨的卷子。 無論策論或者是賦,寫得溫文爾雅,不急不躁,論述有力,條理清晰,如果不是那首小詩略拖了一些后腿,他都能將王巨放在會元名次上。 韓琦問,馮京便說:“韓公,這樣,我將他卷子背給你聽。” 然后就在待漏院大約背了一下,是大約,不過誤差不大,然后問:“韓公,你說我看到這個卷子,能不能批上好名次?” “那小子很激進的。” “我那知道,”馮京一攤手說。 “稚圭,你是何意?”富弼不滿地問。 韓琦也無語了,俺不就是問一問嗎,你這個丈人何必出面(馮京第一妻乃是富弼女兒,繼妻還是富弼女兒)。 倒是內宮中有一個人評價十分公平:“萬喜,他與殿下說的就這些?” “皇后,小的不能欺騙皇后。” “看來那個張載倒是一個人物,如此頑劣的小子,居然讓他**出來。”高滔滔道。 萬喜茫然,以那小子的智慧,恐怕也不全完是張載功勞吧。 “沒想到那一年奴奴居然跑到延州。”高滔滔譏諷道。但事情過去很久,自己那個姑父也死了,丈夫做了皇帝,再翻將出來也沒多大意思。不過小子嘴巴倒也嚴實,至今未走露消息。 “殿下對那小子是何意?” “小的不清楚,不過那小子已訂了一門親事。” “那個李家……”高滔滔搖搖頭,那與老百姓有什么區別? “殿下要去,就讓他去。”高滔滔道。不看那小子小,可是人小鬼大,說的一些東西頗有道理,這些都是兒子在宮中不可能聽到的,對兒子成長有利。 “不過你得保護好殿下的安全。” “喏,小的愿以死保護殿下。” 高滔滔又踱了幾步問:“你對那小子是怎么看的?” “奇才。” “也未必是奇才,有的人能說會道,可做起事又不行,如戰國時的那個趙括。” “這也是。” “反正他也中了第三,想來殿試這一關難不住他吧,按照規矩得外放,先看看再說。” 第一二九章 吹三秦 “大郎,這是東家從市上買來最好的建茶,請品嘗,”大伯一臉媚笑,獻上十來張茶餅。() 這才是前倨后恭。延州學子住進了大盛客棧,前段時間客棧上上下下都有些輕視。 但結果呢,整中了三個人,一個還是高高在上的第三名。大盛客棧的掌柜腸子都悔斷了,這才是真正結了惡緣。怎么辦呢,于是咬著牙買來價值不菲的建茶來巴結。 “勿用了,不要無緣無故地打擾我,我就很感謝了。”王巨不悅地皺眉說道。 “是,是,”大伯彎著腰退下。 “狗眼看人哪。”羅曾鄙視地說。 “不用管他們,殿試就要開始了,大家還是抓緊時間讀書吧。”王巨道。 王巨再次開始苦讀,不是,應是苦寫。 不要以為省試考了好名次,到殿試就一定是好名次。如當年的范鎮,省試是會元,殿試時只有第七十九名。但按照宋朝規矩,唱名到了第三還沒有出現會元的名字,會元便可以出言抗議,前三就算了,但俺是會元,最少給俺一個一甲,或者二甲前面吧,那就是前十了。范鎮卻沒有作聲,天下人美之,認為有節操。 其實這個委屈受得值,爭也爭不到前三,后面有什么區別?大佬們記住了,以后升起來快,還不是一樣? 這也說明了前一百名的運氣,讓蘇東坡再考,說不定能考中狀元,說不定還能比那次考得更慘。 殿試就在皇宮的崇政殿舉行。 而且試題比較簡單,沒了帖經墨義,沒了策,只試詩賦論各一道。 但對于王巨來說,卻是要命的,詩賦乃是他最短的地方。 這個沒其他辦法,只好拼命地去寫,寫的越多越熟悉,只要不掉入第四甲他就滿意了。 昏昏沉沉地寫了一天詩,跑出來吃飯。 忽然鄰桌的一個人問:“小郎可是保安王巨?” “是。”王巨平靜地說。這些天有許多人來拜訪他,不僅是想交流的學子,還有一些想捉婿的人,于是王巨讓李萬元看門,一律哄出去。 “我這里有一對,不知小郎可否能對出來?” 王巨沒有答話,那人自顧自地說道:“秋風吹三清。” 王巨古怪地看著他,三清,不用說了,玉清,上清,太清。 可能他發音發錯了吧,應當是秋風吹三秦,這才合理。 但也容易對,不過他想到了答案,臉色立變,盯著那人看。 那人笑了一笑,便走了。 “古怪,”羅曾道。 大家沒太注意,京城大,什么樣的人都有,張得勝道:“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了。” 延州一共來了八個舉子,中了三個,破天荒了,可五個沒有中的,那必須得回去。王巨點了點頭,又問:“各位回去有什么打算?” 項遵說道:“我還能有什么打算,回去認真教書吧。” “老先生德行一向不錯,說不定能進州學。” “天知道,不過一家人隨我也吃了許多苦,我以后也不奢想了,”項遵道,這次省試將他考慘了,壓力大得差一點使他猝昏在考場。 “我回去學習朱俊吧,替家父打點家業,”張得勝無所謂地說。當然,他心中還是很懊喪地,若一個不中倒也罷了,這次考中了三個人,卻沒有自己,怎能沒有想法? “我也有此意,”王峻道,他家遠不如張家,但還能過得去。 “我同樣是這個想法,或者未來某一天有把握了,我再來嘗試一下吧。”羅士信說道。 只有葛少華苦澀地不說話。 項遵就算了,張得勝他們還有嘗試的底氣,但他呢,年齡快四十歲,家境又不好,難道也回去做一個教書先生? “子深兄,你過來。”王巨將葛少華喊了出去。 “子深兄,我心中倒有一個想法。” “什么想法?” “我也與延州城中幾個大戶共同置辦了一些產業。” “鹽?” “不是鹽,鹽到明年我就交出來了。” “那個紙?” “不錯,正是那種竹紙,”王巨道。即便他考中了進士,除非能再次名列前三甲,那似乎不大可能了,除非將詩賦改成策,并且趙曙可能會親自看卷子,他能猜馮京的心思,可趙曙滾肉刀的心思還是別猜別猜。那么外放的也只是一個小官,這個竹紙收入便來得及時。若是能經營得當,會比鹽收入更高。當然,對于趙朱幾家來說,特別是朱家,可能收入就少了,成本也大,但勝在長遠,還是正當的生意。 葛少華略有些會意。 “子深兄,我家缺少一個管事了,若是葛兄有意,我想請葛兄到我家來做管事,我手中還有許多書,葛少可以在事余后讀一讀,若有把握,還可以來京城科舉,我絕不反對。” 條件很優厚。 “王小郎,為何挑中我?” “因為你性格坦然,頗象朱家的家主朱歡。” “朱歡?” “知道我為什么與朱家走得近嗎?不僅是當初朱歡對我的支持,還有一個原因,朱歡做生意的風格,不是太貪圖眼下的繩頭小利,也有誠信,若真是奸商,即便他當初支持我,我以后也會自覺地疏遠。” “我還有一個老妻,兩個孩子。” “那個請放心,我沒有多少錢,可養活幾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葛少華猶豫了一下,最后說道:“如小郎不嫌棄我,我就同意了。” 主要是王巨基本能唱名東華門了,以后那就是官員,而非是商戶,這一條很重要。 “你那兩個孩子有多大?” “都十來歲。” “那么這樣,你先回延州,我再給你一筆錢,你帶著家人去杭州,到了作坊,替我請一個忠厚的教授,我二叔與幾個從兄弟也在哪里,還有寨中的一些少年郎,但作坊只忙半年,余下半年不是很忙,讓這個教授教他們識更多的字,若有可能,順便教一些算術以及宋律,并且對他們承諾,若是學得好,以后我讓大舅兄推薦他們進縣學再苦讀一段時間。安排好了,你再來找我。” “行。”葛少華立即答道。 不過他在心中說道:既然看中我,那么我回去順便替你辦一件事吧。 天便黑了下去。 王巨與羅曾繼續在讀書,為最后一關沖刺,其他幾人卻各懷著心思。 “誰,”王巨就聽到全二長子喝道。 王巨立即從房間里出來。 “大郎,有人在屋頂上,”全二長子說完,借助屋邊的一棵樹登上屋頂。 “陸平,替我看好弟弟妹妹,”王巨說完了,也爬上那棵大樹。這些年他一直堅持著鍛煉身體,并且隨全二長子后面學了一些宋朝的拳法,以及箭術。 但這不是為了上陣作戰的,純粹是鍛煉身體,勞逸結合。整天趴在書本里,就是他心態成熟了,也會覺得很累的。特別這種儒學,詩賦,不象小說那么精彩動人。 不過也有一些效果,比相撲那是不行了,若是真打起架來,就是牛家那個壯子小子,也未必是王巨對手。比如眼下,他動作利索之極,也很快地登上了屋頂。 已入了王家的門,葛少華不由地搖頭,咱這個少東家……但想想也覺得好笑,那是十三四歲便發起兩場戰役的主,動作能不利索嗎? 王巨上了屋頂,向遠處眺望,但這是月末,沒什么月色,只有稍許燈光,能看到全二長子在往下追,但那個人卻成了一個黑點,看來是追不上了,于是下來,。 這時已驚動了店家,王巨不欲多事,便說了一句:“是賊。” 可能是賊吧,不過全二長子回來,說了一個奇怪的答案:“大郎,追丟了,但我看到那人穿著道袍。” “道袍……?” 第一三〇章 吻合 “殿下,前天有一人莫明其妙出了一個對子讓我對。” “什么對子?” “秋風吹三秦。” “略有點難對,”趙頊道。對對子不僅是音律,主要還是意境,這五個字氣象極大,所以也未必有那么好對。 “當時臣都想出一個對子,但不敢說出來。” “說說看。” “落日照五京。” “好對……恩……” 劉邦建立漢朝時將關中分為京兆、左馮翊、右扶風三郡,這就是三秦,后泛指陜西關中,陜南,陜北。五京不是五津,那是岷江五個著名渡口,王勃送他朋友去巴蜀任職能對五津,但王巨卻不能用五津作對,否則就是突兀。 因此這五京包括長安,洛陽,以及太原,鳳翔,開封。 落日照五京,意境絕對吻合了,可那聯在一起,王巨敢讀么? “會不會是西夏的探子?” “臣也不大清楚,更古怪的是我聽到的不是吹三秦,而是吹三清。” “秋風吹三清,這是什么怪對?” “就是,而且那天晚上有人在我住的客棧屋頂上,我們以為是小賊,然而全二長子追下去,看到的是一名道士。” “三清,道士,這事兒古怪。” “難道是那個白云道長?” “就憑他,”王巨搖了搖頭。 但也不能小視了這些道士,后來宋朝真成了“秋風吹三秦,落日照五京”,這些牛鼻子在中間可是有不小功勞的。 “本王這次前來,還有一件事,母后問你有沒有空,如果有空,她想見你一下。” “皇后?” “難道你害怕?” 王巨會害怕誰?但他有點兒莫明其妙。 并且他不想打交道的人行列中就有這個高滔滔。 記得前世小時候看了一本天龍八部,金大神說高太后好啊,于是對這個高滔滔產生了興趣,結果最后書讀得越多越失望。這個女人可比司馬光還要難纏三分,宋朝之敗,不僅是黨爭,趙佶與蔡京,以及一群道士,還壞在兩個女人手中,一個姓高,一個姓向。 要命的這個女人前期隱在暗中,這個不能當真,無論趙曙上位,還是趙頊與王安石變法中遇到的種種阻攔,高滔滔在背后功不可沒。只是她在暗中究竟做了什么,就無人知道了。 “皇后干嘛要見我?” “我也不知道。” 王巨都想回絕,但能拒絕嗎?那個有空更不能當真的,能被韓琦恨上,不能被司馬光恨上,能被司馬光恨上,不能被高滔滔恨上。 “皇后召見,臣豈敢不去?” 趙頊將王巨帶到皇宮,并且帶到了內宮,進了一間偏殿。 殿上扯下了一道帷幔,里面影影綽綽地坐著人,王巨施禮道:“臣拜見皇后。” “免禮,我問你,那天放榜時,那么多人,潁王也去湊趣,你為何不阻攔?” 王巨先是愕然。 這也要阻攔啊,要知道這可是在京城,哪里有那么多兇殺案。再說了,趙頊帶著侍衛,自己還帶著全二長與陸平,關健時候就是自己也能當一個侍衛。 人是很多,可多是舉子,況且那么多衙役與官員站在邊上呢。 這個也要擔心,那還了得,索性出門就來個清道吧,然后關在家里面,四面八方派著侍衛看守,那樣是在培養國家優秀接班人哪,還是在培養晉惠帝哪? 但這個最好不要辨,辨起來很麻煩的,他更不想惹高滔滔生氣,于是說道:“皇后責備得對,臣是失誤了。” “嘉佑五年長公主去了延州吧。” 王巨眼光轉向了趙頊,趙頊搖頭。不過王巨也釋然了,趙頊與趙念奴時常去找自己溜達,哪里能瞞得過高滔滔。但這事兒過去很久了,即便翻開也不要緊。 “皇后,臣受了先帝密旨,此事保密,臣也承諾過,它永遠爛在心里,不會對任何人說,恕臣告罪。” “這也好,說起來你還是有功于皇室的。” 你不說,本宮什么也知道了,不是本宮,是“予”。 王巨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司馬光在洛陽住那個樹屋,惡心了王安石。但這個小把戲騙騙老百姓還可以,能騙得了高滔滔么? 為什么前面趙頊一死,后面高滔滔就隆重地將司馬光請回京城? 難道真看中了司馬光的操守,那才怪,或者說看中了司馬光當年扶助趙曙為皇嗣之功?看來這后面故事多啊。 “你也不用緊張,我喊你來,是聽到你與潁王常談到一些兵事,頗有些道理,因此想請你看幾道奏章。” “臣還沒有通過殿試這一關,還是一介草民。” “草民官員還不都是大宋子民,當年張齊賢身為草民之時,敢攔太祖的御駕,看幾道奏章有何不可?” “那臣就斗膽看了。” 一個太監從簾后拿出來幾本奏章,遞到王巨手中。 歐陽修的奏章。 不了起歷史的人,對歐陽修會很佩服,畢竟文章寫得太好了。但了解的人,往往會產生相反的想法。 前世歐陽修與王巨沒有多大關系,只是想一想,來到了宋朝,實際對歐陽修想法不那么友好的。但不得不承認,此人才氣了得,而且寫了一筆好字。 第一道奏章寫的是推薦孫沔為邊陲大吏。 王巨回想了一下,似乎此人在環慶做得不錯,后來有可能仕途略有些失意,調到杭州各地,貪暴不法,也就是現在的孫沔不是早年的孫沔。好象還有一個兇悍的妻子邊氏,另外此人比較貪財貪色。其他的就想不起來了。 第二道奏章說慶歷用兵失敗原因乃是國家三十年不用兵,武備不修之故。但經韓琦與范仲淹努力,人謀漸得,武備漸修,只是天下已困,于是屈意忍恥議和。所以李諒祚不聽話了,那么就應當打。上策直接將西夏滅國了,一勞永逸。中策逐狂敵于黃河之北,以復朔方故地。下策,盡取山界,奪其險守之,以永絕邊患。 否則麟府到秦隴長二千余里,分為五路,相鄰州軍就有二十四個,兩百個寨堡,都要列兵守之。因此我兵雖眾,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賊出常舉其國合聚為一而來,因此進不能攻,退不能守…… 第三道奏章還是這個意思。 反正范仲淹這個堡寨戰術不能再玩下去。 但是不是這個堡寨戰術一無是處? 王巨想了一會:“皇后,堡砦戰術雖弊病多多,建得越多,分兵就越多。如果不增兵,各堡砦兵力就會單薄,到時候不要御外敵,連守堡砦都做不到了。若是增加兵力,朝廷財政必然越來越吃緊。也如歐陽公所說,我朝雖在陜西駐扎了許多軍隊,因為堡砦再三分兵,兵力不能合一,始終處于被動的局面。” “不錯。” “但是沒有這些堡寨擋在前面,西夏會不會揚鞭直入?那時候受害的不僅是邊陲百姓,甚至關中,甚至潼關……” “你與司馬光意見十分吻合。” 司馬光意見?不一定司馬光就是壞人,但沾到軍事,切莫與此人相吻合! 第一三一章 簡單的妙策 “皇后,有人說澶淵之戰,朝廷花費了七千萬,用了幾十萬的歲幣就換來了和平,因此和為上,戰則不可。但誰能計算,河北河東駐扎著的龐大軍隊一年又花了多少錢帛?” 這是一個偽命題,一個澶淵之盟,可能當時是換來了和平,但最終換來的是遼國與北宋的滅亡。 不過在當時確實也不大好說,主要王超將那十幾萬禁兵扣在定州,即便寇準想打,也不敢打了,所以和平乃是當時宋朝最穩的選擇。 但絕對不能按照歐陽修所說的那樣打。 那么準得大敗。 于是王巨又說道:“歐陽公之意,五路王軍齊伐。臣首先說如何配合。唐滅吐谷渾是分兵的,可相隔不過幾百里,并且是諸多名將指揮,兵強馬壯。我朝伐蜀,水陸并舉,然而曹彬將軍由水路伐蜀,只是策應,非是主力之戰。后來收南漢,平南唐,都沒有分兵,而是拿下金陵廣州后,這才分兵剿滅不服的將士。再到太宗二次北伐,正是因為分兵,北伐大敗。” “我朝多是步卒,行動緩慢,深入敵境,僅是糧道便成為了難題。況且歐陽修說培養了一些將士,那么能戰的將領是誰?士又是誰?反正臣在邊境未看到那一個將士能派上用場,相反的聞聽西夏小股兵士到來,便兩腿憟憟,如何指望他們能建功立業。” “即便如臣所說的淺攻,都不能忽忙發起。一是誰能擔任主帥,這個主帥必須要讓五路大臣信任聽從,有很高的威望,二是這個主帥必須有相當的軍事能力,至少在曹彬將軍之上,更在韓公、歐陽公之上。” 韓琦都不行,更不要說孫沔了。 狄青也不行,是武將啊,程勘王素他們能聽狄青話嗎? 沒人選! 想有人選,還是那句話,徹底改掉這個瘸腿的制度。 “其次敵人乃是騎兵,速度快,李諒祚性格乖張,一旦我朝發起淺攻,他必然百倍報復,戰爭又會再度興起,臣不知朝廷有沒有可用的將領,但朝廷必須得準備許多錢糧武器,臣不知朝廷國庫盈余之少?” 盈余個頭啊,不是盈余,是虧空多少。 沒有財政支持,如何發起戰爭? 其實王巨想說的有很多,然而剛才高滔滔一句話,讓他打了退堂鼓。得,這也是一個綏靖派分子,俺還是少說為妙。 “那就看著西夏剽掠?”簾后忽然傳出一個男子聲音。 有男子,那個太監,聲音是尖的,可這個聲音很粗,不是太監。 王巨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趙頊哭笑不得,道:“王巨,是父皇。” “臣參見陛下。” “朕問你話呢。” “當然不能這樣下去了,想對付西夏其實辦法簡單,第一個強軍練兵選將,這是為將來打算的。第二個再絕歲賜與互市,還有,朝廷用薛公之策,讓商人買來蕃馬,朝廷出鹽鈔,商人再用鹽鈔取鹽,將鹽運到緣邊銷售,用這售得的錢帛再買馬。那么何不進一步,將解鹽鹽價下調,調到五文錢一斤,只限于邊境二十四州軍銷售。” “那是何意?” “雖這樣,朝廷鹽政收入會有損失,但緣邊諸州的用鹽量實際有限,況且大半可能還是來自西夏的私鹽。只要朝廷用此策,一年損失不會超過五十萬貫,甚至不會超過二十萬貫,廉價的解鹽便會代替大多數的私鹽。百姓不僅得惠,西夏也會減少青鹽的收入。不用多,一年只要減少十幾萬石青鹽流入我朝,再加上斷絕互市與歲賜,西夏財政幾年就會崩潰。那時朝廷可攻可守,守可以再度議和,攻可以用堡寨防御,減少剽掠損失,坐待西夏經濟崩潰,各族怨懟時,一舉出兵,說不定就能將西夏殲滅,至少能給西夏重創。” 還是沒那么簡單。 不過這番對答也算是得體吧,因此王巨離開后,趙曙問了一句:“這小子可否成親?” “訂親了,據說那家小娘子十分美麗乖巧。” “那就算了,”趙曙淡淡說了一句,如果沒有訂親,還能搓合了一下自己的堂妹,報一下當年苗貴妃的恩情。不過訂了親,皇家總有皇家的尊嚴,犯不著學那些人家,去捉人家的夫婿回來。 趙頊微微嘆口氣。 王巨走出皇宮,卻想大笑。 歐陽修說要打,那么如何打,嚴戒五路,訓兵選將,利器甲,蓄資糧,常具軍行之計。這個說法雖是老生常談,倒也中規中矩。但好玩的是后面,只要做到了這幾條,其反書朝奏,王師暮就可以出,西夏人便駭其心奪其氣,那么就可以打勝了…… 奶奶的,這就是國家的宰相啊。 還好啦,比小宋那個老母豬式養馬似乎靠譜一點。 不過他隨著站在哪兒沉思,不對,歐陽修不會差勁到這種地步,這應當是歐陽修在替自己辨解,為什么要替自己辨解,國家蒙羞,宰相有失。 而且高滔滔與趙曙將它們拿給自己看,顯然對歐陽修的說法也很不滿,不然憑什么讓自己這個小貢士看哪。 為什么? 權利。 韓琦與歐陽修不要臉皮地強行將趙曙扶上了位,為的什么,權利。不過趙曙同樣不高興了,宰相手中有權了,他這個皇帝手中就沒權了。 正是因為如此,趙曙將韓琦的藥碗推掉在地上。 也因為如此,韓琦與歐陽修看到不妙,于是拼命地維護濮儀之爭,那怕將兩大言臣機構弄成空囊,用此來換取趙曙的信任。 這樣一想王巨覺得更好笑了…… ………… “是你們那個人透露給母后的?”趙頊將幾名侍衛喊來喝問。 薛萬喜站了出來,嚅嚅道:“殿下,是小的,皇后追問,小的不敢不說。” “那你也應當通知我一下。” “小的錯了,不過小的可沒有說殿下不是,而且小的說王小郎是奇才,皇后聽了,便說,由他去吧,默認了你與王小郎來往。” “算你有心,”趙頊這才轉怒為喜,又道:“走,看望姑姑去。” 來到趙念奴處,道:“不好了,母后知道你的事了。” “是我母親告訴她的,知道就知道吧。” “那個司馬光……” “皇后豈能對司馬光說出真相?”趙念奴坦然道。 這可未必,不過現在高滔滔就是對司馬光說了,也沒有多大意義。想一想趙念奴成親好幾年,為什么在嘉佑五年才發作?再想一想嘉佑六年立皇嗣案吧。 不管做什么都有目的,沒有目的何必去做? 再說因為趙曙種種,大家心中多少有些不滿,甚至許多人更思念趙禎,即便再拋出來,以司馬光的智慧,會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再鬧得滿天風雨? “也罷。” “頊兒,不過我很奇怪,王巨之才,讓人折服,恐怕皇兄與皇后同樣也有些贊服吧。” “父皇說這小子應對得體,有大臣之才。” “那就是了,但為什么沒有一個士大夫提攜?” 宋朝對考場座師有些排斥,所以才弄出一個殿試。但大家還在小場合玩得不亦樂乎,所以往往省試一結束,一些重臣便將一些有特殊才能的人,拉入自家做女婿,或者做門生,如薛奎對范鎮,歐陽修對蘇東坡,龐籍對司馬光,富弼對馮京,杜衍對范仲淹,胥偃對歐陽修,晏殊對富弼,富弼對馮京…… 在趙念奴眼中,王巨未來同樣前程無量,而且現在就很優秀了,然而沒有一個士大夫伸出友誼之手,這就有些古怪了。 第一三二章 章 家之杰 “殿下,不古怪,還記得臣所說的那個瘸腿制度嗎?臣從黑岙嶺上殺出一條血路,殺出生天,已注定臣與一般士大夫之間開始出現一道天塹了。[”王巨平靜地說道。 但在心中卻大喜,小趙頊,問得好,那么以后有人給自己上眼藥了,趙頊先見為主,便不會相信。 “唉。”趙頊嘆口氣。 前前后后他與王巨交往了近十回,王巨雖說得隱晦,但趙頊不是傻子,也想通了許多道理。 宋朝內政開始出現嚴重弊病,但這個關系不大,國家確實富了,自宋太宗起就開始大肆鑄銅錢,平均每年幾百萬貫,一共鑄了多少銅錢? 還有交子,一共發行了十幾屆交子。 然而還是缺錢,所以金銀、布帛繼續做為準貨幣流通,甚至鹽鈔茶鈔都做了準貨幣,就是這樣,許多交易繼續以貨易貨。 宋朝有錢,只是這個錢分成三處,一是國家,二是富人,三是廣大百姓,國家協調的就是這三個方面的財政平衡。 這就是根本,不用弄得那么復雜,何必? 缺的就是武功,缺的就是會打仗的人,不管是文臣武將,或者太監外戚,想一想,如果宋朝將西夏消滅了,燕云收回來了,那么還用得著派駐那么多軍隊? 沒有這個冗兵,以宋朝的財政,大家想要怎么玩就怎么玩,甚至能時不時免去所有百姓的兩稅,不就是四千多萬嗎,并且兩稅不象是鹽酒榷法,不象是商稅,以緡計算,那是匹石束,一匹絹,一匹布,一石谷子,麥子,粟,一束草……合在一起不會超過三千萬貫,還不足二分之一軍費呢。 但這種古怪的畸形制度想矯正回來,太難了。 實際王巨心中想笑,是啊,沒有士大夫提攜他,但有什么關系呢,與這個小潁王打好了關系,勝過了考中狀元!這才是最大的提攜! “王巨,那天好多你未說。” “殿下,我們這是在私下場合交談,可以隨便說說,面見官家與皇后,臣豈能亂說。” “這也是。” 其實王巨心里面在說,我能說嗎,天知道你父母心中想的是什么? ………… 殿試有些緊,必須在一天之內做完論詩賦。這也是必然,否則將幾百名舉子關在崇政殿鎖院嗎?不過能進入殿試的,幾乎很少有濫竽充數了。 有那么一些芋,然而經過省試一關,基本全部淘汰下去,比如這屆,兩萬多名舉子,只有四百來人高中,這是何等的淘汰率,幾乎是五十比一。 因此時間對于這幾百名舉子來說,也不算太緊,可能對王巨有點緊。 不過出忽王巨預料,最少有六成舉子拖到最后才交卷,看來能淡定的也不是他一個人。 實際就一千來字,考得好壞就這一千余字了,想要考得好,必須反復每字每句推敲,何必急著交卷子。 天色漸暮,大家交了卷子走出來。 王巨正要與羅曾、熊禹方說話,忽然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問:“你就是保安軍王巨吧。” “我就是,請問你是……?” “我是建州浦城章楶章質夫。” “原來是會元質夫兄,這向有禮,”王巨客氣地說。章家在宋朝可了不得,不僅出了章得象,狀元章衡,權臣章惇,還有這個章楶,名章杰,也確實是人中之杰,并且在王巨心中最看重的章,就是這個章。 “那個會元就不提了,本來我今年打算科舉,但聽聞家父在大名府對獄,我匆忙趕到大名府,家父蒙冤得雪,于是又趕了回來,正好還趕上了省試,我又參加了省試,卻沒料到會得中會元。” 其他的舉子聽了全部瞠目結舌。 章家子弟真猛啊,出了一個狀元章士衡不說了,還有兩考進士章惇,這個主更猛。 “不過詩賦我不拿長,這次殿試未必能考好。” “詩賦我也不拿長。”王巨道,其實這次他發揮得應當比較好,能說是略略超水平發揮,不過詩賦確實不是他所長。 “那怎么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 “能寫出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還能寫不好詩賦?” “那是妙手偶得,詩賦我真的不拿長。”王巨顯然不想在這個悲催的話題上多講,又問:“似乎質夫兄原來是官員吧。” “承蒙家叔(章得象)之蔭補,朝廷授任為將作監主薄,又調到孟州為司戶參軍,但沒有唱名東華門,仕途終得之不正,于是我讀書,參加了孟州別頭試(官員或官員親戚參加科舉,必須另選官考試,以試避嫌),然后又來到京城。” 這就是韓琦那句東華門外唱名者方為好男兒的威力,即便這個杰,也脫不了俗。 王巨啼笑皆非,只好說:“那也是。” 大家一起考吧,直考到宋朝亡國,然后變成九丐十儒。 “質夫兄叫我是……” “我看到了你寫的那篇淺攻的策子,十分感興趣,只是當時大家為了準備殿試,不便打擾你,現在殿試結束,便想與君交流一番。” 王巨心中更是好笑,我那策子創意可正是抄襲你的。 但現在章楶軍事理論沒有形成,第一個沒有這個土壤,想要實施它,必須有一些能用得上的精兵猛將,如郭成,章楶若手中無郭成、王恩、種樸等級名將,那能玩得轉么? 若無一支飽盡戰斗的西軍,那能玩得轉么? 若是后方無充足的錢糧,那能玩得轉么? 若無提前建立起來的一支強大的斥候隊伍,那能玩得轉么? 但這個淺攻戰術也不能說章楶發明出來的,它最早是脫胎于李繼遷的游擊戰,然后范仲淹也在反思,這種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術似乎很不錯,特別在敵我兩方勢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或者我方不及對方的情況下,若是能成功實施,會起到一定的效果。 不過他也看到了,游擊戰術必須要有百姓支持,宋朝若是進攻西夏,就沒有游擊戰術生存土壤了。于是才提出在橫山地區來一個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實際它就是淺攻戰術。 但范仲淹的淺攻戰術不成熟,只是他堡寨戰術的加強版,以奪取橫山,或者奪取部分橫山地區要地為主的,奪取后再建堡砦,有了這些要地,你能攻我陜西內腹,我也能攻入你西夏內腹。 然而章楶戰術更高明,那便是以殺傷敵人有生兵源為主,而不是一城一地之爭。 現在章楶還不行,這得要他久在邊陲,才能磨勘成為一個合核的主帥。 是帥,而非是將,郭成就是將,王韶就是帥。 王巨在宮中說了無適合的主將,就是指的這個帥,當然現在無論王韶與章楶,仍不能稱為適合的主將,得有一個成長的過程。 但不管何時能成長起來,至少證明了他們有軍事天賦。如曹彬,都打了一輩子仗,有沒有成長起來?他在岐溝關之戰時犯的錯誤,簡直讓人目不忍睹。 于是王巨說道:“如果質夫有意,我就不惜高攀了,與君細談一番。” “王小郎太過謙虛了。” 然而章楶也沒想到,這幾百名舉子當中,確實只有他一個人,王巨很想結交。 “那么不妨,我們去一家酒肆,我來做東,大家好好交流。” “好。”章楶欣然意動。 雖然他已經是官,但不過是一個小司戶,王巨是民,卻已經有了一些小名氣。鄙者以為王巨乃是粗野的西北百姓,小小年齡,便敢殺人。喜者則會認為王巨乃是文武雙全,智勇雙全的少年。至少章楶很喜歡。 只是王巨將那兩首小令做了閉門牌,讓大家以為王巨是一個傲慢孤僻的人,以至讓章楶上前搭話時,心中還有些忐忑不安呢。 不過現在他在心中卻說,看來也不是傳言中那個冷僻的少年嘛。 一行人在王巨帶領下,直奔相國寺邊瓦子尋酒肆,不僅有羅曾,還有章楶的老鄉,六七個,這也說明了福建文風之昌盛。 文風的什么,王巨沒有太在意,他在意的是用什么方法,與這個同年交好呢。 第一三三章 春回 幾人陸續坐下。—{2}{3}{w}{x} 天也漸漸黑了。 章楶是官員,可能從某種渠道得到了王巨的那個策子,十分折服。 可是王巨對這個章家之杰同樣折服。 有人說北宋缺將,這個說法不是很對的,即便北宋大將之才是很少,但同樣涌現出許多名將。 象開國時四大名將,第四是曹瑋,從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來說,曹瑋那幾戰也許不算是特大型戰役,但生生將吐蕃人打服了,其影響之深遠,難以想像。即便到現在,到未來王韶開邊,都得益曹瑋那幾戰,原因簡單,心理因素,吐蕃人未戰便怯了,如何能打勝?同樣的,童貫兩次北伐失敗,也是這個原因,宋朝將士害怕遼國,沒有信心,加上童貫指揮能力,于是兩次北伐皆敗。但吐蕃與西夏作戰,反而屢戰屢勝,當然,其原因十分復雜。不過曹瑋之功不可忽視。 第三是潘美,本來他可以排在第二位的,不過宋朝二次北伐時潘美虎頭蛇尾,加上楊業慘死,因此不及另外一人了,那就是李繼隆。 李繼隆打敗敵人的數量不及潘美,但他打敗的卻是遼國的戰神耶律休哥,一次扁,扁完了再扁一次,生生將遼國這個戰神扁出了舞臺。 第一是趙匡胤,與皇帝無關。 至于曹彬,好洗洗睡了。即便平滅南唐,如果不是王明一把火在皖江口將朱令赟十幾萬水軍燒掉,如果不是潘美先前打下了優勢,說不定趙匡胤臨死都收不回江南。 中宋時同樣有將,如果宋朝官員沒有抹殺狄青之功,狄青只能排在第四位,可能抹殺了,能排在第三位。第三便是張亢,如果不是張亢,仁宗時西北局面會更惡化。 第二位是王韶,有開邊之功,但還不及第一位之神奇。這個第一位的人便是眼前的章楶。 如果不是遇到了趙佶,宋朝不將視線轉向北方,繼續經營西北,可能金人崛起,遼國無暇他顧,宋朝就將西夏滅掉了。那么歷史又是另外一個樣子。 正是趙佶的昏庸,沒有將章楶的戰果擴大,讓許多人忽視了此人。 幾人叫上酒菜。 正準備吃酒聊天,又走來一個青年,拱手問:“誰是保安王巨王小郎。” 王巨站了起來說:“我就是,請問你是……?” “我是京兆府游師雄游景叔。” “原來是景叔兄,請坐請坐。”王巨客氣地說。 此次科闈,東南幾路幾乎占據了近半名額,但其他地區也有許多舉子得中,陜西路稍差一點,不過也考中了近二十名貢士。此人也位于其中,并且名次很高。 這個名字王巨有點熟悉,能讓他感到熟悉的,都是了不得的人。但具體的事跡王巨就不大清楚了。再了不起,也不及章楶與張商英。 游師雄落坐,說道:“王小郎,令師可是張子厚?” “正是。” “那巧了,我也是張子厚的學子。” 他用了一個學子,非是門生,張載未中進士之前,就在關中授學,游師雄就是那時拜于張載門下,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張載前去參加科舉。但與王巨不能相比的,一個是普通的學子,一個是真正的門生。 “原來是師兄。”王巨驚喜地說。 一個好漢三個幫,況且此人的名字還能讓他熟悉。 幾人落坐吃酒交談。 王巨驚訝地發現自己這個“師兄”在軍事見識上也有著造詣。 章楶同樣感到古怪,心中想,這個張載是什么人?難道是鬼谷子,兩個學生都善長軍事謀術呢。 ………… 二月漸深,春花爛漫,汴河兩岸也開始柳色青青。 “還未到春深之時,否則這里景色更好看。”趙念奴道。 “我還能看到的,”王巨說道。考完了殿試,同樣還有一個改卷過程,改完卷子,還有聞喜宴等活動,鬧騰完了,近的進士就得回家,遠的進士那無奈了,繼續留在京城,等候朝廷授官。 今年科舉提前了,不過也要折騰到三月后,王巨才能回延州去。 不過那時他與趙念奴就不知道那一天能相見了,天知道朝廷會將他外放到什么地方? 但王巨在心中默笑。 小公主,不對,如今是長公主了,但在王巨心中還是小,虛歲二十八,周歲才二十六歲,在王巨眼中還是青春年少之時,是一個小姑娘。 小公主對他有些情愫吧,但王巨不能碰。 若是平常人家女子,倒也罷了,反正這時代三妻四妾很正常,自己一妻一妾,不算過份吧。 然而這是長公主殿下,難道讓李妃兒做這個小妾,自己也做不出啊。 可是想見自己很容易的,趙曙能蹦達多久?頂多兩年時光罷了,到時候趙頊還不將自己召回京城,于館閣里鍍一下金?那么自己磨破了嘴皮子是干嘛的? 不過趙念奴這個情愫未必有那么深,好感為多罷了,況且她還有皇家的教養與尊嚴呢。難道自己要開導她,快點再找一個好人家吧。 想到這里,王巨終于笑了出來。 “笑什么笑?” “我在笑殿下何時變得愁腸百結了。” “你啊,敢取笑本公主。”趙念奴舉起小拳頭,在他胸膛上捶了下。 “我問你,若沒有那個李家小娘子,若是我,我,我……” “我會同意的。” “我比你大。” “也不算大,”王巨心里面在說,我比你大好不好。 “我是公主,會拖累你的仕途。” 一旦做了駙馬,在政治上就難有作為了。但未必啊,想一想高遵裕吧。 “那又有何妨?仕途是為了什么?榮華富貴,那是虛的,說倒底,還不是為了權利。可權利又為了什么?命令人?若那樣不如做一個富家翁,家中奴仆奴婢,個個都可以命令。實際權利也是一種責任,上報君王,下安百姓,若做得好,看到自己理想能漸漸實現,那同樣是一種快樂。”王巨平淡地說。 這個更未必了,王巨還未真正嘗到權利滋味啊。 “先天之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我才不象范文正那樣苦逼……催呢。能進則進,不能進則退,退都不行則隱,這也是夫子的勸戒。但這是國家,可還有小家,小我。” “說說這個小家小我。” “小我也能快樂啊,比如口舌之樂,耳目之樂,若是我條件變好了,也會請幾個美麗的家妓,看著她們唱歌跳舞。” “你啊。” “不過我與韓公他們還是不同的,不會請那么多,有那么幾個就行了,并且還會讓她們成家,不會將她們當成私有財產,一樣的是人,一樣的是齊人。” “竟然有這種說法?” “為什么不能有,要知道你遇到我時,連人家的家妓還不如呢。” 趙念奴默然。 “這就是小我,還有小家,父母,妻子,兄弟姐妹,子女,比如我看著弟弟妹妹漸漸長大,同樣有成就感。為了妻子,適當地放一部分權利又有何妨?人生之事十之**不如意,國家,小家,小我,那能樣樣都能沾滿了快樂?” “你別說了,再說我就讓母親來捉你了。” “好啊,你不顧皇家身份,那就捉吧。”王巨哈哈大樂道。 “對了,你家那個竹紙怎么樣了?”趙念奴問道。 皇家有皇家的尊嚴,趙念奴有趙念奴的矜持,話說到這地步,多少有些**氣氛了,于是趙念奴轉移了話題。 第一三四章 古怪的字 羌笛何須怨揚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春風也會度玉門關,只是來得很遲,沒有南國的春天來得早。 二月中旬,杭州已經是**明媚,春花燦爛,滿山的竹子也開始長了起來。 外面的人仍然很好奇,小蘇將他的賦改寫了,章惇也悲催地重寫了一首詩。等的就是他們這個重寫,并且還是一個很好的炒作話題。 因此紙作坊又將這個詩賦印上,免費散發了第二遍。 應當這個紙還可以吧,至少在宋朝紙張中質量位于中上水平,但它便宜啊,有很多人想買,可真買又買不到,一起便覺得古怪。 這是普通人的。 但難不住一些商人,有的商人嗅覺靈敏,居然還找到杭州,下了訂單。 作坊收了很少的訂金,當然,也不敢收得太多,畢竟它還沒有正式生產,大家心中都沒有底,收多了,能將人嚇跑的。然而這些訂單就是底氣。 隨著無數錢帛一起投入到這個作坊,作坊也開始大肆招聘人手,收購嫩竹,規模浩大,連知府大人王琪聞聽后也趕來了。 他也許不懂王巨那個商業理論,但直觀的好處能看到的,這么多錢帛砸下去,會使多少人家生活得以改善? 知府大人來了,李貞親自帶著幾個管事陪同他視察,又仔細講敘。 “如果能成了,那也是一件善功。”王琪說道。 管它會不會影響其他紙作坊的效益,反正對杭州來說,它將會是一件政績,不僅能養活很多貧困百姓,一年還可以征很多的商稅。 轉了轉后,王琪十分滿意,又說道:“你們延州有一個舉子叫王巨的。” “他是我妹夫。” “啊,是你妹夫?” “王知府,怎么了?”離得有些遠,李貞還沒有得到省試的消息。 “他在省試中了第三名。” “第三名?” 王琪點點頭。 “快,快通知二叔。” “那個二叔?” “王巨二叔。” 李貞未得到科舉消息,不過王琪消息靈通,王巨進京城有點小鬧騰,他聽說了王巨的一些故事,恐怕王巨在世上唯一的長輩,就是這個二叔了,便問:“他也來到杭州?” “就在作坊里。” “一定要善待,”王琪說了一句。省試第三不代表著殿試第三,說不定能在殿試上被刷入第三甲第四甲,第三甲還好一點,刷到了第四甲,以后就不大好說了。 但這個可能性極小,基本起步價是第三甲,否則同樣可以抗言。若是繼續保持第一甲,那個前程就無量了。當然,就是狀元也有消失了的狀元,可這種可能性極小。 現在王巨地位很低,不過未來就不大好說了,所以王琪態度都變得溫和起來。 李貞精明地察覺到他態度的變化,乘熱打鐵道:“按照當初文公的勸說,我們作坊也挑好了一些貧困州縣的州學縣學名單,第一批生產出來的玉扣紙不打算賣出去,而是先捐獻給他們。王公,能否寫一篇文章做一個憑證?” “這個好啊……”王琪樂道,一是會沾文彥博的光,二也是多少替自己揚一下名,分一點教化之功。作坊也會沾到光,這是不花錢的拉保護傘。不過李貞這次算盤打得有些失誤,因為趙曙馬上就要報仇雪恨…… ………… “真是奇怪的字。”趙頊說道。 王巨正在練字。 科舉結束了,就等著放榜了。 如沒有意外,應當能中吧,第一甲王巨不大指望了,但就看是第二甲還是第三甲,這都是王巨能接受的,其實就是第四甲王巨也能接受。 要知道他來的時候,都打算來一個一考二考三考。 現在能考中,還不滿足嗎? 另外就是這次殿試他發揮還可以吧。 因此王巨也放下了。 前世與這一世相差不大,有的人進了大學就開始放松了,實際大學里學習同樣關健。有的大學畢業了,繼續在學習,那些人可能就會成為真正人才專家。 還有的人畢業了,走上工作崗位,隨后養家糊口,學過的東西也就忘記了,進入凡人生活,這些人還是占著絕大比例的。 現在也一樣,大多數考中了,誰還有那個心思繼續溫習經義詩賦?頂多當成消遣時寫幾篇時文。只有極少數人,如張載,繼續在溫習經義,試圖從經義里找出一條救國治民之術。 對老師,王巨萬分尊重的,不過他不贊成。救國治民之術,不在經義,而在這個士農工商,而在數學,而在科學…… 于是他也徹底放松了,偶爾帶著弟弟妹妹出去溜達溜達,如果不是趙念奴身份有些特殊,與這個姐姐散散心,也不錯。 不過眼下寫的字確實古怪,有的象竹葉,有的象磚頭,有的象蝌蚪,有的象古藤。 趙頊看了訝然。 “殿下,我看了歐陽公那幾篇奏章,記憶猶新的乃是他書法。” “字是蔡襄寫得最好,文公他們也不弱,至于歐陽公的書法嘛……還行吧。” 趙頊忽然古怪地笑了出來:“本王明白了,你是說歐陽公那幾篇奏章除了書法,別的一無是處……” 王巨笑笑不語。 這中間有一個心態問題,趙曙想法不得而知,但趙頊應當是反對濮儀之爭的。 為什么? 這就有一個時代局限性,比如王巨抄襲的那兩首小令,放在宋朝,絕對勝過了蘇東坡大多數詞,然而在后世,就沒有多少人重視了。 看問題,得放在那個時代去看。 講孝先講養育,不僅是生育之恩,還有撫養之恩。在這時代生育難,撫養更難。 在云巖縣時,王娩看到一個婦人在賣女兒,與王娩差不多大小,王娩很可憐那個小姑娘,王巨沒有買下,只拿出五貫錢給那婦人。但那婦人打聽到王巨身份后,死活要將女兒送給王巨。王巨卻拒絕了,因為象這樣的人家太多太多,無法救。 為什么那婦人要送,養不活哪,女兒送給別人,當真舍得?可送出去,說不定還能給女兒一條活路,特別送到一個好心人家。宋朝禁止販賣女口,可為什么官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正是因為如此。還有福建路那慘不忍睹的“計劃生育”,也是如此,就那么大地方,還是九山半水半田,居然達到近百萬戶人口,怎么養? 因此在宋朝養之恩勝過了生之恩。 再看看趙曙的出身,他母親不是正妻,而是仙游的災民任氏,逃到京城后不知是賣給了趙允讓,還是其他原因進入了趙允讓府上,一度曾做過乞丐。不過運氣好,生下了趙曙。 如果不是趙禎無子,趙曙命運會很慘,甚至趙頊他們命運同樣很慘。 況且讓出來的是一個皇位。 趙曙滾肉刀,趙頊不是滾肉刀,但他同樣不大好說什么。 于是上臺后給予了曹太后更多的尊重,還有韓琦與歐陽修。 他不能牽怒父親,可牽怒了韓琦與歐陽修,若不是你們兩人,俺父親為何能在這上面滾了近兩年之久,貽笑后人。 加上那個黑窟窿,王安石的努力,所以兩人迅速下去。 于是又牽連出來,蘇東坡乃是歐陽修的門生,借助李定一案,替歐陽修翻案,老師做對了,先帝做對了,生父母當大于養父母,必須得孝順,必須得給他們守孝。 不過這次趙頊誤會了,王巨放下筆說:“那也不大好說,就是這種古怪的字體,若寫到極致,同樣也能成為大家。” “這個,”趙頊不相信地搖頭。 主要王巨還沒有鄭板橋與金農等人的功力,況且他也不想臨摹他們的書法,只是想借字喻意,王巨放下筆,又說道:“例如歐陽公的《朋黨論》。” 戲肉來了! 第一三五章 蠱母 “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好蠱惑人心的一句話。何為君子,范公,韓公,富公,楊偕,郭勸等人也。何為小人,呂公,夏公,杜公,晏公,陳公,賈公等是也。” 這個君子包括很廣,范仲淹,韓琦,龐籍、文彥博與富弼,五大君子,后面還有,歐陽修,蔡襄,余靖,石介,尹洙,王素、王堯臣、小宋等,不熟悉但影響力大的還有蔣堂,孔道輔,郭勸,楊偕,鄭戩、張昷之、孫甫、沈邈等人。 “臣就說夏竦,若無夏公,韓范二公何以能得任西陲重任?夏公不僅保舉了范公,更保舉了韓公,特別是在韓公受秦州百姓責問之時,更是夏公一手力撐韓公,才使韓公得過難關。再說政績,夏公譏丁謂,反對真宗祥瑞,提攜龐公,開倉放糧,活襄州四十余萬百姓,洪州驅邪教勸農業,陜西重邊防,治土兵,這不是政績?是不錯,生活上有污點,奢侈無度,然而呂蒙正公,寇萊公,韓公,小宋,那一個生活不奢侈?為什么仁宗前面召夏公回來授職,后面遭到那么大的羞侮?” 夏竦算是一個壞種吧,但開始不是那樣的。 宋夏議和,不過西北邊防重要起來了,夏竦許多提議十分明智,又是趙禎的老師,因此趙禎將夏竦提為樞密使。 有私人感情,有才華,懂軍事,又對西北了解,這個任命是沒錯的。 可夏竦還沒有回來,余靖、歐陽修與王拱辰等人全部開動,連上十一道彈劾奏章,幾乎將夏竦所有污點全部放大。 趙禎無奈了,派人對夏竦說,老師,你還是不要進京城吧,先去亳州任職。 夏竦不甘心哪,還是進了京城,并且找了一條理由,俺年紀大了,走了那么遠的路,先在京城歇會行不行? 然后又呈上一篇一萬多字的自辨奏文。 就算俺品行不好吧,最少等我先做幾個月西府首相下吧,不能還沒有接任,就拿下了,生生創造了一個歷史記錄。 奏文呈上,得到君子們的答復:“圖功效莫罄忠勤,弭謗言莫若修實行。” 你少說廢話吧,多辦點實事才能洗脫你的罪名。 夏竦傻眼了,這就是君子,何謂君子,君子溫潤,溫潤如玉,講的乃是忠恕溫廉恭讓之道。 就算夫子說得不對吧,可咱對你們君子有恩哪,若無我與呂夷簡,你們君子的首領范仲淹與韓琦如何上位? 或者說公私分明,你們拉幫結派,那也叫公私分明? 這個惡因結下了,惡果便來了。 特別這個結黨。 結黨危害有多大?看看東漢,晚唐,宋朝,以及后來的明朝,為什么清朝統治了那么久,若無洋人入侵,可能還會統治下去,看看清朝文人是什么地位,奴才,奴才都不如! 再說宋朝有沒有民主的土壤,這些君子黨們有沒有將百姓放在第一位? “先帝之失不是失在西北,三十年無戰事,大戰興起,誰能領兵?所以失利。也不失在慶歷新政,那次先帝很英明,及時停下,將朋黨現象狙擊。先帝之失,就失在養士。” “養士?” “是啊,我朝太祖一次指著朱雀門上的朱雀之門問趙普相公,為何要在朱雀后面加一個之字,趙相公說之乃助詞,太祖說寫成朱雀門多好,為何多加這個之字,文人只會玩弄文字,酸氣十足,多此一舉。” “啊。” “之所以太祖用文人,乃是他一句話,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今選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人也。認為文臣雖貪,但沒有武臣危害大,朝廷能接受。但那是前朝,文人沒有完全掌握國家大權。一旦象我朝現在這樣,那就未必了。” 這個是有案可翻的,只要趙頊回去查一查太祖實錄,就能查出來。 “太宗用文人,乃是為了鞏固權利,不能全部當真,看看邊境太宗用了多少文人擔任主將的?” 未說不能當真原因,主要當時情況很微妙,趙匡胤死得不明不白,柴榮還有一些影響存在,一部分大臣與權貴心中偏向柴榮,更多的大臣權貴與重將偏向趙匡胤,可是趙匡義的藩邸功臣又沒有多少人能拿得出,因此這才廣用文人,包括寇準張齊賢呂蒙正他們迅速上位。 但不說,話講到這份上,趙頊也應當明白了,趙匡義那是沒辦法,但到了宋真宗宋仁宗手中就沒有這個必要了,所以必須糾正回去。可恰恰相反,趙禎沒有糾正回去,反而越陷越深。 “殿下,先帝可能養出來了士,如范公,但這些士僅僅是少數那么幾個人,其他的人不是養士,而是在養蠱母!” “王巨,你也是士子。” “我是士子,更是大宋的子民。” 不過王巨顯然也沒有深講,未來那些人會很讓人頭痛的,況且他還不知道能中多少名,又外放成什么官員。即便趙頊以后賞識吧,自己若是官職低了,才二十出頭,有什么話語權? 趙頊又道:“你刻意將我喊來就為的說這些?” 這些?若記住了這些,你以后不知道會少走多少彎路。 為什么要結黨,人多力量大,就會有更多話語權。明白這個道理,以后你與那個怮相公就能團結中間派,無論革命性的改革,還是改良性的改革,都得要團結中間派,才能讓那些反對派失去力量。 看吧,王巨心里說道。 總之未到說的時候。 于是說:“這次科舉有一個奇人,臣想帶你見一見。” “哦,是誰?” “一個舉子,一個真正文武雙全的舉子。” “帶本王去見一見。” “臣請殿下來,就是讓他與你相見的,不過臣要說兩件事,第一不得泄露你的身份。” 趙頊呵呵樂了起來。 “其次一旦放榜了,殿下就最好不要與大家相見了。” 高滔滔說了,見一見無妨,可能對兒子是一件好事,因此這段時間趙頊來了好幾次。 不過切莫當真哪,高滔滔是高滔滔,是妻子是母親,趙曙是趙曙,是父親也是皇帝。現在包括自己在內,只是舉子,普通的士子,見見無妨,不會產生什么想法。 一旦殿試放榜,名次決出來,不久就要授官了,趙頊若再跑得勤快,趙曙未必會保持現在的想法。 “你啊……” “非是臣誅心之語,忠言逆耳利于行,這是全父子之道,君臣之道。誰讓殿下乃是殿下。” “得,你別說了,”趙頊無奈道。 別人說他還真會懷疑了,可是王巨說他會相信的,因為有前例在,王巨救了自己姑姑,這是什么樣的功勞,可明知道這是大功,但為了承諾,為了姑姑的名聲,他寧肯在延州受苦受罪,出生入死,始終都不將這段經歷說出來。 而且現在趙曙歲數也不大,正常想法,趙頊上位,還不知那一年后了,說不定是二十年三十年。因此確實可以稱為忠言吧。 王巨將趙頊帶到不遠處的一棟茶樓。 這是高滔滔最放心的地方。 宋朝富啊,士大夫最富,于是個個花天酒地,這也影響了廣大士子。來京城趕考的舉子當中不泛寒門子弟,但更不泛高門望戶,若是手中有錢了,又難得進京,于是考完了,個個開始花天酒地了。就是有的士子手中沒有多少錢,同樣也花天酒地,出入妓館,包括柳永。 然而王巨進京這么久,一次妓館都未去過,更不要說將趙頊帶到妓館。 不管王巨詭計多端,還是心狠手辣,這一條是讓人放心的。 實際就是詭計多端,高滔滔都不大排斥,做為人君,沒有一點手腕能成嗎?學一學這孩子吧。 在這上面,她與一些士大夫是持著相反態度的。 就是詭計多端那又如何,若這孩子以后不學好,朝廷不用,又能有什么危害? 在這一點,她與劉娥是很仿佛的,劉娥用王欽若,王欽若性子雖媚,但忠心哪,又是孤臣,越是孤臣越好重用。但卻不讓趙禎與王欽若走得近,怕養子在王欽若帶領下,變成第二個晚年丈夫。 還有一點,高滔滔也比較放心。 可能王巨對她很排斥,不過高滔滔生活確實延續了宋朝皇室一慣作風,那就是儉樸。 王巨也儉樸,聽說弟弟妹妹未長大前,在那個小寨子又當爹又做媽的,燒煮洗抹,一起包辦了。這個很不易的。甚至還讓高滔滔打聽到朱俊轉變的事。 她也想兒子變成更聰明的兒子,而不是書呆子兒子。 第一三六章 快意恩仇(上) 不過這一條,王巨就不知道了。 章楶老遠就迎了出來:“王小郎,怎么這么晚才來?” 他比王巨整大了二十一歲。 可是學無老幼,達者為尊,就象張柬之豈不比狄仁杰大了十幾歲,人家還不是狄仁杰的門生? 與王巨交往了三四次,不談詩賦了,那么還能談什么呢,軍事,不僅是軍事,那個淺攻,還有政治,經濟,文化,民生,好吧,若是談這個,試問這個天下,有幾人能趕得上王巨? 章楶折服了。 “抱歉則個,”王巨拱手道。 趙頊低聲問:“就是他?” 王巨點頭。 趙頊也好奇地打量著章楶,王巨說了那么多,不是白說的,至少趙頊知道國家軍事是短板,主將之才更是短板。 父母召見王巨,王巨說了一個問題,何人才能有能力擔任這個主將,肯定不是歐陽修推薦的孫沔了,韓琦同樣不行。慶歷時表現好的狄青與張亢都死了。就連一些能打的,如張岊、王凱、王信、種世衡、周美這些大將也一一去世了。 西夏若是老實,那么就花點錢買安吧,可花了錢,都買不了安,天知道那一年又得爆發大戰,然而主帥與大將都嚴重缺乏。 因此王巨說章楶是文武才,他來了興趣。 “這位是……?” “京城趙家的大郎。” “那個趙家?” “一個大戶人家。” 大戶人家,章楶就沒有太在意。趙頊身后兩個侍衛想捂嘴樂,趙頊狠狠瞪了他們兩眼。 不過章楶身后一個青年狐疑地說:“趙大郎,我好象在哪兒見過你。” “你是……?” “他是三司使蔡公三子蔡旻蔡惜民。”章楶介紹道。 蔡襄有三個兒子,蔡勻,蔡旬,蔡旻,最小的兒子乃是慶歷三年出生,正是宋夏交戰,中原又遭遇罕見大旱之時,因此蔡襄給幼子取名為蔡旻。 有意思的是蔡襄用包字頭給兒子取名,意思要包納,這個蔡旻未來用人與田給兒子取名字,立身為人,民以食為天,食以農為本,農以田為基,于是他兒子便是蔡佃,蔡伷,蔡伸。 蔡旻兩個哥哥蔭補為官了,但他本人還沒有蔭補官員,于是今年也參加了科舉,但沒有考中。 這個不是關健,關健的乃是蔡襄本人…… 王巨雖心中狐疑,臉上卻很平靜:“見過蔡三郎。” 未稱惜民兄,而稱三郎。 “不用多禮,請進吧。” 蔡旻將大家帶到二樓一個大的雅室,雅室里還坐著四五名美麗之極的少女。 “她們是京城有名的行首雪娘子,遙兒娘子,菲兒娘子,楚娘子,還有細柳巷有名的魁首瓊兒娘子。”蔡旻指著最后一名綠裙少女說道。 王巨與趙頊不約而同看去。 一名二八少女,蛾眉淡掃,瓊鼻櫻唇,十分地清麗動人。 人家是三司使的兒子,手中有錢,約會大家,出重金請了幾個美麗的行首過來助興,也頗正常。不過王巨卻皺眉了,古怪地看著章楶,心想,章質夫,你在搞那一門啊? 今天他刻意將趙頊約出來,這也是王巨來京城破天荒的第一次,便是讓趙頊認識章楶的,那么就能提前將章楶調到西北磨勘,也能提前成長起來,而不是到七八十歲時,才發揮其才能。 但在這個時局,他卻約出來蔡襄的兒子…… “這位是新科第三名貢士,”蔡旻繼續介紹。 “奴家見過王小郎,”幾個俏妓過來盈盈施禮,那個瓊兒娘子也用大眼睛打量著王巨。 雖然趙頊穿戴不凡,不過富碰不過貴啊,第三名貢士,基本注定是新科進士了,并且剛才蔡家三郎與會元一直就在談論著王巨,現在看到本人了,歲數年青,長相不俗,由不得這幾個花魁不動心。 況且還有王巨這段時間的傳聞呢。 即便那個“魁首”瓊兒也站起來,欠身施了一個萬福,用秋波盈盈的大眼睛打量著王巨。 王巨卻隨意地說:“免禮了。” 他不是柳下惠,雖不進妓館,但這些漂亮的小姑娘們,同樣得會看一看的。不過他帶的人不對啊,若是傳到高滔滔耳朵里,那還了得。要命的還有蔡襄的三兒子。 然后王巨看著趙頊,趙頊輕聲道:“你們繼續。” 他誤會王巨意思了,以為自己吃味呢,不就是一個美麗的俏行首嗎,宮中麗人難道還會少? 王巨無奈,只好分賓主坐下。 大伯過來沏茶。 王巨喝著茶,默不作聲。 不要說蔡襄的兒子,就是蔡襄本人在這里,他也不會諂媚,更不會去巴結,與風骨無關,都是老家伙了,倒是他們老蔡家的另一位會讓王巨以后頭痛。 王巨不吭聲,章楶只好說話:“王小郎約我出來,正好惜民賢弟來訪,于是一道來了。” 信你才怪,不過王巨繼續喝茶。 趙頊玩味地看著這一幕,蔡襄的事他也知道了,但不知道這個章家人杰,為什么將蔡襄三兒子帶出來與王巨相見。 “蔡公發生了一些事。”章楶先讓幾個妓子退到另一邊,說道。 “質夫兄,恕我說一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蔡公他們乃是朝廷大臣,與我們不相干。” “王巨,就聽一聽,無妨。” 章楶不由好奇地又看了趙頊一眼,不過他做夢也沒想到趙頊的身份。 “趙大郎說得對,聽聽又有什么呢。” 然后將蔡襄的事說了出來。 趙曙繼位,開始滾,對曹老太太又極不恭敬。 因此曹太太有次在簾后對中書幾個大佬說:“仁宗既立皇子,因追思鄂王等,悲傷涕泣,宦官宮妾,又爭相熒惑,近臣中也有異議,我還知道其中一二人名字,近臣文字原先在先帝臥榻上,我將它燒于錢爐中。” 鄂王就是苗貴妃的兒子,活得最久,兩年多,但也莫明其妙死了。 其實也不怪王巨懷疑,包括坊間在傳聞一件事,張貴妃得寵時,看到有懷孕的人,便脅迫其墮胎。 但張氏能有多少動機,她多少還替趙禎生下三個女兒,若是有鬼,曹老太太嫌棄才最大。包括趙禎那次發瘋,大喊皇后要害我。 這個樣了,她與趙禎關系能好到哪兒去? 可能趙禎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如果那個趙昕不死,從小時教導,趙禎手把手教導,未必是英主,但最少比趙曙強吧。三個兒子都死了,不得不立趙曙為太子,趙禎能不難過?可這話兒對誰說呢,只好背下里偷偷地哭泣,若無這個心結,死得也沒那么快。 而且憑借立趙曙時,趙曙的表現,必然有大臣們看不習慣。 只不過韓琦與歐陽修在外,曹太后與高滔滔在內,一手遮天,攔了下來。 老太太正在氣頭上,又將這件事翻出來了,中書幾個大佬誰敢接話頭,一個個唯唯而退。 趙曙親政了,無意中聽到這條消息,便派人打聽,老太太肯定不會說是那個寫這個文字的,然而有懷疑的對象,那就是蔡襄。 第一三七章 快意恩仇(下) 蔡襄也算是半個君子吧,隱隱察覺到這個皇嗣不是好東西,蔡襄有了一些異議,可趙曙找不到證據,也不便明查。但趙曙也有理由,便對韓琦說:“三司掌天下錢谷,事務繁多,可是蔡襄這十天內請了四五天假,為何不用別人?” 都是君子黨,都是老朋友,韓琦便率君子們共奏:“三司事無過失,罷之無名,今再求一個材識勝過蔡襄的,恐怕也找不到。” 趙曙乃本著臉。 歐陽修只好又勸說:“蔡襄老母八十多歲了,近來多病,不得不照顧,這是人子之孝,況且蔡襄只是請朝假,不誤起居,公事更沒有耽擱,不當罷免。” 趙曙不聽。 韓琦與歐陽修只好退下去,問蔡襄,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讓皇上不高興了? 蔡襄努力想,可就是想不起來。 韓琦無奈,君謨,你就不要想了,讓我來查一查,便查到這件事上。這是一個**煩,搞不好是大家的麻煩,不能憑借一些空穴來風就任罷官員,那以后大家還能做事么? 于是一道進宮,韓琦就直接問,陛下你看到過這個文字么? 趙曙來了精神,立即說:“朕雖未看到文字,但在慶寧宮就聽過了,就是蔡襄寫的。” 韓琦松了口氣說:“事出**,倒底如何,得查清楚才能確定,不能憑借謠傳就定案,那么以后小人動輒造謠,正經人沒法活了。” 曾公亮也補充一句:“京城從來就喜歡造謗議八卦,一人造虛,眾人傳之,便以為實,前世就有疑似之言而陷害忠良,不但是替臣下被禍,也是為國家帶來后患。” 趙曙就是不相信他們的話,于是歐陽修又從另一個角度說事:“陛下,那么這件事倒底有沒有呢?” 趙曙回答那才叫絕:“雖不見文字,但也不能保證沒有吧。” 歐陽修就耐心地勸:“陛下,無跡可尋的事不可信,就是有憑據也未必可信。當年夏竦便是讓丫環摸仿石介筆跡陷害了富弼,所以不說沒文字,就是有,也可能另有隱情,陛下還是算了吧。” 趙曙答了一句:“造謠者因何不及他人?” 為什么是你而不是別人出事,為什么,一定是你的原因! 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 語言大師歐陽修遇到滾肉刀趙曙,更是有理講不清。九個字,讓歐陽修慫了。 隨后將蔡襄貶到了杭州任知府,以呂公弼為三司使,據傳趙曙在藩邸時求馬,王府小吏以馬不好,求換好馬,呂公弼出面,給換了好馬,因此上位了…… 快意恩仇哪。 當然,章楶不可能說得這么直接了當,但大約的過程說了出來。 可能與事實略有失誤,不過王巨同樣也不清楚真正的真相。然而那也不行哪,人家兒子還坐在這里呢,當著人家的面說人家老子壞話,還是天下第一字號的老子。 于是王巨想打斷,卻被趙頊在桌子底下用手按住他的腿阻止了。 趙頊聽他們說完,便問:“就算官家處理不當,你們說給王巨又有何用?” “蔡公遇到了難題,王小郎足智多謀,我想請王小郎能不能獻出一個計策。” “你們都是福建人吧。” “雖是福建人,離得遠,一個是建州浦城人氏,一個與官家生母同是仙游人氏,”王巨立即在邊上插言道。 “還是福建人,于是你們相互交流,是不是?” “你是……”章楶感到不對勁了。 “不管我是誰,我問你,我猜得對不對?” 這是事實,章楶一邊在猜測著趙頊的身份一邊說道:“請這位大郎莫要誤會啊,這與同鄉無關,真說起來,蔡公知泉州時,還曾嚴懲過我的族叔。” “哦,說來聽聽。” “我那個族叔叫章依,曾仗著我的叔父章相公與從叔父章望之的勢力,在家鄉為非作歹,但讓蔡公偵查其罪狀后,送于京師法辦,家鄉父老無一不拍手稱快。公是公,私是私。” 實際還是老鄉的原因。 雖然蔡襄是懲辦了章依,終是福建人是么?況且章家與蔡家在福建影響很大的,出了許多人才,族人也很多,那可能個個買賬,那還了得。 趙頊又補問了一句:“公在何處?” “蔡公乃是君子,名臣。” “就算如此,也是出任杭州,乃是大府,天下重府富州,朝廷用人,上上下下,難道委屈嗎?” “出任杭州也不委屈,主要官家恨上了蔡公,這才讓人擔心哪。” 說得似乎有道理,不過管王巨什么事啊,就算王巨足智多謀吧,這牽扯到什么人了,皇上哪,連韓琦曾公亮兩大首相,歐陽修這個語言大師都沒辦法化解的,王巨能想出什么好辦法? 然而趙頊又玩味地說:“也有理,王小郎,你就替他們出一個主意吧。” “我……”王巨滿臉黑線。 “質夫乃是會元,又是你唯一真正看中的舉子,連他都推崇你了,你就不用拒絕了。” “我要倒掉了。”王巨忍不住吐槽。 “我也看好你哦。” 王巨如同中了雷劫一般,大半天才愁腸百結地看著大家。 有沒有辦法,說不定還真的有辦法,可就有辦法,王巨也不能說,更不能在趙頊面前說。無他,陽謀不行,只有陰謀了。 他硬著頭皮說道:“蔡三郎,有兩策。” “哦,說來。” “我先說竹紙,可能你也聽說了,它真正問世還得有幾個月,但為何去年就鬧得紛紛揚揚?” 蔡旻搖頭。 “這叫揚名,官場也是如此,論名臣大家都可能只說出來十幾人罷了,實際我朝幾萬大臣,有許多官員做得不錯的,比如我恩師。然而為何在官場不顯,因為他們默默無聞地做事。所以我曾勸過恩師,你時不時來一個上書言事,讓中書宰執記住你,升起來就會快。恩師說孽徒找打,又說,君子立德求道,豈能用旁門歪道求富貴,存吾順也,沒,吾寧也。” “這才是君子,”趙頊嘆服道。 “是君子,可是不適合在官場上生存,性格太淡了。同理還有范公,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剛才你們說君子,這才是君子。” 蔡旻急了:“王小郎,你誤會了,家父多次遭貶,也未曾留戀過權位,只是害怕……” “陛下乃是英主,怕什么?況且還有韓公,歐陽公,曾公他們。” 前面的就不當真了,后面才是真的。就算趙曙記仇了,還有韓琦、曾公亮與歐陽修這些人幫忙說好話呢,已經貶出去了,趙曙難道還會將人往死里整? 蔡旻語塞了。 趙頊微笑額首。 這才是有智慧的分析。 “其次是留戀權位,若不想離開京城,可以寫一篇自責的劄子給陛下,略略贊揚陛下,畢竟官家剛剛繼位不久,也需要蔡公這樣的重臣鼓勵支持。” 這句話讓大家伙一起要倒掉了。 第一三八章 鄉黨 但接著王巨便將話頭轉過來:“然后再說明一理,齊桓公如何用管仲的,唐太宗如何用魏征的,太宗如何用趙普相公的,蔡公仕于仁宗就得忠于仁宗,仕于陛下,就得忠于陛下,只要蔡公寫出來,我保證官家就不會生氣。” “妙計啊,”趙頊說。 然后看著蔡旻,這是好計策,就看你父親能不能放下面子,在皇上面前放下面子,難道還丑嗎? 接著看著王巨:“若是你選擇,你如何選擇?” “看,需要臣,臣就選擇后面一條,不需要臣,臣就選擇前面一條。” “這個答案太圓滑。” “不圓滑,拋開澶淵之功,在政治上寇萊公與呂夷簡相公,誰有作為?” “呂公。” 這個人因為范仲淹,可能在后面被世人丑化了,實際非然,劉娥死后,趙禎親政,黃河立即改道,這不是決堤,而是改道,可想是何等的災難,接著寶元元年,又來了前所未有的大旱。剛安穩一段時間,元昊入侵。 天災兵禍,一樁樁到來。 如果不是呂夷簡小心地維持著朝堂,那個后果簡直不堪設想。戰爭結束,君子們卻找呂夷簡麻煩了。實際若無呂夷簡,范仲淹能上位么,就是那樣,還是呂夷簡推薦范仲淹為參知政事的,這才發起了慶歷改革。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范仲淹在前面改革,呂夷簡在后面利用他的經驗進行一些矯正,也許說不定就能來一個慶歷中興。然而蔡襄倒很好,將呂夷簡往死里逼,生生逼到洛陽,徹底退出朝堂。 然后一切就亂了,連杜衍、章得象這些溫和派元老都看不下去,加上朋黨論,結黨開始出現雛形,趙禎才立即叫停。但還好,呂夷簡用手腕生生堅持了數年之久,若是他早就讓范仲淹孔道輔逼下去,宋朝后果會更糟糕。 如果寇準也學習呂夷簡的權謀之術,那么是否更有作為呢? 趙頊會意了:“為國家留戀權位……” “得真正為國家,而不是打著為國家這個旗號。”王巨進行糾正,例如眼下的韓琦,難道是為國家? “因此說大丈夫能屈能伸……”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士大夫說無為而治。兵家說善戰者無赫赫戰功。說易行難,實際真的很難做到。但即便是皇帝,同樣也要牽就,也要能屈能伸,因此唐太宗對兄弟忍,對魏征忍,對頡利忍……” 以后的趙頊做事強硬,也不能說強硬不對,強成了金剛石那就強吧,可不是金剛石,只是一塊石炭,那也要強,還能有什么好下場? 可能是性格原因,但現在通過自己所聽所看的,也有趙曙的原因,說趙禎軟了。趙禎不軟,若趙禎在,能亂成那樣子? 所以王巨又趁機說了一通。 聽到這里,趙頊很滿足了,站起身告辭。 王巨連忙追出去,小聲道:“殿下。” 趙頊微微一笑:“王巨,本王不知道這個章質夫是否真的文武雙全,但此人大局觀,比你差遠了。” “殿下,那是一個誤會。” “你這就不對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能因為章質夫有將才,就將他錯誤也掩蓋起來。前段時間,你還說了不能搞南北分爭,不能讓大臣結黨,不能搞區域性排擠,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能說今天章質夫沒有鄉黨之嫌?” 王巨還能說什么呢? “不要管那么多,還有幾天就放榜了。”趙頊好不容易,能提點王巨一句。 關心則亂啊! 然后趙頊笑咪咪地離開。 不管怎么說,王巨表現得體,有智謀,有大局觀,推薦這個章質夫,也是想為國家貢獻人才哪,是好心,是忠心。 章楶也追了出來,好奇地問:“這個小郎乃是什么人,好大的架子。” “質夫兄,我今天讓你坑苦了。” “為何?” 王巨遲疑了一下,道:“我說他的身份,勿要泄露。” “行。” “他就是潁王殿下。” “什么?” “唉。” “王小郎,你讓你坑苦了,好不好?你為什么不早點說?” “他的身份,我能隨便說嗎?而且我沖你擠眼色了,你怎么看不到?” “我哪里想得起來。” “本來我想將你引見給殿下,讓你與他談一談軍事……你卻多管閑事,你我的身份,能管得了蔡公的事嗎?” 是不錯,趙頊對王巨印象更好了,可王巨也不需要了,那僅是錦上添花之功。他需要的是趙頊重視章楶,而且他這段時間與章楶處得不錯,不僅是提前為國家提撥了一個人才,也說不定是為了以后,多一個助手。至于蔡襄的三個兒子,那是誰與誰啊? “那個……殿下不會生氣吧?”章楶弱弱地問。 “還那個,不僅你帶了蔡家三郎,還請了那么多行首,”王巨心中郁悶死了。這還不要緊,章楶不知道,但王巨可知道,趙曙熬不了多久,不到兩年,趙頊就會上位。這個機會就讓你錯過了。 “是,是,會不會生氣?” “你說呢?” “這太湊巧了。” “我們意思弄反了,我說不是你替蔡襄出面本身這件事,殿下不是小氣的人,而是你在搞鄉黨!” “這真冤枉。” “你能說沒鄉黨之嫌?” 章楶讓王巨訓得一點脾氣也沒了。 “這樣吧,你寫一篇詳細的邊策,改天我遞給殿下。” “為什么不獻給官家?” 獻給趙曙? 不要說他能不能看下去,就是看下去,指不準又弄出三丁刺一的妖蛾子。 當然,不能這么說,王巨說道:“質夫兄,我與潁王殿下能遇見,那是巧合,還有能力打通官家的關系?” 章楶哈哈一樂。 其實只要是人,都有缺點的,比如王巨,因為兩世遭遇,心性略有些腹黑,手段也變得強硬,報復心重,但有缺點的一面,也有優點的一面,拋開這些缺點不提,王巨人格上的優點同樣很多,重親情,重友情,懂得感恩,懂得取舍。 章楶也是如此,鄉黨這件事有些失誤,不過優點同樣很多。 蔡旻也走了過來,他同樣在懷疑:“王家小郎,剛才那個小郎是誰?” 王巨岔開話題:“剛剛我說話多有得罪,還望恕罪則個。” 就事論事嘛,在慶歷君子小人之爭上,蔡襄做得不對,特別是逼走了呂夷簡,并導致后世史書說慶歷新政就壞在呂夷簡手中,哪里是哦?若那樣范仲淹為何罷出朝堂特意拜見呂夷簡,語良久,最后嘆息離開。 其實不但沒有壞在呂夷簡手中,也不能說壞在夏竦手中,夏竦只是在慶歷新政結束后才開始報復的,真正壞是壞在歐陽修與石介的上蹦下跳,導致許多多溫和派大佬,如杜衍,章得象,晏殊這些人反感,并且水洛城導致君子黨分裂,文龐二人袖手旁觀,壞在自己手上的! 蔡襄逼走了呂夷簡,同樣是一個重大失誤。 不過蔡襄能算半個真正的君子,特別是在韓琦與曹太后一手遮天時,能說說公道話,還是不容易的。 “王小郎忠言,何有恕罪。” 這個蔡三郎,王巨還真不大了解。 但看他的談吐舉止,說明蔡襄家教不俗。 救父心切,能理解,可這個太巧了,如果今天沒有趙頊來,說了也就說了。但趙頊來了,這個就不能說了。 特別是看著他身后幾個俏麗的行首,又看了一眼那個瓊兒娘子,歲數不大吧,大約與李妃兒相仿佛,縱比李妃兒大,也不會大上多少。 二八辰光,瘦削的瓜子臉,明眸善睞,唇紅齒白,綠裙下又生著一對小蠻腰,上面還有一對豐乳,似乎要將裙衣撕裂,可以說是天使的臉蛋,魔鬼的身材,難怪說是魁首。 看到王巨看她,瓊兒又盈盈施了一禮,舉止也不錯。 不過王巨更無語了,若趙頊不來,蔡三郎帶就帶來吧,可是趙頊來了,只不過在茶樓上聚一聚,帶幾個行首來干嘛? 其實章楶心中同樣悲催。 他不知道趙曙不久就要隔屁的,但潁王身份難倒不知道嗎?眼下雖不是皇太子,也等于是皇太子,搭上這條線,意味著以后會帶來什么命運? 總之,兩人都苦得不能再苦。 “那就告辭了,”王巨說道,章楶可能苦了,但對于自己來說,卻更贏來趙頊信任,以后再說吧,反正這個人才千萬不能放過了。 第一三九章 投名狀 春山空寥,杜鵑哀啼。 呂大郎的父母來到兒子墳頭,在默默燒著紙錢。 去年秋后呂大郎被棄市問斬。 這是大理寺斷的案,再無翻案余地。其實呂大郎犯事,其父母也參與進去了。呂大郎在前出面,他們在后面謀劃。 財帛動人心,如果玉鹽作坊技術不公開,又一直能維持下去,吃掉朱歡手中的契股,那會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不要說呂家,恐怕就是關中那些超級大戶們,同樣會心動。 不過宋朝不搞株連,主犯從犯判決,余下的也就放過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按照宋律,呂大郎當斬,然而其父母心中不服啊,一個賤婢罷了,又不是兒子動手殺的。陳執中縱妾害死了三個婢女,還不是沒事? 這那能一樣呢,當真齊人哪,美帝也不可能齊人! 并且那次陳執中因這件事徹底罷為了首相,還差一點被崔嶧抓進大牢受審。 這時,一個文士走了過來問:“前面可是呂翁翁?” “你是誰?” 文士不答,而是看著新墳說道:“天下誰個不在為利而熙熙攘攘?呂大郎君本來也沒有做錯,錯的是丁家,若無丁家蠱惑,呂大郎何至于慘死。” 這句話說中了呂家夫婦的內心,說得對啊,殺人的乃是伏小莊,他才是真正兇手。 如果要追究幕后的人,不僅是自己的兒子,還有丁家,為什么一個是棄市,一個只是發放牢城,還是本地的牢城。 至于丁部領死了,他們才不管呢。 “你是誰?” “我是延州人,看不慣丁家的作為,碰巧經過華州,于是過來看一看。” “那丁家也得到報應了。” “什么報應?不就是丁員外死了,那是老病死的,其余人還不是安然無事。” 呂父語塞了。 “好象他們還欠呂大郎君賭債吧。” “是欠了。” “為什么不追要?” “他家都散了,上哪兒要去?”呂父心說,況且這個賭債還不能當真。 “他家未散,還有人在,丁員外同樣還有許多堂兄弟,過得很開心。” 呂父定定地看著文士。 就算要,也不大好要,一個在延州,一個在華州,隔了好幾百里地。若是正大光明的債務要就要吧,但這個債務來歷不明。 “丁家為惡多端,在延州得罪了很多人,呂翁翁為何不將那張欠條便宜一點賣給延州的豪強,似乎還欠了一萬多貫吧?” 呂父點點頭。 “可以三千貫兩千貫,真不行一千貫將它賣出去,由延州豪強來討要,那么這張欠條便成了丁家真正的催命符,也能替呂大郎君報仇雪恨了。” “是妙策……” “路見不平,撥刀相助,我看不慣,說一說,我走了。” 文士隨著就離開。 但他在心中卻說道:這個丁稼怎么就輸掉了那么多錢?呂家也非是善類啊。不過王巨,你好心收留了我,我也替你做了一件事了。 他就是葛少華。 王巨開出的條件真的不錯,讓葛少華很感動,不要說管事,其實那就是門客。王巨又在省試上考得那么高,而且頗有心機,未來不可限量,這是他不愿意聲張的,若公開說出來,不僅葛少華,會有許多多次落舉的舉子來投奔。因此葛少華想替王巨做一件事,也算是投名狀吧。 ………… “見過大郎。”瓊兒盈盈施了一個萬福,吐出清脆的聲音說道。 王巨莫明其妙地看著這個少女。 愣了一愣他才說:“請進來吧。” 瓊兒帶著抱著小箏的侍婢走進房中。 李萬元也古怪地看著瓊兒,本來冒出一個長公主就讓他擔心了,現在又突然冒出一個更性感的少女,這更讓他擔心。 “二哥,不得多想。”王巨拍著他肩膀說道。 整天都在想啥呢。 其實可能是受前世因素影響,王巨對現在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真心不排斥,況且李妃兒明艷活潑,性格可愛,也讓他喜歡。為了生存,可以用心眼,但夫妻之間用心思眼,那還叫夫妻嗎? 而且他更不想攀大戶,如夏竦的老婆,還有富弼的老婆。 話說晏殊賞識富弼,但小富不爭氣,連個進士都考不中,老晏急啊,于是替他弄了一個制科,當官了。因此小富在家時常受小晏的氣。那次出使契丹立下大功,混上了樞密副使,終于做宰相了,回家揚眉吐氣地對小晏說道:“給我更衣。” 小晏就是不買賬,小富沒鳥辦法,只好自己換下相服,輕手輕腳地跑到飯桌上端一碗稀飯灰溜溜地喝了起來。 可能帶來一些好處吧,如夏夫人給夏竦帶來了巨大的陪嫁,小晏給小富帶來了官途青云直上,但這種富貴,王巨卻是不想要的。 不過他對趙念奴也不排斥。 這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公主,可能那段經歷,也多少磨平了她的嬌氣。 反正這種平易近人,讓王巨很喜歡。 不過有了李妃兒,那就什么也不要想了。 瓊兒坐下。 “瓊娘子貴客登門,不知有何指教?” “奴家哪會是貴客。”瓊兒有些啼笑皆非,有些幽怨,又道:“那日聽聞大郎去喜迎樓,奴家這才答應蔡家三郎的邀請。” “對了,蔡司使如何了?” “去了杭州。” “本來……”王巨想說本來就應當去杭州,何必在京城留戀,自尋煩惱,況且國家那個黑窟窿,也不是蔡襄能力能解決的,但沒有說,然而就打斷了瓊兒的話。 瓊兒有些氣苦,也有些喜歡,感情泛濫也未必是好事啊。 定了定神,她又說道:“奴家近日聽得兩首妙詩,練了許久,那日本想唱給大郎聽的,但不曾想大郎突然離去,今天刻意登門請求賜教。” 唱歌要我賜教? 王巨話忍到嘴邊,改了口:“不敢,那就請娘子妙喉展歌吧。” 瓊兒接過小箏,唱了起來: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 含**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 黃金桿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明妃曲》啊。”王巨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個魁首唱了它,他也就想起這段故事。 自古以為文人墨客用昭君出塞寫下許多詩賦文章。 如白居易的: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里時! 這太不象話了,王昭君居然會哀請使者,我現在仍很漂亮,皇上有錢的話,將我贖回去吧。 老杜的: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這個寫得不錯,抱著悲憫之情,又凄涼又令人感痛。 李白的:昭君拂玉鞍,上馬啼紅顏。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 那是一種無奈。 還有: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漢月還從東海出,明妃西嫁無來日。燕支長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沒胡沙。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 那更是一種絕望。 但這三大家明妃曲都不如王安石這兩首明妃曲。 因此前面一出,歐陽修、司馬光、曾鞏、劉敞等人紛紛唱和。如歐陽修的: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夸。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漂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再如司馬光的:胡雛上馬唱胡歌,錦車已駕折橐駝。明妃揮淚辭漢主,漢主傷心知奈何。宮門銅環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自嗟不若往巫山,布袖蒿簪嫁鄉縣。萬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歸。舊來相識更無物,只有云邊秋雁飛。愁坐泠泠調四弦,曲終掩面向胡天。侍兒不解漢家語,指下哀聲猶可傳。傳遍胡人到中土,萬一佗年流樂府。妾身生死知不歸,妾意終期寤人主。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猶可欺。君不見白頭蕭太傅,被讒仰藥更無疑。 但讓王巨喃喃的不是詩情,無論他練寫了多少首詩,憑詩詞才情,還是干不過這些大才子。 可深思的是另一件事。 在王家寨王巨說不能用文字看一個人的性格,這個未必。 就如王歐司馬這三首詩。 開頭就說了,俺要走了,眼淚流了很多,向漢元帝揮手告別,也很傷心,宮廷大門上大銅環的雙面獸,我什么時候才能再看一眼呢。后面又說了,我雖一去不知生死,卻一直想著皇上。 奶奶的,這比韓劇還肉麻啊。 第一四〇章 明妃曲 但肉麻無所謂了,這是忠心哪,因此在未來的某一天里趙頊看到后十分喜歡,刻意夸獎了司馬光一通。```23wx` 從這首詩能看出,他性格的保守,維護舊有權貴的利益。 再看歐陽修的,萬里安能制夷狄,直指漢王室無能。從朋黨論能看出歐陽修喜歡抱團作戰,從這首詩也能看出歐陽修中心思想,皇帝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同樣會犯錯,必須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才能減少犯錯! 其實昭君出塞有著積極意義,而且那時匈奴已不足為患了,遠不象唐朝那種悲催的嫁公主。 因此王安石這兩首詩格調更高。 王昭君出塞很痛苦,后面是漢元帝不能識人,這時殺了毛延壽管屁用啊。王昭君來到塞外,很痛苦,但怕家人擔心,還要說我在這里過得很好。 多象后世的打工者,有錢無錢,回家過年,沒錢了,回家過個屁年啊。但在外面過得再苦,對家里人還得要報平安。 問題不在這里,而在后面,但嫁到胡地又如何,即便呆在深宮,象阿嬌那樣,與呆在胡地又有二樣嗎? 但還不在這里,而在第二首的后面,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漢朝待我恩淺,可胡人待我很尊敬,又何必自嘆呢? 辨了過來。 因此與司馬光同編《資治通鑒》的范祖禹之孫范沖,有一天一臉緊張的跑去對高宗趙構說:“我可算看透王安石這個人了,但我一般不敢對人講。” 高宗也蠢,就問:“什么鳥事,說來聽聽。” 范沖說:“以前詩人寫《明妃曲》,都以**胡虜為無窮之恨,讀之者至于悲怨感傷。王安石為《明妃曲》,卻壞天下人心術。”接著就上綱上線,抬出孟子來壓王安石,說“無父無君,是**也。以胡虜有恩而逆忘君父,非**而何?” 實際真無所謂,但也能從這首詩看出王安石的性格,藐視一切,不僅是皇權,還有種族,無法無天! 然而王巨隨即樂了起來,心里說:以后看能不能與這個怮相公聊一聊,取締宋朝悲催的排斥異族婚現象。 “奴家唱得可中聽嗎?” “很好聽。” “奴家能否于院中與大郎說幾句。” “行啊。” 兩人來到院中。 “奴家乃是清倌人。” 僅是一句,王巨就隱隱會意了。 其實對外貌王巨真心不挑剔。 李妃兒青春亮麗,活潑可愛,趙念奴雍榮華貴,性格溫柔。 這個瓊兒性格冷艷,歌唱得也好聽。 相貌上這三個女子,都能讓王巨滿意了。 對貞操王巨也不挑剔,從后世來的,還談什么貞操?豈不笑死人。 許多清倌人掛羊頭賣狗肉,但會有。這些妓子也不能說品性好的,有的迫于無奈,比如教坊里的官妓,有的是待價而沽,但不管怎么說,在那種場合,能守住身體,應當可嘉。 其實說開了,這些魁首類似后世的明星,公開場合表演,但在私下也會陪客人聊天喝酒,有的會無視潛規則,有的會自尋潛規則,有好的,壞的多,好的少。 但不與當事人接觸,外人卻難以察覺了。 不過瓊兒刻意說了奴家是清倌人,那肯定沒有**。畢竟這時代沒有修膜術…… 至于愛情,他也心死了,甚至還喜歡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王巨在這上面也錯了,當真沒有愛情?那么何須與趙念奴**不清?只不過他自己不愿去想。 對家世無所謂,貧困家庭小康之家或者大富貴之家,在他心中一樣,夫妻夫妻,關健是夫妻倆本身。 甚至對大貴之家的女子有些排斥,他可不希望未來家里面出現小晏那種情況。 若趙禎在,如果趙念奴是趙曙的女兒,他都不會與趙念奴繼續來往子。 當然,若無那段交情,或者趙念奴性格不好,他也不會交往。 然而對妓子這一行業,他就有點不大喜歡了,與清倌人無關。 于是王巨不作聲。 瓊兒咬牙切齒,還真是一個不懂風情的少年啊,她只好說道:“奴家有一個乞求,能否常伴君之左右。” “瓊娘子,我已訂了親,剛才屋中的正是我的二舅兄。” “他來京城看你……”瓊兒氣樂了。 “也不是啊,還有另外的事,”王巨遮掩道。 “奴家只是陪伴君之左右,并不想其他。” “妾啊,這個你也愿意?”王巨驚訝起來,在這時候做妾可沒有保障的,能賣能送人,甚至能用她們來陪客人的寢,蘇東坡就經常干這樣的事,但小妾也有小妾的權利,若呆得不如意,到了一定年限,可以離開主家。 “所以奴家還有第二個乞請,君不要拋棄奴家。” 王巨才注意到她用了一個乞字,不過他依然說道:“瓊娘子,我不知道你是那一個館樓的行首。” “我不在任何館閣,自己置了一個宅子,偶爾出去陪笑賣唱謀生。” 就是李師師那種形式了。 “但是我很窮啊,哪里有錢贖你。”王巨道。 事實他手中的錢真不多了,這幾口人在京師呆了數月之久,吃喝穿住都得用錢,若非趙念奴當初給了一千貫,他的錢早就花光了。還會有錢,那也到了秋后。 不過到了秋后,他也早外放了,可以吃官家的俸祿,經濟又不緊張了。 但現在手中真的沒有多少錢,一大家子生活下去,以及開支夠了,可贖這個魁首肯定遠遠不夠,他也不逛**,不知道行情,但相信以這個魁首的姿色,贖金肯定不菲。 “奴家手中攢了一些錢。” 倒貼啊! “為何?” “奴家不想過這種賣笑生涯,可平常人奴家又看不上,所以,所以……” 這說得倒是老實話,寧為雞頭,不為鳳毛,可有幾個人做得到啊? 王巨卻說道:“不行,我當初與李家訂親時,就曾承諾過,不納妾。” “不、納、妾……”瓊兒氣樂了,這時代妒妻悍妻有之,但那一家敢不讓丈夫納妾的,除非家里面窮,納不起。這個李家難道是皇家嗎? “你既然來到這里,應當打聽過我一些情況,包括我的身世,當時訂親時,我僅是邊荒一個貧困小山寨的少年,家里面很窮,李家不嫌棄,我才剛剛名中省試榜,還沒有唱名東華門,就背叛了諾言,那么以后我如何對你守信,守護你一生?或者某一天,我將你送人,你樂意嗎?” 那還說什么呢,瓊兒悲憤又幽怨地走了。 回到屋中,李萬元緊張地問:“她與你說了什么?” “她想做我的小妾。” “小妾啊……”李萬元臉色古怪,他大哥李貞是說過,我未納妾,但王巨卻沒有承諾不納妾,就是承諾,李家敢阻攔嗎? 自從王巨的名字于尚書省外面的紅榜高高在上,已經是蛟蛇化龍之日!李家憑什么阻止。 李萬元只好嚅嚅道:“贖她得不少錢吧。” 說得也沒力氣,再貴一千貫,兩千貫,三千貫,難道還會萬貫,現在王巨手中沒錢,秋后贖金就有了。況且還是人家俏娘子找上門,主動愿意贖的。 “她說用她的錢。” “這個,這個……你還沒有與我小妹成親呢。” “我未答應,放心吧。你現在是我的二哥,將來還是我的二哥。” “那太好了,不枉我小妹對你一片癡情。”李萬元一把將王巨抱住。 實際王巨心中也有些慚愧的,比如他與趙念奴在一起時,難道真一點想法也沒有?比如剛才看到那個瓊兒的蠻腰豐胸,難道一點色心未動過? “唉,荷爾蒙害死人哪,我要努力做一個好人,做柳下惠……” 第一四一章 沽名釣譽 “見過司馬公。% ”王巨心中忐忑不安地說。 怎么又召見自己了? 那次召見有了好事? “坐吧。”王巨雖然心中不喜,臉上沒有表露,司馬光仍讓他坐下。 王巨坐下。 “這小子膽賊大,有那么一點寵辱不驚的儀態。”司馬光心中默想。但他想錯了,召見可以,利用可以,但多少給一點好處吧,沒有好處,每次拿自己當槍使喚,王巨能樂意嗎?還有什么寵辱? “王巨,你在陜西出生長大,說一說邊區百姓的生活。” “司馬公,怎么又來了?”王巨索性抗議道,三丁刺一不是結束爭議了嗎,怎么還沒完沒了! “你誤會了,”司馬光大約也不好意思了,呵呵一樂。這小子油猾,不大好忽悠的。 “某喊你來詢問陜西百姓情況,乃是陜西弊病叢生。” 王巨不吭聲,三丁刺一了,不用想,陜西百姓放在火爐上烤了。但這不僅是韓琦與歐陽修,幕后主要是趙曙。 國家財政吃緊,宋朝軍隊戰斗力不強大,又害怕西夏人入侵,只能用人海戰術了。 然而他也想錯了,這一回不是三丁刺一,司馬光繼續說道:“朝廷先于陜西三丁刺一,又在京畿與諸路廣招禁軍,又在災區招饑民為廂軍。兵法之道,少而精,衣糧易供,公私充足,方能以一當士。兵多而不精,衣糧難贍,公私困匱,十不足當一。” “有這回事?”王巨皺起眉頭。 若那樣,韓琦真在胡亂來了。 并且去年全國各地多處澇災,因此于年底下詔,罷免畿內、宋、亳、陳、許、汝、蔡、唐、潁、曹、濮、濟、單、濠、泗、廬、壽、楚、杭、宣、洪、鄂、施、渝州、光化、高郵軍這些州軍的賦稅。 也就是河南河北山東安徽江蘇湖北四川,這些地區都受到了澇災,想一想整個宋朝經濟最發達的地區在哪兒吧。 這一招廂兵,得招多少廂兵哪? 難怪出現一億多的地方虧空。 “是啊,國家財政吃緊,只能用稀粥救濟災民,我想不通用什么來養廂兵?而且一旦刺為兵,終身為兵,以后又用什么來養活?” “司馬公所言極是。雖有災害,但不會連年災害,國家稍許撥出錢糧讓百姓熬過這一難關,年光一好,百姓自動會回返家園。一起刺為兵,不但以后得用很多錢帛來贍養,還會造成許多耕地荒蕪,國家又會減少稅務,便會形成惡性循環。” “說得不錯。”司馬光在疏折上同樣也說過這個道理,但無人聽哪。 “但與陜西路有什么關系?” “國用不足,陜西又贍養了大量禁兵,蕃騎,保捷,義勇,那么贍養必缺,也會重斂百姓。” 也就是陜西將會雪上加霜了。 “不過這等關于到國策的大事,召晚生來有何用?” “你出身寒門,感受最深,因此你說的話就是最好的例證。” “晚生無能為力。”王巨斷然拒絕了。 說也能說,但不必要說,第一個說了不管用,第二個說過以后,還不知道會被司馬光怎么曲解呢。 當然司馬光關注這件事不是壞事,不過他本心乃是厭兵厭戰,這比韓琦的作為更惡劣。 ………… “王巨,今天我們一道去繁臺踏春吧。”趙頊說道。 北宋末年有人編寫開封八景,艮岳行云、夷山夕照、金梁曉月、資圣熏風、百崗冬雪、大河春浪、吹臺秋雨、開寶晨鐘。現在艮岳還沒有造出來,其他景觀有了。 至于開封八景的說法同樣未出來。 北宋末年版八景不包括繁臺**,但它同樣是開封一處有名的景點,就在開封東南禹王臺邊上,后周時還在這里修建了一棟大寺,天清寺。 每當繁臺春天到來,桃李爭春,楊柳依依,晴云碧樹,殿宇崢嶸,許多京城的百姓便擔著酒食,來此飲酒賦詩,看舞聽戲,或者賞花觀草,燒香拜佛。 因此有了繁臺**的名字。 “不過那是出了城……”王巨看了看趙頊,又看了看趙念奴。 雖然他讀書開元禮,但這些細節不懂啊。 “無妨,我帶了好幾名侍衛。” 王巨還是擔心,在城里溜達一下可以,出了城終是兩樣的,特別馬上官場風氣就變得惡劣了,你咬過來,我咬過去,不過看著趙念奴眼中期盼的神情,終是點了點頭。 王儲與王娩倒是很高興,這些天幾乎將城里一起看完了,正好出去轉一轉。 上了馬車,不是很遠,出了城,只有幾里地便到了。 未到清明,不過這里已經有了許多游客,還包括幾名等候東華門唱榜的舉子。 一行人到處轉著,景色不錯,至少比王家寨哪成片成片的光山禿嶺強多了,并且還有許多藝人在表演節目,不時傳來人群的喝彩聲。 趙頊走到一邊,悄聲說道:“王巨,本王聽聞司馬光又召見你了?” “恩,”王巨無奈地搖了搖頭。 “司馬光與韓公在政事堂辨了起來,韓公一怒之下,責怪司馬光乃是沽名釣譽之輩。”趙頊說完后呵呵樂了。 可能因為趙念奴的事,也可能是因為司馬光太過保守,反正趙頊不是很喜歡,那怕司馬光在洛陽住樹屋。 “何來此言?” “這是一個秘密,”趙頊鬼鬼祟祟地說道。 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時,龐籍為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馬光為并州通判,也就是河東路的二把手。面對沒藏訛龐的侵耕,龐籍曾革令,斂兵河東毋與戰,又派司馬光前往府麟路巡察。 司馬光一路查到豐州,看著戰場的斷垣殘壁,以及草叢里的尸骸,然后又眺望著屈野河西岸,這里是府麟路最好的沃土,水草豐美,也適宜種植,因此寫下一首詩:春盡蕪城天一涯,白榆生莢柳生花。滿川戰骨知誰罪,深屬來人戒覆車。 麟州知州武勘與內侍黃道元就看出司馬光之意了,便勸說司馬光,乘敵去,出其不意,可增二堡,以據其地。 武將郭恩以為不可。 黃道元再三相激,加上司馬光也同意了黃道元的意見,郭恩只好領兵出行。 “殿下,等等,這首詩不是好戰之詩。” “看詩也要看什么場景的,放在豐州,你想一想。” 王巨有些會意了,第一個知誰罪,肯定不是宋朝的罪,那是李元昊主動入侵。 第二個,府麟路是屢戰屢勝的,特別是在其他戰場都大敗的情況下,不是戒飭的地方。 可能司馬光確實是在戒飭,但容易讓武黃二人產生了誤會。于是武黃一蠱惑,司馬光同意了,不管當時司馬光有沒有相更增二堡,建功立業的想法,但確實是他同意的,不然郭恩不會出兵。 結果出來了,一千四百名宋兵中伏,全部殺個干凈,郭恩戰死,黃道元被俘,只有武勘逃了出來,這就是忽里堆之戰。 死的人也不算多,只一千幾百人,但宋朝茍和派多啊,大捷看不到,一旦打敗了,那就鬧翻了天,看看三川口之戰死了多少人,不過幾千人罷了,卻一直在傳,若那樣,元昊在貓牛城被唃廝啰干掉了近十萬兵馬,還不得鞭尸哪。 事情大條了,司馬光傻眼了,趙禎也派人下來查問責任了。 這件事與龐籍無關,可司馬光乃是龐籍的門生,而且司馬光父親司馬池與龐籍乃是莫逆之交,因此替司馬光扛了下來,貶到了青州。 本來這件事到此結束,但黃道元幾個月后又被西夏人放了回來,那么意味著朝廷就能迅速查出真相了,司馬光立即先發制人,連上《論屈野河西修堡狀》和《論屈野河修堡第二狀》,嚴正要求朝廷“獨治臣罪,以正典刑”。 但滿朝上下對司馬光這一套都不感興趣了,只是有人略略說他借機以沽名釣譽,故作姿態,博取美名。 司馬光無所謂,只要不治我罪就行,管你們怎么想。 可這事兒干得就不厚道了,于是司馬光連續寫了好幾封信給龐籍,龐籍這下子也識穿了司馬光的虛偽,然而司馬光乃是他一手提撥上來的,有苦難言,于是置之不理,至死都沒有回一封信給司馬光。 韓琦讓司馬光鬧煩了,于是又將這件事翻了出來。 王巨瞠目結舌:“我聽說龐公去世時,司馬光曾披麻戴孝,以子奔喪。” “他內心羞愧吧,沒有這件事,說不定龐公還能返回朝堂呢。” 不一定是真,也不一定是假,畢竟是從韓琦嘴中冒出來的。但這事兒…… 王巨最后也樂了起來。 “以后他找你,最好拒絕,上次因為三丁刺一,韓公略對你有些不滿。” “殿下,用人用人之所長,若是一味翻舊賬,終失了大臣莊重得體,也失了朝堂威儀,甚至與市井潑婦并無二樣了。” “說得好。” “不過憑良心講,無論三丁刺一,或者這里大肆編置廂兵,朝廷是做錯了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 “殿下,能想,但不能說,現在是你學習觀察的時候。” “你啊,本王幾個老師都不……”如你沒有說出來,畢竟是趙頊的老師,也要尊重:“對了,母后讓本王問你,對慶歷新政范公十條舉措怎么看?” “我不參與!” 第一四二章 見好就收 “說說吧。” “殿下,我真的不能說。” “為何?” “一是我可能想法會出現失誤,能誤導殿下與皇后,甚至官家。其次范公十條前面還有韓公八條,選將帥,明按察,豐財利,遏僥幸,進能吏,退不才,謹入官,去冗食,意思差不多。” 趙頊聽明白了。 說范仲淹十條做得不對,代表著韓琦八條也是錯誤的,說說范仲淹也就罷了,畢竟他死了,可是韓琦還活著,當朝首相,佐立父親繼位首功大臣,母親也相信,萬一談論起來,韓琦會更加生氣。 “那你就對我說一說。” “也不說,終是過去了的事,何必再言。” “懲前毖后。” 王巨讓他纏得沒辦法了,只好說道:“那么殿下只可聽,但不可傳。” “好。” “首先明黜陟,以前官員是三年一磨,只要不犯法,就可以慢慢磨成高官,所以許多官員不做為,因為一做為終會有受益的人,受害的人,就會引起糾紛。因此范公提出以能力用官。這個用心倒也不錯,可得成立一個考核制度,然而范公卻是很簡單,只要他認為不合適的,眼生的,名字認不出來的,大筆一勾,撤職了。富公勸,范公答道,一家哭總比一路哭強吧。試問范公有什么樣的能力,能清楚了解每一個官員的能力,這樣做大家服不服?” “是有道理。” “第二條抑僥幸,蔭補官員多了,賞賜多了,國家財政支出就會嚴重。可這一抑,會不會得罪人?再說抑僥幸,范公次子范純仁未中進士之前,就蔭補了太常寺太祝,自己沒有理清楚,如何理別人?臣以前勸殿下看一看咸平之治的史書,看看宋真宗是如何做的,那是真正裁減不必要的官吏,一下子裁去了近二十萬名官員胥吏,財政才變得健康的。可是范公呢,做得不干不凈,又得罪了大家,自己還有尾巴,更沒有見效,大家服不服?” “是啊,看來范公確實不如李沆相公。” 王巨笑了一笑,范仲淹操守那是沒話說,包括他幾個兒子,但這個宰相確實做得很不合格,哪里及得上圣相李沆,兩人相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了。 “第三條精貢舉,這個臣就不說了,一個必須于縣學就食,難倒了多少貧家子,況且還有一個州縣開卷制,那樣,寒門子弟還想高中嗎,朝廷還能不能齊人齊民?” “他也是寒門子弟出身。” “這倒不是他忘本,有些想當然造成的失誤。第四擇長官,對第一條的補充,派中使下去看一看,實際漢唐也有,我朝以前同樣也有類似制度,不過能保證中使個個能有識眼的慧眼,這只是一個監督機制的補充罷了,更是老生常談。” “第五條,均公田,將職田重新分配,給了一些低層官員也能分得一些職田,增加他們收入,實際就是高薪養廉,但薪水高了,貪墨現象杜止了嗎?即便治水以疏為主,也要堵堤吧,防在哪里,為什么一個小小的陳留橋,鬧得那么大,范公,王堯臣公,歐陽公這些重臣一起出來了,還不是為了朝廷給王溟定了一個私罪,可是范公都看不下去了,貪污不嚴懲,如何能防止貪污?高薪是一個辦法,但得高到什么地步,一個宰相薪酬得要多少百姓才能供擔得起?” “厚農桑,還用朝廷說嗎,百姓不重視農桑?試問具體措施在哪里,農桑就要水利,水利呢?朝廷以牛為資產計等,于是百姓不愿意養牛,沒有牛,農桑豈能厚起來?貧困百姓一無所有,朝廷有沒有做過資助之舉?” “修武備,密定規制,相時而行,這就是武備?甚至在京畿到處抓丁,連一些市井地痞也抓了進去,這就是武備?” “減徭役,連差役都不敢動,談何減徭役?” “覃恩信,靠嘴上說的就有恩信了嗎?想要百姓愛國,國必須愛百姓。具體措施又在哪兒?有沒有獎懲條例?” “重命令,難道以前朝廷詔令是放……”屁字讓王巨忍了回去:“這不是重朝廷的命令,而是要重他們君子的命令。這十條執行下去,新政如何不敗?” “難怪仁宗有那五問。” “是啊,不過范公是好心,可迂闊了,志向太大,然而到了落實時,又沒有明確的步驟,所以有點想當然了。” 實際范仲淹改革也不是一無是處。 不過確實存在著種種原因,不要說改革就一定會頭破血流。 如果手段溫柔一點的改良呢,如咸平之治以及宋孝宗的改革。 或者破釜沉舟地決心呢,如商鞅變法。 軟是一種策略,硬也是一種策略,就怕心大,決心又不夠,比如未來的熙寧變法。 但確實范仲淹的變法著了下乘。 同樣是失敗的變法,就用熙寧變法來比較吧。 王安石著手于財,范仲淹著手于人事。 不要說宋神宗時財政危機,慶歷革新時財政危機更嚴重。 然而范仲淹拿出手的東西要么老生常談,要么假大空。假,掛羊頭賣狗肉,如范仲淹的人事改革。大,用心是好的,也能實現,可實現的土壤不夠,如王安石的青苗法。空,實現不了的卻拿了出來,或者沒有明確目標與具體步驟。 王安石變法也過于急躁,用心多少也有些不良,不是富民,而是斂財富國。同樣也有老生常談與“大”之嫌,但不假不空。 不錯,官員才德兼備,國家必然大治,可能有多少官員能做到才德兼備? 朱元璋扒皮都不行! 官本位哪! 況且范仲淹連一個私罪都舍不得加工官員,沒有懲,難道高薪養廉就能使官員才德兼備嗎?或者他與歐陽修大筆揮一揮,選出來的官員就是好的嗎? 再問一句,天下官員兩三萬人,你范仲淹如何能知道每一個官員的能力與操守? 可能范仲淹沒私心吧,但歐陽修他們絕對有私心,順昌逆亡,因此所謂的人事改革,不過是為了所謂的君子黨上位的旗號罷了。還不如宋真宗呢。 能不著下乘?能讓大家服氣? 所以王巨將范仲淹十條的弊病全部指了出來,就是給趙頊加深印象的。 “國家這些時弊如何動之?” “殿下,你這就為難臣了,臣以前以學習為主,見識又少,那能想得那么多。”王巨嘿然道。 這個真不能說的。 此次進京已經是驚喜連連,那怕韓琦不高興,可韓琦能在這個位子上呆多久啦? 中了省試第三名,又讓趙頊產生好感,這太出忽他的意料了。 國家的弊病能說一說,也能隱晦地給趙頊一些啟發,其實這已經說得太多了,多少也起了一些作用,未來趙頊繼位上,會因為自己而去認真地思考。 但如何變,則不能說。 首先說了不管用,趙曙聽嗎? 其次不變則己,一變就有利益糾紛,弄不好那真的會讓韓琦歐陽修動怒。或者讓趙頊保密?只要說了,這是為國為民,趙頊能保密嗎? 人得知足。 并且實現不了的事,最好不要去做,這就是王巨的準則。 而且他歲數小,現在連一個官職都沒有呢,也不能懵懂的往這灘渾水里鉆。 所以王巨見好就收了。 但是趙頊也不相信,他忽然樂了起來,也不錯啊,王巨只是這個年齡,就算說了這些,那也相當了不起了,就連趙頊自己似乎都覺得自從認識到王巨后,自己每一天都在進步。 可他的視線迅速轉移到趙念奴身上…… 第一四三章 拐子 這時代沒有網絡,沒有電影電視等媒介。 趙頊還沒有走上前臺,趙念奴更是一個女子。 但兩個都是有來頭的人,就象韓明與蔡旻對趙頊就有些熟悉,可能在某種場合見到過趙頊,只是離得遠,所以印象不深刻,于是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 于是這一行人人數雖多,卻很低調。 轉了很久,大伙便在繁臺的一個偏僻角落里休息。 這里略有些冷清,但也有景色,幾十株桃樹全部含苞欲放,褐干紫苞,草色菲菲,就象一幅雅靜的中國畫。 姘兒在地上鋪下了毯子,又拿出一些果子,趙念奴讓王儲與王娩坐下,然后小聲地說著話,有王巨以前說的各種“離奇”故事,不要小視了這些故事,它們給二妞與王儲帶來太多太多童年的歡樂。特別是在王巨才來到宋朝的第一年,那是兄妹三人最苦的一年,正是這些故事,讓二妞與弟弟忘記了悲傷與世間的黑暗。 不但他們,連張載兒子張貴,在兄妹三離開云巖時,都哭了起來。甚至張載也偶然聽一聽…… 還有兄妹三以前在王家寨的苦難生活。 這個王巨從來不說的。 趙念奴聽了時不時地嘆氣,自己以前覺得很苦,真不懂事啊,那點苦算什么呢? 然后又看著趙頊與王巨在說話,一個是自己欣賞的人,一個是與自己關系好的侄子,看到他們關系好,趙念奴便覺得很開心。 趙頊卻微微嘆氣。 以前姑姑一直不開心,自從王巨來了,給姑姑帶來太多的歡樂。 可這個歡樂不能持久啊,馬上一放榜,連自己都要“避諱”,當然,王巨也要離開京城,然后回家鄉慶祝一下吧,隨后朝廷授命就要下來了,進入館閣那是不可能的,必然去地方,等于離開京城,說不定他一回去就成親了,到時候姑姑還能不能快樂呢? 于是說道:“王巨,在京城這段時間,盡量對我姑姑好一點吧。” 王巨臉上冒黑線,大半天說:“剪不斷,理還亂,適可而止,否則我就失了臣子之道。” 趙頊也無語,主要時機不當啊,若王巨沒有訂下那門親事那多好啊,看看,人家二舅子就象盯老虎一樣將王巨盯住,王巨敢悔親么? 就是李萬元不來,王巨也不會悔親。 趙頊拍拍王巨:“做好準備吧,就這幾天要放榜了。” 又轉了轉,一行人回去。 各相分別后,王巨說道:“快了,還有幾天就要放榜了。” 李萬元已知道趙頊的身份,自然會意,那可是內部消息,于是說:“妹夫,能不能中一甲。” 沒有提狀元,那可得真靠運氣,不過若是按省試榜的排名,王巨便是探花,在一甲之內。 王巨搖了搖頭:“殿試非是省試,沒了策與帖經墨義,只有詩賦與論,論又是次要的,而論是我之所長,詩賦則是我之所短,因此一甲可能性極小,若能中二甲那已算是幸運了。當然,五甲那是不可能了,若是五甲,那會引起外界爭議的。” 李萬元與全二長大樂。 這就是省試榜名次高的優勢。 省試榜名次不代表著最終名次,但能影響。不要說前三,就是前十,即便殿試發揮不好,也不會名落孫山,提也要提上去,否則外面士子怎么想? “大約會是三甲吧,”王巨又說道,這次殿試發揮得不錯,無論那首詩或是那篇賦,放在自己以前寫的詩賦當中也算是好的,這還得要感謝張載,張載逼著自己每天寫兩首詩,作一篇賦,又抽空指出它們的缺點。當然更感謝朝廷,將張載放在云巖這個小縣城,政務不多,張載才有時間…… “不過四甲也能接受。”王巨最后說道。 “是啊,就是四甲,也創造了延州的奇跡。”陸平道。 不要說四甲了,就是五甲,延州自宋朝立國以來也未中過一個。西夏將延州害苦了,整成了一個邊區。 幾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客棧里走。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一個大漢在捉一個小女孩子,小女孩大約五六歲,一邊逃一邊喊娘娘,然后朝王巨這邊逃來。 王巨皺起眉頭。 大漢惡狠狠地撲上來,一把將小女孩子按住,抽了幾個大耳光子:“灑家讓你逃,讓你逃,抽不死你。” “哥哥,”二妞拽住王巨的胳膊。 王巨有點弄不清楚情況,可能這個長相兇惡的大漢乃是小女孩的生父,也可能是繼父。但還有幾個可能,比如其父母將小女孩賣給了大漢。 這種情況在宋朝太多了,普通百姓哪里有什么避孕措施,一個勁的生養,又養不起,只好賣掉,這不是殘忍,而是不得己,賣掉了還有一家子還能有一條活路,不賣掉說不定一家子反而走上絕路了。而且能賣掉還是北方人口比例少的緣故,在福建路哪里想賣都賣不掉。 不要怪宋朝,在古代其他朝代這種情況更多,生產力太落后了,想一想宋朝一畝地產量多少吧,兩石!在這兩石當中,還要包括種植成本,以及許多種籽,若是地少家中財富又少,一個天災**,老百姓只好逃荒子。并且宋朝做得不錯,一有大災,不管財政多緊,都免去來年的賦稅,讓百姓得以恢復,或者編入廂軍,或者派出官員救濟,盡管那是粥棚,至少這口氣緩過來了。 不過王巨還是走上前說:“這位哥子,孩子還小,不要打得那么狠好不好?” 王巨一行是六人,王儲與王娩那不算,李萬元也不算,太秀氣了,不過王巨能算一個,這幾年鍛煉,以及伙食跟上,身體也長起來了,陸平與全二長子更能算上。 因此大漢愣了愣,隨著兇狠起來,王巨他們是外地口音。 “灑家教訓這個不聽話的丫頭,要你們管!” 確實,此人一看就非是善類,因此街上有人圍觀,但沒人阻止。 王巨又蹙起眉頭,那小姑娘忽然一邊哭一邊喊:“他是壞人,我要爹爹娘娘。” 大漢捂起了小姑娘的嘴巴。 王巨眼中出現了懷疑,問:“她父母在何處?” “你想找死啊。” 王巨沖上去,大漢還沒有動手呢,王巨便將他空著的一只手擰住,一個擒拿姿勢,扭轉過去,又喝問:“說。” 那小女孩卻喊了起來:“他是壞人,元宵節將我捉走。” 王巨明白了,這就是宋朝萬人痛恨的人拐子,特別是元宵節那天,人多,這些人拐子便挾在人群中拐去那些走散的孩子,不問男女。 女孩子用途多多,養幾年,便能賣給妓館,或者大戶人家做婢女,往往因為這些孩子不知父母來歷,那些人家反而會喜歡,用起來忠心哪,不會想著家人。 男孩子也是如此,不是每一個人家都能納妾的,或者醫療條件落,所以有的人家無子女,或是有女無子,或者丈夫本人就不能生育,如司馬光,如趙光義的四子趙元杰,那么要么從族兄弟哪里抱養,要么就會買這些來歷不明的孩子做為養子傳后。 這些買走的人快樂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痛不欲生了,而且此風十分熾烈,往往一些大戶官宦人家的孩子都被這些人拐子拐走了。 這大漢子聽到要送到官府,慌了,他力氣不小的,猛地一掙,掙開王巨的手,撥腿就逃,還囂張地喊道:“你等著。” 全二長子與陸平要追,王巨道:“算了。” 京城人多,龍蛇混雜,這些人說不定又是一個團伙,弄不好惹上麻煩,反而會影響殿試的排名。 小姑娘看到壞人逃跑了,一把將王巨抱住:“大哥,帶我去找爹娘。” “你家住在哪兒?” “一間大屋子。” “一間大屋子……那門前叫什么街什么巷,你父母又叫什么名字?” “巷子有賣薄脆餅的,爹爹叫李二郎,娘娘叫任大娘子。” 王巨苦逼了,李萬元愕然了,小女孩子小啊,哪里知道什么街什么巷,這可要命了,京城那么大,姓李的人不要太多,上哪兒找? 李萬元道:“將她交給官府吧。” “你確定官府的衙役會認真帶著她找父母?找不好說不定也會送到教坊了。” “那怎么辦?” 小女孩雖小,不過也聽明白了,這幾人在商議給她找父母親呢,是好人,于是又說道:“我餓。” “先帶她吃點東西吧。” 還沒有到吃晚飯的時候,于是王巨在街上買了一些果子,果子不是水平,糕點蜜餞或者其他小吃,都叫果子。 小女孩確實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王巨不時擔心地說:“慢慢吃,別咽著,這里還有很多呢。” 這也是王巨性格比較光明的一面。 他出手果決,以牙還牙,性格有些多疑,更不會去做濫好人,比如二妞在云巖看到那個小姑娘可憐,王巨并沒有買下來,只給了其母親五貫錢,太多了,無法救。 不管管了也就管了。然后他摸著下巴,一邊看小女孩在吃東西,一邊在想,如何帶她找到她家人,這還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 ps:感謝十分鐘等待400起點幣的打賞,成為本書第二執事。感謝love65a的888,公孫唐的200起點幣打賞,今天五更。明天會有更大的爆發。 第一四四章 巧遇 “咦,王大郎,你怎么來到這里了?”瓊兒身邊的那婢女剛打開門,看到王巨一行,奇怪地問。 “巧合。” “稍等一下,”那婢女匆匆進去喊:“娘子,王大郎來了。” 王巨汗顏哪。 里面瓊兒說了一句,那婢女又跑出來道:“娘子請你們進去坐坐。” “這個就不必了。” 那婢女不悅,道:“我家娘子是伎子又如何哪,她守身如玉,乃是真正清倌人,即便大家閨秀也未必及我家娘子,并且我家娘子飽讀詩書,若不是一個女子身,照樣能考中進士。” 照樣能考中進士就不要當真了,即便王巨現在肚子里裝滿了儒家典籍,來京城前還心中戚戚呢。 不過這句話放出兩個信息,第一個這個瓊兒確實作風比較正派,第二個這個瓊兒有些才學。 王巨訕訕,不好再拒絕了,于是走了進去。 看到王巨進來了,那婢女立即高興起來,換了笑臉,連忙上茶拿果子,王巨再次汗顏。 瓊兒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身白裙,比那天的綠裙顯得更加驚艷,只是也學習了宋人的惡習,盤著三四寸高的發髻,但還不算高,有的婦人能盤著一兩尺高的發髻,若頭發不夠,便在里面攙假發,美其名曰朝天髻。趙念奴前幾次來同樣盤著朝天髻,后面王巨隱晦地表示了不喜歡,這才沒有盤高髻。這更讓王巨心中羞愧不安了,畢竟這是為悅己者容,但他們卻是一段不可能發展,不可能有結果的情感。 當然瓊兒不知道了,另外裙子領口有些大,于是兩小團酥白便露了現來。 看到幾個男子盯著她的胸口,瓊兒有些慌亂,立即拿來一段紗羅系上。 這不是裝正派,她既然想跟隨王巨了,**都來不及呢,說明平時確實作風還可以。 坐下后,瓊兒又古怪地看著那小女孩:“她是誰啊?” 王巨問不出所以然,但有笨辦法。 將小女孩帶回去,繼續問,得知了小女孩小名叫姣姣,這個信息作用不大,只能說找到父母時能當確認的證據。 但又問出一些,家中屋子大,還載了一些花草,說明有一個小花園,還有幾個下人,那么她不會是貧困人家的孩子,但也不會是大富大貴人家,就算貴也不會太富,不然不可能只有幾個仆人了。 她家門口還有幾個小吃邸店,周圍有許多人,那么不在商業街上,但會是居民區。 又確認了一件事,大約是在正月十五后被拐走的,她與父親擠散了,在哭,一個婦人過來,說帶她找父母,又用了幾個果子,將她拐走了。而且這群拐子十分兇惡,將她手下的銀鐲子搶走了,看到她身上衣服好,又扒下了她的衣服,找來一套舊衣服給她穿上。 那天那漢子帶她出門,可能要賣掉了,不過小女孩不知道,正好街上人多,將那漢子鞋子踩掉,那漢子罵了起來,小女孩趁機逃跑,隨后王巨趕過來。 最后這條信息也不大,就看她父母怎么樣想了,息事寧人不會報案,想追究就會報官。但王巨不會追究。 但分散的地點她說了出來,那就是在御街,整個京城只有御街最獨特,首先它很寬,寬達兩百步,僅是兩邊的廊街就寬達五十步,廊街外面又載著許多桃杏柳李,還在兩邊各挖了一條水渠,水渠里又載著許多蓮藕,中間這才是正街,不過那不讓百姓走的。 因此容易確認。 于是王巨將小女孩帶到御街上,再問,離你家有多遠? 小女孩說很遠,這個很遠也不大有用,走半個時辰對她來說也會很遠,一個時辰同樣很遠,只有證明一點,不在御街附近。 然后又將她帶到相國寺,問她有沒有來過,說來過,又問有多遠,還是很遠,再問與御街那個遠,說是相國寺近。 王巨又將小女孩帶到宣德門,也就是皇城的南大門,皇城兩部分,南邊叫皇城,有許多宋朝重要的官員辦公機構,如東西兩府,北面才是大內內宮。皇城南邊兩個拱樓伸出來,但兩個拱樓中間,宣德門前有一個特大的廣場。 這個不用說,小女孩一定來過了,再問與相國寺相比那個遠。她說宣德門更遠。 然后王巨又將小女孩帶到樊樓,再問,與相國寺那個遠,說是差不多。王巨再問新曹門在她家那個方向,王巨還怕小女孩搞不清楚,用日出與日落來問,問出來了,新曹門在她家東方。這大約就能確認了,在御街的東邊一個居民區,而且就在城內,估計在宣德門前京城東西最重要的大街牛行街兩側。王巨找來一輛驢車,帶著小姑娘一條條街轉,這個范圍不會很大,頂多兩天便能找到。于是七轉八轉,轉到了細柳巷,看到那婢女打開門。 “王大郎是好心人。”瓊兒聽完后說道。少女舉止十分得體,這與早熟無關,乃是生活環境造成的結果,必須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我不敢當好心人,但不算是歹人罷了,遇到了總要去做一做。” “那天奴家孟浪了。” “無妨,連達官貴人都榜下捉婿呢,況且瓊娘子。只是我還未及冠,弟弟妹妹更小,暫時不想成親,即便李家娘子,我也是拖到兩年后才成親,只能辜負瓊娘子美意。”王巨一本正經地說。才學的什么無所謂了,但作風正派,就不能再岐視。 “只是我不大明白以瓊娘子的相貌與才藝,如何看中了我?” “那天奴家聽章會元與蔡三郎的議論,奴家聽到他們說起你撫養弟弟妹妹的事跡,一定是一個重情義的人,而且多才多智,于是起了癡心妄想。”瓊娘幽怨地說。 自己自作多情了。 “原來是這樣……其實天下好男子不要太多,況且瓊娘子也非是一定要做正妻。” “王大郎,你可讀過《霍小玉傳》?” 王巨點頭,是唐朝小說,說的唐朝大詩人李益進長安科舉,與名妓霍小玉一見鐘情,李益離別時發下山盟海誓,最后李益還是辜負了霍小玉,霍小玉含恨而死。 “天下也許有好男子,但重情義的好男子未必有很多,就算奴家委屈求全,尋一貧家子嫁了,奴家還略有些財產,也能資助夫君過上一個太平日子,但能保證夫君變好后不辜負奴家?” 王巨默然。 比如蘇東坡的那個小妾。 當然也有好下場的,比如范仲淹那個還活著的如夫人,但那終是少了。或者未來蔡確那個小妾琵琶,可那時蔡確都是一個糟老頭子了,老夫少妾,又隨蔡確遠赴新州那個“惡地”,蔡確自然愛惜。換瓊娘,瓊娘愿意嗎? 王巨來到宋朝,感到公平了。 但宋朝的女子卻是很不公平,可能比明清好吧,終是一個男尊女卑的時代。 不過王巨還是不表態,自己算是到了見龍在田這一步,也能算是年少得志,托那個從未見到的母親福,生就了一副不錯的皮囊,以后對自己動心的女子更多,包括各色各樣的妓子,難道個個往家中拉嗎?那得拉多少小妾回來? 因此說了一句:“我相信瓊娘子會有好報的,要相信未來,要堅持信念,就象我在王家寨那樣,窮得都要去做騾子,那時我才十三歲,最后也挺了過來。” 然后在瓊娘失望的眼神中走了。 李萬元嘆了一口氣,若不是為了小妹,他都想勸王巨將這個瓊娘子納了,只是小妾,也不是正妻,為何不納。 “這一回你可放心了?”王巨問。 李萬元也訕訕:“我也未說什么,不過放榜后你也要回延州,索性我再陪你呆上一段時間。” 這個清倌人不怕,他就怕那個長公主哪。 轉了一天還沒有找到,但得到更多的確認,就在樊樓與新曹門之間,馬行街的北面,離馬行街不遠。這個就容易找了。 但王巨看了看天色說:“我們回去吧。” 驢車從一處貧困區駛出來。 二妞嘆道:“原來京城也有窮人哪。” “哪里都有窮人富人,但一樣是人。” “哥哥,我知道啦,不能忘本。” “這就對了,”不過王巨心中也在說,原來開封也有不少窮人哪。但這也正常,不要說什么原始社會,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若沒這些制度,何來的后人,何來的幾千年文明? 能這樣想,也意味著王巨進一步融入這時代…… 第二天復轉,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華麗的青年帶著七名家仆將他們攔住,有的家仆手中還拿著棍棒。 青年問:“閣下可是延州舉子王巨?” 王巨低聲對李萬元說:“看好他們。” 然后迎上去問:“正是,請問閣下是……?” 他一邊問,另一只手卻悄悄搭在劍柄上,也就是趙念奴送的那把桃溪劍。有次趙念奴問,我送你的劍呢。 鬧了烏龍,但不管怎么說,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幸好王巨將它帶到京城,趙念奴這才歡喜,還好,沒有將它送人,又說,京城人多人雜,帶上它能保護你的安全。 帶上它就有了安全?難道它是法寶哪。不過趙念奴卻有另外意思的…… 王巨無輒了,出外時只好佩上它,好在宋朝雖重文習武,一些古代風氣仍保留下來,如佩玉佩劍,不是他一人佩劍,許多人佩劍,包括士大夫。 但王巨也沒有想到,今天說不定真派上用場…… 第一四五章 衙內 青年喝了一句:“給我打。” 他話音剛落,幾個奴仆還沒有出手呢,王巨已經出手了。 他隨全二長子后面練了數年的拳腳,本義是強身健體,不但他練,還讓弟弟妹妹也練一練,當然輕重程度不同了,身體好了,才不易生病。 可能這個本義略有些失誤。 宋朝拳法不如后世那些拳法好看,什么白鶴亮翅,野馬分鬃一略沒有,但重在實用,許多都是殺傷性很重的簡潔拳招。 正好青年傲氣地揚頭命令,王巨一個炮拳直奔而去,非是臉部,而是喉結之處,這比打臉更嚴重。 只一拳,那青年便痛苦地彎下腰,可喉結吃痛,叫都叫不出來,這太狠了,王巨還收了力,不然這一拳說不定能將青年生生打得去見閻羅王。不過這一記下去,青年沒有好一段時間是休息恢復過來了。 王巨并沒有結束,一個弓步上前,膝蓋頂到了青年小二處,青年終于大叫起來。接著王巨腿一掃,青年便趴在地上。 電光火舌一般,幾個奴仆還沒有反應過來呢,青年已在地上翻滾地痛得大叫大哭。 他倒下了,奴仆也撲上來了,王巨抽出劍,沒有撥劍,那會鬧人命的,是帶劍鞘一起抽出。 這把桃溪劍是仿造夏國劍打造的,與后世的劍不同,它更闊也更沉。 一記重棍就來了,王巨舉起劍往上一架。兩人力量應當差不多,不過一個是花架子,一個是實用招式,棍便磕得在空中一蕩,王巨用劍鞘的尖狠狠戳向那奴仆的小肚子上。 它終是劍,尖端很尖,尖端尖,壓強便大,而且挾勢而去,僅是一戳,那奴仆便佝僂著腰同樣慘叫起來。 王巨身體再一轉,讓過一記重棍,轉到那個空手的奴仆面前,用劍兇狠地劈在那奴仆的臉上,當時那奴仆嘴角鼻孔全部在噴血,連牙齒也噴出兩粒。 這時全二長子與陸平也開始動手了。他們更是好手,又來自邊地,是強人猛人,雖然赤手空拳,也將余下的幾人打得狼狽不堪。 王巨又用劍劈在一名奴仆的后腦勺上,那名奴仆當倒昏倒過,人事不知。 三人全是致命又陰狠的招式。 圍觀的百姓還沒有醒悟過來呢,八人全部干倒了,六人在大嚎,兩人昏迷不醒。 王巨騎在青年身上喝問:“我與你素不相識,為何帶著多數奴仆打我們?” “小子,你等著瞧。” 可能有背景吧,但惹了事,王巨就不會怕事,況且他是占著理的。 王巨一拳揍了下去,一下子就將青年的臉打腫了。 “說。” “小子,你找死。” 王巨又是一拳揍了下去,這一回是小肚子,那青年被打得號淘大哭,硬不起來了:“別打我,我說,你不應當找瓊娘。” 原來是這個。 王巨心中那個冤哪,難怪說紅顏禍水。不用再問了,大約這個青年愛慕瓊娘,可能他有妻子,也應當有妻子,都二十好幾的人,穿著又不錯,能不成親嗎,因此瓊娘婉拒了。然后又聽到瓊娘與自己的一些消息,偏偏又未聽到真正的真相,產生誤會,便帶著家仆找自己出氣。 不過這是馬行街,維護秩序的衙役眾多。 問出來原因了,衙役也包抄過來。 有一個衙役驚訝地說:“周衙內,你怎么……?小子,你是什么人。” 王巨平聲靜氣地說:“我乃是新科省試第三名,保安舉子王巨。” 名號報出來了,衙役頭痛了。 他們能認出青年,說明這青年有來頭,若是陌生人,那么就撲上來,狠狠將王巨揍一頓,再送到大牢,替青年出氣。但他們敢抓省試第三的舉子么? 那不是貢士,而是進士,肯定是進士,只差一個東華唱名而己。 這個主同樣不能得罪。 但這些衙役在京城里混飯吃,也有些手段的,他便陪著笑道:“這個我們不能作主,你們還是去一趟開封府吧。” 青年爬起來,興奮地說:“去就去,小子,你找死啊。” 看來真有人。 “你還想討打,”王巨在他臉上摸了一把,青年嚇得一跳,這時候王巨那還會動手,只是抹了一把青年的鼻血,當著衙役的面就往臉上一涂,然后沖全二長陸平擠了一個眼色。 全二長子與陸平會意,也抹了一把兩個仆役臉上的血,往自己臉上抹。 將青年與他的仆役打慘了,可三人身上秋毫無犯,這去了開封府,可能講不清楚道理。 但是幾個衙役一哆嗦,這小子太邪了,看來不是好惹的主。 一起帶到開封府。 韓贄略有些不滿地說:“王巨,你來京城不過半年時間,卻來了兩次開封府。” “韓公,晚生冤枉。”王巨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包括瓊娘的事。 他沒有答應納瓊娘,就算不得爭風吃醋,傳將出去,這也是瓊娘美德,真正的清倌人。 所以不能說的不說,能說的還得要說。 并且也將小女孩的事說出來,至少我不是在京城閑逛,惹事上門,這是在做好事。 韓贄又看著青年問:“周密,你有什么要說的?” “韓公,不能聽他胡說,我只是嚇唬他一下,沒想到他持勇真打我。”周密一邊說,一邊還看著韓絳身邊的一個官員,這使得王巨皺起眉頭。 “那你干嘛嚇唬。”那官員喝道。 然而這就很不妙了,不管他們是什么關系,青年只是嚇唬,但王巨卻將他們打成這樣,傳出去多少有些不中聽。 全二長子道:“韓公,還有這位明公,且聽小的一言,不是嚇唬,大郎還沒有動手,他身邊的仆役個個拿著棍棒撲上來了,大郎這才動手的。只是大郎離得近,身手快,他們離得遠,所以大郎打了他一拳,隨后一棍子就落向大郎頭頂,讓大郎讓了過去。不信,可以去問一下馬行街圍觀的百姓。” 這個上哪兒找人證去,就是找到了,那個人能說清楚,太快了。 “到了開封衙堂,還敢還嘴,來人,掌嘴。” “且慢,”韓贄抬手阻止,又低聲說:“周推官,據我持國說,潁王殿下與此子十分交好。” 持國就是韓維,與韓贄平時十分交好,后來就是韓維引見王安石的。所以韓贄聽到了一些風聲,當然他也在心中艷羨王巨的運氣好。 畢竟到了他這一級別,已經屬于宋朝的高官了,不是章楶,知道更多的情況,趙曙前段時間不管是真病還是假病,但身體確實很不好,這就意味著趙頊不用多少年,就可以上位。 不錯,你是我的下屬,可我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得罪未來的皇太子吧。況且放榜時間就快到了,萬一中了狀元,可狀元卻關在大牢,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若有理倒也罷了,關健你兒子一點道理也沒有。 周推官語塞。 王巨掃了一眼周推官,他也不認識,但能看相貌,與周密長得很像,并且還有剛才說話的語氣,那么不用說,不是父子,也是很近的親屬。 并且穿著綠色圓領公服,現在還沒有改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綠,九品以上服青,那么最少是七品以上的官員了,而且站在韓贄身邊,想來官職不低。 這使得他又皺了皺眉頭,還好,又看到韓絳止住周推官的掌嘴,隨后低語,想來不會隨意判決,于是定定地站在哪里一動不動。 韓贄繼續問案,周密與王巨不用問了,還得問周密帶來的仆役,以及全二長子與陸平的籍貫。 陸平與全二長子老實地回答。 韓贄心里想,看來這小子在那玉鹽里插得不輕,有錢哪,不然怎可能請了兩名護衛? 不過他真猜錯了,王巨在玉鹽里的契股并不多,若非后來銷量大了,第一年只分了幾百貫。未來會有錢,那也不可能年收入萬貫,否則那還了得。而且手中的錢也漸漸緊張起來,畢竟在京城呆了那么長時間,花了不少錢。 這個韓贄就不大好問了,繼續問打架的經過。 幾人也老實地回答。 不過還在糾纏誰先動的手。 幾個仆役來到開封府公堂,推官就是自家的老爺,不亞于到了自己家中,因此死活不承認是先動的手。 全二長與陸平也不是傻子,看樣子這個開封府尹不象是想偏心判案,當然死活也不承認是王巨先動的手。 周推官越聽越聽不下去,喝道:“都給某閉嘴。” 若不是在公堂,他都能破口大罵,你們是八個人呢,還帶著家伙,又是有心對無心,居然讓三個人全部摞趴下了,難道你們全是吃干飯的。 第一四六章 相約 韓贄啞然失笑,道:“不要再說是誰先動的手,本官心中清楚,王巨,某問你,你真拒絕了瓊娘子?” “是。”王巨道,但心中更定了,這也是一種美德,韓絳主動問出,這是替自己開脫呢,不然自己來開封就兩進開封府,不管有沒有理,傳出去總有些不大好聽,然后向韓絳投去感謝的一瞥。 這小子果然很機靈,韓贄心想,隨后又看著王巨臉上的血跡,他不由想樂,在開封府事兒也多,而且多是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他不知斷了多少案子,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為何要拒絕?” “李家小娘子與晚生訂親時,晚生還在貧寒之中,古人云糟糠之妻不下堂,況且晚生這種情況,因此承蒙瓊娘子青睞,晚生還是拒絕了她的美意。” “哥哥說了,做人不能忘本。”二妞大著膽子在邊上插了一句。 “這倒也不錯,”韓贄點了點頭,然后轉移話題,繼續問打架經過,一一問出,可他也傻了眼,奶奶的,難怪敢帶著一群村民發起王家寨之戰,僅是王巨一個人便摞趴了四個人,倒底你是護衛,還是你的護衛是護衛? 韓贄笑了一下道:“王巨,你是舉子,東華唱名在即,周密,你是周推官的兒子,都是有臉面的人,本官做一個主,王巨,你向他陪一個禮,此事作罷。” “韓公,為何周密看中了瓊娘,卻不敢去強搶,無他,我明制度開明也。” “聽聞韓公斷案公平,京城百姓交口稱贊,晚生若有錯,韓公請罰,若無錯,韓公為何讓晚生向他道歉?” “晚生恩師性格淡泊,不喜晚生進取之心,但還是說了一句,你有進取之心某不反對,要切記某一句話,心要持正,做了官當為民做主,當為國家富強做貢獻。” “晚生前些天與一人談君子,說君子溫良恭讓,君子溫潤,溫潤如玉,對進退持輕淡態度,或如范文正公所說的那樣,進亦憂,退亦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但還有一種說法,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國利,留戀權位同樣沒錯,就象呂坦夫公那樣。因此儒學提倡君明則進,君暗則隱,同時又鼓勵殺身成仁,舍身取義。”不過王巨在心中說,這也是呂夷簡運氣好,郭皇后死得不明不白,趙禎居然忍受繼續在重用呂夷簡,老婆被干掉了都能忍,難怪在史上讓司馬光與舅母等人生生將心愛的女兒逼瘋。 “我不管韓公怎么想的,沒有錯就不會陪禮道歉,那怕讓晚生也來一個殺身成仁,舍身取義。” 在斷案上韓贄真的不差,并且在宋史上因為斷案,還留下一個足印。 可比論策,或者比嘴巴功夫,韓贄真不如王巨。 王巨連珠似的一番話讓韓贄目瞪口呆了,心想,尼瑪,多大的事,怎么扯到殺身成仁,舍身取義上? 不過“一人”讓他有些驚心,這不僅是講君子,還在議論范仲淹與呂夷簡,那么這“一人”是誰? 得,算了吧,大不了晚上請周推官吃一盅酒,安慰一下他受傷的心靈。 因此說道:“那你可以走了,速速帶著這個小姑娘找到她家人,想來她家人這些天不知怎么擔心著。” 沒有追究王巨責任,但也沒有追究周密責任。不過也不能追究啊,多大的事啊,打架斗毆在京城豈不是太常見,若不是兩個人的身份不同,只能送到開封縣處理,連進開封府大堂的資格都沒有。況且王巨整將周密與他的仆役打成了豬頭。 王巨其實也滿足了,畢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一個紈绔的官二代罷了。 走了出來,二妞氣憤地說:“原來他是那個狗官的兒子。” “所以我平時對你們教導嚴格,”王巨道。 有人說呂夷簡、韓億與范仲淹的兒子個個上位,而且身居要職,甚至進入兩府為相,但沒有看到宋朝立國以來,出了多少重臣,可有幾人做到他們家這樣,更沒有看到他們家庭的教育是如何的嚴格。 打了一架,這一回倒找到了,應當算是“大屋子”,但不算是豪宅,大約是一個中富之家,至少在京城里只能算是中富。 姣姣父親老遠就跑了出來,大喝一聲:“賊子。” 誤會了。 而且他沖上來想要拼命。 不看王巨人多,李家也有仆役,街坊鄰居也圍了過來,王巨說:“李員外,別動,問一問你女兒再發火不遲。” 李員外開始問女兒,姣姣小,看到父親先是哭,然后說,也說得不清楚,不過大約說了出來。 “原來是恩人哪,快請進。”李員外立即客氣起來了。 “我們還有事,得回去。”王巨婉拒了,實際為了他們一家能團聚,王巨也受了委屈的,若不是替姣姣找家人,就不會去細柳巷,也不會到瓊娘宅子里坐坐,那么也沒有了今天打架一事。 連個姓名都沒有留下,幾人返回客棧。 “快快放榜吧。”李萬元說道。 這一回他算是看清楚京城的真面目,若沒有能力,到京城就得裝孫子,否則天知道會碰到那一個衙內。還是速速放榜,有了官職在身,誰也不敢動。 也不會是這樣,不過想在京城裝逼確實很難。 然而京城消息傳得也快,第二天趙念奴就來了,一見面就問:“王巨,昨天沒有傷著吧?” “沒有,挺好的。” “沒想到你躲在客棧里也有艷福。” “哪里是艷福,若不是韓府尹斷案公正,就成了飛來橫禍。” “禍福相倚,你少年時吃了很多苦,但正是因為這個吃苦,所以你才比平常少年更懂事,你得那個魁首青睞,難免不會沒人吃味。” 這說得還真有些道理,并不是佛家那種虛偽的因果報應。 “不過我也派人暗暗打聽了一下,那個魁首真的不錯,長相好,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最難得的是品性佳,雖迫于生計,不免要逢場作戲,但一直以來守身如玉,很難得了。” 王巨終于明白為什么后世八卦消息那么受歡迎,感謝連宋人也喜歡,張載有時都能想聽八卦,這個公主也喜歡八卦…… “她要求也不過份,為什么不納?” “這個啊……我還小呢,趙娘子,你身份那么尊貴,到了二十歲才下……出嫁,我今年才十八,弟弟妹妹又小,所以與李家商議好了,拖到后年成親,親都未成,豈能納妾。”王巨本來想說若對自己青睞,那就往家里納,那么以后會納多少哪?不過考慮到趙念奴的感受,又改了口。 但就是這樣,趙念奴心中還有些黯然,不過現在的趙念奴連遭大變,挺了過來,心態也扭轉過來,迅速平靜下來,又說道:“多子多孫也是一種福份,不要學一些奢侈無度的士大夫,不過稍稍納兩三小妾,也很正常。” 她說的是本心話,看到父親,若是兄弟多,難道個個都能早逝,那么有了繼承人,父親臨逝前會不會心情悲暗?而且在她所認識的人當中,非富即貴,有幾人沒有納妾? 但王巨生生將一口茶水噴出。 “我說得不對嗎?” “很……對。” 趙念奴又轉向李萬元:“難道是你不讓王郎納妾?我不相信你們李家霸道如此。” “不是啊,這是妹夫做的決定,我從來不插言的,”李萬元嚅嚅道,心想我不是怕那個妓子,而是怕你啊。 “王巨,可能明后天就要放榜了。” 這個消息“內部人士”能得知,一般殿試卷子名次決定好了,會讓皇帝過目,還是謄抄糊名的卷子,皇帝可能會看,可能不會看,但看了,他會擁有重訂名次權。當然,這是走一下過場,然后放榜后,再于大殿接見諸位新科進士,甚至還賜酒。不然何來的天子門生? 大約卷子已到趙曙手上了。 “這太好了,”李萬元道。 趙念奴看著他激動,還誤以為他為妹夫早日高中高興呢,也沒多想,又對王巨說:“放榜后,瓊林聞喜宴,你們就要各奔東西了。不過還有幾天時間,大約會在清明后,能否在清明陪我去走一走。” 這樣下去,會越陷越深。 第一四七章 東華唱名(上) 然而王巨不忍拒絕。 趙曙對苗貴妃母女不錯,沒有將她們攆出皇宮,不過趙禎不在了,她們在皇宮里終是一個外人。若沒有錯的話,恐怕曹老太太對苗貴妃也不大好。 那個深宮對趙念奴來說,同樣是一個大牢房,即便比嬪妃們好一點,但想出去也不容易,因此多次出來,都將趙頊拉著帶上。 于是王巨道:“不是說好的嗎,到時候趙娘子不嫌棄我,我一定會奉陪。” “我還想說一件事,你生母對你們略有些薄,不過未來你就是國家的臣子,她是母,你是子,你也要略表示一下孝順。” “趙娘子說得對,不過以前我很貧窮,哪里敢去姜家,說不定未進門,就能讓他家的人打出來。我在云巖隨恩師學習,母親也想來,同樣被姜家婆婆阻止了。” “這也是禍福相倚,相信姜家此時一定會追悔莫及,若是當初不虐待你們兄妹,如今你漸漸發跡,豈不是給姜家同樣帶來榮譽?然而你越發跡,姜家就越恥辱。不過姜家是姜家,你母親是你母親。” “她才不是我們母親呢。”王儲恨恨道。 “三牛,姐問你,沒有你母親,難道你與你哥哥姐姐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就算她對你們不好,終有生育之恩吧。” 僅一句,便將王儲問得啞口無言。并且這個“姐姐”在京城對他們真的不錯,不時地送些禮物,雖然搞不懂大哥與這個大姐姐的關系,但某些時候王儲幾乎就將趙念奴當成了姐姐。 趙念奴又拿出一對玉鐲子,這次不是回鶻人進貢來的和田美玉,但也是上等碧玉,在陽光照射下,晶瑩剔透,毫無雜質,她徐徐說道:“王巨,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是一種緣份,這是我送給你母親的禮物。” 姘兒咬緊了牙,似乎是替公主不值。不過她內心同樣迷茫,也不能怪王巨哪,難道公主殿下真的來個榜下捉婿,那成了什么? 李萬元則是心一緊,觀其女,知其父,難怪世人都是先帝是好皇帝。 這個長公主溫婉到了極點,如讓小妹與這個公主來個pk,自己小妹會輸得很慘很慘。 但王巨不是這樣想。 首先兩人地位不一樣,就象自己與寨子族長王全相比,自己兩世加在一起,也沒有王全活得時間長,那是不是意味著王全比自己見識更高?不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個法則在他們兩人身上失效了。 為何? 見識的緣故。 李妃兒能有趙念奴的見識廣嗎? 年齡問題,畢竟趙念奴多活了十來年,李妃兒才是一個剛剛發育的小蘿莉,兩者怎能相比? 經歷不同,趙念奴先是在延州九死一生,然后父親去世,兩次大劫,挺不過去就完了,挺過來了,人就能迅速成長,李妃兒眼下還是一個溫室的花朵呢。或者這樣說,李妃兒就象逃向延州前的趙念奴一樣,心性單純,那能知道更多事理? 不過兩人有一個共同點,心性比較好。 趙念奴以前也不惡劣,無論楊氏、司馬光與曹大媽如何抹黑,在史書上還是抹不掉她可愛的一面,例如趙禎生病,她赤足祈求上蒼,用自己代替父親生病。 這兩個女子心性都是如此可愛,不過王巨卻不敢大小通吃,只能來一個先來后到了。 放榜比王巨想得快。 第二天就放榜了,可能卷子送到趙曙手中,趙曙看都未看,就同意了名次。 衙役通知,諸貢士一起迅速來到東華門外。 決戰命運時刻! 來觀唱名的人人山人海,所以這個唱名制度后來也改革了,在祥符寺或者另置別院設臨時狀元局,將貢士召集,由禮部官員充臨時狀元局官進行唱名。 不過現在依然在東華門唱名。 因此來了許多圍觀的百姓,還有那些捉婿的人,不過這時候才動手,都是真正的大魚了,而不是將熊禹方捉去的那個陳家。 但只有貢士才能涌到東華門前,他們才是今天的主角。 人數也不少,不僅是進士科,還有諸科士子,不過諸科顯然沒有那么貴了,若是名次考得不好的,只能做一個堂吏,或者一州博士這樣的閑官。 特名奏除外,那個在省試放榜后已經考過了,這屆省試落榜的,但是要進士五舉,諸科與省試六舉,五十以上者,特開恩科,進士五舉那個很難,必須參加了五次殿試考試,但不得通過的人才享有這個恩科,省試六舉就是通過了一次省試考,參加過一次殿試未中進士,但考了六次,才享有這個恩科待遇。不然就泛濫成災了。 而且待遇還不錯,孫京等人立獲將作監主薄之職,余下三十八人賜三甲進士,為諸州長吏司馬等職,熬出頭了,也熬慘了,個個都是老頭子。 但他們與今天無關了。 這次延州不錯,有三人能有資格在東華門下等候,一時間都讓大家有些側目而視。 包括諸科生,人數才勉強接近一千人,延州一下子占了三個名額,能位居中游了。 “由道兄,平云兄,這次能有幾分把握?”王巨向熊禹方與羅曾問道。 “不知道唉,”熊禹方喃喃道。 羅曾也一樣。 終于考中了貢士,說什么都是假的,這才是真的,因此殿試結束后,有一些舉子主動與他們往來交流了,包括一些參加過殿下的貢士,然后相互對照答案。 這一條就沒有王巨與章楶心態好,省試后對照一下答案還可以,交流學習心得嘛,殿試后生米成了熟粥,再對照沒有用了,能中則中,不能中回家吧。 當然,兩人心態好,還是省試名次考得好,不管怎樣都會中的,因此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熊羅二人與一些貢士對照后,發覺考得也不是很理想。 那就碰運氣吧,若是朝廷錄取的進士多,有三百來名,刷下一百余貢士,那么他們還會有戲的,若是錄取得少,那基本就無戲了。 兩人又問王巨的答案。王巨只說了他寫的詩,賦與論太長了,過了這么多天,他也記不起來細節。 “王小郎,你居然忘記了?”羅曾愕然。 “干嘛要記住,若是考中了也不會再考,考不中難道下一回還會出這樣的題目?” “你,”羅曾不知說什么好了。 就在這時,章楶擠了過來,見面就說道:“王大郎,前天真威風啦。” “咦,你也聽到了?”王巨驚訝地問。 “許多士子都聽說了。” “聽說了什么?”熊禹方莫明其妙地問。 “王大郎與開封周推官家的衙內同樣喜歡上了魁首瓊娘,周衙內不服,前天帶著幾個家仆將王大郎堵在馬行街上,然而王大郎大發神威,將周衙內與他的仆役們打得落花流水……” “等等,質夫兄,你們聽到的就是這個?” “難道還有什么隱秘,王大郎,真沒想到啊。” “想到什么,那天你們帶著瓊娘,大約你們夸得厲害,瓊娘心動,我救下一個小女孩,帶著她找家人,路過細柳巷,便被瓊娘請進去坐坐,讓周衙內產生誤會,帶著七名仆役將我們堵在了馬行街,手中還拿著棍棒,然后對我們動手。那時不僅有我,還有我二哥,妹妹弟弟,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子,我不得不放手反擊。你們聽來的是什么?難不成我是為了爭風吃醋才出手的?” “怎么傳言誤差這么多?” “事反常必有妖啊。” 章楶點頭,他不是尋常舉子,已擔任了多年官員,有了一定從政與處理事務的經驗,馬上就察覺不對了,又說道:“我明白了。” 然后看著東華門。 第一四八章 東華唱名(中) 還沒有放榜,趙曙看后,開啟糊名,對照字號,錄取榜單。 但這還不是最終榜單,榜單送到趙曙手中,由趙曙與中書宰相以及少數真正的重臣觀看,可能會不動,但可能對一些有爭議性的人,以及一些有爭議的文章進行調動,如王安石本來就是狀元,但因為論中有一些言論激烈的話,被刷成了第四名。究竟是什么言論激烈的話,外面有很多傳言,當事人不說,這些傳言都搞不清楚了,也不能當真。 王安石僅是一個例子,這些年在這個終極決定名次上,他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無論是皇帝或者是宰相,都有權決定調整這個名次,然后才放榜唱名。 這也是“天子門生”和“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完美結合。 因此唱名還有一會兒,此時東華門門前與城墻上站著許多官兵,旌旗獵獵,十分莊重肅穆。 章楶又擔心地看著王巨。 王巨說道:“無妨,幾乎每一個名次調整后下降的受害者,都是未來的重臣。” “你倒樂觀。”章楶哈哈一樂道。 再怎么調整,頂多降一點名次罷了,難道還能刷出進士行列,那個爭議就大了。 羅曾還有點不大明白:“你們說的什么?” “稍后便知。” 如王章兩人所料的那樣,殿中此時正在為王巨的排名而爭執。然而出忽王巨意料,先引起爭端的卻是他不喜歡的趙曙。 榜單送進來了,趙曙看著榜單,迅速從兩百余進士名字中看到了保安王巨。好找,因為名次比較高,第八名。 若是將這個名次拿給王巨看,王巨會開心萬分的。 應當說他這次進京考得比較好,省試第三,殿試第八,屬于超常發揮。如果再讓他復考,省試未必能取得這么高名次,若是殿試繼續以詩為首,賦為中,論為尾,那么他更無信心會考第八名。 但趙曙不是這樣想的。 那天高滔滔召王巨入宮,趙曙碰巧來到**,便與高滔滔一起坐在簾后。這小子膽色很好,舉止從容,應對得體。 而且他與趙禎性格不同,特別晚年的趙禎不欲生事,越來越保守。但趙曙看看三丁刺一就知道了,實際韓琦開始還是很穩妥的,在幾個州府進行試點,然而到了趙曙這里,直接說了,何必試點,全部施行。 在趙曙想法里,一直認為趙禎偏軟,所以對西夏使者吳宗態度強硬,這是好事,泱泱大國不能一直軟下去,可誰來替他分擔,趙曙就沒有想過。 所以王巨的一些做法,比較對他的胃口,于是說道:“此子文韜武略,乃是一個人才,但名次過低,這樣吧,他省試中了第三,便將他名字放于探花行列。” 韓琦立即站了起來:“陛下,且聽老臣一言,此子是不是人才不得而知,但據老臣所知,此子無法無天,在延州僅是一個小民,便將程勘玩于股掌之上。來到京城后,短短半年不足時間,便兩進開封府公堂。” “這個朕倒聽聞了一些,那次乃是萬氏誣蔑,與此子無關。” “但是前天呢,前天他為了京城一個妓子爭風吃醋,在馬行前上與周推官家的衙內發生了沖突,將周衙內與他幾名仆役打得昏迷不醒。” “竟有此事?”趙曙看著韓贄問。 韓贄硬著頭皮答道:“這是一個誤會,王巨前些天從拐子手中救下一個小女孩,帶著她找她的家人,路過細柳巷,一名叫瓊娘的魁首請他去坐了一坐。周推官之子周密一向十分愛慕瓊娘,發生誤會,兩相才在馬行街發生沖突,乃是誤會,不是爭風吃醋。” 沒辦法,多少要替王巨說一點公道話,不過另一邊卻是他的手下,況且更要給韓琦面子。 “即便如此,馬行街乃是京城重道所在,他就能持仗武力下手那么狠?他是文士還是武將?”韓琦大聲問道。 我就是不同意,韓贄也怕了韓琦,于是在邊上不作聲了。 韓琦又說:“陛下,以老臣之見,不但不能放在第一甲,而應放在蘇咸之后。” 蘇咸也是福建舉子,這次省試考了第十,但殿試沒有考好,只位于三十二名,放在他后面,等于放在了第三甲。能讓王巨滿足了,可第二甲與第三甲乃是天壤之別,至少在起點上的差距不亞于后世網文界唐家三少與午后方晴的區別。 東華門打開,一名穿著朱服的官員走了出來。 唱名開始。 先說了一大通廢話,這也是必須的。 當大家聽得不耐煩時,方才結束,然后開始唱名。 第一名饒州彭汝礪,這個人在省試考得也很好,在前十,而且才二十幾歲。聽聞他自己高中第一,當場歡舞足蹈。 韓琦說東華門外唱出名者方為好男兒,但還有被唱出第一風光嗎? 李萬元嘆了一口氣,第一沒有了。王巨好笑地說:“別做夢啦。” 這個第一不僅是運氣,才氣也很重要,雖然有的狀元出息不大,可他們個個詩賦都是能絕對拿出手的,這一點王巨早就料到了。 他又道:“繼續聽吧。” 不但第一,第一甲都與他無關。第二甲說不定有希望,可希望很小。就看第三甲了,并且王巨還擔心這個爭風吃醋呢。 第二名又出來了,薛向。 有了一個薛向,人在陜西,乃是國家重臣。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大家沒有在意,同樣艷羨地看著那個薛向歡呼。 第三名又出來了,賈昌朝。 大家有點嘩然了,因為有一個賈昌朝,就是君子們痛恨的小人黨,擔任了很長時間國家首相,還活著,留在京城養病。 難道與重官同名同姓就能高中,那么名叫韓琦的豈不是就得中狀元。 “這不公平,”李萬元道。 “公不公平,前三名也與我無關。” 果然第四名念了出來,宋煥,也就是省試上高中第二的那個舉子。 第四名也不容易了,屬于第一甲。 可是宋煥郁郁不樂,一個薛向,一個賈昌朝,讓他心中不服氣了。 但到了這時,誰都不能翻案了。官員繼續往下讀,到了第六,建城章楶。 王巨遠遠地沖他拱了拱手。 章楶同樣還禮,這次他來科舉是為了鍍金的,同樣這個名次也讓他感到開懷。 又讀了一個名字,到了第八名,官員讀了出來,保安王巨。 “耶!”李萬元與羅曾他們歡呼起來。整比省試名次低了五名,但也不容易了,二甲,還是二甲的前列,比張載考得還要好,與蘇東坡差不多了。 然后王巨感到意外,難道那個爭風吃醋沒影響? 有影響了,不然他這次就是探花,正是因為這件事,韓琦力爭要打壓王巨,趙曙未同意,于是相互牽就,原來是什么名次,現在還是什么名次。 韓贄怕了韓琦,韓琦也怕了趙曙,皇帝做退步,自己那也要退步。無奈,誰讓他緊緊地綁在趙曙戰車上,想下下不來。 官員還在讀名字,不過李萬元沒心思聽下去了,道:“妹夫,如果傳到延州,延州會轟動的。” 可憐的,一個第八名,就能讓延州震動了。 王巨長吐了一口氣。 為什么他一來到宋朝,就立即讀書,而不是搞什么科技發明,發家致富。王家寨沒那條件,其次商人在這時代未必很保險,沒有勢力而有很多錢,弄不好就是待宰的肥羊。 不能小看了古代人的智商,象大蘇、司馬光、王安石與蔡京他們智商可以說高達一百五的,必須給自己披上一層鐵袈裟。 這個鐵袈裟就是功名,就是進士。 第二甲進士,可以讓自己放手去做一些事了。 不過他不知道,后面圍觀的人群中,開始有許多人注意他。 第一四九章 東華唱名(下) 王巨不僅名次高啊,而且年青,長相又好,豐朗秀氣,并且沒有成親。至于王巨訂了親,誰個管。但這些人也在琢磨,想搶這個女婿可不易的,不知自家有沒有這個實力。 恐怕輪不到他們了,外面在唱名,殿中有幾個人同樣在打著主意。 不管老韓怎樣想了,難道老韓還能將王巨吃掉不成,老韓是眼下,王巨是未來,并且剛才皇帝都親自替王巨說話,示問這天下是老韓大,還是皇上大。有消息靈通的,也聽到潁王在與王巨來往,這是老少父子通吃的現象啊。 這幾個人當中,包括學士王珪等人。 人群也有一個婢女在說:“娘子,中了,中了,第八唉。” 瓊娘嘆了一口氣:“未放榜之前,我還能說一說,放了榜,我還能說什么?” 有緣無份,讓她有些神傷。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官員依然繼續在往下讀。 不久又讀到一個王巨熟悉的名字,他的“師兄”,游師雄。 張載在關中授學,他有學問哪,因此來聽學的學子很多。可能張載關注了游師雄,但沒必要對王巨說了。當然,這樣攀起來,張載門生可不止兩個進士,可能有十幾個之多。 張載不說,王巨也不會打聽。 來到京城后,與王巨一樣,游師雄埋頭苦讀。 省試放榜后,看到王巨高中了,又是陜西人,便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有這么一個小師弟,但他心思與王巨一樣,繼續苦讀。 不是交流的時候,所以才到殿試結束后,找到王巨相談了一會。 盡管他的名次沒王巨高,不過也在三甲之內,聽到自己名字后,也高興地跳起來。 王巨遠遠拱手,表示祝賀。 熊羅二人也做了一個祝賀手勢,然后繼續聽下去。 越讀到后面,熊禹方與羅曾越聽得仔細。前面的與他倆無關,就看后面的了。然而讓他們失望,只讀到一百九十二名時,便結束了。官員開始宣讀明經與諸科名單。 “這么少啊?”李萬元驚訝道。 宋朝立國才開始時進士同樣很少的,往往一屆只有幾個人。后來越來越多,到了趙禎手中,多時能達到五六百名。應當來說,只有一百九十幾人,是少了。 王巨也茫然,難道趙頊在他老子面前進言了。 讓他猜中了,王巨勸趙頊讀咸平時的歷史。同樣是一次改革,看到宋真宗與李沆、呂蒙正他們如何發起那次改革的。 其中最有成效的一條便是裁去了近二十萬名官吏衙前差役。 差役的什么就算了,那是應差。關系是這個衙前與胥吏,他們是沒有拿薪酬,但實際呢,實際是拿了,貪污,勒索,或者用其他灰色手段斂財,不用多,一人平均一年斂五十貫肯定不算多了,就打算其中能有五萬名衙前與胥吏,那也是兩千多萬貫,在朝廷賬目上看不出,但確實是從老百姓身上變相剝削出來的,少了這兩千多萬貫,會有多少百姓得以養活。 還有大量基層官員呢,例如在云巖縣的張載,一年國家就要支付四百多貫錢帛,五千名,就是兩百多萬貫。 余下的差役釋放出來,他們就可以安心地養家糊口。 僅是這條善政,咸平之治如何不能大治?若不是那幾年遼國不斷地侵犯,旱澇災害連連,它會更輝煌。 這個王巨沒有說,可反復要趙頊去看這段歷史,趙頊看了,多少也想明白了,咸平之治不過那幾條,還能看不出來嗎?有的也不適合現在的宋朝了,但有的適合。例如冗官。 趙禎晚年官員胥吏數量已經嚴重泛濫成災了,雖然這中間有許多官員是蔭補上位的,進士數量泛濫成災也是一個原因,趙禎朝進士明經諸科恩科,幾乎每屆能達到近千人,少者也有六七百人。就打算這些人有三十五年從政時間,十三屆科舉也為宋朝帶來近萬名官員。若是裁去一半呢?就是五千人。 于是他找到父親嘀咕。 其實沒有王巨的作用,趙曙也意識到這一問題,雖然是滾肉刀吧,但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因此這屆科舉在歷史上進士數量只有二百十三人。現在因為趙頊的嘀咕,數量變得更少,只有一百九十二人。 少的不僅是進士,明經與諸科名額同樣在變少,只有一百零四人。 羅曾與熊禹方哀聲嘆氣。 只有一百九十二人,幾乎是百里挑一了,他們那能得中。 但接下來又讓大家喧嘩起來。 有的學子在抗議,怎么這么少啊,至少來一個二百五六十名吧,不能連兩百人都沒有。但這有什么辦法,若是存在舞弊現象還能爭一爭,沒有舞弊現在,名額是朝廷給的,那怕只給一百名,他們還能鬧翻天不成? 不足三百人,念起來很快的,官員繼續讀詔:“南省奏合格進士,降敕及著白襕,重戴絲鞭,其進士于興國寺東經藏院,諸科于相國寺東經藏院期集,擇日于閣門賜綠袍謝恩。” 然后那官員便進去了。 大家先是一起傻眼,然后哄鬧起來。 不對啊,按照以往的慣例唱完了名,立即宣諸進士進宮,于大殿皇帝親自接見,然后賜酒,賜笏賜袍,狀元與榜眼探花佩花跨馬游街。這才表示對新科進士的尊重嘛,怎么名額少了,這個規矩也改了。 很多人不服氣,王巨卻悄聲說道:“二哥,小妹,小弟,我們回客棧收拾行李吧。” 章楶追了上來,低聲問:“難道朝廷有什么新的舉措?” 這屆福建舉子可了不得,盡管名額這么少,還是中了三十二人,整占了六分之一。 但章楶也沒心思了,若是朝廷改了規矩,不再重視進士,那可不大妙。 王巨也茫然,就算他中了第八,在心中依然不屑這個進士,難道中了進士就了不起啊。國家最正確的路子乃是用科舉做為選撥人才的一條路線,消除部分階級分化產生的矛盾,不過用官用將最好還得看其政績作為與是否有戰功。一個東華門外唱出名者方為好男兒,坑害了多少真正的好男兒。 難道趙曙想改革這一弊病? 有可能猜中了,有可能猜錯了,反正這屆進士名額又少,待遇也差,不要用別的比較,就用嘉佑八年進士待偶比較,狀元許將立授大理評事,大州判官,榜眼探花陳軒左仲通立通兩使幕職官,這個兩使乃是節度使與觀察使,而不是普通的州府幕職官。第四范祖禹、第五龔原以及其他幾名二甲進士立授知縣。 但這屆進士于二月二十四興國寺期集后,一直等到三月初九,趙曙才接見,初步授官時彭汝礪等五名一甲進士只授了初等幕職官,余下為諸司薄尉,并且罷了瓊林苑聞喜宴,一下子打回到咸平時候的待遇。 當然,這也引起了更大的爭議,趙曙被吵得無奈了,只好在最終授官時略略加職。 但此時王巨卻有些思緒紛紛,若是趙曙有這個想法矯正宋朝的最大弊病,那倒是好事。不管成敗,最少為以后趙頊上位打下了一個好基礎。 然后過了一會他心中嘆了一口氣,濮儀哪! 這件事一開始,趙曙還有什么心事做事。 ………… 高中固然是喜事,不過隨之而來也有著許多煩惱。 全二長子進來稟報,王巨不得不從興國寺東經藏院走出來。 來的是一個媒婆,可她身后的人,王巨不敢傲慢,那就是翰林學士王珪,而且以后也是宰相。 找了一家茶樓,相互坐下,媒婆開始說出來意,其實不止是王珪伸出橄欖枝,陸續的有一些官員派了媒婆過來勸說。 王巨等媒婆說完道:“勞煩劉媼媼了,非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已訂下了親事。” “那個李家?他們對你有什么幫助?”劉婆婆不屑地說道。 第一五〇章 葬花 論幫助王珪作用可不小,他是翰林學士,而且趙曙繼位詔書就是他書寫的,兩制官雖不及唐朝的門下省官員,也是審核詔書官員,手中權利不小,與皇帝走得近,能說上話。 不過王巨還是搖頭:“論幫助,肯定不及王大學士。不過王學士博學多才,又是一個有道德的長者,當真喜歡我攀權附貴,將家中親事悔掉嗎?” 這也是一種說法,劉婆婆無語了。 應當有人干過,好象做過類似的進士為數不少。不過人家不愿意,那還能強迫嗎? 好不容易將媒婆打發走,王巨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得等到那一天? 皇帝一天不召見,就得一天呆在興國寺,雖不是進大牢,也能出去,不過早晚得回來。而且這一回上門捉婿的可不是上次捉婿,只是有錢人家,讓全二長子就打發走了,這一回有許多大臣來捉婿,自己那敢隨便打發。但躲又沒辦法躲,王巨心中憋啊。 王巨憋,李萬元更是提心吊膽,一個比一個來頭大。看看,這一大早的,連翰林學士都派媒婆上門游說了。 “都清明了,還要等到那一天?” “二哥,應當快了吧。”實際這樣期集在一起也不錯,大家可以交流,相互拉一些感情,不僅是章楶與張商英,還有其他一些有趣或有才學的人,比如游師雄。 然而王巨也被這個捉婿害苦了,白天只好帶著弟妹與李萬元到處轉,躲捉,晚上才回來,那有多少時間交流。 六個人坐下來吃早點,李萬元最擔心的人來了,姘兒笑盈盈地走過來說道:“王大才子,我家娘子有請。” “你們回興國寺吧。”王巨說。 然后走了過去。 趙念奴早備好了馬車,不過這里人多,她在馬車上就沒有下來。 李萬元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溫婉的公主挑開簾子,讓王巨上了馬車。 全二長子好笑道:“李二郎,勿要擔心,這么多好人家女子,大郎都拒絕了。” “二長子,你不懂。”李萬元苦笑。 什么好人家女子,那個主才是真正好人家女子,要命的是又溫柔又懂事。然后向天長嘆,心里想,小妹啊,俺這個做哥的可不容易啦。 他想得猥瑣了,無論王巨與趙念奴都是有矜持的人,即便坐在寬敞的馬車里,也是規規矩矩的,況且身邊還有姘兒呢。 “王郎,恭賀高中啊。” “謝謝,謝謝。” “可惜了,原本官家準備將你撥出第三的,然而韓公用什么爭風吃醋,生生阻止。” “果然,”王巨心中說。 這是一招七傷拳,甚至比七傷拳還管用。想來那個周密平時就是一個紈绔子弟,想好也好不起來了,事情傳揚出去,僅是打架斗毆,無傷大雅。但對自己卻是要命的,恐怕他也聽說了韓琦對自己略略有些反感,因此將事情傳揚出去,半真半假,韓琦必然打壓自己名次,甚至以后授官時都會打壓。 不過王**本不在乎,韓琦還能蹦達多久? 真正能罩著自己的人,韓琦根本就沒有想到。 “我原來考了多少名?” “還是第八。” “那么這次真的要感謝官家了。” “恩,若無官家,在大殿上恐怕這件事說不清楚。” “對了,為何這次過了這么久,官家還不召見新科進士?” “我也不大清楚,好象那天官家有些不舒服吧,加上與韓公爭了一爭,唱名時,官家就退殿了,那會召見你們。” “原來是這樣。” “那個瓊娘你打算怎么辦?” “不是說過嗎,況且她姿色美艷,還愁找不到一個好人家?” “想找好人家很難的。” “未必,天下好人終是多的,如司馬公就是夫妻恩愛的典范。不能一朝被蛇咬,十朝見蛇驚。”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可萬一再被蛇咬呢,一次都鬧得天下震驚,還能不能鬧第二次?” 王巨明白了,這個公主感情是得了婚姻恐懼癥,于是又勸道:“那不可能,畢竟殿下乃是長公主,當初楊氏兇惡,因為她是先帝唯一的親舅母,余下人等那有這個囂張的本錢。” “敢娶本公主的人,那一家沒有囂張的本錢?” “那就下嫁一個門第稍低的人家,只要自己幸福,關什么門第。” “干嘛,想將本公主急著送出去啊。” “臣那敢,不是內疚嗎?” “咦,為什么內疚啊。”趙念奴坐直了身體問。 “這個……”王巨怎好回答。 “你真內疚,將你家那個小娘子休了吧,到了你家沒有婆婆管,門第也不高,又是新科進士,倒與本公主般配。”趙念奴笑盈盈地說。 王巨不敢接話了。 “你啊,本公主這幾年一個人過著,又能在宮中陪著母親,敬一些孝道,倒也逍遙自在,何必急著嫁人。”趙念奴說完,慵懶地倒在馬車軟椅上閉上眼睛。 王巨看著她,恐怕她內心處未必有說的那么寫意吧,若是濮儀這件事開始了,又不知她會怎樣想。 這樣想著,他不由也微微嘆息。 馬車不知不覺出了東華門,車外傳出纖夫的號子聲。 汴水從城內到東華門外這一段比較窄,因此河水湍急,一些裝載重貨的大船必須請纖夫拉。 趙念奴這才睜開眼睛問:“出了東華門?” “嗯。” “王巨,頊兒也托我對你轉告一句,恭賀高中。” “謝過潁王殿下關心。” “他也有喜事,皇后替他訂了向家的閨女,若無意外,明年就要成親。” “向家?”王巨驚道。 這個向氏那可比高滔滔更糟糕,將趙煦的**弄得烏煙瘴氣不提,還在臨死前生生將趙佶送上了皇位,使宋朝徹底葬送了最后一份生機。 “有什么不對嗎?” “那也恭賀殿下大喜。”王巨無奈道,不要說他是一個進士,就是韓琦,也不能阻止這門親事。 馬車不知不覺到了虹橋,現在這里景象與《清明上河圖》的景色差不多了,虹橋這邊邸店鱗次櫛比,但過了虹橋便是真正的郊區,有一些農村的莊子,菜圃,莊稼,還有一片稠密的樹林,但離虹橋略有些遠,兩三里地,不過桑葉青青,桃花茂密,景觀不錯。 趙念奴讓馬車停下,說道:“我們去那林子走一走。” “好。” 三人向那林子走去。 趙念奴問:“聞喜宴后,你要回陜西吧。” 王巨點點頭。 一般在皇帝召見新科進士時,便草決了官職,但只是草決,比如這一屆科舉,一甲授初等幕職官,余下為諸司薄尉,可以正式穿著官服,也拿薪酬了,但只有薪酬,各種福利是沒有的,比如王巨,每月拿的薪酬還不足十貫錢。 它只是草授,還不是真正的授職,就算這屆少,包括諸科明經以及恩科,還有三百多人,這個得要逐步安置的,如何安,那就得先僅前面名次安置,象王韶那樣考得差,就得慢慢等吧。等得灰心了,于是掛著那個職官到熙河“招搖撞騙”了。 然而就是考得好的,也要過兩三個月才能等到具體的授職。 那么在這個時間里,離家近的便先回家,慶祝啊,或者成親,熱鬧完了,朝廷授職也下來了。若非是授京官,甚至朝廷會派中使將官服印符送到你手中。 延州離京城不算近,但不是巴蜀與嶺南荊湖南路,王巨必然要回去。 實際就是遠,王巨也打算回去,這段時間捉婿將他捉得有些悲催。就不知道朝廷這次會授自己什么官職。 當然,趙念奴也想不到趙曙連聞喜宴也罷掉了。 “不知那一天才能見到你這個小家伙。” “殿下,我不是小家伙了,再過兩年就到了加冠之年,并且馬上就要去做父母官。” “不知道朝廷會授你什么官職?” “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是通判的什么要職,多是州曹參軍,縣尉主薄,也可能是一個小縣的知縣。”一州當中,將官員等次劃一劃,知州最大,簽判或判官次之,然后到推官,位于知縣之上。節度掌書記與節度支使與知縣差不多。諸曹參軍還不及知縣官職大。但不大好說,這是差官,是大是小,還得要看職官。總之,這個差官制使宋朝官員等級有點亂。 最終授什么職,天知道了。 兩人說著話,就來到了林中。 居然林中來了許多游人。清明嘛,要踏青的,幾乎城中所有人都出來踏青了,到處都是游客,或者是放風箏的人。 兩人來到一條小溪邊,姘兒自覺地吊得遠遠的,讓他們說說悄悄話。溪邊有數株桃花,溪溪潺潺,桃花芬芳,于是兩人停下。 “這次相見會不會是絕別?” “殿下,不會,我一定努力用政績打動官家,調回京城。”王巨笑笑道。做好官是必須的,但也不用他努力,頂多幾年就調回京城了,當然,趙頊一上位肯定不好調的,不過那還用等多長時間嗎?可這句話說漏了,趙念奴說絕別,真有可能,有的官員一輩子就在外面放著了。王巨說努力進京,干嘛,還要再敘前緣哪? “我在京城等你……”趙念奴說完,忽然撲入他懷中,在王巨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說:“就當是我給你的送別禮。” 然后分開,走到姘兒身邊。 王巨不由地一癡,突然一陣春風吹來,桃花紛紛而落,落在溪流中,迅速飄向遠方。 第一五一章 弟仇(上) 夜色里不時地傳來夜鵠的慘叫聲,天空中又飄著蒙蒙細雨,正是月黑風高之時! 一條黑影從遠處的大樹上滑了下來,迅速鉆入前面一片高梁地里,說道:“吃了。” “兀那幾只畜牲,主人兇殘,連幾只狗都狡猾。”其中一人罵道。 “那廝息在那間房?”另一人問道。 “胡大哥,與他那個小妾睡在一起。” “小妾?” “那小妾比他那婆娘更兇惡。” “張偕,我知道你報仇心切,但我們千萬不能濫殺無辜,若釀出大案子,我們一個逃不了。” “我知道,最少胡大哥的仇還沒有報呢。我以死去的娘娘發誓,那個小妾絕對不是一個東西。” 看到張偕用他慘死母親發誓,領頭的漢子便不在問。 七個人撲到院墻下面,簡單地搭起了人梯,幾人就翻上院墻,悄無聲息地跳入院中。本來此戶主人在院中養了四條兇狗,不過夜色來臨時,張偕爬到大樹上,到快三更時份,從懷中拿出幾塊摻有砒霜的肉,扔到院中。誰知道這幾條狗許久不吃,大家都等得不耐煩了。而且一旦真的不吃的話,明天早上趙家人起來,發現地上的肉,肯定知道有鬼,以后再沒辦法下手。 一直等到四更時分,四條狗大約是餓了,才走過來將肉吃下。 七人沒有管這幾條死去的狗,在張偕帶領下,迅速地鉆入后宅,來到一間房前,張偕掏出一把刻意打造的薄匕,輕輕地將門栓撬開。 幾人迅速閃了進去,拉開珠簾,闖入房中。 趙都頭正抱著小妾睡得正香呢,幾人撲了上去,用毛巾一下子將兩人的嘴巴死死堵上。 兩人拼命地掙扎,但哪里能掙得開? 張偕用薄匕架在趙都頭的脖子上,趙都頭眼中露出哀求。 “現在怕了嗎,當初我犯了什么事,居然要讓你執行軍法,將我家逼得家破人亡,連老母也被你活活嚇死。” 另一人將他推開,對趙都頭說道:“有兩條出路,一條出路是破財消災,一條出路是你活不到天明,選那一條,前條點頭,后條搖頭。” 一聽有活的希望,趙都頭連連點頭。 “告訴我,你家的貴重錢財放在什么地方?” “秦三德子。” “張偕,你膽敢反對我?”秦三德子回過頭低喝道,可一雙眼睛卻擠了幾下,然后扭過身體,問:“說不說。” 趙都頭又點頭。 秦三德子讓另一個伙伴松開毛巾,不過他中拿著毛巾,只要趙都頭一張嘴,他立即準備重新捂上。 “在我婆娘房里。” 足夠了,秦三德子立即用毛巾捂住他的嘴巴,說道:“張偕,報仇吧。” 張偕舉起手中的短匕狠狠一刀又一刀刺下去。 兩人傾刻喪命。 領頭的大漢子才問:“三德子,為什么要那么做。” 趙都頭看來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家伙,若是剛才松開毛巾,大喊起來,就是重新捂,也會驚動人,秦三德子這種做法有點冒險了。 “胡大哥,我們殺了人,就這樣走了,官府說不定就查到張兄弟身上。但拿了錢財,就不大好說了。手中有了錢,更能替你弟弟報仇,方才我已想出一個計策。” “有點不好。” “他不敢,大哥,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怪的味道。”秦三德子揭開春被,原來趙都頭方才都嚇尿了。 “這樣的人也能做都頭,做教頭……”大漢不由搖頭。 “胡大哥,此人年青時也是一個悍貨色,只是現在有錢有勢了,人也變了。”另一人說道。 張偕一邊低聲哭泣一邊點頭。 “張偕,他婆娘房間在哪里?” “這個我也知道,請跟我來。” 幾人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房屋,又轉了轉,張偕掏出沾血的薄匕,準備再次撬門,不曾想手剛搭在門上,門自己開了,原來門沒有關。 為什么沒有關,大家沒有多想,迅速又沖了進去。 房間里很黑,不過他們一直呆在夜色里,也適應了這種黑暗,朦朧中,看到一個肥胖的女人躺在床上。 “就是她。”張偕一下子撲上前,連話兒也沒有說,便用短匕活活地將這個婦人刺死,然后伏在地上,差一點大哭,低泣道:“謝謝各位兄弟。” 領頭大漢將他攙扶起來:“你我既結拜兄弟,莫要說客氣話,馬上天就快亮了,我們快點找錢財在哪兒。” 房間有點大,不過幾人還是迅速找到了,一個大柜子,只是柜子上套著一把大鐵鎖。 “找鑰匙。”秦三德低聲說道。 幾人在房間里翻找著,柜子好找,鑰匙不好找,而且隔壁也有房間,似乎隱隱傳來鼾聲,就不知道住著什么人,也許是另外的家人,也許是婢女下人,但大伙兒都不敢驚動。 過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領頭大漢急了,說:“真不行,我們撤吧。” “不對,會不會系在趙都頭的腰間。”秦三德一邊說,一邊又悄悄返回,不久果然帶著一串鑰匙回來。他用鑰匙打開大鐵柜,里面放著幾十錠黃金,還有一些銀子,一些交子以及一些珠寶玉器。 “沒想到這個都頭這么有錢。” “私商,在保捷軍就剝削兵士,到了義勇當教頭時更加剝削,家中又有田產……”張偕悲痛地說。他就是被這個都頭定了一條死罪,用此將自己一家逼得傾家蕩產,母親活活驚嚇而死。 “帶上它們,立即離開。”領頭大漢低喝一聲。 幾人迅速將這些貴重的金銀珠寶卷帶一空,然后從院墻翻出去。 僅過了不久,便有下人起來干活,然后驚叫道:“大黃它們怎么死了。” 這一叫便驚動了其他人,一起過來看,死得不對啊,管事便去稟報趙都頭,然而剛推開門,更大的叫聲傳出…… ………… 林知縣看著三具尸體,秦三德子本來是故作迷蹤,這才撬開鐵柜,卷走了趙家珍貴的財貨。但林知縣還是能看到一點蛛絲馬跡。 那就是尸體。 特別是趙都頭的尸體,被狠狠捅了十幾刀。 “有仇恨哪。” 不過這個人死得好,他平時也恨死了。可是宋朝官員與地方豪強的關系十分古怪,相互倚賴,又相互排斥。特別是邊境的各縣知縣,往往為地方豪強掣肘,不敢發作,省怕鬧出大事,因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采取妥協的態度,與這些豪強相處。 這又涉及到另一個問題,能力,武功的能力。 越是張亢這樣的大臣,越是能將邊境的州縣治理好,他們來了,看看這些豪強敢不敢不聽話,聽話了,邊境就大安了,最后大家受益,所以張亢在邊境所到之處,百姓堵道挽留。但張亢到了中原,名又不顯了。 如果官員武功不足,如孫長卿,實際論文治真的不錯,可羌人蕃人不服,加上可能西夏也派人挑唆,于是反叛現象不斷發生。 不但是羌人,漢人也是如此,能在這個地區生存,有誰是好惹的? 他表面仍是不動聲色,而是問道:“趙家媼媼,你說你家丟失了許多錢財,請報將上來。” 趙家媼媼就是趙都頭的母親。 “明公,老婦也不大清楚,大約有兩百多兩金子,還有銀子,一些交子,與一些貴重首飾,可能有近萬貫財貨。” “確認?” “最少也有**千貫財貨。” “本官問你,你家那來的這么多財產?”林知縣面色一沉,喝問。 這是明知故問,趙都頭發家的歷史他打聽過,作惡多端,報案的人多,能不打聽嗎? 趙都頭原來是一個地痞,后來召入保捷軍,混上了十將,其駐地正好卡在要道上,周圍都是蕃子部族。趙都頭與一些蕃部首領勾結,逼得一些私商用錢賄賂他,謀取私貨平安。 后來趙都頭手中的錢財多了,與一些當地豪強蕃子,以及軍營中的敗類串通起來,參與到私貨當中,于是手中的錢財越來越多,錢越多,作惡越多,甚至與那一營保捷軍里的不肖之徒勾結,生生逼得其指使推薦他擔任了都頭。 去年三丁刺一,指使索性讓他回來擔任了教頭,訓練結束,趙都頭也不回去,反而在鄉間放起了高利貸。 林知縣一直想動他,但考慮其關系網十分復雜,怕惹起事端,只好隱忍下發。 但他死了,貴重的錢貨也卷走了,林知縣也不用擔心了。 “我兒有些經營。” “什么經營能謀取這么多財貨?”林知縣又喝道。 卷走的只是一部分財貨,還有許多現錢,莊子,耕地,以及其他產業。 慶州有一些人家產也有萬貫以上,但放在彭原縣就不多了,而且趙都頭本來也沒有什么家產,不象人家,那是幾代人的積累,這才有了萬貫家產。 難道靠都頭那點薪酬嗎,難道靠田產那點租子嗎? 老婦哪里能答得出。 林知縣心定了定,畢竟是三條人命案,還有那么多失竅的財貨,也算是大案。但趙家位于彭原最南端的董志鎮,夾在原州、涇州與寧州之間,真正的四州交界之地,人員往來復雜,這個案子不易查。 那先將趙都頭釘在死刑柱上吧,于是說道:“張錄事,請記下,趙家失竊數量不明,約為近萬貫財貨,僅白金約有兩百余,估計乃是不義之財!” 第一五二章 弟仇(下) “明公,不是不義之財。” “那你能說清楚這些財貨從哪兒得來的?” “我兒死了,老婦哪里能說清楚。” “那來的這么多金?” 這是最重要的一節,因為宋朝一直鬧錢荒,一般大宗交易還是以貨易貨,例如杭州發一批貨到延州,不是將貨賣掉換錢回去的,那樣宋朝可能一年最少發行五千萬貫交子才能滿足市場需求,但不是,而是將貨賣掉后,再于延州采購一批杭州緊缺的商品,運回杭州,謀取兩地差價。 可隨著宋朝經濟發展,這種原始的交易方式,顯然滿足不了,因此必須得有大量錢幣支持,這個錢幣不僅是銅幣,還有布帛,交子,鹽鈔茶鈔,以及金銀。 最簡單的,到樊樓吃一頓飯,得要花好幾百貫錢,一貫錢就是七斤重,難道用十輛車子拉銅錢去吃一頓飯?因此用的是銀子,或者交子。 以及一些有名氣的妓子,請她們來獻一藝,得要打賞,不可能扔一貫貫銅錢,那是打賞給敲小花鼓劉娥的,而不是行首,因此得要用銀子。可金子還是很少,并且因航海業發展,一部分金子外流向大食等地,導致金價在宋朝越漲越高,金價比遠超過明朝與后世,所以一般人家很少,不過是一些首飾罷了,哪里動不動就搬出幾百兩黃金。那還了得? 僅憑這一條,就可以判一個不義之財了。 不過斷案子要緊,林知縣復問:“你家有那些仇家?” 這個不要太多。 趙家媼媼張口就說道:“吳生。” “為何結仇?” “她就是薛氏原來的官人,前幾年他去慶州秋闈,其母生病,我兒救濟,后來無法抵債,便將妻子賣給我兒。” 薛氏就是那個小妾。 “本官好象聽說那個薛氏早與你兒勾搭成奸,吳生去科舉,吳母生病,她不去請大夫醫治,將病拖得重,薛氏故意不象親戚借錢,而象你兒借下高利貸。結果秋闈過了,吳生回來,因還不起高利貸,讓你兒不得不用高利貸逼使吳生和離,差一點將吳母活活氣死,官司都鬧到前任知縣手中。” “難道借債不還嗎?” “借債當然償還,但何至于用如此惡劣的手段?” “也不是我一家。” “哦,還有那一家,吳錄事,請記錄。” 敢不敢指證? 結果一個個問,每一個仇人背后都有一段悲憤的冤屈。 也問到了張偕,不過夾在這么多仇人當中,太不顯眼了。 問完了,林知縣離開趙家,出來后嘆口氣道:“人渣哪。” 不過夠了,只要這些供狀遞上去,即便查不出來,相信也不會有人怪罪,甚至九成長官都認為這個極品人渣死得好。 ………… “韓七郎,這個莊子有些偏啊。” “李員外,李大郎,此莊雖偏,可有馬嶺山,有馬嶺水,有山有水,風景秀麗。” “風景是不錯,可這里不象你們邠州,地處邊境,人員復雜,前段時間彭原趙員外一家三口半夜時分,被一群強盜闖入宅中,生生被殺害,還搶去了近萬貫財貨。” “居然這么亂?” “也不是,不過在城中就沒事了。” “我置這個宅子,純粹是為了散心。” “七郎手中多少有些經濟吧?” “也不多,家父只不過讓晚輩出來磨練。” 李員外對這個韓七郎越發地好奇,不是他結識的,乃是他兒子結識的,此人出手豪爽,與兒子很快結成好友。正好韓家是經營藥材生意,他家也是經營藥材生意,當然,也有私貨。 于是在兒子牽線搭橋下,兩相結識。 李家算是有錢了,但看這個韓七郎的出手,李員外依然有點咂舌。 不過李員外在腦海里認真回憶,邠州有那個很有錢又經營藥材的韓家? 他去過兩三次,可腦海里沒有了印象。 也許我逗留的時間短吧,他在心中說道。 馬車停下。 一個中年人連忙打開門,說道:“七郎,里面都準備好了,就等你與李員外前來。” “那就好,李員外,李大郎,有請。” 幾人進去,那個中年人又立即將門關上,只放了李家兩個仆役進來,但沒有讓車夫進來。李員外略有些不悅,不過想到人家有錢有勢,于是沒有說話。 宅子很大,然而李員外又古怪地問:“韓七郎,你家下人呢?” “在里面為李員外準備大宴呢。” 韓七郎刻意將大宴咬得重重的。 李員外終于笑了,此人出手無比豪闊,在慶州城中一擲千金,面不改色,能讓他用大宴,會是什么樣的宴席?這讓他感到期盼。 五人進了后面內宅。 終于又看到一個下人,向五人哈腰施禮。 “有請,大宴快準備好了。” “承蒙七郎盛情款待啊。”李員外客氣地說了一句,與兒子一道走了進去。 后面的下人又將內宅的院門關上,不過李員外進了屋中,沒有看到。而且他正在奇怪,既然是大宴,那么宅中一定連餐具與桌椅也要準備收拾一下吧。 但眼前的桌椅只是普通的農村主戶桌椅,雖然樣式不錯,可十分陳舊,上面還沾著一些油膩,更沒有看到什么精美的餐具。 于是他回頭看著韓七郎。 韓七郎說道:“馬上李員外便知道了。” 說著一拍手道:“胡大哥,你還不出來嗎?” 簾子一挑,從房里冒出幾個人。 “胡謙,你沒死?”李員外臉色變了。 “你們這對父子沒有死,我怎能死呢。”領頭大哥說道。 趙匡胤以殿點檢發家,因此對禁軍防范很嚴,先是讓趙匡義執掌禁軍,然而那時趙匡義還年青,不能服眾,于是用救命恩人張瓊執掌禁軍軍紀,但不是殿點檢了,而是殿前都虞候,也就是禁軍的軍法官。 就是這樣趙匡胤還不大放心,因此石漢卿誣告張瓊數條罪狀,結果張瓊不明不白死了,有人說是張瓊自殺而死,有的說是被石漢卿用鐵撾打死,還有人說就是趙匡胤打死張瓊的。其中有一條罪狀,就是張瓊豢養門客。 因此門客這一詞在宋朝有些忌諱。 然而重臣必須得要養門客,事兒多,得要幫手,有的事必須有耳目,才能了解,于是發明了一個詞,傔人,實際這個傔人就是門客。甚至朝廷還擔負重臣一定數量傔人的衣食費用。 司馬光家中也有傔人,不管是什么人吧,與門客性質差不多。 王巨是從大局分析,整個陜西能有多少丁壯?拋卻生蕃與逃戶,不過一百余萬。然后還要拋,頂級豪強,官戶,吏戶是不可能三丁刺一了。 還得要拋,保捷軍,一些原有的壯丁,弓箭手,還有大量差役與衙前、廂兵,這七拋八拋,就得近三十萬丁壯。再刺十幾萬義勇,那真是三丁刺一了。 想一想,三分之一丁壯在服著各種各樣的差役兵役,還想不想農耕生產? 司馬光則是通過傔人的稟報,聽到看到的是細節,例如教頭勒索義勇,就象張偕,就成了這個受害者。例如官府抓捕丁壯,導致大量百姓逃亡,成為逃戶。 這是三丁刺一的危害。 其實保捷軍同樣已有一些危害。 比如這個胡謙。 他有一身武力,與弟弟在慶州城經營著一個店鋪,能過一個小康生活。不過李員外對他家的邸店垂涎很久,位置好啊,便與一些官吏勾通起來,將胡謙編入保捷軍。 但還是不敢動,胡謙一身武藝,李員外很害怕的。又收買了保捷軍劉指使,準備謀害胡謙。然而胡謙武藝出眾,軍中有些士兵十分佩服他,有人暗中通報了胡謙。 胡謙便與幾個相好的兄弟打著親自前去西夏刺探情報的名義,離開軍營,躲進了大山。 正準備化解這次危機呢,保捷軍那個將領看到胡謙很多天沒有回來,以為他們這一行遇害,派人通知了李員外。胡謙死了,李員外膽子壯了,趁胡謙弟弟出城時,活活將他弟弟打死,強占了鋪子。 胡謙終于明白來龍去脈了,可這個仇不大好報,至少在城中不能報,他手下兄弟秦三德子便獻計,找一個陌生人,想辦法將李員外父子引出城。 另一個兄弟武魁便是來自董原鎮人氏,與張偕要好。于是便有了這一系列故事。然后買下這個莊子,將所有人打發走,又讓張偕冒充來到邠州有錢人家子弟,打著出來磨練的旗號,與李員外兒子搭上關系,最后將李員外父子引出城。 “殺。”胡謙喝了一聲。 李員外大喊救命,只喊了一聲,便讓胡謙用提刀將他腦袋劈掉。 接著他砍瓜切菜一般,將李員外的兒子與兩個惡奴同樣殺死,抹了一下臉上的血跡,說道:“走。” 幾人從后門出發,向蒼莽的馬嶺山飛奔而去。 幾個車夫也聽到里面的救命聲,但誰敢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名膽大的車夫小心地從院墻翻了進去,將門打開,然后走到里面,隨后大叫地跑出來,幾人跑到慶州立即報官。 慶州官員無奈,只好查這個邠州秦七郎,上哪兒查? 胡謙一行人逃進了山林,這才停下,然后看著張偕說道:“這一回要多謝張兄弟了。” “胡大哥,我也要多謝你。” “不過連出了兩樁大案子,慶州官員一定查得緊。雖然大家都分了一些錢,這一兩年內最好不要用,以前該干嘛的,現在仍然干嘛。” “放心吧,這個錢就當我們手中沒有。”幾人紛紛說道。 “那就好,三德子,我們也要回軍營了,這么久我們未回去,說不定我那個黃臉婆真以為我死了,改嫁他人,到時候我就不大好辦了,”大仇得報,胡謙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然后又說道:“走。” 第一五三章 小知縣(上) “王巨,這是大家的賀禮。”李員外說道。 金榜題名,應當回家鄉大肆慶祝的。 王巨是一個特例,他家僅有一個真正的長輩,二叔,遠在杭州。有一個母親,姜家的人了。 因此他高中的消息傳到延州后,李家做主宴請了城中的親朋好友。 王巨看著禮單,說道:“外父,他們都是你家的親戚朋友,如果外父收下了也就收下了,但若是交給我,我則不是收。我是一個官員,這種收禮同樣是受賄。” 現在的貪污受賄沒有后世那么多名堂,貪污、賄賂、挪用公款、職務侵占、挪用國家財產、騙取公私財物等,但名堂也不少。 貪污受賄是最基本的名堂,還有一些灰色的小金庫。 此外就是這個受禮,四時八節,生辰喜喪,一辦宴,下屬鄉紳只好送禮,實際也是一種變相的受賄。 最后就是官員行商,嚴格說官員行商也應當定為私罪,但許多官員都在玩,王巨同樣不排斥了,不過他不會象有的官員玩得那么笨劣,販賣人口,強迫兵士做免費的手下運貨行商,公開大量交易,放高利貸等等。 他的行商一是放在暗處,二是盡量避免灰色地帶,三是不主張逃稅,四不會壓迫百姓與工匠,這就是王巨的底線。 然而這種收禮,卻是觸犯了他的底線。 李員外只好將禮物退了回去。 不過事情并沒有結束,若是放在福建或者杭州那邊,一個進士就那么一回事,但放在了延州,那可是超級的活寶,王巨中進士消息傳來,幾乎使整個延州轟動。 況且考得不賴,省試一中就是第三,殿試稍差一點,也是第八,二甲的前面。 因此王巨一回來,延州官員隨后也捧了場,包括程勘在內,甚至鄜延路新都監種諤這些武將,以及大太監鄜延路駐泊鈐轄韓則順都帶著賀禮來慶祝。 王巨無奈,況且還有種諤呢,對這個殺神王巨也充滿了好奇。于是王巨只好再擺酒宴,并且讓朱家與李家代為應酬,家中沒人啊,只好讓兩家相助了。 然后回鄉祭祖,在王家寨慶祝了一番,王巨再次回到延州,終于看到了一個人。 他那個久違的母親來到延州。 這個母親,王巨一天都沒有共同生活過,因此談不上什么愛與恨的,倒是二妞哭個不停,王儲在擺臉色。 還好姜家的人沒有來,不然會更尷尬,大約他們也不好意思來吧。 王巨神情倒也平靜,看著這個陌生的“母親”在哭,他未稱呼,喊不出口。也未勸,而是將趙念奴的那對玉鐲拿了出來,不要小看了這對玉鐲子,沒有幾百貫是拿不下來的。但王巨同樣未說它的珍貴,同時他又拿出從京城帶回來的一些小禮物,然后說道:“天色不早了,你就住在這兒,我要去州學授學。” 這也是程勘的請求。 反正授職一時半會不下來,不如你抽空教一教州學的學子。 說老實話,延州州學是有好幾個教授,可學問就那么一回事。不是州學教授僅是舉子,就沒有學問了,有,但不是在延州,延州整體教育水平十分落后的。 王巨去年在州學學習,也是抱著兼聽則明的態度,對的就聽聽,模棱兩可的仔細地想一想,錯的就當是耳邊風,而且講錯的地方不少。 老程相請,就給幾分面子吧,況且這終是他的家鄉。 然后去了州學。 但走到半路上,丁家幾個婦人攔頭跪下:“王進士,放過我們家吧。” “咦,這是怎么一回事?”王巨扭頭問李萬元。 他想對丁牛兩家動手,但不是還沒有動手嗎。 李萬元小聲說道:“妹夫,還記得丁稼賭輸了錢?” “記得。” “那個呂大郎是一個狠主,一下子誘騙丁稼輸了近三萬貫錢,然后用契股折價,還余下一萬多貫欠債。呂大郎被問斬后,春天時人家拿著這個欠條,賣給了延州幾個地痞,幾個地痞便天天上門討債。” 丁家還有人,丁部領的其他子女,以及丁部領的堂兄弟,但分了家產,各管各的了。不過丁家基本全垮了,這些地痞不怕他們,反正是你們丁家人欠的錢,沒錢還,用邸店抵嘗,邸店抵嘗不了,用宅子抵嘗,宅子抵嘗不了,賣兒賣女抵嘗。沒的還,寫下借條,按下手印,用高利息來計算。 這是爛賬,扯皮賬。 不要說宋朝了,就是后世,包括西方國家,還有高利貸,印子錢呢,那個能管得了。況且那個官員愿為丁家伸公道?恨不能丁家一家一起入地獄他們才開心,還公道呢。 王巨眉毛跳了跳:“咦,有這回事?” 李萬元也幸災樂禍,若不是那個公主,若不是那個大內高手,萬氏那一告,夠妹夫喝上一壺了。這才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自找的。 王巨看著這幾個婦人便說道:“你們家男人呢。” 這算什么,讓幾個婦人來一跪,自己就出面啊,俺不是東郭先生。 幾個婦人哭。 王巨又說道:“這件事與我有關嗎?” “還請進士說說好話,那些無賴便會放過我家。” “我是放過你家了,你們丁家與牛家有沒有放過我?再說,我是不是延州的官員?不是延州官員,如何有權過問延州的事?” “王進士……” “不用多說了,雖然我不會睚眥必報,但在心中同樣恨死你們兩家,正是你們兩家,讓延州民風敗壞,烏煙瘴氣。”王巨喝責一句,拂袖離去。 幾乎什么都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做。但實際什么都說了,什么都做了。 其一,王巨不打算對丁牛兩家寬宏大量。 其二,告訴大家,恨死他們兩家了。 如果兩家還是原來的兩家,倒也無所謂,但不是。相信這句話會被許多有心人聽到。現在還好一點,朝廷授命未下來,就算下來了,也不會是多大的官。 但將來呢。 趙曙還能蹦達多久,趙頊一上位,自己也意味著要上位。 拍馬屁的人不要太多。 大家一哄而上,踩也將兩家活活踩死。這是陽謀,與陰謀無關。 不怪王巨心狠,而是這兩家心真的狠哪,既然不死不休,那么就去死吧! 王巨更不想在未來官場上留下一個軟弱的形象,那同樣會死得快。 “二哥,呂家也有能人。” “什么能人,沒有丁牛兩家出餿主意,呂家大郎何至于想出這條毒計,又何至于會送命,呂家能不報復嗎?” “不是,我是指他家賣欠條的事。” “他家來延州能討到債才怪呢,不賣怎么辦?” “二哥,你說錯了,謎底揭開,也就那么一回事,但未揭開,想猜出來很難很難的。”王巨也沒有想到背后的主角乃是葛少華,此時葛少華也到了杭州,不過王巨沒有多想,隨著他在東華門唱名,并且高中第八,兩者不是一個檔次了,未來王巨的敵人可能也會有豪強,但那才是真正的豪強,而不是呂家,丁家與牛家。 “下學后,我們一道先去朱家,讓朱員外再請媒婆過來,下細帖子,正好我那母親也在城中,不管怎么說,她也是我母親,趁她在的時候,訂下一個準確的日子。” “那太好了。” 王巨回來,李家幾次想提親事,不過王巨始終不開口,李家便不大好說。 這個真誤會了,王**本沒有其他想法。 確實現在不能成親,李妃兒才多點大,十六歲,剛滿十五周歲,若不是月份大,十五周歲都不足,王巨真沒辦法下手。而且這時代醫學落后,比如馮京娶了大小富,似乎就是難產死的,然后又娶了二小富。 結婚那么早,李妃兒身體根本未長起來,首先生產這一關就不得過。或者成親拜堂,不做那事兒,能不能忍住,就算忍住了,幾年沒動靜,李家會不會問,李妃兒會不會說?說了又有什么想法?其實后面的根本就不成立,根本就忍不住好不好? 但也要給李家寬心。 細帖子下過一份,不過那一份還不是很標準,一個時間太長,二個當時王巨財產有限,聘禮無法定落下去。因此必須重新下一份更細的細帖子。還是兩年后,不過兩年后那一月那一日得寫清楚,同樣寫清楚聘禮嫁妝。雖然是兩年后成親,但從這時起,婚事便正式提上議程。 王巨進了州學,開始友情授課,聽者如山,不僅州學的學子幾乎都擠了過來,連城里面的其他學子都涌過來旁聽,甚至幾個教授都站在邊上聽王巨講解。 不服不行,有本事你去考一個第三與第八出來。那可不是一般的第三第八,而是在兩萬多名舉子當中的第三與第八。 那能這么說呢,若這樣說,豈不是大蘇都不如王巨,張載也不如王巨。 不過教一教延州這些士子足夠了。 王巨也耐心,一節課整教了近兩個時辰,一邊教一邊還解答著學子的疑問,同時還傳授一些學習技巧。 下學后,王巨與李萬元先來到朱家。 也許王巨氣量小,知恩圖報卻是王巨的優點,即便他高中第八,對朱歡仍然很尊敬。 王巨前面說出,后面朱歡便請來城中最好的媒婆子。 那婆子也高興:“老身可是替文曲星說媒呢。” 李家更不用提了,前面媒婆上門,幾乎半個時辰內就將細帖子搞定了,快得讓朱歡忍不住大笑。日子也定下來,后年臘月十六成親,這個日子乃是李家反復考慮的,正好那一天是王巨的生日,王巨不是說過要加冠后才成親嗎。所以選在這一天。如果運氣好,來年十月時生產,即便做了官,十月也閑了下來,那時天氣也不是很冷,是坐月子的好時光。 那能那么巧? 不過李家是這么想的。 至于王巨那個母親,李家就根本未考慮過。發達了,來了。未發達,你在哪里,這還是母親嗎? 當然,那是王巨的母親,表面上還得客氣客氣。不過明顯是敷衍了事。 細帖子一訂,李家立即放起了鞭炮。 街坊鄰居與親朋好友一起來恭賀,孟員外再次吃味地開了幾個玩笑,無妨,李員外早就樂得合不攏嘴,那怕孟員外罵他,他這會兒也不生氣了。 但是李家現在就擔心一件事,不知道王巨會外放到哪里。若是外放到南方,那就有些讓人頭痛了。 正在擔心時,朝廷的授書下到了延州。 第一五四章 小知縣(下) “華池縣,很近,不錯不錯,”李員外高興地說。 授命下來,朝廷授王巨從事郎知華池。 差官是從八品,職官也是從八品,不算太吃虧。 王巨卻凝起眉。 華池是一個小縣,一個人口少,地盤小,小得蛋痛的小縣。小縣的無所謂,張載磨勘了那么多年,也不過是一個云巖知縣。 與小縣無關,而是華池本身。 它位于前線,慶歷戰爭打響后,漢人一起逃跑了,只好廢為鎮,后來兩國和好,百姓再度涌來,人口漸多,于是朝廷又重置為縣。 但李諒祚又大肆抄掠慶州,百姓于是又開始逃跑,熙寧時只好將華池與樂蟠二縣合并為合水縣,但因為華池人煙越來越稀少,幾年后宋朝索性將華池鎮改為華池砦。 有的情況王巨不知道,但有的情況王巨卻是知道的。如今華池多剩下各部族羌人,以及一個個軍營重鎮,如華池鎮、荔原堡、平戎鎮。 要命的是西夏人隨時還來抄掠。 這個知縣很當了當的,弄不好就成了替死鬼。 李員外不知道啊,不管什么縣,總是一個知縣,一方父母官。更重要的它離延州真的很近,如果不怕吃苦,直達敷政縣,然后順著子午山一條崎嶇的山路插過去,兩百來里,便到了華池“縣城”。 所以看到詔書,李員外樂得不行,拿出一錠足足有十兩重的赤金給了下旨的中使。 王巨啼笑皆非。 “難道是韓琦有意刁難我?”王巨這個想法很正常,這屆進士待遇有些薄,想象趙禎以前那樣授職不大可能了。自己又是二甲,能授小縣的知縣,不過可能性極小,多是主薄與縣尉之職或者州軍曹官,例如蘇東坡,他守孝后授的就是主薄,遇到歐陽修這個貴人了,人還沒有離開,便拉到京城進行制科考試,這才授了簽判。 還有一種情況是例外,比如章楶,擔任了很長時間曹官,磨勘夠了,并且是名臣的子侄,一旦中了進士,升起來同樣會很快,參照呂夷簡,呂公著與范純仁這些大臣。似乎這屆科舉章楶就授了知縣,具體的王巨也記不起來了。但憑借自己,一步就成了知縣,省了張載那五六年的磨勘,肯定略有些不大正常。 明是升了,重用了,實際給了自己一個極其燙手的山芋。 然而王巨想了想,有些好笑,這是三重曲,岳父看到的是知縣,韓琦看到的是很燙手的山芋,但只要做得夠聰明,那將是一頓美食。 不過自己千萬莫要在未嘗到這頓美食之前就被燙著,還有,如何在這頓美食中能瓜分到更多,裝入自己口袋中,或者說要不要瓜分? 王巨坐在哪里想了許久,最后說道:“外父,我可能要向你們借一些錢。” “錢用沒了?”李員外微笑地說。 這趟王巨進京趕考,將一大家一起帶到京城,會用不少錢的。 “不是這個錢,而是有另外的用場,可能很多。” “要多少?” “我打算向你與朱家兩家湊出一萬貫。” “要這么多錢?” “可能會更多,可能一文不要,這個要等我去華池后才能做決定。” “要這么多錢派做什么用途?” “外父,你有沒有聽說去年西夏大肆入侵慶州的事?雖然華池縣前面有大順城與柔遠寨頂著,但荔原堡同樣位于前線。” “那豈不是要打仗?” “不然朝廷怎可能一授就將我授成了知縣?” “那有點不妙。” “外父,不用擔心,就是打仗,也攤不上我這個文官上前線。再說,西夏僅是在邊境抄掠,那敢深入到華池縣城?不過有備無患,外父,你想一想軍士手中的兵器,以及薪餉……” “這個不行哪,王巨,你聽我說,若是你出這個錢,第一個就是拿出幾萬貫都不夠花的,不要說是一萬貫了,第二也不能出,會讓人說閑話。” “外父,還用你說嗎,我不是想將軍隊養起來,養不起,也不敢養。這個錢會花在刀刃上,而且華池縣駐軍并不多,一旦能將這一萬貫用下去,至少能立即讓這個小刀刃變得鋒利。也不會用我的名義出,到時候再說吧。”王巨道。現在只是一個想法,對華池究竟情況他還不大了解呢,他也沒有想清楚。 “另外再替我請幾個會鍛打兵器的鐵匠,我還要回一趟王家寨。” ………… “這小子若是知趣,一定會拒授。”歐陽修說道。 他所說的小子便是王巨。 王巨隱晦地反對三丁刺一,讓韓琦不喜,也讓歐陽修不喜,誰讓是中書先發起三丁刺一的。總之,不僅歐陽修與韓琦,許多士大夫都不喜王巨。 太過兇狠,歐陽修也兇狠,但一個用兵器殺人,一個用筆頭怦擊,后面的才是文人做的事。 二不過安份,可以不安份,但你還沒有到不安份的時候。 三就是這個兵事。 所以才有了這個授命。 到華池縣能做什么,韓琦與歐陽修不要太清楚。 當然趙頊此時也不大清楚,反而認為這項授命不錯,王巨不是說過嘛,不是沒有人才,是人才沒有用對地方。這才是王巨能發揮的英雄之地…… 韓琦卻是知道的,華池縣有其名無其實了,漢人幾乎逃了一大半,一起逃到后方,三分之二逃到慶州州城所在的縣安化縣,或者華池的后方縣樂蟠縣,余下的逃入更后方。剩下的漢人不多,要么就是各部族的羌人與蕃人,可蕃人有蕃法,怎么治? 或者就是一座座軍營,試問那些將士如何服氣一個毛頭小子? 若是足夠聰明,那就拒授,這在宋朝也正常,例如讓夏竦出使契丹,夏竦就是不去。王巨真不去,朝廷還真無輒,又是二甲第八,還得給王巨一個授命。 韓琦微微一笑說:“歐陽公,也未必啊,那小子十分機靈古怪,說不定有把握呢。” 當然,這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個小插曲,也是給王巨一個小小的教訓,并沒有其他。 他們關心的乃是時局。 據各地統計,河北擁有的駐軍與弓箭手這些民兵,合計達到三十萬。其中弓箭手占到近半。河北也不是很太平,雖然遼軍不南下了,可遼人時常南下抄掠,因此各地都自發地有一些武裝。這也是必不可少的,河北地勢平坦,雖然兩國聯盟了,但不防范的話,萬一遼軍南下呢? 這個數字并不大。 關健是陜西,陜西各個兵力統計達到了驚人的四十五萬! 真正的禁兵只有十幾萬,想多也多不起來,河北與河東二十來萬禁兵,陜西的十幾萬禁兵,還有荊湖南路,巴蜀,嶺南都必須得有禁兵駐守,京畿要不要禁兵拱衛? 余下的就是各種蕃兵,保捷軍,廂軍,以及義勇,現在叫勇敢軍或者其他了,以及弓箭手與壯丁。 一百余萬丁壯,三十萬各種兵力,還有十來萬差役衙前……比王巨想像的嚴重啊。 韓琦與歐陽修、曾公亮也不是傻子,況且曾公亮還著了一本《武經總要》,司馬光看到的問題,他們同樣也看到了。可是財力有限,主要愛災區一是秦鳳路,秦州,二是環慶路,慶州。 秦州受害的人乃是熟蕃,“非我族類”。另外入侵的人主要是禹藏花麻以及其他投靠西夏的西使城一帶的蕃人,西夏軍隊數量很少,一是為了抄掠人口財富,二是為了投名狀,這個危害有限。環慶也不行,邊境打空了,不敢騷動。 于是將重心放在涇原,可以兩邊支持,下詔將涇原路義勇定為勇敢軍,為三等軍士,月給差奉錢五百到一千,勿編營,每季到渭州集訓。為什么到渭州,一是練兵,二是練長途跋涉的能力,這種長途跋涉的拉練,更容易將軍隊組織成形。 用意也不錯,可這個五百到一千錢能做什么?還有克扣呢。 下面抱怨,上面也在抱怨,下面抱怨待遇差,上面抱怨國庫空空如也。 所以有了趙曙與韓琦的這番對話,趙曙問:“天下金谷幾何?” 韓琦一一應對。 趙曙便問:“冗兵之費,倍于昔日,為何?” 韓琦語塞了,老人家,三丁刺一,能不冗嗎,我只說的試點,你倒好,來一個全面執行。因此沒有答話,歐陽修在邊上答道:“自西夏抄掠以來,邊臣廣為守備,既增置軍數量,則歲費益多。” 趙曙不大好說了,三丁刺一,也有自己的錯,于是說道:“祖宗綏懷如此,尚有倔強者。” 韓琦模糊地說了一句:“國家意在息民,故示大體,含容之耳。” 這件事便算是過去了,但不能追究下去,為什么如此,宰相之失也!不要怪趙曙,這一年多來,國政九成是他與歐陽修、曾公亮決定的,與趙曙無關。 這就逼得韓琦進一步對趙曙妥協…… 趙曙開始做另一件事了,讓大臣議他父親趙允讓名份。司馬光立即寫了一份議書,什么話也沒有,按《儀禮》來,趙允讓為濮安懿王,趙允讓正妻為譙國或襄國太夫人,生母為仙游縣君。 王珪看到趙曙不樂意,便說再讓一步,可以尊趙允讓為皇伯。 呂公著說,真宗以太祖為皇伯考,那是太祖做了皇帝,不能加上濮王。 皇伯考,做夢吧,趙曙沉著臉不說話,有人明白了,何中書說,當按漢宣光武故事,稱其父為皇考。 這個不錯,趙曙讓韓琦按照何中書的意見寫詔書,韓琦正準備書寫。 曹太太一聽急了,趙允讓做了皇考,俺丈夫往哪里擱啊,親自出了手書,責問韓琦。 范鎮便說了一句公道話,光武是尊他父親做了皇考,但人家是等于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與趙禎選擇趙曙做皇嗣能好相比嗎?漢宣帝上位乃是漢昭帝無子,霍光選擇劉病己為君,可劉病己無道,讓霍光廢罷,這才扶持漢宣帝上位,況且漢宣帝本來就是廢太子的孫子,趙曙這種形式與漢宣帝能相比嗎? 趙曙看到奏呈之后,刻意將范鎮召見,怒責。 大家終于看出來了,原來這個好皇嗣乃是一條白眼狼啊,雖然大家不滿,可趙曙終是皇帝,于是紛紛上書請勸,俺們也不要什么濮安懿王了,就按王珪所說的那樣,給了一個皇伯考吧。 濮儀之爭拉開序幕。 但只有一個人看得清楚,富弼。 他回家守孝了,按照宋朝原來的制度,富弼回來后必為樞密使,韓琦乘富弼不在,將西府權利生生架空。 就象三丁刺一這么大事,西府居然不能插手。現在又鬧出這名堂,混蛋韓琦,混蛋趙曙,俺還是退吧,于是以病求退,一表,二表,三表,上了二十幾道辭表…… 第一五五章 文臣(上) 王巨又回到王家寨。 三丁刺一,也將王家寨坑苦了,整抽調了七十丁。不過還好,王家寨那一戰威名還在,延州派來的教頭不敢為難,盡管王家寨大多數百姓手中都有了一些余錢。其次王巨考中進士。 若說寨中鄉親對王巨有多照顧,還真不大好說,照顧了,蓋了一間茅草棚子,成本不足兩貫錢,其中二叔還拿出了一半。讓王巨放羊,那是勞動所得。平時也有許多百姓送來衣糧,但不是所有百姓都送來衣糧,否則王巨都不會去做騾子。 終是有些照顧,讓王巨渡過最初的難關。雖是炭,但是在雪中送來的。 所以王巨后來大度的給予了回報,包括讓出夏國劍的分紅,又將他家的窯洞變相地給寨民做了私塾。說明王巨對鄉親們很重視,他重視了,整個延州唯一的進士唉,實際整個邊區五小路,秦鳳、涇原、環慶、鄜延、麟府,舉宋一朝,合在一起中的進士不會超過七十人。秦鳳路稍好一點,也只有二十幾人,頂在前面的秦州只有兩人。延州若無王巨,則是一個人都沒有。 試問那個教頭敢為難。 其實真練一練,雖擾民,為害還不大,壞就壞在下面的一只只蒼蠅上。那就練吧,權當是以前寨中自己的訓練,頂多到外面拉練,不能與家人團聚,更不指望能替家中做事了。 所以王巨前次回去,鄉親們雖有怨氣,但不重。 在王巨規勸下,村民又將寨墻修高加厚,同時涌來七十幾戶外來戶,寨中兵強馬壯,已經有了一定的自保力量。 看到寨中的變化,王巨也放心了。 現在除非西夏大規模的出兵,那樣不要說王家寨,就是前面的各砦堡也難說得以保全。若是小規橫的抄掠,已經不足對王家寨產生危害。 這得要感謝一個人,李三狗。 王巨這次回來就是找李三狗的,想請李三狗幫助他。 “王知縣。” “得,三狗叔,你還是稱呼我大牛吧。” “那不行,有家規,國有國法,若是威嚴不在,你如何治理一方子民?” “隨你吧,你同不同意?” “這個知縣不好做啊。”李三狗未答復,而說了另外一句。 “三狗叔眼界高,”王巨高興地說。授書下達,岳父開心,朱歡也開心,只有李三狗看出了問題所在。 “夏國入侵慶州只有兩條路,由白豹城到達礓詐砦,可以攻擊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似乎華池占據其一。自金湯城南下,可以攻擊大順城,平戎鎮,華池又占據其一。” “看來三狗叔以前壞事做得不少啊。” “你小子當了官,想追究我責任?” 這是開玩笑的話,兩國交戰,哪里能計較這個恩怨呢。 “況且你只是一個知縣。” 它就是問題癥結所在,宋朝文臣有權,但要看放在什么地方。整個慶州最有權的乃是慶州知州孫長卿,然后有權調動或者練兵的,是太監王昭明,以及都監種諤的哥哥種診。 至于王巨那就尷尬了,他有治理地方的權利,卻沒有多少動用軍隊的權利。 “這個我來想辦法。” “你歲數小,官職低,”李三狗委婉地說道。 “我會帶上李壯走。”王巨說道。李三狗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隨元黑子學打鐵,打桃溪劍,二兒子被抽走做了義勇。 不過王巨將李壯帶走,沒人敢說什么閑話的。 “你不懂,我畫一下野利族分布圖。”李三狗找來一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畫了起來,畫得很不標準,并且十個字,寫錯了五個字。 但王巨能看明白,野利族分布在兩個地區,一個在靈州一帶,那一族人不多,另一族就是在橫山地區,當初與李繼遷聯親的就是這一族。這才是野利族的主體。 現在也不是一族了,李元昊殺死野利后,進行了打壓與分化,分成了若干小部族,他們正是從長城嶺開始,一直向南,主體在慶州西北的橫山地區,包括插在大順城與柔遠寨之間的礓詐砦后方。 “我原來就姓野利。” “三狗叔……”王巨眼睛放起光。 “不行,你官職太小,我就是去了,也不管用。” “三狗叔,要相信,當初程公官大不大,但拿我有什么辦法?況且我現在是知縣了,孫知州比資歷比官職可及程公?” “我不想替朝廷做事情。” “你是替我做事情。” “替你做事還不是等于替朝廷做事。” “難道你還忠誠于那個拓跋家族?”王巨在這里玩了一個滑頭,將西夏與拓跋李家區別開來。 “我也不是忠于拓跋家族,就是夏國我也不想忠誠了,但就是不想替宋朝做事。” “三狗叔,這次我進京遇到了一個貴人,官家長子潁王殿下,我與他相談甚歡,”王巨不得不拋出這個炸彈,不要看李三狗現在是一介平民百姓,人家原來是隨野利遇乞混的,哪里能看中一個小小的知縣。 “咦。” “再說一件事,那年我們救下的那個娘子,是先帝的公主殿下,所以我才與潁王得以相見。” 這兩記炸彈管用了,即便李三狗也炸暈了,吃吃道:“怎么可能,你不怕我泄露出去?” “別人不相信,你,我還不相信嗎?不過真的不能泄露。” 李三狗嘿然一樂,又說:“那又如何,我聽聞官家才三十幾歲。” “是三十幾歲,可官家體弱多病……” 李三狗聽明白了,應當來說王巨誠意有了,前程似乎也有了,并且是同一寨子的人,王巨對自己也放心,他終于心動。王巨又拋出最后一記炸彈,說道:“我打算準備幾萬貫錢……” 幾萬貫錢放在宋朝官場,還不知用在什么冗上面。但放在一個小縣,放在王巨手中,就能辦很多事。 李三狗說道:“好,那么我就隨你出去一趟吧。” “不會委屈你。”王巨呵呵樂道。請出了李三狗,這一行便有了更多的信心,王全喊王巨與李三狗去吃飯了。寨中有錢,王巨又授了知縣,一縣父母官哪,王全哪里知道華池知縣會有多難,因此全寨百姓又大擺宴席,載歌載舞慶祝。 王巨喝著酒,同時想著心事。 這一來,自己不但要準備插上一腳,而且插得很深了,可這弄不好也不是好事,一旦將自己定位在武臣份上,同樣很慘的。得將這個問題解決。 俺要做一個大儒,一個有學問的人,那么任誰都不能將自己定位武臣,例如范仲淹,或者二程若能建功立業,能不能將二程定位于武臣? 京城一行,他沒有過多參與,不是他參與的,水太深,那一行主要是以科舉為主,先將功名拿到手。 但現在就能秀一秀。 怕遭人嫉妒的一定會是庸才,是英才早晚會遭人嫉妒,不過分寸得掌握得當。 這才是王巨可怕的一面。 不僅僅是學習,做事也漸漸變得有條有理,這也是他二世為人的轉變…… 想了許久,他眼睛亮了起來。 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不過這次回王家寨不僅是要帶出李三狗,還有一件事,酒過三巡,大家也樂了,王全也樂了,帶著酒意與王巨聊天。 “大牛,做夢一樣啊。” 王巨一笑。 “沒想到咱們這個小寨子也出了文曲星。” 在宋朝文曲星不值錢,東華門外能唱名的都是文曲星,公也不值錢,只要是官員就是公。就連相公馬上也不值錢了,只要是大官就是相公,不一定是宰相了,最后連丈夫也是相公,倒是小姐貴了起來,原來指妓子,慢慢也可以用來稱呼大戶人家的姑娘…… 王巨還是一笑。 “你不知道啊,多少外寨子出錢,想讓他們孩子到你家就讀,說想沾一沾文曲星的光。” “能擠得下,就讓他們來吧,反正都是鄉親,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寨子想要安全無事,也要周邊寨子幫。” “我也承諾收了幾十名,但地方小。” 不是教授的問題,即便讓其他寨子攤派一些教授的薪酬,相信他們也會答應的。主要是王巨那幾間窯洞擠不下了,里面是雜貨間,光線不清楚,不適合做教室的,能做教室的就是外面那三間房子,能擠多少學生? 或者另砌房子,另筑窯洞,但那就不是“文曲星”的房屋了…… 對這個王巨真無所謂,周邊寨子能有更多的人知書識字,將會有效改變周邊落后的面貌,這才是教育的真正意義,而不是顏如玉,黃金屋。 但讓鄉親們真正感謝的還是桃溪劍,僅是四五年時間,因為桃溪劍帶來的收入,幾乎讓寨中七成百姓脫貧。有貧困的,都是才搬進寨子的遷民,至于原來的村民,生活基本都改善了,除非遇到特殊情況,那個沒辦法。 王全絮叨了很久,漸漸也上了歲數,難免話兒會多。 王巨沏上一杯濃茶,讓他醒醒酒,得要說正事。 他要做文臣,那是給自己披上的皮,但到了華池縣,就得必須先從武臣做起…… 第一五六章 文臣(下) “外父,外母,我想將王儲送入州學,以后讓王儲與二妹暫時寄住在你家。”王巨說道。 在京城時王巨就動過一個念頭。 京官那是不大可能了,必然要外放,但天知道外放到什么地方?若是一個貧困的州縣呢?自己又不能不去,所以那時他產生過一個想法,托趙頊找一找關系,將弟弟送入雎陽書院。 非是太學,太學里有很多貴族子弟,不適合王儲呆在里面,所以是雎陽書院,那才是天下文粹匯集之地。 最后沒有開口,弟弟太小了,才十二歲,王巨放心不下。王巨最后還是打算將弟弟妹妹帶到自己身邊,小縣也無妨,沒有縣學也無妨,資助一個縣學也用不了多少錢,花上兩三百貫錢,就會建起一棟漂亮的房子。相信請兩三個舉子還是容易的,只要縣學建起來,再窮的地方也有大戶人家,有的大戶人家也要名聲,資助兩三個舉子薪酬,縣里面再稍撥一些款子,或者籌一些學田,這個更不難。縣學就豎起了,弟弟也有了學習的去處。 王巨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居然被授成了華池知縣。 去了華池縣,什么學也不要想了,就是有學也不想了,想一想李諒祚的十萬大軍吧。只好將弟弟妹妹留在延州,延州他置了家,可家中沒有親人,沒有長輩,于是放在岳父家中。 “王巨,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將他們照看好的。”秦氏說道。 “那就有勞外父母操心,再將這些印刷到竹紙上派發出去。” 王巨這個廣告妙招起了很大作用,從去年起只要散到竹紙的州府,都在議論,散了兩次,可市面上一張紙看不到,真真古怪。 不過隨著春天過去,也有許多消息靈通的人打聽到了,有,還未出來,幾個月后才賣呢。至少它有了一定名氣。 以后還會繼續散發,不用多,只要兩三千貫紙張,足夠散發許多地方。一年來上一次兩次。 甚至王巨還對朱歡他們打過招呼,不但散發,以后每年還要拿出兩三千貫錢出來,讓大家替竹紙寫詩賦謳歌,一旦錄用,看其好壞,分別給十貫到一百貫的代筆費,然后將錄用的詩賦印于竹紙上散發天下。 在這個沒有電腦沒有電視的年代,這可以說是最好的廣告模式。 王巨便將主意打到它上面。 首先是數學。 相信這世界里,論數學水平,沒有一個人如他,想要超過他,可能最少得過六七百年,并且還不在中國,而是遙遠的歐洲。 于是他出了二十幾道數學題,多是應用題,包括代數與幾何,面積體積在這時代同樣很重要。 題目是用文言文寫的,但計算過程全部用了阿拉伯數字與英文字母。 有沒有人看明白,王巨不管了,但相信這二十幾道題目,在這時代將會是無解的難題,但按照這種古怪的方法,便能算出答案。 相信會有許多人感興趣。 王巨這么做還有一個原因,宋朝的文化氛圍比較包容,例如從西昆體變成太學體,再從太學體變成古散文體,每次為什么產生爭議,不是為這種“體”產生爭議,主要是因為用在了科舉上,這個關系到功名,能不急嗎? 若是不關系到功名,問題不大,甚至有人還專門研究梵文。再說儒學,在宋朝儒學同樣開始吸納了佛道,以及陰陽、縱橫、法家等理論進去,甚至對《尚書》等書籍的偽篇也展開討論。因此儒學才在宋朝進行了第二次脫變。 正是這種寬容的文化氛圍,王巨才不擔心它們出來,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也是廣告,學問的廣告。 然后王巨打算以后寫幾本數學的書,從小學開始寫,一直寫到初中,包括高中,便是一些函數也可以校正出來,但稍稍有些麻煩,必須得準備精確的測量儀,以及繁瑣的計算,不過可以解決。 數學是“小道”,但它是一門學問,不是旁門歪道,“奇技淫巧”。 這是第一步。 接著還有第二步,他找來一本《論語》,然后在王家寨這十幾天里,自己兒斷句,標上標點符號。 好在這本書是蝴蝶裝,一面印刷,他標好后裁開,分成幾十章,散亂地印刷在竹紙上,只標標點符號,什么也不解釋。 有聰明人能看出來,也會有爭議,斷句啊,在這時代有多重要。 可總比王安石大吼著李世民算什么,堯舜才是你我共同奮斗目標強吧。 爭議是在儒學上,問題不大。 并且也不象前幾年,現在他十八歲,漸漸到了加冠之年,又是第八名進士,不用忌諱那么多。 只要這兩條印刷出去,必然會引起一些轟動,那么至少在大家心中,王巨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學問的人,那么就是文臣了。 “外父,我以前在王家寨,與西夏人打了一仗,華池縣也是邊境縣,我擔心會與西夏人發生沖突,雖我是知縣,文官,萬一參與進去,我擔心有人將我劃到武將或武臣行列,對我仕途會有影響,所以想出這個辦法。” “這倒是要注意。”李員外擔心地說。 宋朝武將地位有多低下,王巨那天設宴招待延州官員就知道了,種諤這樣的猛人,在程勘面前都不敢吱一聲。即便北宋滅亡,南宋危在旦夕,一個小知縣都敢對岳大將軍指手劃腳。 這才是王巨拼命地將自己挪在文臣行列的原因。 不過王巨在心里說,幸好當初上了竹紙。 王巨又說另一件事:“外父,我也打聽了一下,還望外父與朱員外替我準備兩萬貫錢。” “怎么是兩萬貫錢?” “我要立功,只有立功,官家才能重視。雖有點多,但我還有另外的辦法……就象我在王家寨所說的那樣,只準將桃溪劍限制在四五百把范圍內,不得多鑄,否則王家寨危矣。沒有這個實力,卻有這個財富,實際很危險的。這才是竹紙我讓你們拉攏高家的原因。” “我知道了。”李員外立即說道。 不怕生意做得大,就怕王巨官做得不夠大,一旦他擠入朝堂大臣中,再大的生意也不會擔心。實際隨著王巨高中,已經看出一些好處,當杭州一些官員聽聞紙作坊中,王巨似乎摻了一腳后,立即變得很客氣。 至于其他的什么辦法,李員外沒有問,從桃溪劍,再細鹽,再到竹紙,他也不用問了。 實際兩萬貫錢雖多,也不算多,僅是鹽這一項,這近四年來,就替李家帶來不菲的收益,朱家收益本來更多,但因為朱俊案,去年契股讓出來了,但還有桃溪劍的收益,這幾年加在一起,同樣不少。 而且這三家現在幾乎絞在一起,王巨上位越高,對他們越有利。 王巨長松了一口氣。 有李朱兩家的兩萬貫,還有自己的錢呢,下半年竹紙就有收益了,相信不會少,那時作坊不會再投入,鹽在技術交出來之前,自己還能撈上一千多貫,合在一家也有好幾千貫。 這么多錢,足夠自己辦很多事,想一想李三狗那個歪歪扭扭的野利族分布圖,他就流口水啊。 韓琦與歐陽修認為王巨可能拒絕這個授命呢,根本就沒有想到王巨打算玩一票大的…… ………… “妃兒,你是嫂子,二妞,你是姐姐,如果王儲在州學里不認真學習,而是與其他學子一樣貪玩,必須給我罵。”王巨說道。 三牛還好哪。 但是王巨很不放心,延州州學太亂了,整一個放牛班。而三牛歲數又小,自己在管一管,自己不在,怎能不擔心? 二妞得意的舉起小拳頭。 “二妞,不是鬧著玩的,你是姐姐,得有一個做姐姐的樣子,還有妃兒,你也不準笑。”王巨無語了,看來這兩個小姑娘都不行哪,二舅哥同樣也不行。 真不行,讓全二長子兩頭跑跑吧,反正不遠,一來一去五百里路,自己再買一匹馬,來回兩天就足夠了。 “妃兒,我們去寶塔山走一遭。” “好。” 兩人來到寶塔山上。 天氣有些熱了,妃兒登上山,有點香汗淋漓。 王巨拿出方帕替她擦了擦汗。 李妃兒羞紅了臉。 終是長大了,不象是小時候。 王巨笑了一笑,說:“二哥有沒有碎嘴。” “他可沒說你壞話呢。”李妃兒道。 趙念奴的事,李萬元死活不會說的,也不敢說,那事關到皇家尊嚴,妹夫前程。但說了一些,比如說王巨運氣好,在京城結識了一個很貴很貴的人。 然后說了瓊娘的事,這件事也瞞不住,京城里都傳揚開了的。 還說了一些榜下捉婿的聽聞。 妹夫還不錯吧,那么多大人物想捉都未捉走,下面一句話就不大好說了,還有一個長公主也想捉呢。 因此讓父母放心, 王巨又是一笑:“其實他們都沒有弄明白,主要我們太小。” “不小啊。” “你急啊。” 李妃兒掐王巨的肉。 “別掐,我投降,真的是小了,得,過幾年等我們成親,你就知道了。” “你喊我上山來說的就是這個。” “也不是,親個嘴兒,”王巨將李妃兒摟在懷中,吻了一下,耍了一下小“**”。當然,這還非他本義,不過讓李妃兒放心罷了,畢竟自己中了進士,又不成親,就算自己將弟弟妹妹放在李家,難免還會有人說閑話。好歹以后是一家人了,也要顧慮李妃兒的感受,這也是夫妻之道。 “你這個壞人,”李妃兒先是害羞,然后笑著跑開,離他遠遠的,但一對眼睛卻笑成月芽,兩個小酒窩也時隱時現。 看著李妃兒,王巨這一刻十分滿足,真的不錯,感情單純,人又可愛美麗,特別那對小酒窩,給自己小未婚妻,又增加了一份光彩…… 第一五七章 請權(上) 慶州境內有許多河流,山峁荒蕪現象比王家寨那邊要好一點,能到處看到青山碧樹。 然而水土也被嚴重破壞,慶州城旁邊就是馬嶺水,可是河水渾濁不能飲用,城中人飲水只好到城外山谷引泉水挑回城中。似乎就是這個知州想了辦法,在城中鑿出一百口井,這才找到能飲用的泉水。 慶州城中的事與王巨無關,他還沒那資格管。 但這一行,他們第一步并不是到華池,而是到慶州城。 全二長子古怪地問:“大郎,為什么不去華池交接?” “這個不急,我們先來慶州搶權。” “搶權?” “不搶練兵權,華池縣我不能去。” “練兵權?” “到了華池,除了練兵,還指望能做其他什么事?” 僅是一句話,全二長子才知道華池縣原來不是那么風光的。 但也沒有事,此時慶州有人,副總管張玉,都監種診,還有一人,要巡檢名義坐鎮荔原堡的姚兕,那個得范仲淹提撥上來的老蕃將趙明,只是一副好牌,卻沒有讓孫長卿打好。 來到州衙前,王巨遞了拜貼。 孫長卿看著拜貼,有些失神。 王巨接到授命后,先去王家寨,耽擱了很多天,準備了一些東西。后面又在延州城中耽擱了一些時間,弟弟要進州學,還有其他的一些事索性安排妥當了,反正離得近,不會誤期。 不過他的事,孫長卿多少也聽說了一些,便寫信問程勘。 程勘也回了信,在信中老實地說了,朝廷讓王巨去華池算是用對了人,慶州不是要治理,而是要懂軍事的人,此子足以勝任。不過次公你性格溫厚,恐怕此子性格你不大喜歡。 用得好是人才,用不好,就成了你的刺。 孫長卿想了想,還是讓衙役將王巨帶進來。 “拜見孫公。” “坐吧,有沒有交接?” “還沒呢。” “未交接如何來慶州了?” 方向不對,從延州到慶州境內,第一站是華池縣,次之才是慶州。 “孫公,能否賜一杯茶水?”王巨道。 不管怎么說,俺也是你的下屬,這個大熱天來,滿頭大汗,僅是讓我坐? “沏茶。”孫長卿向婢女吩咐道。 “勿用放姜蔥香料與米粉,用茶餅就好了。”王巨在后面補了一句。宋朝喝茶口味很重,什么都敢往里放,這讓王巨很不習慣。 感情這主是自來熟啊,老孫無語,婢女卻在邊上咯咯地笑。 男的愛美女,女的也愛俏郎,王巨生得眉清目秀,又年輕,婢女一邊笑一邊還用眼睛掃視,心想,這個小知縣好小哦,也長得好清秀哦。 老孫不滿:“你是煮茶水,還是在看人。” “喏,”婢女不敢看了,開始安心的煮茶沏茶,還別說,動作很好看,立即讓她產生了一種神韻。可能瓊娘很悲催,難道俺沏茶動作不好看嗎? 王巨看著俏婢女,又看著孫長卿花白胡子,心中嘆道:墮落的宋朝士大夫啊。 當然,老孫人還是不壞的,不象有的官員欺上凌下,十分霸道,就是性格軟了,放在慶州不適合。 婢女跪坐于地,端上茶,王巨客氣地說道:“謝過娘子。” 她又要笑,看著老孫繃著臉,才止住笑容。 喝了幾口茶,王巨才說道:“孫公,晚生刻意繞道慶州城,是兩種打算,一種是拒授詔命,一種是前去華池縣接任。” 孫長卿呷著茶不語,聽王巨往下說。 “不過晚生路過華池縣,刻意在一些村莊察看了下,有很多村莊都空空如也,要么就是挾山而守、挾塬而牧的各族蕃人,或者是巡邏的兵士。晚生對朝廷授命十分不解。若是用小縣讓晚生磨勘,晚生歡喜還來不及,各州州曹晚生同樣不排斥。為何將晚生放在華池縣?” “朝廷用你,乃是你在王家寨那一戰。” 正等著他這句話。 “那一戰純粹是西夏人大意,或者就是說晚生粗懂一些軍事,”說到這里王巨也想流淚了,這十幾天,王巨幾乎天天在抱著各種兵法書苦讀,甚至還從程勘哪里討來曾公亮所著的《武經總要》,讀也未必能讀成軍事家,但不讀就更不是軍事家:“我是知縣,有什么權利調動各營軍士?我們是新進士,以磨勘為主,怎能放在華池縣磨勘?” 這一說,孫長卿也覺得不對了。 慶州是他的地盤,在慶州呆了很久,當然心中清楚,如今華池縣很悲催,全縣在戶冊上的人口不會超過三千戶,當然實際肯定不止,還有許多蕃人留了下來,可那些蕃人如何治理?只要他們不鬧事,那就天大萬幸了,還治呢。余下的都是軍士。 難道這小子得罪了中書某個人? “你倒底想要說什么?” “晚生要練兵權,部分揀兵權!” 繞了七八二十四個彎子,最終目的就是這句話。 給練兵權,俺就去華池縣,不給,俺就拒詔書,并且有原因拒詔書,這道詔書授命不合理。孫長卿估計王巨還真能干得出來,別人是怕事,這小子是怕事不大! “為什么要練兵權與揀兵權?” “孫公也大約聽說過王家寨一戰。” “某聽說了,”孫長卿道,都鬧得京城紛紛揚揚,我還能沒聽說過嗎? “那一戰大家看到的只是表面,還沒有看到內幕,當時晚生讓寨中鄉親鑄劍,隱約感到劍雖給鄉親們帶來財富,也能帶來不好的一面,甚至是危險,在我強烈要求下,鄉親們自發地組織起來練兵,同時還購買了一些兵器。若是沒有那個冬天的練兵,即便組織起來,六百多西夏敵寇而來,也無法打敗他們。” “各營都在練兵。” “孫公,各營是在練兵,能不能當真?別的我沒有看到,只看到當初那個指使程平帶著幾十名手下來我們那個寨子搶功,欺侮一群婦孺,但我命令放箭,只射了腿,便一起伏倒在地,放下兵器,舉手投降,這也叫練兵?所以我討要這個練兵權,讓華池各營將士去真正練兵,那么一旦敵寇再來侵犯,就能有備無患。” “某就算寫一道命令給各營指使,你能調動他們嗎?”孫長卿問了一句,王巨講得沒錯,可是各營指揮使會不會聽你的,這才是關健。 “只要孫公寫,余下的交給晚生。”王巨說道。 要的就是這個名份。但他在心中又鄙視孫長卿,俺是沒權利卻在爭權利,你有權利可沒有發揮好權利。 來到慶州后,王巨刻意打聽過這個人,此人外放第一官就是掌管楚州糧料院,州倉里存米五十萬石,有的年久腐爛不能用,有的摻雜泥沙。 這就關系到王安石后面倉法的改革。 管糧倉的小吏沒薪酬啊,因此貪污謀利,用陳糧換新糧,或者往糧食里摻泥沙,將多出的糧食賣掉謀利。 如果換其他官員那么會嚴懲了。 可此人倒好,細細地將糧食甄別出來,新糧留下,陳米用清水淘去泥污,此事就揭過了,大家歡天喜地,以為有仁德。 德個鬼啊,這豈不是助長了歪門斜道? 也許是一個不錯的大臣吧,然而不愿生事,不好聽的就是膽小怕麻煩,這樣的人放在慶州能行嗎,能震住那些將士嗎? 孫長卿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勸了一句:“你雖有些才情,可歲數小。” “霍去病歲數更小。” “某是好心。” “在陜西邊荒地帶,以軍務為主,慈不掌兵,非是在內陸,要勤政愛民,在慶州能將邊境守護好,不讓西夏人越境入侵抄掠,那便是最大的好心了,比什么愛民如子都愛民。” 那婢子在邊上終于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得,這小子不聽老人言,就讓你吃吃虧,孫長卿無輒了,立即開始寫命令。 “孫公,好字。” 孫長卿不能算是書法大家,至少不是歐陽修級別的,但對于王巨來說確實是好字。這個東西金手指是帶不來的,那怕他能臨摹出鄭板橋的竹葉體,可能摹出那種真味嗎? 孫長卿的字有些嫵媚,這也是現在士大夫的主流字體,以唐朝的嫵媚之意為主,可對于王巨來說,也是不錯了。 聽了王巨的夸獎,孫長卿也有幾份自得。 無論此子性格多么地怪張,但確實是一個才子,所以程勘才刻意寫信讓王巨進州學學習,為何,肯定能中進士。用程勘的話來說,此子心思,才情,敏銳常人皆難及。還好,程勘在信中沒有說王巨以后肯定是丁謂,否則孫長卿就不知道該怎么想了。 能得王巨夸獎,孫長卿心中很開心。 寫好命令,蓋了印符,王巨小心地將它放在懷中,然后說道:“承蒙孫公信任,晚生很慚愧。” “慚愧什么?” “孫公乃是國家重臣,兩朝老臣,資歷深厚,非晚生所能攀附,所以晚生心中沒有底,認為孫公不會答應的,晚生都做了如何向朝廷拒絕授命的打算。” 這可不是好話,若是自己不同意,這小子準得在奏呈中說自己的壞話。事實一旦鬧開,孫長卿面子也不大好看,不然他也不會答應。 “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真不行,先將軍紀振起來。” “你小子切莫將官兵們逼反啦,”孫長卿看到王巨高興的樣子,突然后悔了,連小子二字都冒了出來。 第一五八章 請權(下) “孫公,王家寨一戰時我多大?” “十三歲,十四歲。” “十四歲,因為歲數太小,當時寨中也有人不相信,也有人反對,但結果呢?不錯,我現在歲數還是很小,華池縣數千官兵,也不是我那個小寨子可相比的,但那時的我與現在的我能不能相比?逼反官兵,我也不敢哪。” 還真別說,幾年后那個王文諒來到慶州搶功,真引起了兵變。 孫長卿還在猶豫,王巨又說道:“此外,晚生還帶了幾樣好禮物送給孫公。” “某不要禮物。” “真不要?” “不要。” “不要后悔哦,它們說不定是國家利器哦。” 孫長卿被王巨氣樂了,說:“它們在哪兒。” “孫公說不要的。” “拿來,成何體統。你也不準笑,”孫長卿沖他的小婢喝道。小婢仍然站在邊上竊笑。 “在客棧,不過孫公想看,還得請幾個人來,張副總管,王鈐轄,種都監。” 也就是張玉,后來所謂的河北第一將,但確實有點本領。 王昭明,這個老太監久在軍旅,甚至多次沖鋒在第一線,也不可小視。 種診就更不用說了,種世衡八子,真正能打的不過種古、種診、種諤與種誼。 他們三人才是真正的慶州軍方大佬,沒有必要的情況下,王巨也想與他們打好關系,最好能換取他們支持,那么明年那頓美味就吃定了! 不過孫長卿有些不大明白,王巨解釋道:“晚生稱它們乃是國家利器,得將三位明公請來,而且想試一試它的威力,最好出城,于一偏僻所在。” “為何?” “威力有點大,我也擔心西夏那邊的耳目,例如火蒺藜,西夏便有了。” 說得有理,孫長卿也就不好再說什么,喊來衙役,將張王種三人召來。 王巨先是拱手:“久聞三位大名,王巨這向有禮。” “王知縣,莫要客氣,”三人同時說道。別看王巨現在官職小,但人家乃是進士出身,還是第八名進士出身,以后升起來會很快的。 “有請。” 幾個來到客棧,王巨找來一輛牛車,然后從客棧里與全三長子他們搬出幾個箱子,道:“我們出城吧,孫知州,勿必要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 孫長卿按納著好奇心,將王巨帶到城外,來到了一個小莊子。 王巨古怪地看著這個莊子:“孫公,為何這個莊子一個人也沒有?” “這里本來是安家的莊子,后來連莊子包括耕地,一起賤賣給了邠州的什么秦七郎,帶著家人與佃農一起搬到后方。但這個秦七郎乃是一個歹徒,用此莊誘來慶州城中藥賈李員外父子,將其殺害,然后這個秦七郎不知所終,其他人也不敢過來住,說是兇宅。” “有這等事?”王巨輕聲道,但沒有再問這個案子,也無權過問,打開了第一個箱子。 “火蒺藜?” “它可不是一般的火蒺藜,”王巨說了一聲,讓大家站在院墻后面,這才將它點燃,狠狠地拋了出去。 外面傳出一聲巨響,隨著火蒺藜里的鐵蒺藜與鐵釘等物一起飛濺出來,居然都撞擊到幾十米外的扉門與院墻上,深深地鑲了進去。 “利器,”張玉眼睛放起光。 這才是真正的火蒺藜,又不解地看著王巨:“為何它的威力如此之大?” “稍等一下。” 王巨打開第二個箱子,一個很大的箱子,開始掏出許多物件,搭配著一塊大木板與杠梁,用這些奇怪的物件進行著組裝。 “石炮?” “種將軍,算是石炮,但它有些不同。” 王巨終于組裝好了,從第一個箱子里又取出一個火蒺藜,但是它更大,足足十幾斤重,王巨將它放在套索上點燃,開始與李三**作,火蒺藜被彈飛出去,足足飛出三四百米,落在地上,隨后爆炸,這才巨響,幾乎將幾個人耳朵都震聾了。孫長卿幾人不顧耳朵嗡嗡作響,迅速撲過去察看。 它的第一次殺傷仍很有限,終不是炸彈,不過第二次殺傷那就可觀了,巨大的爆炸力,將這種特大火蒺藜里的鐵釘鐵蒺藜迅速拋出,甚至有的深深扎入粗樹中間。 幾個人看了好一會,張玉又返回頭看這種新式石炮。 石炮,又叫投石機。 宋朝軍中不少,幾人都不陌生。 可這種石炮不同,論射程不算太遠,軍中有的投石機拋射重量更大,也拋得更遠。但那需要幾十人甚至上百人操作用,正是這一點掣肘了它的發揮。這種石炮兩人便操作了,可以拆可以裝,張玉豈能不明白它的意義? 這便是王巨在王家寨與延州搗鼓出來的物事,還向程勘討要了火藥,與一些火蒺藜樣品,又不計工本地鍛打了一套五金工具,扳手,啟子,鉗子,以及螺絲螺帽。 宋朝開始出現一些火藥武器,民間也開始大量生產鞭炮。 只是火藥配方不標準,王巨矯正了比例。不過王巨還是不大滿意,可能硝與硫磺純度不夠吧,因此這個威力在王巨眼中還不是很大。當然,比宋朝的武藥厲害多了。 王巨又利用力學原理,對宋朝的投石機技術進行改造,畢竟對于后世的人來說,只要懂它,這個技術不是很難,并且還安裝了兩組彈簧組與一組滑輪組,不是回回炮,但它比回回炮設計更合理。 王巨嘴中稱之為國家利器,在心中卻不大看重的,即便有了回回炮,有了火炮,自己有能力將宋朝的**武器提到明朝地步,那又如何?看看韃靼人手中是什么武器? 但想搶功勞了,手中有一樣東西比沒有的強。 張玉說道:“王知縣,一定要將它們推廣。” “張總管,莫急,再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王巨打開最后一個箱子,乃是一套鎧甲,王巨說道:“它的重量不足三十斤,還請張總管試一試。” 兩種試法,一是用弓箭射,看它的防御力,二是用刀砍。這兩關通過了,它就是合格的鎧甲。 張玉試了試,臉上再度大喜:“它造價如何?” “不比普通鎧甲便宜,應當相仿佛,但張總管,有沒有想過它的重量?” 它是反復鍛打出來的,重量減少,損耗卻增加了,也廢工,但重量輕啊。宋軍不是每一個兵士都能穿戴鐵制鎧甲,然而皮甲布甲與紙甲防御力很低,鐵制步人甲防御力有了,但是太重,重者能達到五十多斤,手中還要提著兵器,若是行軍,后面還要背著輜重,這也是古代人,若是后來的人,不用作戰了,就這么背著走一天,也會被累得活活趴下。 這么沉重的步人甲雖有了防御力,但上了戰場如何發揮戰斗力?就是跑也跑不動了,所以勝只能是小勝,追不上!敗卻是全軍覆沒,逃不了! 減輕了二十斤重量,會產生什么意義? “王巨,將它的方法說出來吧,”孫長卿道。 “張總管,你用你的刀與我的劍對砍一下。”王巨抽出佩劍說道。 張玉聽從王巨意義,來了一個對砍,生生將張玉的刀蹦出一個小口子,但張玉的佩刀那是好刀啊:“桃溪劍?” “正是桃溪劍,這個技術很早以前我就獻給了朝廷,不知朝廷如何處理的,但我從未看到用這種法子冶鍛出來的武器。你再看這些構件,它就是用了桃溪劍的一些技術鍛打出來的。這僅是一個模型,小型石炮,兩人便可以操作,利于野戰時發揮作用。還可以增大……那是攻城用的。” 張玉與孫長卿都聽明白了,這個技術得保密,否則讓西夏人得到,再搭配這種特大的火蒺藜,那將是宋朝的惡夢。 “桃溪劍那種生產方法很慢,因此我想,必須請孫公通知朝廷,讓朝廷派可靠的京城匠人到慶州來,進一步研發,一是為了保密,二是為了能大規模生產。不僅是石炮,還有鎧甲,刀槍弓箭等武器,都能改良。” “王巨,說得有理。” “孫公,桃溪劍與這種石炮,是晚生想出來的,晚生可以交給朝廷。不過這種火藥與晚生無關,而是他,”王巨朝李三狗努了努嘴:“晚生乃是國家官員,必然交出。三狗叔卻是一個平民百姓,朝廷想要他交出,多少給一點賞賜吧。” “你想要什么賞賜?”孫長卿問李三狗。 王巨代答道:“蕃落軍指使。” “蕃落軍指揮使,難怪你要揀兵權,”孫長卿驚訝地說,又道:“王知縣,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第一五九章 錢哪(上) 王巨將孫長卿拉到一邊悄聲說道:“孫公,此人乃是山那邊的人,原來是鐵鷂子一部偏將,曾統領過一千余鐵鷂子。” “西夏人,偏將,鐵鷂子?”孫長卿愣住,那可比程勘收留的王文諒厲害多了。 “正是。” “他為什么逃到你們那個小寨子?” “在那邊得罪了人,活不下去,帶著妻子逃到王家寨。” “為何不投靠朝廷?”孫長卿終于反應過來,若此,那可是一個人才。實際王巨有的還沒有說呢,如果說出李三狗就是野利遇乞手下的偏將,并且野利遇乞對李三狗還十分賞識,又是野利族的人,孫長卿會更重視。但得要考慮李三狗的感受,并且這個野利,也是一張好牌,暫時不能揭露。 “孫公,想一想山遇一家。” “郭勸當初坑苦了朝廷,不過程公亡羊補牢……” “孫公,程公是做得不錯,可人家未必會這樣想,朝廷詔令朝秦暮楚,所以他不大愿意投靠朝廷,如非我苦勸良久,他都不會出來。” “如是這樣,做一個指使倒沒問題。”孫長卿沉吟道,實際是廢話,能帶領一千多名鐵鷂子,還帶不好幾百名蕃落軍嗎? “那是當然,不然我豈能提出這個請求。” “火藥與他無關吧。” “不管是誰改善的,反正都會交給朝廷。李三狗又不想泄露身份,總要給他找一個借口。” “你啊,”孫長卿樂了,指著王巨鼻子說道:“行,本官答應你,不過還須等朝廷詔令下來,他這個指使才能名正言順。” 沒有說揀兵組營的事了,那么多弓箭手與強人,想揀出一營兵力,太容易了。反正宋朝兵冗到這等地步,再冗一營又有何妨?甚至韓琦與歐陽修巴不得再多冗一點呢。 “你也滿意了,還不快去華池。” “喏。” “練兵可以,但不能急躁,最好請教那個三狗。”孫長卿還是有些擔心,畢竟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我知道,不但是李三狗……”還有一個人呢,大姚,不過大姚姚兕現在名聲還不顯,有這兩個助手,足以將華池軍務領手起來。 “速去華池吧。” 孫長卿說完,讓衙役將王巨帶來的幾個寶貝小心地收拾起來,得立即送給朝廷,兵要強,器也要利。 ………… 得得得。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清黑色的華池水畔響起。 “大郎,好奇怪的縣城。”全二長子說道。 華池城很小,方圓不足六里,其城樣式也奇怪,倚據南山而建,因此從山上到山下的城墻落差近六十米,然后又在山頂處建立了一個小方城,那便是縣衙所在。 盯了一眼這個小城,李三狗說道:“這樣建,便會易守難攻。” “三狗叔說得對,包括高麗那邊也有許多城池多是這樣建設,因此唐太宗攻了兩次,都沒有殲滅掉高句麗。” 但王巨的眼光卻瞟向西方,華池鎮雖險固,卻不是未來的主戰場,主戰場還要往西去。 不過王巨心中戚戚,這個蛋糕雖然很美,卻不是那么好搶的,那是十萬敵軍!他要做很多準備,迎接很多困難。 漸漸到了華池鎮,王巨勒住馬,翻身下馬,換上官服,準備進城。 大順喋血實際從這時已拉開了帷幕…… 看到了王巨進城,守城士兵立即到山頂上小方城稟報。 武知縣打老遠地就迎了下來,一見面便說:“王知縣,老朽久候多時。” 他開心死了,呆在這個破地方能干嘛,想立功是立不了功,想撈錢也撈不到油水,早走早好。 王巨也客氣地還禮。 兩人交接,包括官印,賬薄與庫存。 王巨打開賬薄簡單地看了看,沒有細看,以他的眼光來看,即便武知縣沒有貪墨,這個賬也記得一塌糊涂。即便貪墨,王巨也不想找他的麻煩了。 然后細看華池的兵力分布,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正式的軍隊只有八營,三營振武,三營定功,一營保捷,一營蕃落。還有平戎鎮近二千四百八族強人,壯馬一百七十一,合為一百四十一隊。荔原堡,十三族,強人二千二百二十一,壯馬三百九十四,為八十二隊。華池鎮,三族,強人二百六十二,壯馬十八,為十二隊。鳳川鎮,二十三族,強人八百七十五,壯馬一百四十三,為二十隊。 強人就是指各蕃部族組成的民兵,叫法也不一,蕃兵,蕃弓箭手,蕃敢勇,蕃捉生,強人。壯馬就是自家有馬帶馬的蕃民兵。 一般一隊是十人,不過考慮到蕃民兵的不規范,所以不大標準,實際一隊接近了二十人。 另外還有一些廂軍,以及由漢人組成的義勇。 兵力不少,但能派上用場的有多少人,王巨現在不太清楚。 看完了,王巨合上文案與賬薄,說道:“就這樣吧。” 武知縣大喜:“既然王知縣覺得沒有問題,老朽就離去了。” 早走早好哪。 “這么急?” “老朽是關中人,華池乃邊陲之地,老朽將家人一起留在故鄉,這次能交接,老朽想趕回去看看家人。” “那我送你一送。” 王巨帶著縣里的官吏將武知縣送出城門口,大家這才一起拜見王巨。城中還有一些百姓,一起擠在街兩旁看熱鬧,議論紛紛,王巨歲數太小了,大家一起感到好奇。 又有一些當地鄉紳趕過來要替王巨接風洗塵。 王巨擺了擺手:“我就是保安軍的人,離華池不遠,大家勿用見外。” 若不是歲數小,就是這句話,也會讓大伙兒感到親切。 “大家一起散回去吧,本官不喜麻煩別人。” 讓大家散去,王巨帶著諸位官吏,重新回到山頂上那個小方城里。縣衙就在上面,王巨看著縣尉說道:“仇縣尉,能否替我租一間房子。” “行,馬上就能辦妥。”仇縣尉說道。 西夏來犯,包括華池縣也有許多民居遷徙到后方,城雖小,卻有許多空宅子,并且租金很便宜。 仇縣尉離開,王巨又看著大伙說道:“本來華池縣就很小,西夏入侵,許多人遷徙而去,這個政務你們不會當真,我也不會當真了。” 大家一起哄堂大笑,這個小知縣有意思,實話實說。 “不過有百姓在,就得治理。蕃部我與朝廷是一樣的態度,蕃有蕃法,以清靜為主,不得無緣無故騷擾,以免讓諒祚小兒離間。還有一些漢人村寨,也勿得騷擾,清靜無為為上,勞煩為下。” “喏。”大家一起應道。 看來這個小知縣與武知縣一樣,都讓大家最好不要多事,清靜是好聽的說法,不過大伙兒也喜歡。 “那么大家就散吧。” 大家離開,王巨這才將文案拿出來,遞給李三狗看:“三狗叔,你看,強人數量不少。” 一共四鎮堡四十七部族,近五千六百名強人,壯馬八百余人。主要分布在荔原堡與平戎鎮,從鳳川與華池鎮開始,多是蕃漢雜居,以漢人為主,蕃人為輔,有蕃部,不過蕃部規模要小得多了,例如鳳川鎮二十三族蕃人,只有八百來強人,不是一部,而是一個個很小的村寨,甚至還不如王家寨。 “馬還是少了,還得有錢。”李三狗說道。 蕃民兵比漢民兵待遇要好一點,這些人都很強悍,不會有教頭刁難苛剝,而且蕃人不擔負朝廷的任何賦稅,義務就是提供蕃落軍,以及各種蕃民兵。 但王巨要的軍隊不是民兵,而是蕃落。 就是蕃落也有區別的,宋朝禁騎兵缺馬,蕃落也缺馬,當然,組織起來,這些人戰斗力與騎術不用擔心。但問題還有,第一個這些蕃落軍多是黨項人,記仇,相互之間不團結。如何將他們擰到一起將是一個問題。其次蕃落軍待遇比較低,所以對宋朝不是很忠誠,想要他們忠誠,必須提高待遇,這樣,那些壯馬才能心甘情愿被王巨編成蕃落騎。 “這個不用急,慢慢來,我們先了解一下當地的情況。”王巨說道。 這次來華池,帶來了李三狗,還帶來李三狗的老妻,與他的兒子李壯。另外就是全二長與陸平了。而且全二長子秋后要回去成親。王巨手中人手有些不夠。 不過也不急,這要到明年,還有一年多時間讓他準備。 全二長與陸平用艷羨的眼神看著李三狗與王巨說話,李三狗扭過頭:“你們兩小子不要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看,好好跟隨王知縣,比做指使強。” 宰相門前七品官,一個指使算什么。 仇縣尉迅速找好房子,就在半山腰,風景不錯,能看到山后的華池水蜿蜒東去,離縣衙也近,不過就是用水略有點麻煩。 但這個問題不大,王巨又看了看房子,三進三出,還有一個小園子,后面倚著山壁載了許多月季花,象點點繁星一般鑲在片片綠葉上,又有兩株葡萄,綿延到閣樓的欄桿。 “就這間吧,勞煩仇縣尉了。” “豈敢,”仇縣尉道,可能他心中還有些輕視吧,但表面得給予尊重,畢竟王巨不是武知縣,僅是一個諸科出身,人家乃是根正苗紅。不過這恰恰是王巨的第一個困難。 他是二甲進士,擔任一個小知縣綽綽有余,可年齡確實太小了,容易被大家輕視。連尊重都沒有,如何辦事? 李三狗婆娘收拾屋子,全二長與陸平四人下去搬行李。 王巨親自提水,給仇縣尉煮茶。都是同僚,也不用擺架子,究竟什么態度,得以后看了。 仇縣尉說道:“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走?” “稍等一下,我們一道下山吃個便飯。” 幾人隨意吃了一頓,對這個王巨不是很講究,過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了,于是一邊吃飯,一邊還與食客們攀談著,因此給華池百姓留下的第一應象就是很小,長得秀氣,喜清靜,平易近人,隨和。 程勘若聽到這個評價,會氣樂的。 暮色漸漸降臨,王巨帶著李三狗他們回去,在路上說道:“我們明天去荔原堡。” 當真喜清靜哪?不過王巨說這句話時,卻用頗有意味的眼神看著一支商隊拉著貨物,向華池鎮緩緩馳來…… “私貨,”全二長子道。 ps:有的讀者說前面看不懂,解釋一下。因為上本書成績撲,所以懶懶的寫了幾十章才傳給責編審閱,責編為了慎重,讓我改了四五次。這是十幾萬字的修改,不可能每次全部重寫,因此有的重寫,有的刪除,有的復制了前面的文字。所以某些地方略有些脫節。這是事實,但到后面就不會出現這情況了。 其次,我這本書是在真實北宋政治、民生、軍制、科舉、教育、民族、經濟、文化,包括儒學詩詞歌賦,書法工藝,物價武器等上面架空故事。比如濮儀之爭,各個大佬的心態,或者趙曙為什么用文彥博,諸位將所有資料書與史書翻出來,都找不到完全類似我的分析。如果想看爽,看幼嫩版玄幻版歷史,動不動打臉,我就沒辦法說了。當然,我也盡量努力制造一些爽點。還望各位支持。 第一六〇章 錢哪(下) 也不一定是私貨,在荔原堡與平戎鎮依然有不少蕃人生活著,只要有人,就會產生交易。----但這支商隊規模很大,七八十輛驢車,私貨的可能性極大。 “就是私貨,我又怎么辦,要禁私貨,先將朱歡抓起來吧。” 陸平與李三狗同時樂了起來。不但要抓朱歡,連王巨自己也得抓,好歹也做過一回騾子。 “大郎,我不是說私貨,而是說大郎第一天就上任,他們猖獗地將私貨運到華池城,豈不是不給大郎面子。” “二長子,你不懂,權利不僅是一身官服與一個印符,還要有威信,下面的人誠服配合,政令才能暢通,才能令行,如果下面的人不配合,連衙役都調動不起來,去管誰,去抓誰?” “知縣說得對,軍中也是如此,如果軍士不服,即便做了上級將領,也不能很好地調動軍隊。”李三狗道。 “不用管他們了,我們回去休息吧。”王巨輕描淡寫地說道。 老薛在陜西做得不錯,可是犯了一個小糊涂,回京述職,與一個叫崔令孫的客商爭入驛站,崔令孫不知他的身份,兩相爭了起來,結果薛向將他身份說出,崔令孫嚇得面如土色,正好那時他又在生病,不然下人也不會爭往驛站了,這一嚇又是生病,崔令孫便嚇死了。薛向沒有動手,可他在陜西政績那么出色,有很多人眼紅,又沒什么朋黨替他說話,便貶知汝州,后來又調回陜西,但成了轉運副使。 老薛一下,陜西就失去了方寸,因此在一些綏靖派的支持下,宋夏兩國又重開互市,并且又給歲賜了。 然而一年讓出幾十萬的好處,換來了什么? 包括私貨隨著互市開放,似乎在一些地區又開始泛濫成災。 況且王巨小啊,誰怕? 不過好事能變成壞事,壞事也能變成好事,王巨也想動一動這個私貨,但不是全二長子腦海里那個動法。 進了新家。 李三狗的婆娘說道:“王知縣,要不要請一個小婢侍候你?” 家里面五個大漢子,就她一個婦道人家,做做家務活還可以的,不過有的她不能侍候了,例如替王巨洗衣服,不能現在成了一個知縣,王巨還要親自動手洗衣服,那傳出去,人家會笑話的。平時沏茶端水,這種貼身式的侍候,她同樣也不能做。 “三嬸,請一個婦人來吧,就象我在延州城那樣,不用請小婢了。三狗叔,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錢。” “錢?” “若是我們組織一支新蕃落營,王知縣打算募多少兵士?” 這就是宋朝的各營編制問題,基本步兵營一營是五百人,騎兵營一營是四百人,實際不會滿額的,再加上部分將領吃空餉,這個數字能縮小三分之一。 “三狗叔,你打算編置多少?” “越多越好,最好是四百多人。”李三狗說道。編置這個營的用意,還是便于調動,畢竟王巨只是一個知縣,即便孫長卿給了手令,讓他擁有練兵的資格,甚至部分揀兵的資格,但沒有多少調動的權利,調動可以,必須要知州同意,諸堡砦的將領才會聽王巨的指揮。所以必須置一支強大的騎兵營,至少王巨能直接控制這支騎兵營,以后在華池便好做事了。所以人數不能少。 實際王巨心中暗笑,未來那可是十萬敵人,不知道李三狗知道這個真相后,心中的人數會是幾百,或幾千?當然,他編營可不僅是李三狗所想的,他的心更狂野…… 王巨仍平淡地說:“不是四百人,如果可能,我想編上近千人,沒有近千人,最好也有七八百人。” “朝廷不會允許。”陸平說道。 “先編起來,再練,正式的蕃落軍刺臉,余下的不刺臉,只編置練軍。” “這樣也行?” “陸平,你不明白,即便編入蕃落,人家蕃人也未必高興,待遇太差了,還不如禁兵,所以容易辦,余下的待遇一樣,說不定蕃人還高興這種新奇的編置。” 陸平還有點想不明白。 “兩種編置,情況一樣的就是同駐進營,同樣訓練,同樣戰斗,同樣待遇,不同的就是后者有來去的權利,但離開了,必須脫下鎧甲,放下武器,取消待遇,前者將會被軍隊限制住了,然而述說軍功時,前者會得到更多的賞賜。因此只要做到兩條就可以了,編制前必須說清楚,一旦進來,必須與正規軍士一樣,以軍法論處戰斗與訓練、軍紀,一旦退出,必須提前三個月申請,更勿得在戰斗前提出退出的請求,否則軍法論處。” “會不會有人不服?” “待遇跟上,就不會有人不服。” “那樣用的錢會更多,就打算八百余人,華池也有了八百余壯馬,可這些壯馬手中的馬良莠不齊,想要一支真正的強大騎兵,必須要更換掉近半戰馬。況且未必所有壯馬會有意進入這支新蕃落里,說不定連一半人也沒有。另外還要準備一些備馬與馱馬,若是八百余人,最少要準備一百匹備馬,與兩三百匹馱馬。”李三狗擔憂地說。 “錢哪。”全二長子終于明白。 如果按照李三狗這種算法,八百余人,可能得準備七百余匹良馬,近三百匹馱馬。真正的良馬一匹最少得要五十多貫錢,僅是這個馬就得要多少錢? 況且還有武器鎧甲,以及王巨所說的待遇,恐怕其他的各營說不定也要一些資助。 這將是一個天文數字的費用。 “相信我吧。”王巨說道。 就這四個字,李三狗閉嘴了。因為看到了太多太多,與朱李兩家一樣,不得不相信。 這時,那支商隊也進了城,里面還有幾個駱駝,駱駝上系著駝鈴,在夏日的晚風吹拂下,悅耳的駱鈴聲居然飄入王巨的耳際…… ………… “又增一野戰的利器,”張玉說道。 此人被夸為以后將兵法執行后河北三十七將中第一將。可能夸大了,也可能是朝廷沒有用好,但能算是一個大將之才,一眼就看出王巨用意。 為什么不大型化,而是小型化,因為操作簡便,運輸也方便,可以用來野戰。 這正是王巨的想法,未來若是李定繼續帶過來神臂弓技術,兩者就可以很好的搭配。 象現在的小火蒺藜不行了,即便改良了火藥配方,殺傷力仍然不大,想要產生大殺傷力,必須讓火蒺藜重量達到十來斤,因此它的射程只能有三四百米。 但它比現在的宋朝投石機射速快,兩軍對壘時,若是將兩人操作改成四人操作,配合好,在這個距離里,就是敵人騎兵沖刺而來,也能拋出兩到三次大火蒺藜,若是步卒,能拋出六七次。 步卒那就算了,看看以后能不能在打交趾時派上用場,西夏與遼國多是用騎兵沖鋒的,要么運氣好,西夏讓一群撞令郎來沖刺,那才能產生更大的殺傷。 再加上神臂弓,第一道火力便會變得很強。 不過總的來說,它的射速仍很慢,這也是火炮最終取代回回炮的原因。 另外就是造價貴,比如這個螺絲螺帽,即便以后能改進一些模具技術,造價恐怕也是后世的一百倍以上。 次之便是得用好鋼,特別是那個滑輪組與彈簧組,但有一門好處,無形中提高了它的門檻,即便以后打敗了,被西夏人得到,也不易被西夏人仿造。除非治鋼技術泄露。 幾人讓衙役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裝上車,運向京城。 火藥的改進,鎧甲重量下降,新石炮,火蒺藜,這四樣綜合在一起,已遠勝過神臂弓,由不得幾人不重視。 “就不知道朝廷怎么看了,如果用這種新鋼鐵對鎧甲武器進行換裝,那怕換裝了一半,再投入五千門火炮,環慶路戰力會提高一倍。”種診說道。 說得沒錯,但宋朝那來的錢哦。 兩千門火炮,一半鎧甲武器換裝,恐怕就是熙寧變法后,國庫情況變好了,也做不到。能做到,可環慶路一換,其他四路換不換?而且河北河東那邊也要多少換一換吧。一路不多,這么多邊區合在一起,那得花多少錢? 所以這個想法落了下乘,王安石與趙頊也是這么想的,財政寬裕了,就能發起征伐了。 都想錯了。 武器宋朝不是不先進,而是相當先進,主要還是制度。除非王巨有金手指,將武器發展到八國聯軍入侵清朝時的歐洲水平,那得牽動多少工業體系?恐怕就是一個科學家來到宋朝,也做不到。 但是孫長卿很喜歡。 他性子軟,對軍事又不懂,只能被動的防御,有了這種石炮與火蒺藜,防御的強度就會增加,至于野戰,見鬼去吧。 雖有些佩服王巨的玲瓏心思,心中卻有點擔心。 “張將軍,他向我討要了練兵權。” “練兵權,他想練兵?” “似乎是有這個想法。” “他能練什么兵?”張玉譏諷道。不是看不起王巨,這同樣得有經驗,一個文人,并且還是一個毛頭小子,那會什么練兵之道? “你也沒信心?” “實事求是,他有些年青了,年青好勝。” “不好,張將軍,你立即去華池。”孫長卿說道。不能憑自己想,也不能聽王巨說,得聽懂的人意見。張玉說不行,那就是不行,萬一激起了軍中嘩變,王巨悲催,自己更悲催。 第一六一章 立威(上) 王巨又立即來到荔原堡,這也是慶州邊防最重要的堡砦之一,也是華池縣最重要的堡砦,因此駐扎了兩營振武,一營蕃落,一營保捷,蕃落軍也是正軍,待遇與保捷軍差不多,幾乎聚集了華池縣境內近半的駐扎軍隊。[ 另外還有一營為他們服務的廂軍。 陜西廂軍規模也不小,近兩百個營。 所以這個冗兵讓陜西百姓悲催了。 在慶州為前線服務的廂兵有二十幾營,但多駐扎在后方,呆在前線的只有幾營,包括荔原堡這一營。 同時又讓巡檢姚兕親自坐鎮此堡。 王巨一上任,就來察看,合乎情理,姚兕帶著荔原堡的走馬承受,都監,監押與各營指使都頭迎了出來。 王巨客氣地說道:“見過姚巡檢,以及各位。” 大家寒喧一番,當然好奇的人有之,輕視的人也有之,將王巨迎進堡內。大伙兒又說了一會話,王巨說道:“姚巡檢,我們能否出去走一走。” “好。” 兩人走了出來。荔原堡也建在華池水旁邊,頂在前面就是大順城,側面是西夏人的疆砟堡,正是因為有了這個疆砟堡,即便前面有大順城頂著,荔原堡也不安全。 兩人來到華池水河邊坐下。 王巨說道:“姚巡檢,我臨來華池之前,延州城中有一些大戶人家與我略有些關系。” 姚兕靜靜地聽王巨往下說,主要王巨歲數太小,不然大伙兒在王巨面前真沒什么好傲氣的,那是二甲進士,可以能稱為文曲星了,在宋朝文人得有多貴? 姚兕現在名不顯,同樣也無法傲氣。 “這個關系,一是延州的那種細鹽,二是一種新紙,所以他們也擔心我。于是我外父與朱家便對我承諾了一件事,以后每月購三百頭羊,兩百頭豬做為華池八營官兵的伙食。” “哦,”姚兕眼睛亮了。 宋朝也向官兵提供一些肉蔬,不過數量很少,多是普通的糧食與咸菜,糧食也以下以下咽的高梁為主,面米數量同樣很少。 三百頭羊,兩百頭豬放在慶州不算什么,但放在華池八縣官兵手中,那可是一個了不得的伙食。說是八營,實際兵力數量不過三千略略出頭,宰殺后每一個月士兵都可以吃上十斤肉!但他眼睛隨之一暗:“王知縣,那可要不少錢。” 在西北羊略有些便宜,不過一頭也要一貫錢,豬肉賤,但豬重啊,所以一頭得要近兩貫錢,也就是僅此一項,那個所謂的朱家與外父每個月便得支出六七百貫。 兩家是好心,可能支持幾個月? “無妨,雖用錢多,他們兩家還能承擔得起,可他們有個要求,每月分六次提供,當著他們派來的管事面宰殺,立即讓兵士吃下去,余下羊皮帶走,制成毯子或襖子后,均分給各營將士。” 其實這就是防止各營將領貪污的,當面宰殺,讓士兵吃下,再將襖氈當場分配,各營將領便不大好貪墨了,除非從兵士手中生生硬搶過來。但王巨坐鎮在這里,當真是吃醋的?況且他從孫長卿手中討來了練兵權。 那么只要一年多時間下來,各營兵士身體素質便能跟上了。 羸弱的身體,如何上陣殺敵? 而且西北到了冬天也很冷的,有了穿的,有了蓋的,士兵們便不會再害怕冬天到來。 但這也只解決了部分問題,最主要的還是待遇差。出身好的禁兵都做了京城近衛,不需要輪戍了。輪戍的禁軍出身都差,待遇更薄,往往回到京城后只能呆幾個月,又與要家人妻兒分離,離多聚少,更要命的是他們沒有多少薪酬。若是顧家的,在前線節衣縮食,還能省出一點分擔一下家人的貧困壓力。若是不顧家的,他們又有生理需要,軍中又有軍妓,還有賭博,自己都不夠花了,哪里能顧上家人。因此家人在后面越苦就越苦。 所以宋軍往往就象強盜一般,若是軍紀松馳,就會無惡不作,或如那群黑蜂盜。 但有了,比沒有強。 王巨又說道:“此外,他們還打算派人去福建路購買一萬斤棉花運到華池,塞進襖子,冬天士兵就不會再為寒冷所困。” “棉花?” “就是草棉子。” 它主要在西域,或者海南,兩廣也有了,福建也有了,南方的是粗絨棉,纖維短,織布不易,必須與蠶絲混在一起才能織成布,去棉籽又十分麻煩,因此福建路現在種植的人仍然很少。可是價格倒是很貴,一萬斤棉花包括購買加上運費,最少可能得花近三千貫。 但是對這個姚兕不大清楚,只知道王巨帶來的兩條,會讓官兵受益非淺。 姚兕又沉默,看著王巨。 不是那么簡單的,兩家出了那么多錢,倒底想做什么? “它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還有其他的支持,不過你看一看,”王巨將孫長卿寫的手令遞給姚兕。 “練兵?” “若是這些豬羊來到,一個月下來,兵士身體便會變好,可以真正練兵。” 姚兕明白了,難怪兩家會支持這么多豬羊,這是為王巨取政績的,士兵強壯了,有了戰斗力,立下戰功,王巨就會升得快。這個也無妨,一旦有戰功,花花轎子大家抬,不僅王巨有政績,自己也有戰功。可關健是…… “王知縣,想要練兵,沒那么簡單。” 你是文官好不好,練什么兵。 “我有一個人可以主掌練兵,當然,憑借他還不行的,另外我也想請你相助。”王巨說道。李三狗加上姚兕組合,足以勝任練兵任務,自己雖說是外行漢,多少有些見識吧,三個人組合起來,那么就會是一組超級組合了。 “那個人?”姚兕問。 王巨將李三狗喊來,三人語良久,最后姚兕與李三狗還掰了一下手腕,隨后哈哈大笑,不分勝負,兩人都服了對方。 但兩人各自想著心事,李三狗心中想,一個小小的巡檢,居然有這等臂力。 姚兕也在想,我雖名不顯,但臂力勇冠三軍,一個西夏偏將,快要年老體衰之時,臂力居然如此,難倒西夏那邊人真的很強悍嗎? 王巨微微一笑,兩人服氣了對方,接下來就好辦了。 ………… “胡大哥,這個新知縣好小。”向革說。 “不要看他小,此人不簡單,雖然歲數小,到了堡中,面色自如,常人難以做到。”胡謙說道。 “他是知縣。” “知縣也是人,”秦三德子說。 說軍中有殺氣,那個太玄乎,況且是宋軍之中。不過軍營里也有一些肅穆氣氛,況且是數千身著鎧甲的將士。 “不知道他來荔原堡要做什么?” “他是華池知縣,總得過來看一看。”胡謙說道。 “胡大哥,未必,不僅是看,而且看得很細,我總覺得此人不簡單。”秦三德子說。 但就是秦三德子機智,也猜不出王巨的用意。 “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說是這個小知縣在十四歲時,就帶著一百余村民,擊敗了六百多名西夏前來抄掠的官兵。” “如此生猛?”武魁道。 “恩,不但武的生猛,文的也生猛,他前去云巖拜師,那個張載不愿意收下,于是強闖縣衙,說了好多大道理,張載聽后,立即就收為門生。只隨張載后面學了兩年來時間,一考成了解元,二考成了省試第三名,三考成了二甲,名次還很高,第八。” 秦三德子與向革、武魁同時咂舌,大半天后秦三德子才說:“豈不是文武雙全?” “能這么說了。不過朝廷這次總算用對了人。” “若是他能將劉指使拿下就好了。”向革道。 “拿下劉指使恐怕不易,他終是一個知縣。就看他能不能看出劉指使的能力平庸,貪得無厭,然后向孫公反饋。但我倒有些擔心,若是這個知縣真如傳聞中的那么驚艷,我們那件事……” 其他的不怕,就怕那兩樁兇案泄露,胡謙又看著武魁問:“前幾天你回家去了一趟,官府有沒有查問張偕?” “林知縣問過了,不過張偕應對自如,林知縣也沒有太懷疑,問得少,隨后讓張偕回去。” “還要得虧三德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三德子堅持,將趙家的貴重細軟卷走,趙母手中有了錢,還能收買官吏查下去。”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是查不出來,而是官府想不想查出來。如果不想,那怕皇宮中鬧出刺客案也會不了了之,如果想,即便他們做下的這個案子,照樣也能查出來。 胡謙說完又伏在堡墻上朝外看。 姚兕與李三狗比了一下手腕,英雄惜英雄,相談甚歡。李三狗說道:“你是一條漢子,有些埋沒了。” “你也是一條漢子。” “我老了,混光陰罷了,若非王知縣一再相請,我也不會出來。不過姚巡檢,你機會來了。莫要小視了王知縣,在他身上沒有辦不到的,你會看到一個又一個奇跡。” “你們不要相互夸,又夸我,我們還是說一說正事吧。”王巨道。 胡謙自然聽不到他們說什么,但知道姚兕平時人很傲氣的,沒承想只一會兒,便讓這個小知縣攏住了心,一邊在說話一邊還不停地大笑。有一個好官大家喜歡,可是胡謙卻略帶憂色地說:“就希望這個小知縣千萬不要多事吧。” ps:說一下物價,治平時朝廷也因廣銳與蕃落缺馬而給錢買馬,一匹馬給三十貫,因為錢給得少,買不來,于是升為三等馬即給錢三十五貫,錢增加了,馬檔次下降了,還是買不來馬。醫工李生花了一百五十貫才買回來匹良駒。但劣馬價格便宜,日本僧人成尋在開封花了十九貫,加八百十五文錢的稅,買了兩匹馬,那是差馬,與戰馬無關。元豐時本應得到熙河馬價會便宜,可王安石悲催的保馬法來了。本來北方契丹馬便宜,只有二十貫,結果漲到了一百貫。朝廷多次出手強行用低價打壓,始終壓不下來。后面可能會寫到,可能不會寫到。 牛的價格也在上揚,開始是三貫,這時在五貫,北宋末年漲到七貫,甚至十貫。這是非正常價格,如果殺牛取肉,那得好幾十貫。 驢比牛還貴,十貫左右,騾子更貴。 羊在京城三貫一頭,于西北官買羊價給錢五百文,但這是官價,市價一貫左右。 豬最賤,北宋初一頭豬只值一貫錢,不過治平時物價上漲了,后來一頭養了幾個月的小豬便要一貫多錢,因此大約在兩貫多,西北要稍便宜一點,不到兩貫。 第一六二章 立威(下) 張玉匆匆趕到華池鎮,王巨已去了荔原堡。荔原堡乃是華池縣重兵之地,并且還有兩營振武軍卒。同是振武軍,但不是一營之軍,可是王巨與振武軍有過過節,這讓張玉更擔心了。 于是他匆匆騎馬又沖向荔原堡。 到了荔原堡看到堡外人山人海,聚集著無數兵卒以及強人、壯馬。 張玉腦袋一下炸開,連忙擠了進去問。 一個老兵告訴他:“張總管,王知縣與姚巡檢正在閱兵。” “閱兵?” “恩,是說讓我們練一練,讓這個新知縣過目一下。” “那就好,”張玉松了一口氣,在人群中找到了王巨與姚兕。 王巨正在與姚兕觀看,一看官兵,包括那營蕃落軍,二看強人,然后看他們的箭術,棍棒刀槍技藝。 “蕃落軍馬也這么少?” “慶州多是梁峁地帶,缺少平坦的大谷土塬,養馬不易,所以蕃人的馬數量也不多,即便有了,也有許多蕃人謀利,用它來換回部族中需要的物事。”姚兕答道。 不僅慶州蕃人,就是西夏那邊馬的數量也不多。 多,可西夏幾乎全民皆兵,手中也不能缺少戰馬。而且河套雖平坦,但從唐末后水土進一步惡化,不利于牛馬的放牧了。若是西夏不立國,不設置那么多軍隊,那么戰馬是足夠了,甚至還會多余,就象五代那樣,年年向中原獻戰馬,討賞賜,一度讓中原王朝禁止這種獻馬。然而立國了,馬匹數量也緊張起來。慶歷戰爭爆發,元昊為了支持更多的騎兵,再加上與宋朝私商換來緊缺的物資,不得不用青鹽向遼國夾山哪里的各部族交易大量馬匹過來。一是“出口”,二就是自己備用。 王巨皺了皺眉。 他不是盲目來的,在臨來之前,便想好了一系列計劃,包括馬。 可慶州蕃人缺馬,那就有點不大好辦。 不過王巨表面不動聲色,繼續觀看。 應當來說姚兕駐鎮荔原堡,單論練兵,他做得是比較好的。后方的張玉同樣不簡單,再加上種診到來,還有范仲淹在蕃人中間打下的好底子,這才是未來大順城一戰勝利的原因。 但這些將士仍不能讓王巨滿意。 最差的就是兩營禁軍,真的很差,幾乎讓人慘不忍睹,有很多弓弩手連箭與弩都拉不滿,蹬不滿,更不用說準頭了。次之保捷軍,然而保捷軍表現要比禁軍好一點。表現最好的就是蕃落,只是讓王巨感到可惜的是他們中間騎兵數量太少,一營蕃落,大約不到四百人。有沒有吃空餉,王巨不大想過問了,至少現在不能過問,但這支蕃落軍中,只有兩百余人有馬。 然后他又想到狄青昆侖關大捷中那支蕃軍的雄姿,也許是狄青刻意挑選出來的吧。平常蕃落軍不會有那么強大。 看到王巨不滿地看著兩支禁軍,姚兕又解釋道:“這兩營禁軍,我刻意讓他們練了一練,其他地方的禁軍會更差。” 王巨點頭。 就象黑岙嶺那一戰,財帛動人心,可被自己埋伏狙擊了,黑蜂盜很快就潰不成軍。 他又繼續看著蕃落軍與強人的表現。 個體還是不錯的,有人的騎術也不錯,箭術卓越。不過整體缺少了配合。 王巨感到好笑,宋遼夏這三個國家比著敗啊,就是這樣的一群烏合之眾,居然將李諒祚十萬大軍擊退。當然,宋遼軍隊也好不起來。難怪金人前面一崛起,后面便迅速將遼國殲滅,讓北宋滅亡。 這時張玉也擠過來。 “張總管,你怎么也來了。” “王知縣,你在做什么?” “檢閱一下華池境內各支軍隊,心中好有一個底。” “大熱天的,你不怕他們會有反感?” “若是聚集檢閱一下都能有反感,朝廷養這么多軍隊是干什么的?他們是軍人,不是相公,得哄著捧著。” “邊靜以清靜為主。” “張總管心中當真這么想?”王巨笑盈盈問了一句,孫長卿能這么想,你不能這么想的。 張玉只好說道:“你莫要激起什么不好的事。” “張總管,我是向孫公討要了練兵權,但我做事自有分寸,”王巨心中感到好笑,心想,我將來的對手可是司馬光、王安石、蔡京之流,若是眼下這一關都過不去,乘早于杭州準備退路吧。 他又說道:“治國治軍之道一樣,恩威并用,以威振軍紀,以恩收軍心。張總管,有沒有看到曾相公的《武經總要》?” 張玉搖了搖頭。 “改天你當看一看,里面就寫了一些獎罰行軍約束之法。” 這本書有一些借鑒意義,但不能全部信。例如在軍行這一卷,記錄了一些在惡劣環境下解渴去饑的辦法,有的還是不錯的。 但有的莫明其妙,將米淘去塵,再蒸再曝,這個也能理解,后世的炒米,然而必須要經過十次蒸曝,王巨就想不懂了。還有,在極度缺糧的情況下,用粗布一尺,放在一升釅醋里浸泡,曝干,用方寸再煮,醮醋食之,一尺粗布可食五十日。王巨雷了,有這種情況發生,例如長征時,吃草根樹皮,皮帶,但到了這種地步,宋軍還能成編嗎,早就投降了。敢情曾公亮以為宋軍是紅軍。 再者,說一升米能吃一天,一頭牛或馬,能供五十人吃一天。首先這一升米,不是粟,粟更輕,那么它有多重呢?這又涉及到宋朝另一個讓人糊涂的計量單位,斛與石。一石不是十斗,它是重量,若是米計算,只有七石多,不足八石。一斛才是十斗,一斗十升,一升米不足一斤三兩。 宋軍伙食比較差的,缺少葷油,飯量大,特別是曾公亮所說的行軍當中,體力消耗大,飯量更大。那么能不能夠食一天?錯了,其實標準答案是兩升。 然后到了這個牛與馬,一天一斤多米就夠了,肉比米管飽吧。一頭牛或馬,那怕再小,取三百來斤肉還可以的。一斤米管飽了,但用到肉,卻是七八斤肉才能管飽,這都是什么理兒? 不過也能看一看,甚至王巨打算自己看完了,將這本書也給姚兕看一看。但要適度地涂墨了,比如這個米與肉…… 張玉不知道啊,原來是曾相公寫的書,那大約不會錯的。 一組組亮相完畢,包括指使都上去亮相了,也有不錯的,王巨一一記在心中,表面不動聲色,走到前面,看著黑壓壓的人群,不少人,一千多名禁軍,兩千多名強人、壯馬,還有少數強人沒有到,不過大多數到了。 王巨說道:“朝廷為了養活你們,拿出三分之二的收入,多少貧困人家為了你們,傾家破產,但本官看到養的乃是一群什么樣的烏合之眾。” 本來大熱天的集結在一起,大家就不開心,這一責問,下面立即鬧將起來,特別是那些強人,俺可沒有靠你們朝廷養活,至于賦稅,你們敢征嗎? 王巨擺了一下手,說道:“你們不要不服氣,我推出一個人,就是他,李三狗,乃是本官故鄉所在的小寨子的一個普通村民,讓他亮給你們看,看看你們與一個普通村民差距有多大。” 姚兕要捂臉,好一個普通村民,這不是在欺負人嗎? 張玉也想捂臉了。 但大伙兒不知道啊,好,就讓我們看一看你們那個小寨子普通村民有多牛。 王巨拿來一把弓,遞到李三狗手中。 李三狗用力拉開,叭嘰,弓拉斷了。 這下子一起嘩然了,李三狗拉斷的可不是老百姓手中的桑木弓,乃是制式弓,這得多大力氣? 王巨問身后的一名十將:“堡中可有強弓。” “有,姚巡檢手中那把弓就是強弓,據說得用近三石力氣才能拉滿。” “那就是它了,”王巨向姚兕要弓。 有人很擔心的,都知道姚兕那把大弓,寨中除了姚兕,幾乎沒有第二人能拉開,蕃落兵也拉不滿。 姚兕心中有數,拉不開才怪呢,讓士兵進堡將那把特制的黑漆弓拿來,交到李三狗手中,李三狗彎弓搭箭,連射十箭。不看準頭了,就是以這么快的速度用這把大弓連射十箭,那也不是人干的活。 而且箭箭正中靶心。 幾千人一起瞠目結舌,那來的如此之牛的村民? 李三狗又向一名蕃子討來戰馬,騎上馬,一邊奔馳一邊射箭,這一回略略有些偏了,但還有五支箭射中了靶心。 他下了馬,來到王巨身邊慚愧地說道:“好多年沒有騎馬,準頭下降了。” 但大家一起鴉雀無聲,離得近的人聽到這句話,更是淚流滿面,好多年未騎馬,還有這個騎術與這個準頭,那么以前會有什么準頭? 王巨又說道:“或者你們會想他是一個例外,但本官呢,本官以前是一個措大(窮酸末落書生),就是今年也不過十八歲,更是一個文官,更沒有參加過什么軍中訓練。然而你們,連我都不如!” 王巨說著,讓兵士也拿來一張黑漆弓,當然不是姚兕那把大弓,那不是立威,是自找沒趣的。 挾著弓箭,王巨來到中間場地上,大家心中一起很緊張,若是讓一個書生文人再比下去,那更無地自容了,況且王巨一張秀氣的臉,也使大家忽視他比較強壯的身體。 張玉有點明白了,但還有許多沒有明白。 ps:感謝霞飛雙頰大神的588,octopustot的100,十分鐘的等待的100起點幣打賞。再吐槽一句,為什么加更一點效果也沒有?兩更與多更,甚至連點擊與推薦都一個樣? 第一六三章 蕃騎(上) 王巨彎弓搭箭,嗖嗖,連射十箭。不要說準頭了,就是這個一口氣連射十箭,許多禁兵都做不到。而且箭箭不脫靶,其中五箭中了靶心。 禁兵沉默不言,打臉了。 那些蕃兵與強人忽然一起喝起彩來。 這也是民族的特性,蕃人當中以黨項人為主,素貴種,尚武。 如果王巨真是一個窮措大,大熱天地將他們喊來集結,又喝斥了一頓,還真不少人不服氣。但人家行啊,僅是這個臂力與箭法,已經有資格呵責他們了。 王巨擺了擺手,這一回終于管用,一起安靜下來,王巨說道:“剛才本官訓斥你們,也許有人不高興。我只說一件事,從去年秋闈開始,我連考了三次,秋闈由各州府主考,有的士子平時不用功,試圖靠運氣與僥幸得中。還真有人中了。然而到了省試會不會有僥幸,到了殿試會不會有僥幸?” “練兵與讀書一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功,想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就得必須平時認真訓練。也許有人怕麻煩,然而你們有沒有想過,西夏李諒祚會不會停下抄掠?去年有,今年說不定還有,到明年也會有,去年規模還不算大,如果規模大的話,會有什么后果。官兵不訓練,沒有戰斗力,到時候必然寨破堡亡,一起全軍覆沒,你們犧牲了,還是戰敗犧牲的,朝廷會不會發放撫恤?你們在后方的家人怎么辦?還有諸位強人壯馬,也許你們心中在想,我們乃是鄉兵,又未拿朝廷薪酬。不錯,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們戰斗力低下,讓西夏人攻破你們寨子會有什么結果?你們身亡事小,你們的妻兒將會被擄到西夏,生不如死,你們的財產會被搶之一空,你們的家園會被焚蕩成灰燼。但是你們強大了,會有什么結果?立下戰功,朝廷賞賜,打敗敵人,繳獲大量輜重,又會獲得一筆財富。請你們三思。” 但訓了一頓,王巨還沒有說如何訓練,而是說道:“勞煩大家,各位請散吧。” 還是很有禮貌的,一部分人心中想道。 張玉走過來道:“不錯,王知縣,將士戰斗力如何,你也看到了,威也立了。” “恩威兼用才是王道,因此易經從乾坤陰陽開始講起,孟子怒罵墨子的那種婦人之仁。” 不過王巨卻走到了保捷軍前,沖一名大漢招了招手說:“你過來。” 胡謙心中咯登一下,怯怯走過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胡謙,字少保。” “字少保啊?” “家父在的時候胡亂取的。” “沒事,少保就少保吧,努力立功,爭取能做成真正的少保。” “小的沒這個奢心想法。” “那可未必,狄將軍以前還是一個充軍的罪犯,最后還不是名揚天下,位于宰輔?本官問你,你是羌人嗎?” “小的是。” “那為何編入了保捷軍?” “小的家在慶州城中,可能有人不高興,授使官府將我抓到軍中,充入保捷軍,與蕃落軍不同。” “原來如此,本官再問你,本官經孫公準許,打算再建一營蕃落騎兵,你愿不愿意參加?” 胡謙想了想,剛才王巨連射十箭,箭箭中的,還有五箭中了靶心,說老實話,給許多混飯吃的禁兵沉重壓力,這才是真正的文武雙全。文能唱名東華門,武也不簡單,箭藝高超,似乎還有一定的軍事謀術。 胡謙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了,可他做了虧心事,讓他跟在王巨身后,心中同樣有壓力的。 “你現在是一名十將吧。” “是。” “會不會騎馬?” “會。” “新蕃騎建成后,本官會撥你為都頭。”王巨說道。實際剛才有六七人表現出色,不過王巨不大好動,孫長卿是給了一些揀兵權,但這個揀兵是從強人、壯馬與義勇中揀的,若揀到正規官兵當中,孫長卿也會急了。因此他一邊看,一邊與姚兕悄聲說話,這幾個人已上位了的就算了,沒有上位的,自己不好調動,但姚兕好調動,撥成都頭,或者副都頭。這個將職不需要多少謀略,主要就是要有一定武藝,一能服眾,二能帶著大家訓練,三能帶頭殺敵,激勵士氣。 只有這個胡謙是例外,明明是一個蕃人,卻跑到保捷軍中,并且表現十分亮眼,若是組織蕃騎營,這個人便能做李三狗的得力手下。 然后王巨又將這個想法告訴李三狗,李三狗也看著胡謙在場中的表現,看了一會,立即說好。 他同樣也看好了這個大漢。 “都頭啊,”胡謙喃喃道,難道報了仇后,時來運轉了?以至他都疏忽了王巨那個騎,蕃落騎兵,新蕃騎。 就在這時,劉指使走過來說道:“王知縣,這不合制度吧。” “我已經得到孫公準許,不會不合制度。”王巨說到這里,忽然停下,因為他看到胡謙眼中有些憤恨,而這個保捷軍指使眼中卻有些閃爍。有鬼! 但他眼下還不大好深入進去的。 這得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當真想將官兵逼得起兵變哪? 因此直接挑開說:“我不管你們過去有什么恩怨,孰錯孰對,本官來了,一律得放下,既往不咎。若有誰還用過去的事挑起事端,莫要怪本官不客氣。” 可能王巨不好直接處罰一名指使,但想處罰一名指使,手段不要太多,況且只是保捷軍的指使。 隨后又拍了拍劉指使的肩膀說道:“是人,都有些恩怨是非,但這是荔原堡啊,大宋的最前線,西夏說不定隨時過來抄掠,甚至大規模的侵犯,大家還是要放下恩怨的,是不是?” 張玉在后面看著,心想,得,不用擔心了,這小子捧一下,打一下的技巧玩得比我還要熟。 劉指使也無語了,還能說什么呢。 “胡謙,你將行李收拾一下,這就跟我走。” “那個蕃落軍呢?” “還沒有組建,指使就是李三狗。三狗叔,取一名好聽名字吧。”這回輪到王巨也無語了。 “三狗好,我原來排行老三,狗命雖賤,但狗命才大。” “指使是三叔?”胡謙也想喊一聲三狗叔,但那個犯忌的,不過他十分高興,不要多,就是憑借他剛才亮的一手,武藝也非凡了。 “就是他,不過組建時會很麻煩的,我打算建一支精騎,不但軍紀森嚴,訓練也嚴格,人手也是寧缺勿濫,所以你先跟我們一道,以后好做三狗叔的幫手。” “好,遵令,”胡謙不知用什么詞了,急匆匆退下,就到了這時候,他依然疏忽了騎字。 也難怪,都知道騎兵厲害,但缺馬哪。 “以后打算怎么辦?”張玉問。 “我想將姚巡使帶上,再到平戎鎮檢閱,然后到華池鎮,鳳川鎮。” 主要就是荔原堡,次之是平戎鎮,華池鎮也有一營駐兵,但鳳川鎮同樣要檢閱,雖無駐兵,但有許多強人與壯馬,而且自鳳川鎮開始,也有了一部分義勇。 “張總管既然下來,要不要一道,不會耽擱多少天,數天就看完了。” 張玉想了想說道:“也好。” 環慶路五州,慶州、環州、邠州、寧州、乾州,主要是慶州與環州,而慶州四縣,防御重心則是慶州本州的縣安化,次之便是華池縣了。 張玉是環慶路副總管,在孫長卿不得力的情況下,實際就是他來負責軍事了。 看一看也好。 正準備一道進堡,一名強人指使走了過來,盯著李三狗看。 “你這個小子看什么看。”李三狗不悅地說,那人是蕃人,李三狗也是蕃人,當年他的手下全是蕃人,哪里會畏懼他。 “請問你可是閣迤將軍?”那人遲疑地問,不過用黨項語問的,還好,王巨略懂那么一點,能聽明白。 李三狗愣住了,盯著那人問:“你是……” “閣迤將軍,你不認識我哪?” “我干嘛要認識你。” 李三狗很不滿地說,但他越不滿,那人越激動,這才是閣迤將軍的風采哪。他一下子跪下,抱著李三狗的大腿哭道:“閣迤將軍,我就是你手下那個小狗子。” 王巨撓頭,怎么又來了一個狗。 但是他笑咪咪地看著李三狗,終于知道李三狗名字了,野利閣迤,未必是閣迤這兩個字,可音是這個音。 “你是得禹家的那個小狗子?” “就是就是。” “你們怎么也來到慶州?” 張玉與姚兕一起停下,看著他們兩人。這個人他們認識的,野蟲族的野蟲咩勝,是一支強人的隊長,身手不錯。既然他對李三狗如此尊敬,看來他果然是山那邊的一員驍將。 “山那面過不下去了,我們那一族人全部逃到慶州。” “唉,唉,”李三狗長聲嘆氣,昔日野利族多么強大,若沒有野利族,李繼遷能得到西夏嗎,可沒想到如今淪落如此。 這可是一筆濫賬,李繼遷與李元昊如果不這樣做,西夏能不能**成功,還真不好說,想要擁有權利,就必須得不斷地洗牌。但站在李三狗立場,心中很難受的。 那人也感到委屈。 “不對,荔原堡附近那來的野利族。” “我們逃到慶州后,改名為野蟲族。” “混蛋,混蛋,”李三狗大怒,對那人拳打腳踢。 第一六四章 蕃騎(下) 王巨一把將李狗抱住:“狗叔,你別打了,他們不這樣做,萬一西夏那邊報復怎么辦?” 王巨可不是說著玩的,就在今年冬天將會發生一件慘劇,德順軍西面宋朝筑有威戎堡,但在威戎堡的西二十里處還有一堡,叫同家堡,那是羌人自己建的土堡,與宋朝無關,宋朝也沒有進駐的企圖。李諒祚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消息,產生了誤會,以為同家堡被宋軍侵占,隨著就派了許多軍隊而來,殘殺同家堡一帶數千戶姓,抄掠數萬牛羊而去。 同家堡羌人被殺慘了,也殺傻了,這真是飛天橫禍,一怒之下,派人前去聯系宋軍,俺們的人還沒有被殺完,許多人僥幸逃了出去,現在將人帶堡一起獻給宋朝吧。 那就收下吧。 然而宋朝大v與公知多啊,大家七言八語,趙曙吵得無奈,自己將地籍與地圖取出來察看,倒底這個同家堡是不是我們宋朝的領土,結果一看不是。于是派王無忌至其境宣諭,安慰一番,但沒有納土。 多好的機會,又錯過了。 不過其堡地理位置不是重要,若不考慮其他意義,不納也無關緊要。 而且象王巨這種激情派,以后面臨的問題會有很多,不要說今年,那怕明年大順城之戰打響,司馬光這些公知大v們,仍然會大喊著以和為貴。 無藥可醫了。 這一勸,李狗冷靜下來,說道:“那也不能取名野蟲,最少是野龍。” “我回去就讓寨中的人改。”野蟲咩勝說道。 這一回張玉與姚兕總算看出來,看來李狗不僅是西夏曾經的一員偏將,在野利族中威信那可不是一般的高。看看這個小蟲,被揍成這樣了,還象一條哈巴狗一樣,跟在李狗后面。再看李狗呢,揍了就揍了,也象揍一條狗一樣,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那么這個李狗以前倒底是西夏什么人哪? 李狗有些不耐煩,喝問:“為什么還跟著我?” “那個,那個。” “你們寨中有多少帳?” “六十幾帳,還有部,他們人更多,大約有五六帳,不過在安化縣那邊,似乎環州那邊還有兩部。” “這么說那邊還有不少族人。” “恩,能過得下去的,他們也不想遷徙了,畢竟遷徙過來同樣有風險。特別去年那個小皇帝瘋狂殺掠邊境熟蕃,那邊的族人害怕被報復,更沒有人敢過來。” 這個問題很頭痛,非是李狗能想通的,可能王巨能想出辦法,但也不能在這個場合詢問。李狗便道:“你回去對這幾族通知一下,就說我回來了,而且想組建一支蕃騎營,待遇不會差,若他們有意,請派出強壯的青年,投入我帳下。” “那好啊。” “好你還不快回去通知。” “是,”野蟲咩勝飛快地跑走。 “狗叔,牛啊。” “牛什么,老啦,好漢不提當年勇。”李狗道。 “李指使,你在那邊地位不低吧?”張玉試探地問了一句。 “就是一個偏將,力氣大,能打,所以當時軍中有部分人對我敬佩。” 這也是一種說法,蕃人尚武,很多人欽佩勇士。黨項人還好一點,特別是唐朝的鐵勒人,在幽州東北處的天山與薛仁貴對峙,然后派出九名勇士,你說薛仁貴不是能打嗎,有本事與我們的勇士單挑。薛仁貴騎馬出來了,結果人還未到呢,箭就干掉了名勇士,余下六名勇士見勢不妙,撥馬就逃,鐵勒人一看不好,九挑一都敗了,咱也逃吧,結果大敗。 因此張玉轉頭問王巨:“你想建蕃騎兵?” 胡謙又擔心又激動,未注意,張玉在邊上卻聽很清楚。蕃落軍也是騎兵,不過哪兒有那么多馬,名為騎兵,實為步騎混合軍種,至于宋朝的騎兵更慘,兩人才能伙一匹馬。王巨說了蕃騎,而不是蕃落,那肯定是標準的騎兵營了。 “有這個想法。” “那來的馬?” “到時候看吧。”王巨說道。 吃過了飯,李狗找到王巨:“大郎。” “狗叔,你這個稱呼還真有點亂。” “那就王知縣吧,山那邊……” “怎么,看到你當年的手下,心又被勾了起來?” 李狗嘿嘿一樂。 “狗叔,你在野利族威望究竟有多高,能有多少人聽你的?” “小狗當年是我手下兵士,肯定與他人不同,不過我想其他族人,也有不少能聽我的勸。” “山那邊還有多少野利族人?” “這個哪里知道,但想,比以前要少了很多,”李狗眼中黯然。這就是西夏古怪的人口問題。 西夏究竟有多少人口,誰也弄不清,有人說四五十萬戶,有人說七八十萬戶,還有少數說近萬戶。西夏有多少士兵,同樣是一個謎面,有人說十萬,有人說五十萬。 有一次王巨問起李狗,李狗同樣不清楚,畢竟他曾是野利遇乞手下得力大將,但不是主將。不過李狗認為七八十萬戶比較可靠,至于兵士那得看了,常駐的兵力西夏只有十幾萬人,有的駐扎在河套,有的駐扎在居延海,還有的駐扎在河西走廊,以及宋朝邊境各個地區。另外興慶府外賀蘭山下還有一支常駐軍隊。但西夏是役兵制,一旦戰事到來,人人皆兵,因此也能說是五十萬兵力。 李狗的情報略有些誤差,實際他逃到宋朝后,因為西夏與遼國交惡,不得不在河套與居延海增加了兵力,如今常駐兵力比李狗時要多得多,同樣出現了冗兵現象。 再者就是人口增漲的問題,西夏連年交戰,人口增漲緩慢,有時都能出現負增漲。若是生存環境惡劣,再遇到兵事,這個部族規模便會越來越小。 野利族便是如此,最巔峰時便是李元昊娶野利皇后之時,野利兄弟同時掌控著西夏大權,連帶著野利族也掌握了許多水草豐美之地,因此人口急劇膨脹,一達好幾萬戶民。 這也是種世衡反間計得功的原因。 野利兄弟權利大了,即便野利旺榮死了,野利遇乞仍掌握著西夏許多軍國大權,更致命的是野利遇乞后主還有一股強大的族人。這才使李元昊忌憚。 另外還有寧令哥,李元昊想不到后面發生的事,當時還是想扶持寧令哥做為繼承人的,可是后家勢力大,這讓李元昊十分不喜。并且鮮卑人就有著殺皇后的習慣。 由是種世衡反間計得逞。 李狗便是在那時逃向宋朝。 后來野利族什么情況他不知道了,但不用問也能猜出來,西夏有心打壓,野利族人口必然會迅速下降,其規模肯定遠遠不如昔日。 “我來想辦法吧,但這個不能急。” “謝謝大郎。” “不必謝,你將姚巡檢請來。” 一會兒李狗將姚兕喊來。 王巨說道:“剛才我所說,你也聽到了,我想組建一支蕃落營,并且是真正的蕃騎營,數量也不止四人,可能會有**人。” “王知縣,沒那么多馬。” “這便是我將你喊來的原因,我有一個法,這個法不能公開,否則我會成為眾矢之的。但這個法若成功,不僅會帶來一千兩千匹駿馬,還能帶來幾萬貫收入,用來改善兵士手中的器甲,還可以用來刺激士兵訓練,改善他們的生活。” “一千兩千匹駿馬?”姚兕立即來了興趣。 他不是荔原堡堡主,我只將荔原堡管好就行了,那管得華池縣死活。但他又不是在慶州城中做著巡檢,那么得要管著整個環慶的軍務。環慶軍務管的人多了,孫長卿,張玉,種診,王昭明,輪不到他。因此“發配”到荔原堡,實際主要就是負責著華池縣的軍務。 華池縣軍務做好了,他的功勞也就有了。 甭管一千匹或是兩千匹馬,非是馬,而是騎兵。若是真如王巨所說,能額外組建起一支多達**人的蕃騎兵,整個華池縣軍事力量將會更上一層樓,說不定因此就會立下戰功。 但他頭腦很清醒,立即與李狗一樣,說道:“那得不少錢。” 不要看王巨說的豬羊,那樣提供一年下來,也不過花費一萬來貫,若是那兩家有錢,能支持起來的。 但一千多匹駿馬,那得多少錢? 還不止呢,王巨心中想法更遠大,宋朝置了蕃落軍,也勉強算是騎兵,不過待遇差,裝備也更差。 這就是宋朝的古怪政策,又想利用蕃人的驍勇,又害怕蕃人壯大,威脅宋朝安全,所以手中明明有著一支強大的蕃軍,以及蕃民兵,卻不能用好。 可不能怪宋朝,讓安祿山弄怕了,不僅是安祿山,還有黨項人,黨項人不止李繼遷反叛,在唐朝時,幸得唐朝收留,這才從吐蕃壓迫下,平安逃到陜西,結果在唐朝就陸續發生了反叛事件。還有呢,南方的儂智高。 所以許多士大夫都抱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 只有少數與王巨想法吻合,防范終不是長久之計,最好的辦法還是融合,化融合,聯親融合,經濟商業融合,字語言融合。并且有好的例,北周的民族融合。 但說易行難,想要經濟化語言字一起實行融合,那可是很難的。不過民族問題,始終是讓所有人都蛋痛的問題。 現在王巨在民族問題上也沒有話語權,不過他雖與宋朝許多士大夫一樣,略有那么一點狹隘的民族觀,但肯定比這些士大夫要開明得多。 至少他對西夏排斥,但對生活在宋境的黨項人不會排斥。 因此王巨說道:“不僅是馬,還要有合格的鎧甲武器。” “會是那天那種的鎧甲?”李狗在邊上問道。 “可能會是,包括馬刀,也要要求不弱于張總管手中的那把刀。” 這下李狗也不由地倒吸冷氣了。難道將朱家與李家一起賣掉嗎? “防個鬼啊。”王巨突然說道。 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第一六五章 推官(上) “王知縣……”姚兕莫明其妙。 這個還是錢。 想要謀反,可不是一件小事,必須使三軍上下支持,才能謀反,必須手中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才能對抗朝廷。 可僅是強華池一縣幾營官兵,還繼續指望著朝廷提供一半錢帛,就不知得堆多少錢帛下去。 也許有人家產達到百萬貫,經過百年大治,陜西就有了這樣的富翁。但百萬貫家產,勉強不過強一州官兵,錢就會花光了,以后又怎么辦? 實際宋朝軍政財權分割,又實行了豢兵制,已經沒有分裂的土壤了。所以王則就是搬出彌勒佛來洗腦,不久也兵敗了。 那么何須還象防賊一樣,自壞城墻? 王巨沒有解釋,繼續檢閱幾個重鎮寨堡,又到處看了幾天。其實去慶州時,他便服大約一路看了一下,從慶州來正式赴任,又看了一下。但不能說了解,必須再看一下,才能做到大約的了解。 不了解,如何處理公務? 張載恥笑自己這個門生功利,但有功利的一面,也有辦實事的一面。 至少這個先了解,后接手州縣事務,很少有官員這么去做。 這段時間,華池縣的事務便由杜主薄與仇縣尉代勞了。 王巨這才返回華池鎮,來到縣衙,看著一小堆公務,說道:“杜主薄,我來吧。” 這便是宋朝地方事務的復雜性,如一縣,知縣、主薄與縣尉是決策者,還有一大推執行人,那就是胥吏與衙前,押司、錄事、前行、后行、貼司、書手、手力、斗子、庫子、搯子、秤子、攔頭、所由、雜職、解子、引事、廳子、柵子、直司,鄉差役又有里正、耆長、戶長、壯丁、承帖人、催稅甲頭。 有的縣名堂更多,有的縣就比較簡單,如王巨隨張載學習的云巖縣,現在知縣的華池縣,一半名堂是沒有的。 對胥吏宋朝也有獎罰規訂,不過他們沒有拿國家薪酬,這個獎罰制度便很模糊,直到免役法執行后,才變得清晰起來。 正因為獎罰制度模糊,又不發薪酬,而真正能做知縣幫手的重要胥吏又來自當地的豪強,有的官員無能,往往就被膽大的胥吏架空。對此朝廷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做得太過份就不行了。如宋真宗時臨淄麻家有美田數百頃,一門又出了十幾個進士,于是兼并不法,欺凌郡吏長短,最后朝廷出手,處死流放數十人,十幾名麻家進士官員也先后罷官或貶官。 當然,官為主,吏為輔,稍有能力,同樣也能將胥吏與豪強制約住。 這一條華池縣要稍好一點,豪強并不多,就是有了,也有一半面臨西夏入侵抄掠,逃到后方或者慶州城中。 但華池縣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蕃人。 蕃人蕃法,有一定高度的自治權,這個同樣也很模糊,比如儂智高那種,是完全自治,朝廷給了一個官職,實際就是對儂智高說,你做你的土霸王,俺們不管,但不得對宋朝為非作歹。這也未必是好事,想要得到,必有付出。高度自治了,朝廷為什么要替你扛交趾人?因此儂智高定位只能說是反叛,而非是什么起義。 華池縣這邊的蕃人“自治權”要小一點,首先付出的便是蕃落軍,強人,壯馬,付出了就得到了,朝廷要替他們保衛家園,調解糾紛,若是經濟寬裕,甚至給予一些救濟與救災賑貧。 因此官府也不是不管,比如征集強人,壯馬,官府就要出面,輔助官兵前去征各種蕃民兵。 一旦入侵,官府又要出面,糾集強人防御與戰斗。 還會出面,配合他們修路,建堡,規勸他們耕種放牧,安心耕種生產。若是條件好,還會在蕃人聚集地設立私塾,弘揚教育。 查處私商私貨,流竄作案兇人…… 其次是官員與官員之爭的權利分配,如一縣之內,若是知縣無能,同樣也能被主薄與縣尉架空,若有能力,那么主薄與縣尉便會成為知縣的好幫手。 所以王巨說了一句后,杜主薄微微一愣,最后還是將文書推到王巨面前。 王巨檢閱幾個堡鎮官兵強人,也將他們震憚了,杜主薄同樣聽說了,不能將這個小知縣真當成一個小知縣。 這個動作很微妙,一討一推之間,主次關系開始明確化。 實際也沒有多大的事,有事,例如賦稅,都整成這樣了,漢人百姓還得要納稅。 但王巨有什么辦法,難道上書要求免稅嗎? 恐怕連孫長卿都不知道這一年宋朝財政會有多難。 那么余下還有什么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王巨心中卻長長松了一口氣,雖然華池縣沒有多少政務,卻必須要得到下屬官員的認可。不然大家依然將自己當成了毛孩子,那么如何做事? “軍政兩方面都認可了,這次立威圓滿成功了,終于邁出第一步,接下來就是這個討厭的錢……”王巨心中說。 王巨處理著公文。 杜主薄在邊上問:“聽聞知縣有意再組一支蕃軍?” “開始在組建了,華池縣防御力量太弱。”王巨口是心非地說道。 這支蕃軍可不是為了防御而準備的。但想想未來也好笑,整個環慶路的官員也不過四十幾營,滿打滿合在一起不到兩萬人,況且各堡砦不能全部放棄不要吧,能抽出多少官兵作戰? 但李諒祚十萬大軍居然就被打敗了。 大家一起變著法子弱啊。 杜主薄不以為然,宋軍是防御,戰線拉得很長,因此西夏始終能保持以絕對優勢兵力攻打宋朝薄弱的兵力。這個懸差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增加一營蕃兵管什么用?這是擾民之舉。 這小子年青氣盛,孫知州居然還就同意了。 這就是官員的磨合期。 除非到了現在王安石與司馬光這一步,否則一開始同僚共事未必會很融洽的。 “杜主薄,等會我請各位同僚吃頓晚飯。”王巨放下公文說道。 “這怎么好意思呢,應當是我們請你。” “大家同僚一場,不分官吏,都是替朝廷效勞,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況且這個小縣,還用得著分尊卑嗎?” 杜主薄終于大笑。 “等會兒你與仇縣尉,以及葉指使,江捕快,王押司,華錄事,張貼司,楚前行,劉后行一起過來吧,我就在醉葉樓設宴。” 王巨幾乎將華池縣所有最重要的官員與胥吏都邀請了。 “好。” 兩人又說著閑話。 其實王巨不象他表面上所看到的年青氣盛,也不是外面所傳言的那樣文武雙全,盛氣凌人,只不過想做事,總得要使一些手段。如建這個蕃騎,不用一些非常規手段,能建得起來一支強大的騎兵嗎? 拋除這一點,實際王巨很好相處的,即便現在,他多少還有著一些吊絲情結。 夏天酷熱,蟬兒煩噪地鳴個不休。 華池鎮外來了一行人。 “這就是縣城?”章楶張大嘴巴說道。 他去過很多地方,還沒有見過這么小的縣城。實際比他想的還要小,若不是“城中”駐扎著一營禁兵,即便這么小的城,也會空蕩蕩的。 章楶進了城。 這么小的城,得看看。 有幾間酒樓茶樓,規模不是很大,說酒樓還不如說是酒肆,說茶樓還不如說是茶館茶棚子。此外還有一些小邸店,大兵哥多,所以還有三家**。正好兩個妓子穿著不成體統的衣服出來洗梳,姿色差一點讓章楶吐掉了。 還是不要看了,延著石階而上,到了山頂上的小方城,來到縣衙前,對衙役說道:“麻煩對王知縣說一聲,他的同年建城章楶來拜訪了。” 王巨正與杜主薄說著話呢。 叨嗑吧,不過聊著聊著,王巨就聽出許多有用的消息。 外面衙役進來稟報。 王巨大喜,對杜主薄說道:“此人乃是本屆科闈貢元,殿試第六。” 足夠了,杜主薄連忙起身與王巨一道迎出來。 見面王巨就來了一個擁抱,大聲問:“質夫兄,如何你也來到慶州?” “朝廷委派我前來慶州擔任推官。” 杜主薄臉上的笑容堆得更高。 州府一級的幕職官當中最高的就是判官與簽判,次之就是推官,位于知縣之上。 并且是慶州的推官,別看慶州無論州城與人口,在宋朝都不算太大的州府,但慶州十分重要,這個推官也遠勝過普通的推官,要么就是各路首府州,如杭州,并州,青州……要么就是開封推官,余下的都不及之。 王巨先是愣了一下,史上章楶好象科闈后調到京畿某一縣任知縣的,京畿知縣當然也不錯了,還是不如慶州的推官。但也要看個人如何想,慶州這時是一個爛攤子,若是讓所有進士在兩者之間選擇,大多數還是選擇前者的。 然而王巨心中去十分歡喜。 看來章楶寫的策子,自己遞給趙頊,趙頊又遞給了他的父親,管用了。所以章楶的命運之線讓自己撥動。不過那天章楶若不是孟浪地替蔡襄出頭,說不定這次因為此策能遷成了簽判。 但對章楶來說,應當是一件好事兒。 張玉,種診,趙明,姚兕,還有一個更不知名的林廣,再加上章楶,自己又帶了李三狗過來,那么蔡挺一來,慶州可就熱鬧了。 “恭賀恭賀。” “大郎,你也別賀了,我一來慶州,便接了幾件讓我頭痛的積案。” “不用愁,孫公是一個好人,好說話。” “孫公好說話?” “難道難說話嗎?不象啊,我與他打過一次交道,比較好說話。” “你誤會了,原來那個孫公調到河東,現在的孫公乃是越州孫元規公。” “孫沔?” “就是這個孫公。” 王巨愣神,據傳這個孫沔執法很嚴,敢于在軍中立威,這本是好事情,宋軍軍紀太松馳了,軍紀不振,如何打勝仗?但這個孫沔又**,又貪婪。這個也沒關系。 他在慶州,自己做事小心便是。 主要高滔滔給他看了歐陽修那幾篇奏呈,有一個奏呈便是歐陽修刻意推薦孫沔來西北坐鎮的。自己莫明其妙來到華池縣,當真不清楚嗎? 象這種低級官員多是中書吏部流內銓掌注擬磨勘,其實就是中書控權。 因此自己這個授命,肯定是韓琦與歐陽修不大滿意自己了。 這個扯得有些遠,但也不遠,若是歐陽修與孫沔關系密切,自己在華池縣,屬于孫沔手下,那就悲催了。 第一六六章 推官(下) “此孫公做風強硬,是有點難辦。”王巨大半天后說道。 “請章推官用茶。”杜主薄在邊上說道。 章楶喝了一口茶,說:“是啊,而且有兩個案子有點復雜。” “什么案子?” “一件乃是彭原縣董志鎮趙都頭與其妻妾被殺案。” “趙都頭?” “駐扎在慶州五交鎮保捷軍的都頭。” “為何所殺?” “案發現場似乎是強盜貪圖趙家財貨,侵室殺人案,原來那個孫公也打算這么判決,不過現在孫公來了,否認了原來孫公的判決。” “為何?” “因為忤作驗尸,發現強盜擊殺了趙都頭后,又捅了數刀,因此可以是入室謀財案,還可能是仇殺案。然后彭原林知縣問案,發現趙都頭平時作惡多端。原來僅是一個無賴痞戶,征入保捷軍后,成了十將,又與其他士兵商戶勾結,大肆私商,由是得到了可觀的財富。然而此人在鄉里與諸豪強相互勾結,為非作歹,無惡不作,仇家甚多。包括軍營里都有兵士恨之入骨。因此此人死有余辜,原來的孫公便不想替他討公道了,于是有此斷決。” 王巨想了想會意,慶州境內多山多丘陵梁峁,還有數座大山脈,象子午山與馬嶺山。 自從朝廷三丁刺一后,一些百姓不愿意被刺,便逃入這些山中,做為逃戶,強者便化成了強盜土匪。不過慶州駐扎著重兵,這些狠角色雖做了土匪,也不敢太過份。 還有董志塬的地形,雖然那是慶州最大的土原,不過夾在數州之間,人員復雜。只要孫長卿這個判決下來,基本就是無頭案。 “那也不難,慢慢查,只要是仇殺案,相信抽絲剝削后,肯定能找出線索。” “不易找,其人結仇太多,交游復雜,有豪強大戶,有私商,有軍士,還有各義勇,以及鄉間百姓。” “那為何質夫兄來到華池縣?” 兩者離得太遠,一個在慶州的東側,一個在慶州的東南,即便五交鎮同樣在慶州的北面,與華池不存在聯系。 “這次前來,是為了另一件案子。” “何案?” “這個案子是發生在慶州城中,城中的藥商李員外之子前段時間結識了一個據說是邠州的大藥商之子秦五郎,由是李員外與這個秦五郎結識,一日秦五郎將李員外相邀于城外他治的莊子里。” “我聽說過了。” “你也聽說了?” “我來接任,帶來幾件犀利的武器,呈給孫公,然后又邀請孫公出城試驗其威力,孫公便將我帶到那個莊子,不過當時我沒有多問。” “就是這個案子。” “此案比前面案子好斷,畢竟前面案子一個人證都沒有,這個案子終是看到了人。一是此個秦五郎口音是否是邠州人口音。” 宋朝的官話肯定不是后來的河南話。 但不代表著現在宋朝方言統一了,與后世一樣,各地有各地的方言,只不過由于北方蠻語沒入侵之前,與后世有些不同。 “我也問過,由于邠州離慶州太近,與這個秦五郎打交道的人不好斷別,但肯定不是慶州本地人氏。” 等于沒有線索了。 “還有一條線索,既然他能讓李員外相信,肯定懂一些藥材甄別。” “我也想過了,正在派人于周邊查這條線索。” “其三便是此人頗有些財富。” 正是這個秦五郎出手大方豪綽,李員外才相信他家世不凡,誘出了城。 “我也在查,另外還有一條線索,便是此人也與李員外結了深仇大恨,不然不會花這么多錢下去。” “這也是一條有用的線索,但不知質夫兄如何來到華池縣。” “因為王知縣手上有一個我懷疑的對象。” “我手上?”王巨莫明其妙。 “就是被你賞識,并且隨野利三狗下去選撥蕃軍的那個胡謙。” 現在都知道李三狗是野利族的人了,于是有人稱喟野利三狗。這個名字更埋汰,但李三狗卻十分喜歡,讓王巨感到無語。 “胡謙?” “據我所查,胡謙家有一個邸店,位置極佳,李員外對此很是垂涎,但胡謙武藝出眾,李員外不敢動手。于是用了一些手段,將胡謙編入保捷軍。案發前,胡謙帶著幾名士兵去前線刺探軍情,一度失蹤了很多天。當時軍中都以為胡謙與他幾名手下出事了。因此出了第二樁案子。胡謙進入軍營,他還有一個弟弟,便讓他弟弟主持著邸店生意,照看母親,以及他留在城中的妻兒。但前面傳出胡謙出事,后面其弟在城外被人打死,這個案子也沒有斷出來。李員外又用了一些恫嚇手段,逼迫胡家將邸店以低價賣給了李員外。得到胡家邸店后不久李家父子被殺,但前面被殺,后面胡謙帶著他手下回到軍營,并且回城告狀。不過李員外死了,官府也不好斷此案了,這個案子還沒了結呢。” “你是說胡謙與某個秦五郎勾結起來,將李員外殺死報仇的?” “未必,但有了這個嫌疑,我得問一問。” “不對,我知道胡謙一些情況,他家可能是有一個邸店,但做的是小生意,手中并沒有多少財產。” “也許他有一個有錢的外地朋友。并且我還有一個懷疑,就算李員外用了一些不光彩手段將胡謙送入軍營,只要胡謙活著,李員外敢不敢謀奪胡家的邸店?” “你是說李員外會收買保捷軍某個都頭或指使,在軍中想方設法弄死胡謙?” “正是我的推斷。” 不能說章楶說得不對,并且王巨腦海里立即浮現出劉指使閃爍的眼神。如果按照章楶的推理,劉指使正要準備對胡謙下手,可胡謙武藝高強,軍中有信服的人,提前通知了胡謙。胡謙于是請求去刺探西夏軍情,然后帶著幾名手下,又找到他那個有錢的外地朋友,準備先下手為強,只要除掉了李員外,劉指使就犯不著為了李員外,弄死胡謙了。 但沒想到李員外卻提前動起了手,害死了他弟弟,新仇舊恨,胡謙出手。 這樣就能解釋通了。 究竟是不是,將胡謙喊回來,問一問那段他們失蹤的時間內,究竟做了什么,馬上就知道結果。 “我派人將他喊回來。” 王巨派衙役將全二長子喊來,將大約經過說了一遍,讓全二長子去平戎鎮喊胡謙回來。 “如果真是這個胡謙做的,王知縣打算怎么辦?” “那有點不好辦,”王巨喃喃道,就是殺人兇手,殺的也是一個惡人。 這畢竟是一個以人治國的年代。 但真是兇手,王巨也沒有好辦法替胡謙開脫。 “等他回來問一問便知道了。” 章楶額首,又問:“我聽說你在華池縣準備再組織一支蕃落軍?” “孫公可說了什么?”這個孫公不是孫長卿,而是孫沔。 “我也才來數天,不大清楚。” “這個孫公……” “只要不過份,想來他不會反對吧。” “我們出去走一走。”杜主薄還在呢,才共事不久,王巨必須撇開他。 兩人走了出來,站在小山頂上眺望著遠方,王巨說道:“不瞞你說,我這次組建的新蕃落打算全部是騎兵。” “那來的馬?” “質夫兄不錯嘛,才來慶州不久,便知道慶州缺馬的事。馬我已經有了辦法。主要就是數量,僅是一營蕃騎,力量還是弱了。我打算將這一營擴建成近千人。” “那怎么可以。” “是不可以,但可以變通著去做。一半刺臉成為真正的蕃落軍,余下什么也不刺,一道訓練,一道戰斗,一樣的待遇。”王巨將他的那個變通計劃說出來。 “會很麻煩的,不但孫公未必會同意,不編制,朝廷就不會發薪酬。” “這個問題也不大,蕃落待遇低,一年有三十四貫便夠了,幾百人,這個錢帛我能籌出。若是成形后,也可以一切為二,劃成兩營蕃落,那么問題就解決了。” 章楶聽明白了,王巨這么做,一是擔心朝廷不可能同意成立兩營蕃落,因此先將生米做成了熟飯,朝廷不同意也得同意。 其次讓手中有一支可以直接調動的軍隊。 于是他立即問道:“王知縣,難道你想打?” 簡單的道理,不想打何苦這么做,難道想謀反,謀反靠兩營蕃騎管什么用? “質夫兄,先帝在的時候未重開互市,也未重給歲賜,李諒祚十分老實。但官家繼位后,重開了互市,也重給了歲賜,為何李諒祚屢屢入侵?” “似乎因為治平元年吳宗入使,受了折辱。” “你當真相信司馬公所言?” “我也不相信哪,李諒祚開始時老實,乃是因為剛親政不久,又鎮壓沒藏氏一脈,國內動蕩不休。隨后西夏安定了,但西夏經濟困難,問題多多,所以想用我朝立威。” “中的也。”王巨道。 吳宗只是一個導火索,李諒祚想立威才是根本,或者說得更高明一點,用戰爭與抄掠轉移國內矛盾。 王巨看著遠處青山大河,說道:“作為宋朝的大臣,我不想活得這么恥辱,因此是想打一打。” 第一六七章 鐵門 “王知縣有此心,但恐無此力。”章楶含蓄地說道。 兵力不足,就算能組建一千蕃騎,又能做什么?李靖前來都什么也不做不了,他是多次以少勝多,可手下的那群唐兵那一個不是久戰的老兵?蕃人,蕃人也遠不如之。 王巨手中沒有用兵權,就這個練兵權說不定隨著孫沔到來,都能收回去。 “質夫兄,那你就錯了,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王巨又將他那個漁夫與金魚的故事講了出來。 “大多數人心是不知足的,李諒祚也是如此,他屢屢入侵,我朝只是一味的茍和之,連互市都不敢中斷,一年還繼續給二十多萬歲賜,他會不會產生更大的想法?” “什么想法?” “大!順!城!” 王巨將三個字咬得極重,但就不解釋了。 大順城就是西夏的馬鋪寨,范仲淹在慶州時看中其地理位置,命令其子范純佑與蕃將趙明率軍秘密前去柔遠寨,到了柔遠寨才說明此行目標,亮出筑城版具與磚石,迅速撲向馬鋪寨。那是一個小寨子,沒多少西夏兵士,宋軍大部隊前面一來,后面西夏人就逃走了,連戰斗都沒有發生。然后浩浩蕩蕩的三軍人馬與大量民夫迅速筑城,十天便筑起了大順城。 它成了慶州鑲在西夏境內的刀尖,上卡金湯城路,西卡白豹城路,然而西夏醒悟過來時,范仲淹已經筑城成功,西夏只好望洋興嘆。 這個大順城,讓西夏人十分難受。 李諒祚再貪心不足,也不會生起奢心妄想,想占領整個陜西,但這個大順城必然會打主意。 不為城,而為其軍事作用。只要攻下大順城,金湯城路,白豹城路全部打通,宋朝再也無法對其威脅,那么西夏對慶州進可攻,退可守。 章楶想了一下道:“王知縣說得有理。” 他在心中說,朝廷看來這次是派對了人,只是歲數太小,僅是一個知縣,想做事很困難的。況且孫沔又是一個強勢的老臣。 他又說道:“如果按照王知縣所猜想的話,那將是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西夏欲奪大順城,必然會分兵荔原堡與柔遠寨,斷其大順城后路,使大順城變成一座孤城,才可撥之。然而一分兵,兵力必弱,恐主力又在大順城一帶,只要王知縣謀略得當,機會就來了。” “質夫兄遠見。”王巨撫掌道。 這就是將才與帥才的區別。 李三狗、任福、姚兕他們只是將才,包括那個胡謙也是將才,但不是帥才。 一個只有戰術上的眼光,一個卻具備戰略的眼光。 雖然章楶現在還沒有經過磨練,沒有達到巔峰,但這種眼光卻具備了。 章楶佩服王巨,實際王巨很慚愧的,他那不叫眼光,而是叫一根大號指頭。 談到了軍事,章楶來了興趣,又說道:“如果能擊敗西夏軍隊,最好將疆砟堡拿下。” 疆砟堡位于大順城與柔遠寨之間,地勢同樣險惡,大順城成了西夏人的心頭刺,疆砟堡則成了宋朝的心頭刺。 王巨回想了一下地圖,說道:“拿下疆砟堡意義非同小可,不過難以辦倒啊,四面環山,東西兩面又有大澗,其堡又坐在一個山咀上,真正的易守難攻。即便范文正當初在慶州,都沒有敢打它的主意。” 章楶苦笑:“也是啊,再說勝負都難料呢。不過王知縣,你們那個寨子的野利三狗,他是野利族人吧。這個人得好好利用。” “那是當然了。”王巨笑道。 “特別是斥候。” 王巨又點頭。 當然現在不能急,得一步步安排。 “次之是孫公。” “孫公那邊好辦,”王巨說道,剛才與章楶走出來時,就在想這個孫沔,不過很快就想出一個辦法。蛋無縫蒼蠅會不會叮?若有縫了,好不好叮? 孫沔有縫,那就是貪。 就不知道得拿多少錢,孫沔才能滿足,畢竟他是大官,大官胃口就大。 總之,這是一個不是很好的消息。 “說來說去,我們位淺言輕了。”章楶道。王巨讓他寫策子,他寫了一篇策子,那就是加強版的淺攻戰術。如在慶州,先將疆砟堡、白豹城等要塞拿下,再于險惡之處建堡。 不是范仲淹那種建堡,兵力不夠。 建一堡兵力就推進一堡。比如現在的華池縣,荔原堡與平戎鎮是第一線,鳳川鎮與華池鎮是第二線,后面還有三線,四線,但不在華池縣境內了。 那么將前線往前推,后面的堡砦便要釋放出來,減輕兵力負擔。 但這得要派一個懂軍事的重臣來負責謀劃,如何推,如何放,這很關健的,每動一個堡砦,便意味著防御系統隨之改變。 其次不能急推,憑宋朝軍力,根本做不到歐陽修所說的那樣,隨隨便便就將西夏滅國了。因此得往前推,有機會就往前推,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往前推進。但必須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百姓的支持。拉攏分化邊界的各部族百姓,忠于宋朝的朝廷可以撥一些款子收買人心,忠于西夏的,不用造殺戳,而是將他們繼續趕回西夏。以便換來天時地利人和中的人和。 看來朝廷也認為沒錯,不然不可能將自己任命為慶州推官。 但只認為不錯,卻沒有采納。 不過王巨也不完全認同,章楶進一步完善了淺攻,但還是疏忽了很多問題,特別是內部問題。 如今宋朝內部主和派占據上風,又缺少支持大規模戰斗的財力。 將士缺少磨礪,更缺少合格的統帥。 同樣是筑大城,永樂城與平夏城結果如何? 可能有其他原因,但確實種諤的謀劃能力不及章楶。 即便朝廷采納,王巨帶著大手指,此時也未必能找到合格的主將。非是王韶,王韶主要在熙河那邊。非是章楶,章楶現在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 但這個疆砟堡讓王巨有些心動。 然而有段歷史他也不知道,元豐時疆砟堡被宋朝收回來了,與大順城成了慶州兩道強大的鐵門,然而司馬光倒好,手一揮,將這座鐵門又送還給了西夏。 因此問題還是繞了回來,一堡一砦問題都不大,問題大的是制度。 王巨想了想說道:“質夫兄,還有一條,勿要輕視蕃人,漢人在蕃就是蕃人,蕃人在漢就是漢人,得抱著這樣的胸襟,在邊事上才能有作為。” 來華池縣,王巨打聽了一下,才知道范仲淹重用了趙明、范全等蕃將,范全死了,趙明還活著,并且立下不少赫赫戰功。 然而王巨前世看了那么多書,卻不知道趙明是何等人物。 傍晚迅速來臨。 天邊鋪滿了絢麗的晚霞,王巨開始在華池鎮醉葉樓設宴款待章楶以及諸位下屬。 想做事,也要與下屬打好關系。 但這個時機得掌握好,因此王巨才來華池縣委拒了大家的洗塵宴,這也是一個態度,我不是那種喜歡巴結與奢侈的官員,以后得我老實做事,少搞些歪門斜道。更沒有反過來招待大家。那時招待大家,反而讓諸人看輕。 從軍中檢閱回來,威望有了,聲名有了,這個招待才有意義。 就是一個酒樓吧,大家坐在二樓上,沒有請妓子過來表演,即便碰到了瓊娘,王巨對她們依然有本能的排斥。 但上來最好的酒菜,反正物價在華池也便宜,盡管吃喝好了。 席間,章楶說道:“王知縣,學業有沒有放下?” 帶著笑意說的,學習科舉是一回事,做官又是另外一回事。能轉換過來,在仕途上才能有作為,轉換不過來,做了官還繼續做書呆子,那完了。 當然,王巨不可能。 這是玩笑話。 “多是放下,不過我正在寫一本書。” “涉及什么方面的?” “算術。” “那種珠算?” “不,比珠算更復雜,珠算只是其中一朵浪花,不過這本書想要完本,估計最少得十年時間。” “這么久?” “還算是順利的,若可能,它會有近百萬言。” “這么多字?”章楶也不淡定了。 看看《史記》五十幾萬字,生生讓司馬遷寫了一生。《資治通鑒》三百多萬字,但那不是司馬光一個人寫的,還不知多少人在執筆整理。 “可能還不止,”王巨平淡地說道。不僅是數學,王巨還想掛羊頭賣狗肉地將一些物理化學知識,也塞進這本巨著中。中國的科學在歷史上發展緩慢,不僅是重儒學,輕算術,鄙視科學,還有一個關健原因,兩種思想體系,中國講究天人合一,中庸,所以只重視知其然,不重視知其所以然。 但不能小視中國人種的智慧,一旦自己將這個知其所以然提示出來,說不定會對整個民族發展起到無可擬比的貢獻,那會比一本《資治通鑒》重要多了。 不過謙虛得必須的,王巨又說了一句:“質夫兄,不要驚訝,它終是小道之術。” “晚上可否讓我觀閱一下。” “行。” 不但章楶,連仇縣尉與杜主薄也感到好奇,一起要看。 那就看吧。 吃過飯后,王巨將他們帶到自己家中,取出書稿,已經寫了好幾萬字,大家打開一看,一起目瞪口呆。 第一六八章 坦白 這還是字嗎? “質夫兄,這是我在京城看到挑筋教的一些文字,這本書若成,字數很多,于是圖了一個憊懶,便用他們的字符代替。你看,這是卷首的注釋。” 不要說1234567890,也不要說abcdefg,更不要說加減乘除百分比的符號了,誰個認識這玩意? 但有了注釋,慢慢看,還是能看明白的,畢竟開始的數學只是淺顯的數學,有人聰明的,立即就看到簡便之處,比如87656,簡單的五位數,若用漢字來表示,那則是五萬七千六百五十六。 當然,它才出來,大家并不意識到會有多大的進步意義,章楶苦笑道:“賢弟,你是有點憊懶。” 王巨也未說什么。 好與壞,一旦推廣開來,不用十年時間,便會有人知道它的意義。 “它應當分成許多卷吧。” “打算是六卷。” “一卷一冊書?” “不錯。” “什么時候出版?” “大約兩三年后吧,前面的知識比較淺,寫起來快,打算在兩三年后先將前面兩卷雕版印刷出來,后面以后慢慢抽空去寫。”王巨道。 他沒有想過活字印刷,也不是將木活字與泥活字改成鉛活字與銅活字那么簡單。還有許多技術,油墨、排版、粘膠等等,都得要改進。雖然說能改進,也有改進的基礎,但在華池不行,缺少工匠。最好還得是杭州,書坊多,技術工人多,與畢升無關,畢升已死了,但杭州還有許多高明的技術工人。 這個不用急。 活字印刷最大的受益者乃是書坊與書局,如果只為印一本書而推出活字,那個成本太高。 還是雕版印刷,不過兩三年后,竹紙成本會進一步下降,書也就隨著便宜了。就如前兩冊,王巨打算推出后世小學的數學,不僅有公式,還得有圖解,題解,未必有后世課本那么詳細吧,但大約的不能少,這樣大家才能看懂它。那么就是兩冊可能就得四五十萬字,一本二十多萬字。若是用來的蝴蝶裝訂以及麻紙與藤紙,那就悲催了。得多厚啦,得多少錢哪。 不過兩三年后,用便宜成熟的竹紙,再用線裝書,這本書成本就會下降一半有余,才能有更多的人買得起。著這本書王巨與張載立場一樣,不求賺錢,只求揚名。 盜就盜吧,不會管的。 就是正版他也不打算賺錢,以讓它的價格進一步下降,但也不能虧本,因此往后拖一拖還是有利的。再說他的歲數還小,不用那么急正名。 幾人翻了翻,太新奇了,雖然沒有人恥視,但也就沒有太注意,又坐下隨便聊著天。 王巨對李三狗婆娘說道:“三嬸,明天替我請一個門房與一個婢女。” 來到華池縣,王巨還象以前那樣,請了一個做雜活的婦人,早上來,晚上回去。但非常不方便,比如眼下,家中來了許多客人,婦人又回去了,不能讓李三狗的婆娘倒茶遞水。不要搞錯了,人家以前也是有身份的人。讓全二長子與陸平做替代門房同樣不大合適,也許這時王巨才醒悟過來,他做官了,并且是宋代的官,將以前那套拿出來是不行的。 但王巨補充了一句讓大家哭笑不得的話:“婢女手腳要利索,人要老實,姿色最好越丑越好。” 章楶不由大笑,難道這個王巨與別人口味不一樣? 實際王巨是擔心再度發生瓊娘的事,自己也算是名草了,若是婢女有了姿色,久在身邊,難免會產生一些非非的想法。于是提出找一個丑婢女過來。 三茶已畢,大家散去,王巨將章楶送到客棧休息,然后洗澡睡覺。 在下面跑了很多天,王巨也累了,第二天天光大亮,街上傳來叫賣聲,他才爬了起來。 “大郎,胡謙帶回來了,就在外面。”全二長子說。 “他說了什么?” “未說什么,不過神色有些不對。” “難道真是他?” “我也不敢說,但看樣子有點可疑。” “你將他帶過來。” 全二長子將胡謙帶了進來。 王巨讓胡謙坐下,全二長子站在邊上戒備著,不怕勇猛,而怕兇手。王巨擺了擺手說:“二長子,你也坐下,干嘛呢。” 這才盯著胡謙問:“慶州城中李員外父子,以及兩名仆役遇害,是不是你做的?” 一邊問王巨一邊看著胡謙的表情。 胡謙武藝出眾,讓王巨愛惜,畢竟這是冷兵器時代,戰場上需要大量猛將的。但心思若不正,就不能用了,如安祿山。胡謙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王知縣,是我一人做的,請王知縣處罰我吧。” “你弄錯了,不是我要多管閑事,而是慶州在查這個案子,查到你們頭上了。你們以為你們做得干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下聰明人多著。”王巨痛心地說。 不知道原來推官如何,但章楶絕對是一個聰明人。 “而且慶州剛剛換了知州,這個新知州很是強勢。你以為你一個人就能擔負責任嗎?我來數一數,那個秦五郎是你朋友吧,還有開門的那個小廝,是你手下吧。還有,那段時間你與那幾名保捷軍兵士離開軍營的,相信他們同樣是你幫兇吧。看看,我都不用查,也不用審,便找出這么多人。” 胡謙傻了,道:“王知縣,兄弟們沒錯啊。” “他們是沒錯,但因為你,全部成了幫兇。” “王知縣,請救救我們,那個李員外乃是歹人哪。” “胡謙胡少保,不錯,他們是歹人,不然我也不會平和地與你談話。但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如果動不動就象你們這樣快意恩仇,這個國家要制度律法干嘛?那豈不是誰狠誰拳頭大誰就是王法了?這個國家還有沒有了秩序?” 王巨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問道:“那個秦五郎是誰?” 這很頭痛,即便胡謙說了,王巨心中依然猶豫不決。再給胡謙一個機會,若是老實坦白,自己考慮一下。 “那也不怪張……秦五郎,同樣是我的主意,我請他誘李員外出城,于是替他將趙都頭殺死。” “什么,”王巨差一點跳起來,又扯出一樁案子,隨著醒悟:“那個趙都頭,董志那個趙都頭?” “就是那個趙都頭。” “我要你老實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如實說來,不得有半分遮掩,更不得有什么兄弟情義,我才能決定幫不幫助你。” 胡謙眼中立即出現亮光。 昨天全二長子找到他,他就知道不妙,但往哪兒逃,城中還有老母,弟媳婦就算了,還有自己的妻子,子女,與一個侄子。 找上來了,自己沒辦法了。 不僅是自己,自己不怕死,還有幾位兄弟呢,他們怎么辦? 王巨透了話風,使他看到了希望,無奈,只好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那個秦三德子真聰明,”王巨譏諷道。第一樁案子做得巧妙,摸黑將人家三人干掉了,但第二樁案子何必那么費事,手中不是沒錢,有錢,不但有錢,還有人,換自己,最少有十種辦法做掉李員外父子。秦三德子這種方法乃是最笨的一種。 能讓人照面嗎? 胡謙耷拉著腦袋,心想,俺兄弟再聰明也不及你啊,你可是文曲星。 “胡謙,這事兒很難辦,特別是這個新知州……并且致命的是你們失蹤那么多天,一旦審問起來,如何解釋。” “我們去西夏那邊打探,遇到一伙巡邏的西夏士兵,且戰且退,逃到白豹城西邊,被困在那邊,所以隔了許多天才回來。” “這就是你回軍營想出的借口?” “是。” “那我再問你,你們從哪里進入西夏境內,又是在哪里與西夏巡邏的人交手,遇上所過之處有幾條河流,有何大山險梁,遇到了多少寨堡,這些寨堡有什么地形?” 一連串的提問讓胡謙冷汗涔涔。 謊言終是謊言,那個劉指使心中有鬼,沒敢多問的,一旦多問,立即就會發現許多蛛絲馬跡,除非胡謙以前真的深入到西夏境內,打探過許多西夏地形。 “你不要看我,就算我想庇護你,這個公堂你也必須得走一遭,甚至新知州會親自審問你,他原來擔任過多年慶州知州,對邊境地形熟悉無比,到時候一旦問你,馬上就會發現不對。” “那怎么辦?” “二長子,你立即騎馬再荔原堡通知姚巡檢,說再過一個月,那些豬羊便到了,讓他做準備。但這是借口,借著這個傳訊的機會,在堡中想辦法找到胡謙的好兄弟秦三德他們,對他們說,無論如何,派一人秘密前來華池鎮,與胡謙會面。” “喏。” “胡謙,這是你們經過的路線,我再將詳細情況說給你聽。”王巨拿出一張地圖,將他打聽到的情報,以及姚兕提供的情報進行對照,說給胡謙聽。這個還會有失誤,不過**成屬實了,即便孫沔親自提問,也不會有問題。最簡單的一條,未到達那么遠的地方,如何能了解。到達了,時間也就吻合了,更沒有時間行兇了。 “但這一來一去,得要一兩天時間,無論多快,秦三德子他們也要今天夜里才能到華池鎮,章推官若追問,將我帶到慶州怎么辦?”胡謙等王巨說完,問道。 “這個務勞你操心,你還是想想怎么結案吧。” 就算王巨出手相助,暫時遮掩過去,可是孫沔不放手,不放手章楶就得繼續往下查,章楶不是好騙的,能蒙混一時,能不能蒙混一世? 第一六九章 大功績(上) 章楶又來到縣衙,小縣嘛,能有多少公務,他也不怕耽擱王巨處理公務,性來聊聊天,順便等那個胡謙回來。 但衙役說王巨帶著縣尉主薄,下去處理華池縣東南青村與吳村水源的糾紛。 章楶也沒想到其他,畢竟王巨是華池的知縣。 但他也好奇王巨是怎么做事的,便道:“青村與吳村怎么走?” 衙役指明了方向,章楶自己兒找了過去。 比他想的遠,足足有近十里地,他們騎著驢也走了好一會才到,正好看到王巨將兩村姓召集,聽姓發言。 章楶走了過去,與王巨、仇縣尉、杜主薄打了招呼,也坐在邊上石頭上旁聽。 兩村村民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這個沒辦法,整個陜西絕大多數地區缺水,慶州雖比保安軍那邊好一點,同樣也缺水。 往往為爭水源,兩村姓都能發生械斗。包括吳村與青村。 這個公案積了十幾年,卻沒有一任知縣處理好。 王巨聽了半天,說道:“各位父老鄉親,請勿急,讓我想一想辦法。” 然后帶著全二長與仇縣尉、杜主薄他們察看兩村耕地的地形。 章楶也跟著王巨后面看,未問胡謙。 一是無須問。 全二長將胡謙帶回來,胡謙也未必就不是兇手,但帶不回來,胡謙逃跑了,必然就是兇手,案也就破了,抓捕的責任與他無關了。 二是價值觀不觀。 王巨無論前世價值觀,或者這一世前期的遭遇,使他不會岐視貧困姓,更不會岐視能打的武將。 章楶生活在官宦世家,不說他那個宰相叔叔,他父親也是官員,生活無憂,或多或少有些優越感,對武將不會岐視,但也不會尊重。 不管誰對誰錯,但是大案,況且孫沔鐵心在追究,王巨現在也不能得罪孫沔的,因此想不到王巨會包庇一個臨時小都頭。 “大郎,想建水堰?”全二長走了一會兒問道。 王巨點點頭,建水堰也沒有那么容易的,先得選好地形,后面還有許多麻煩。章楶好奇地在后面聽著,別以為一個知縣能做多少事,特別是華池縣這樣的小縣,如果王巨心不野,不參與到軍事當中,實際往往能閑得發慌,那怕建一個水堰也是一件大事。 要么很悲催,象林知縣那樣,遇到了趙都頭被殺案,上司又不愿意草草結案,那算是倒霉透頂了。 看了很久,王巨這才又走到村中,在兩個村轉了轉。 雖然宋朝人口稠密,但不會象后世那樣,特別是現在的華池縣,依然屬于地廣人稀地區,那怕兩個村在鳳池鎮與華池鎮的后方。因此兩個村離得也很遠,足足有四里。 這一轉天色就臨近黃昏了。 王巨再次將兩村姓聚集,說道:“大家跟我來。” 將大伙帶到一處低洼的鹽堿地上,前面不邊處有一條小河,屬于華池水的一條支流,汛期水量足,但到了旱季河水就會急劇萎縮,兩村爭的就是這個水源,為此還鬧過數場大型pk,就快成了世仇。 王巨問道:“那個是吳慶吳員外,那個是張美張員外?” 兩個中年人走出來,說道:“王知縣,小的就是,但不敢擔當員外哪。” 員外就是有錢人或者有聲望的人。 剛才王巨在兩個村里轉,發現他們兩家的宅最好,順便問了一問,兩家確實經濟條件在村中算是最好的,并且兩家擁有的耕地也比較多。 但只能說在這兩個村中算是條件好的,卻不能稱為大戶。 “你們坐在我旁邊。各位鄉親,搶水源終不是解決辦法,你們請求官府處理,官府如何處理,是偏向吳村,還是偏向青村?然而為什么不能換一種方法。” “王知縣,什么方法?”有膽大的人問。 “建水堰,你們看這片鹽堿地,足足有兩多畝大小,又不能種植莊稼,荒了也就荒了,如果建一條引水渠,再建堰壩與陡門,汛期時將河水引進來,那時大家都不缺水,即便引水儲水,別的村寨也不會有意見。但到了旱季,有了水堰便可以灌溉了。” “王知縣,你這個想法好啊,可我們那來的錢?” 一個小水庫,必須有進水渠,出水渠與堰壩,牢固的水庫甚至必須用石壩,那就不要提了,但不用石壩,夯土同樣可以做堰壩,并且水位不深,對堰壩要求不用高。 這個主要就是勞力,勞力兩個村能想一想辦法,然而還有一樣物事呢,那就是陡門。這還是小水庫,但比王家寨那個水庫要大得多,想要引水到兩村各個耕田,必須要建好幾個陡門。 這個陡門就得要錢了。 王巨壓了壓手,沖那個嗓門最大的人問:“那位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張四龍。”那人笑嘻嘻地答道。 通過這次閱兵,軍中多數將士不敢輕視王巨了,華池縣官吏同樣也不敢輕視。 不過青村與吳村在后方,又是農村,消息閉塞,不清楚王巨的情況,因此看到的是王巨態平和,歲數又小,那人也不怕。 “張四龍,有錢就能建好水堰了?本官問你,我若給你兩貫錢,能不能將這個水堰建起來?” “知縣,小的不懂啊。” “就是,你們一直抱怨以前官府不管,不是不管,而是以前各個知縣也不懂。但剛好,對這個本官僥幸懂得一二。” 大家聽明白了,不僅是錢,若是王巨不來,就是有錢,也未必建成。 主要還是戰區,受戰爭危害,司馬光曾痛心疾地吶喊,世風日下,連販夫走卒都能戴綾羅,穿絲襪。真真古怪來哉,人家一不偷二不搶,為什么不能穿絲襪?難道這些人真的是下賤的人?這反應兩個問題,一是司馬光的心態真的很不好。二是宋朝姓生活確實比其他朝代要好得多。 然而這個好得多與華池姓無關。 越落后就越封鎖閉塞,所以華池有誰懂得水利? 章楶微微一笑,實際王巨在告訴大伙兒呢,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這一店了,現在不修水堰,宋朝官員調動頻繁,改天王巨調走,想修都修不起來,大家快配合吧。 吳慶在邊上問:“明公,那我們應當怎么辦?確實兩村姓都很窮,還要納稅。” “你別說了,我什么都懂,另外也別稱我為明公,就稱喟王知縣吧。”明公乃是對長官或尊敬的長者稱喟,但我還沒老呢,稱什么公。 “我將你們兩人單獨叫出來,是因為我在你們兩個村走了一遭,發現你們兩家情況最好。” “我們也沒多少錢,”吳慶與張美立即同時叫苦。 “聽我說,其實只要精打細算,也用不著多少錢,你們拿出一半,余下一半再由鄉親們均攤,你們不要皺眉苦臉,等本官將話說完。為什么鹽堿地多在低洼處?” 吳慶與張美同時搖頭。 “原因簡單,水往地處流,一旦遇到暴雨,大量雨水便會沖向低洼所在匯聚,再由低洼地流向各條河流,雨水也帶著泥沙與泥土而來,但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因此稀釋到雨水中的泥土未沉淀下來,反而將低洼地的土壤卷走,卻將更重的泥沙沉淀下來,所以低洼處往往就會產生鹽堿地。” “王知縣說得對啊。”道理是簡單的道理,可不講出來,有幾個人去想呢。 “吳員外,張員外,本官再問一句,這個渾濁的河水中,是沙多還是泥多。” 這個簡單,兩人立即答道:“泥多。” 大戲便來了,王巨說道:“不錯,泥永遠比沙多,但泥和于水,沙卻容易沉淀。所以黃河河床越來越高,雖然泥沖入大海,但河沙卻沉淀下來。所以每次黃河泛濫,河水咆哮而來,咆哮而去,將泛濫地區薄薄的壤泥刮走,卻將可恨的河沙丟下,這才造成了許多鹽堿地。但我又聽到仁宗時的名臣程師孟在河東做了一件事,他反其道而行。將山洪泄下來的濁水囤積,使之流動緩慢,或者接近靜止狀態,山洪過后,陽暴曬,河水蒸發,那么剩下什么?” “泥與沙。”不但吳慶與張美,還有其他村民同時答道。 “對,就是泥與沙,但實際沙很少,肥沃的淤泥才是主體,于是程公帶著河東姓得到五頃肥沃的淤田。原來一畝一年可得糧食五七斗,增至兩碩,地價也由原來兩千暴漲倍。” 可能吳慶與張美還沒有聽明白,王巨也不賣關:“吳員外,張員外,河東多條河流渾濁,華池也是,大多數河流成了濁水,特別是山洪暴發之時。因此這個水堰就是建起來,早晚也會被淤平,那時這塊荒涼的鹽堿地就會變成了沃土。本官讓你們出一半資費建堰,實際用費不過幾貫。但本官可以在此替你們與鄉民立約,以后淤平,所得沃土按資費多少攤派土地。” 出得多,得的多。 真有不少人心動了。 然而又有一個青年大聲問:“那么淤平后,灌溉又怎么辦?” “其實建水堰不難,主要你們不懂,本官今年會教你們如何建,建好了,大家明白了,就可以仿造它建。這么多荒涼的地方,難道選不出一個建水堰之處?大家想一想吧。” 王巨讓大家去想。 章楶忽然將王巨拉到一邊說道:“大功績啊。” ps:一碩便是一斛,十斗,體積單位。河東山多地少,程師孟主持的淤田又是在絳州,因此地價貴,但陜西這邊不同,可能僅是其四分之一。但也要看,如果是河東邊境,地價又會賤了。 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第一七〇章 大功績(下) “大功績?” “是啊,”但究竟什么大功績,章楶說不出來,反正現在這一刻他眼中露出狂熱,思緒也有點混亂。 “質夫是指它不僅在華池縣可以推廣,甚至陜西河東,甚至大河南北。” “對,對。” 這個辦法在華池縣作用不大,與慶州其他幾個縣相比,華池縣因為主要分布在北午山南側,水土流失不嚴重。就包括華池水,又名黑水,除了山洪暴發時會帶來一些泥沙外,大多數時間清澈見底。但放在慶州就會立起作用了,比如馬嶺水,渾濁不堪,而且夾雜著許多礦物質,上游的水即便沉淀也是苦澀無比,實際這個水不能喝的,屬于有毒水,所以又稱為泥河。 不僅慶州,陜西,最重要的還是中原。 如開封的土地,已經開始鹽堿化,但姓有姓的智慧,于是載果樹,種桑麻。真不行就用來作為朝廷的牧監。但種糧食卻是產量很低的。一旦能改造,豈不是大功績? “若是汛水大的時候,可以提前準備一些貧瘠低洼的鹽堿地區,在后面筑圍加壩,然后將姓與財產立即轉移,放水泄洪。不僅能保障大河安全,兩次泄洪后,也能得到大量沃土,這不是幾畝,而是幾頃幾千頃的沃土,又可以養活很多姓。” “對,對。”章楶激動地說,那將是水利史上的一場奇跡。 “質夫兄,修這樣的小水堰主要是勞力,實際用錢不多,幾貫就夠了。也許對于青村與吳村的姓來說是不少錢,但官府略資助一點,大家經濟便不會緊張,今年大家緊一緊,但到了明年,有了灌溉,大家便有了好收成。然而我為何沒有資助一錢?” 實際不僅官府可以略略資助,修水庫那得到秋后了,那時王巨手中錢也不緊張了。 關健是拿出后,其他村寨也想佼仿,那怎么辦? 一個小水庫不吃力,十個小庫呢?他的錢用場很多的,想一想未來十萬兵馬吧,就是站在哪里不移動,能不能看到邊際? 因此王巨不打算支持一資金,不但他自己,官府也不支持一資金,而是讓它成為一種模式,讓大家看到,不僅青村與吳村,其他村寨同樣可以建。 “這是小水堰,實際我玩了一個小小的心機,盡管它早晚得淤平,但說不定會過五十年,會過一年。那時候早就物似人非。但我這個心機是善意的,比如讓張員外與吳員外出資最多,可剛才在村中我也問過,他們兩家的地最多,一旦水堰修建成功,他們同樣是受益者。” “灌溉才是我的本意,而非是什么淤田。無論陜北或者河東,即便推廣淤田,得益者并不多,山多地少谷少,能將低洼的鹽堿地進行一批改良,但能不能將丘陵梁峁變成平原桑陌?” “其實主要能執行的地區還是在中原,大河南北。但哪里,想讓姓自己自發組織起來不大可能了,必須得官府出面。先大臣支持,得準備寬裕的錢帛。” 就這一條眼下就不行了,就算韓琦同意,他手中那有多少錢可用哦? “必須選出一批懂水利的大臣去主持,得有一批高效的胥吏,否則就是亂政害民之術。” 這便是王安石農田水利法中政績最大的一條。 不過王安石也沒有想到放水泄洪這一條上,但在他主持下,河南河北得到許多產量高的淤田。 然而眼下沒有執行的條件。 不僅錢,濮儀之爭已經開始了,京城大臣那有心思多事? 免役法沒有實行,胥吏不拿薪酬的,國家不動則己,動一下便使他們手中多一條斂財的法門。 不要說村長小,小村長也能貪污幾個億,不要問手段,只有你想不到的法門,沒有你能想全的法門。 即便王安石變法,舉國機器開動,有了免役法,也能說是王安石變法當中最為姓著想的變法,但下面依然產生許多糾紛。 因此王巨在這里實行了誘導。 姓自發地動手,官吏沒辦法貪污苛剝,做得好了,官府有政績,做得不好,自己建的,也不能抱怨官府。 昨天王巨看著積壓的公,看到這條公后,其實不為胡謙,他也打算下來看一看,著手處理。 “但做比不做好。” “質夫兄說得有理,這樣吧,我們來共同商議,再共同上書如何?” “好。” 兩人仔細地說著每一條。 杜主薄在邊上聽著,漸漸服氣了,不要看人家年齡小啊,可這個見識要嚇死人了。 但他也搞不懂,俺也讀書,讀孔孟之道,為什么沒這個見識呢。 想了想,立即替村民討來茶水,親自遞給兩個喝。 也不要問王巨年齡小,也不要問這個杰是什么來頭,這兩人前途無量啊,咱也不賣資歷了,還是提前交好吧。 王巨說道:“質夫兄,你來寫,還是我來寫。” “還是你寫,想法是你的。” “質夫兄,錯也,非是想法是我的就一定我來寫,這是利國利民的舉措,功勞次之,國家富強,姓安樂才是做大臣的最終職責。不瞞你說,”王巨壓低聲音道:“恐怕韓相公略對我有些不滿。若是我來寫,說不定弄巧成拙,還是質夫兄寫吧。” 章楶繼續推辭。 “在奏章中間掛上我的名字就行了。”王巨站了起來,因為張美與吳慶走了過來。 “張員外,吳員外,你們想好沒有?” “請問王知縣,會花多少錢?” “可能四貫,但不會超過五貫。如果是多,本官會不會勉其為難你們?” “我們就同意了,不過王知縣一定來賜教啊,對這個我們真不懂。” “放心,建成后本官不提政績了,最少也少了一個麻煩。” 吳慶與張美老臉一紅,兩村陸續發生了一些火拼群毆,他們可是領頭者之一。 王巨又來到大家面前,大聲說道:“在這里本官還宣布一件事,關于朝廷義勇的事。朝廷丁刺一,本意不錯,讓大家自己變得更強大,就能有效地防范西夏入侵。可有的官吏沒有做好,造成了一定的擾民之舉。” “因此本官即將在全縣之內,發出露布,凡是在家是獨者,凡是客戶與五等以下戶者,凡是年齡超過四十以上二十以下者,一律退出義勇。” “對在義勇籍內,沒有刺手卻逃出家鄉者,本縣以后不會再追究與抓捕與刺手,但必須半年之內全部得歸還鄉園,安心就業,若是在異地他鄉有業者,請于在這半年之內務必寫信回來交待去處。否則按逃兵與逃戶處罰。望各位鄉親轉告。” “余下義勇者只在冬閑時訓練,各鄉胥吏里正教頭不得在其他季節強行讓義勇訓練,以免耽擱農活。也不得借用各種名堂苛剝義勇,更不得讓義勇替自己做私活。若有違反者,一律嚴懲不怠。” “真的假的?”大伙兒興奮地問。丁刺一將姓坑苦了,蕃兵那邊還好一點,教頭不敢拿他們怎么樣,但漢人義勇就不行了,要么教頭為非作歹,要么不顧其家中情況,胡亂刺一,有的人在家是獨,上有老下有小,也被抓丁刺手了。 并且有的教頭還不顧大家死活,就象涇原那樣,正是農忙時呢,教頭下來了,大伙兒集結拉練吧。如果象王巨那樣集結一天倒也罷了,但他們不是集結一天,往往會是很多天,甚至強迫義勇替他們做私活,家中地多的人便讓義勇替他們做免費幫工,或者拉動貨物,或者修建房屋。 還有呢,練兵兵手中得有武器,不能用砍柴刀練兵吧,因此有的教頭勾結商人,將劣制非制式武器高價強迫賣給義勇。 嚴重者比如趙都頭,雖是例外,但不是個案。 包括張村與吳村同樣有好幾十名義勇,也同樣坑苦了。 “它是露布,豈能作假?” 官府命令分為種,一種是口令,一種是書但不公開的,一種便是這種露布,公開于境內張貼。 這也是抓住丁刺一的漏洞,主戶之家有丁者刺一,六丁者刺二。 咱們不要來什么丁才刺一,二丁刺一總是可以吧。 它不但是寬民之舉,華池縣也因為丁刺一產生不少逃戶,這些逃戶不是遷徙之戶,有的逃到異地他鄉,有的逃到大山里。那么隨著這道露布頒發,就會有許多逃戶陸續返回家鄉。 王巨在京城未說什么,但心中對這個丁刺一恨之入骨,還不如王安石的保甲法呢,人家明確了是五戶為一保,而不是這種莫明其妙的虛偽的丁刺一。 用意也是好的,他大量裁兵,大臣們不免會擔心兵力空虛。保甲法出來了,裁兵也就得功了。另外宗旨也很明確,防盜除盜,維護治安,增加挑選的兵源,省養兵財費。而非是現在這樣稀里糊涂,試問,戰爭到來時,這些義勇真能上前線作戰嗎? 但就是這樣,保甲上番與教閱還帶來無窮的風波。 與青苗法一樣,用心雖好,但王安石忽視了下面官吏的執行能力。 最終有沒有強國,看看金人南下,保丁們起到作用嗎? 王巨在京城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到了華池后前幾天下去看了看,聽了聽,更加觸目驚心。可是畏懼于西夏的危害,陜西諸官員又貪生怕死,因此看到了這些弊病都不敢說,反而加倍地抓丁刺手。 于是有了這道露布,這也是利用了詔令的漏洞,不是要抓丁壯嗎,小于二十大于四十歲的,還能不能稱為丁壯?丁刺一,可俺卻是兩丁就刺一了。那么誰能找出麻煩? 這也叫利用規則! 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第一七一章 貴人 王巨前面說完,后面兩村姓就傳出歡呼聲。 章楶說大功績,王巨不以為然。 兩人商議的那個法執行了,肯定是了不起的大功績,但執行不了,什么功績也不是。 現在這種寬民執行了,雖然不及前面的大大,但王巨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大功績。 杜主薄與仇縣尉也無所謂,華池現在姓少,才勉強組織了一營義勇,就是全部裁掉,還能及一營蕃落戰斗力? 他們疏忽了最重要的一條,民心之安! 幾人在張美家吃了一頓便,踏著月色回去。 隨著他們回到華池鎮,也到了決定胡謙命運的時刻。 王巨第二天將胡謙喊來,讓章楶詢問。胡謙籍貫是安化人,又是安化縣境內發生的案,王巨主動退了出去,然后坐在公堂寫下那道露布,讓錄事抄寫,蓋上印章,派衙役張貼于華池鎮與鳳川鎮的后方,漢人主要在后方,前方都是蕃部了,與這道露布無關。 錄事抄寫,王巨走了出去,問全二長:“姚巡檢可說了什么?” “他十分欣喜,說他也準備好了。” 這個準備與胡謙案無半點關系,而是另外一件事,那天在河邊王巨與姚兕、李狗商議的大事。 王巨這次心真的很野。 但想滿足他這個野心,僅是一營蕃騎是不夠的,就算這一營蕃騎以后如他所愿編制了近千人。然而對手可是十萬大軍。 因此不是這營蕃騎,還要八營官兵同時變得強大,甚至在關健時能擇出一兩千可用的強人與壯馬。 想法雖好,可用費會是十分驚人的,又不能指望朝廷出錢,或者說將朱李兩家家底徹底便賣了,也許才能勉強將這個用費湊足。 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得想方設法變出來。能變出來,大家功勞就有了,變不出來,還是安心地跟在后面劃劃水吧。 “他們有沒有派人過來。” “有,一個叫秦德的兵士,昨晚悄悄進城了。” “秦德……”王巨笑笑,這小千萬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成拙。 自己能幫也要看能不能幫得起來。 王巨在外面說話,章楶在里面繼續盤問。但問來問去,一切很正常,就包括時間地點一起都錯開了,章楶疑心卻沒有消失,又問了一句:“胡謙,你為什么想到要主動請命,前去刺探西夏敵情?” “以前營中也派了斥候前去西夏那邊打探,不過畏懼西夏人,不敢去。我想立功,便帶了手下請命。” 這個回答也沒有錯,軍中有怕死的兵士,也有不怕死想立功的兵士,然而章楶疑心并沒有消失,因為還有劉指使,胡謙他們就是立功了,劉指使會不會將這個功勞給他們? 想到這里走出來找到王巨說道:“我還是覺得可疑,要將他帶回慶州城審問。” 王巨不好阻攔的。 章楶只能說是他的朋友,卻不是他的手下,況且他也要向孫沔交差。章楶派一名衙役將胡謙押回慶州城,接著又趕向了荔原堡。 王巨看到事情更加不妙,只好騎馬去了平戎鎮。 李狗正在平戎鎮揀兵。 看到王巨開口就問道:“大郎,那個胡謙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殺了人。”王巨不能連李狗也隱瞞。 “有點麻煩。” “是很麻煩,知州換了,又來了一個孫知州,但這個知州遠比那個知州強硬。” “大郎,其情可原,其案必究。” 也就是勸王巨放手吧,不能管了。 實際比李狗想的還要麻煩。 孫沔有幾個特點,貪。 胡謙弄死了李家父,但沒有弄垮李家,李家還有產業還有錢還有其他人。想要替李家父報仇,必然會賄賂孫沔。 孫沔暴,暴就敢用酷刑。當然,到了孫沔這一步,想賄賂他得要花不少錢的,李家舍不舍得花未必可知。可就是不花,孫沔想查清此案,也會必用重刑。 但這個問題不大,相信胡謙與他“兄弟們”對好了口狀,打死都不能承認,不承認頂多吃一點苦頭,一承認多半就掉腦袋了。 然而孫沔又是一名老臣,富有經驗。若是一個人還好辦,但好幾個人那就有辦法了,可以各自單獨審問,不一定得問打探的地形情報如何,那些天你們說了什么話,又做了什么事,也許過去那么久了,大家不一定記得那么清楚,但重要的請與事能記住吧。也許胡謙他們也對好了口狀,終是假的,虛的,不是實際情況,問著問著,便能問出許多疑點。 王巨道:“是很麻煩,但不是這個麻煩,關健是我不能不管。” “為什么?” “就是為了這個其情可原,若是他們無怨無故地殺人謀財,我肯定不會管的,但他們是報仇,殺的乃是歹人。作戰不僅是武器,還有很多,指揮,謀劃,兵力多寡強弱,后勤供給,財力,民心所向,情報,地形,水土,突發天氣,以及重要的一條,士氣。我管了,不僅是胡謙收心,其他的軍中將領同樣會感謝,畢竟我朝將領地位很差了。我不管,本來士氣低落,一旦胡謙人頭落地,普通兵士可不會管國家的律法與秩序,只會想邪惡戰勝了正義,士氣會更加低落。” “不大好管哪。” “不是不好管,而是不能結案。”王巨說道。 不能結案就不能銷案,那么孫沔會一直查下去。 “大郎,切莫習丁家那樣讓人頂罪,你是官員,不是丁家。” “丁家?那能呢。”王巨笑笑。 “這樣吧,狗叔,你族中那個野蟲……野龍咩勝機不機靈?” “還行吧。” “如果行,我想讓他進一趟午山。” “午山?” 李狗是來自野利族的一名大將傳開后,有人恍然,難怪王巨能打勝王家寨一戰呢。這樣想乃是錯誤的,王巨有謀略,卻少了指揮能力。李狗有了指揮能力,謀略卻不及王巨。兩者合作,這才取得的大捷。 但主次關系中的主是王巨,沒有李狗,寨中頂多多死一些姓罷了,還會大勝。但沒有王巨,就算給了李狗指揮權,李狗也只能帶著大家逃跑,而不會以這么大懸殊去戰斗。 現在王巨謀略,特別是軍事謀略同樣沒有成長起來,但王巨卻有著自信,他的手指頭彌補了謀略的不足。 所以一來到華池,就盯著了來年的大蛋糕。 顯然李狗未反應過來。 王巨又說道:“全二長,你去慶州城打聽。” 然后嘆了一句:“人手還是不足啊。” ………… “孫公原來在慶州有著赫赫的聲名,聽聞孫公又來慶州坐鎮,小的不勝歡喜,這是小的們給孫公的賀禮。”朱歡小心說道。 然后打開禮盒。一塊和闐原玉。 是原玉,接到陸平帶來的王巨通知,兩家立即準備。人家可是觀殿士,國家重臣,一般禮物看不上眼的,于是兩人親自來到保安軍。保安軍互市重新打開了,不僅有西夏的貨物,還有部分從西域轉來的貨物。 然而一般禮物拿不出手,挑來挑去只挑了一些西域名貴香料,以及這塊原玉。 沒有經過琢磨,就是一塊原玉石,但它塊頭很大,玉色也好,潔白無瑕,晶瑩剔透。 僅是這塊原玉就花了足足千貫,宋朝有錢人多,因此珍珠玉石市場很大,好的玉石貴,什么玉才是最好的,非是藍紅寶石,那是寶石不是玉,也不是翡翠,翡翠在宋朝有了,不過不貴,也沒人注意。最名貴的玉就是和闐玉,并且因為河西走廊被西夏占據,西域的商人不得不多數轉走南絲綢之,也就是青海,想一想青海有多難走吧,況且大非川也非是唐朝的大非川,人煙稠密,現在的大非川同樣戈壁化了。因此和闐玉越貴就越貴。 另一個禮盒便是西域香料。 這兩樣禮物共花掉了四千多貫錢,這是在保安軍買來的,若是在京城買,恐怕還得多花兩千貫。 罕見的厚禮了。 然而朱歡與李員外仍忐忑不安地看著孫沔。 與彥博不同,那次給了潤筆費同樣不少,但彥博若收就收,收了就會辦事,要么就不收。事實他看中的不僅是那幾金,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好處,事后不會再討要錢財了。 但這個孫沔所過之處,可謂是劣跡斑斑。 即便這樣的禮物,兩人都擔心他看不上眼,或者收下后,看上了眼,也未必辦事,或者能辦事,但繼續勒…… 孫沔捧著茶杯,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們中誰是朱歡?” “小的就是。” “王巨小時候讀書,就是你資助的吧?” “不敢當這個功,只是小的曾經因為夏國劍與王家寨合作過一段時間。說資助,倒是有一人,乃是京城的一個貴人,王知縣一直不說,小的也不好問。不過這個貴人刻意派人送來許多書籍,還有一千貫錢。” “京城的貴人?”孫沔茫然了,由于他所過之處,行為過惡劣,于是言臣紛紛彈劾,最后一再貶官,最后不得不致仕還鄉。沒想到歐陽修又將他搬了出來。因此對有的事不大清楚。 這得問清楚,能問出來,那就是章楶,聽說兩人關系十分交好。 “你們先坐一坐。” 到現在才給了兩人坐的資格。 孫沔轉了出去,派人找來章楶詢問。 “貴人,貴人倒有一個,但不可能在王知縣小時候就送書送錢。” “那個貴人?” “潁王殿下。” 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第一七二章 贈馬 這就是人際關系,可恨的人際關系,多少不公平的事因為這四個字而發生。但任何事物有陰的一面,也有陽的一面,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王巨結交章楶,章楶不一定很感謝,難說他們地位高下,雖然章楶略高一點,可是章楶在心中不敢這么想,只能說他們平起平坐。 但有一件事章楶很感謝王巨,那就是將潁王趙頊介紹給他,還替他獻了策子。 朱歡與王巨岳父來了,章楶也聽說了,為什么來見孫沔?看到禮盒子,章楶心中忽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來賄賂的。 章楶心中就不滿了,不是對孫沔不滿,而是對朝廷不滿。 看看孫沔到了慶州做了什么,挾妓游樂。 若是王巨會很看不慣的,一個糟老頭子,年僅七十了,還要泡妹妹,要不要臉,但對這個章楶倒也無所謂。泡妹妹就泡吧,但得做正事,那怕象程勘那樣也行啊。 什么正事也不做,只顧盯著那幾樁積案。 章楶都快讓他弄得郁悶死了。 所以泄露了一下口風。 王巨究竟要做什么,章楶仍不是很清楚,但知道若做成了,對慶州邊防會產生一定的幫助作用。 于是說出一些真相。 貪得知足,別弄得太過份,那是潁王,未來的大宋皇帝,即便你死了,還有子孫后代。 “潁王殿下?” “大約是聽到王家寨一戰產生好奇,于是殿下與王知縣交往,似乎對王知縣也很看重,其他的屬下不知道了。” 孫沔終于想了起來。他也聽到一件事,殿試決定名次時,皇上似乎要將此子放在探花行列,被韓琦阻止了。不僅如此,也不僅潁王。如果他們說的全是真話,那么京城還有一個“貴人”在賞識此子。 想到這里,他臉色有些鄭重,又走了回去。 未說禮物,也未說不收,看著李員外道:“你就是王知縣的外父?” “小的正是。” “老夫看過你們的那種竹紙。能否調一些竹紙到慶州來?” 今年第一批竹紙快要出來了,但慶州暫時是看不到的,孫沔也不是指調竹紙來慶州銷售,而是指捐獻。去年王琪作文,這不是丑事。乃是教化之功,文彥博想到了,王琪也想到了,不過王琪可沒有拿到潤筆費,還寫明了那一萬貫竹紙調到那些州縣,多是東南與河南河北地區,陜西的很少,延州有一部分。但慶州沒有。 孫沔指的就是這個。 李員外為難地說:“那個作坊不是我們兩家,也不是延州商家,還有一家。蒙城高家。” “蒙城高家?”孫沔驚奇地問。 “是。” 孫沔捋胡子了,一個不知名的貴人,一個潁王,還有一個蒙城高家,高家他不懼,但高家更不會懼他。那這個關系網就復雜了。 這便是王巨前面編織的網,也許它看不見。摸不著,但到了用場時便能看到作用。 ………… 鐘兒在沏茶。朱歡幾次欲言欲止,最后還是忍不住說道:“王知縣,你怎么買來這個婢子?” 不求多漂亮,最少能看一眼吧,但這個鐘兒呢,長得真象一個鐘,方臉大耳朵,快頭也大,臉上還長著許多小雀斑,黑皮膚。 “東翁,我是找人來做事的,也不是找人中看的。”王巨淡淡說道。 “那也不能……” “圖方便吧,而且也不是買來的,是雇來的,只不過還有兩年多時光,一旦成親,妃兒進了門,就不必那么麻煩了。”王巨又說道。 鐘兒是丑了一點,可做事利索,做事利索,王巨就滿意了。 若想紅袖添香,豈不簡單,派一人去京城,將那個瓊娘喊來就行了,保證她往屋子里一站,滿室增輝,滿室飄香,滿室驚艷…… 對這個,李員外是不大好評價的,實際心中美的,婢女丑好啊,你這個朱歡多嘴。 “歸娘哥子,你怎么也來到了慶州?” “是家祖父讓我來的。” “歸娘翁翁身體康否?” “家祖父身體每況愈下了。” 歸娘褱羅也老了,實際很早之前歸娘褱羅便將族務交給他兒子歸娘阿訛手中。三川口之役后,延州組織了一系列的反擊與防御,歸娘族也出過力的,雖然在山遇一家遭遇上讓歸娘族不滿。 因此朝廷封賞了厥屯族軍主香埋、歸娘族軍主阿訛并為副都軍主,厥屯副軍主吃埋、揭家族副軍主李朝政并為軍主,還有一些部族有功首領為副軍主。 宋朝完整的軍事編制是三衙,廂,軍,指揮,都,隊,原來都分別設官,如石漢卿就是軍頭,下管數指揮。不過隨著將從中御,以及輪戍制,生生將三衙、廂與軍這三個編制架空了,這個都軍頭幾乎就相當于廂與軍一級的武將。 但是空職,蕃官的空職幾乎連薪酬都拿不到,更不要說實際的權利。 而且在保安軍戶籍上還清楚地標注著,歸娘族,生戶也! 歸娘族才是真正生活在灰色地帶里。 “人老了。”王巨嘆息道。 “是啊,不過家祖父一直惦念著昔日與王知縣的約定。” “什么約定?”李員外問。 “昔日西夏來侵犯,我出了一個主意,讓王家寨與歸娘族聯親,為了勸動歸娘翁翁,我說萬一有朝一日能有機會,一定讓朝廷授歸娘族長于刺史一職。朱清管事在邊上也說道,我一定能唱名于東華門。沒曾想歸娘翁翁就相信了,然后出兵相助,又與王家寨聯親。” 那個副軍頭不能當真,這個刺史也不能當真。但兩者合在一起,與朝廷聯系就緊密了,至少以后不會再將歸娘族當成生戶。 “原來如此,難怪歸娘浪埋帶來了五匹馬。” “那真讓歸娘翁翁破費了,”王巨開心地說。眼下最缺的是什么。馬! 自己花錢買了四匹馬,一匹交給了李三狗,還有三匹留下。 不過自己得要做事,以后還得要人手,所以三匹馬是不夠的,況且軍中更需要馬。 “歸娘哥子。請你轉告令祖父,現在我只是一個知縣,力還有所不逮,但短則五年,長則不過超過十年。必會替他完成心愿。” “謝過王知縣。”歸娘浪埋說道。 絕對的自由未必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夾在宋夏兩國之間,幾乎半點保障都沒有,看看幾個月后同家堡那群百姓遭遇吧。 “我們看看馬。” 王巨走出縣衙,馬就拴在了縣衙邊上的幾棵樹上,幾匹馬都還不錯。王巨滿意地摸了摸它們的鬃毛,靈機一動,說道:“歸娘哥子。我現在做事情,很缺些人手,能不能留在我身邊幫我的忙?” “啊。” 重用敢用與信任是兩回事的。 王巨在慶州敢用蕃人。有能力者也敢重用之,比如胡謙,一旦能結案,逃了過去,王巨會繼續重用。 但不代表著信任。 就象環州的大族慕容族,種世衡收攏了慕容恩。也就是現在的穆恩,隨之慕容恩與慕容化率領族人替宋朝效力。立下不少戰功。但隨著他們地位提高,慕容族更加壯大。慕容恩與慕容化死后,穆掛英這個娘家開始不老實了,與西夏勾結起來,在環州為非作歹,官府不敢制。 王巨對這個穆掛英很好奇啊,可是楊文廣現在秦鳳路,沒有交集,不好寫信去問哪,你有沒有一個老婆叫穆掛英,或者叫慕容掛英、慕容英。 因此他相信的還是自己熟悉的人。 比如李三狗。 但現在他一是缺人,二是身邊若是有一個可靠的羌人做傔人,并且是保安軍大族歸娘族的少酋長,那極富有象征意義的,能進一步拉攏華池前線諸蕃。 歸娘浪埋有些傻了眼,自己來送馬,順便問一聲,沒想到自己連人也要留下。 王巨拍了拍他肩膀,說道:“不用急,回去可以問一問你的祖父與你的父親,跟著我,不會吃虧。” 就象全二長子看到李三狗一下成了指揮使,他眼熱了,李三狗譏諷他眼光短淺。 未來究竟如何王巨不好說,但有了趙頊,不提宰執,最少能做成孫沔這樣的高官吧。 那時還屈不屈歸娘浪埋? 歸娘浪埋在思考,王巨悄聲問朱歡與岳父:“外父,東翁,孫公有沒有收下禮物?” “收下了。不過以我的想法,最好再花一點錢,聽說延州城中有一對雙胞胎妓子,才色雙絕,我們出點錢將她們贖出來,然后送給孫公,有了她們在孫公身邊,說不定能說更好的好話。” “這個就不用了,人家黃花閨女,孫公老了,不用糟蹋了。”王巨反感地說。 送點禮物可以,送女人,他絕對排斥的。不管這個女人是不是妓子,若是孫沔四五十歲倒也罷了,關健孫沔七十高齡,王巨豈能忍受? 但王巨在心中想,果然這個孫沔貪哪。 貪不怕,能用錢擺平那是最好不過。主要就是怕能力,他知道很多歷史,但不是度娘,不可能記得宋朝所有州府人事的變化,只知道大順城之戰時是蔡挺指揮的。 這又是一個頗有謀略的老臣,至少比讓夏人“嚇破膽”的韓范厲害,但宋朝同樣沒有用好,直到晚年才綻放出光彩。 不過王巨很擔心,萬一因為自己扇動,蔡挺不來了,那自己就悲催了。 ps:不知道在月票上能不能有所作為,心中戚戚,不過老午還是想向大家要一個月票。并且做一個承諾,每五張月票加一更。今天晚上先是十五更。(未完待續) 第一七三章 攏心 “要不要將這個孫沔弄下去?”王巨心中想到。 似乎有點不大可能。 知州就是市長,但知慶州不同的,那等于是后來省會市長加市委書記以及軍分區司令員的結合體。況且孫沔背后還有歐陽修力撐。 王巨只是一個小縣的縣長,兩者級別懸差太大。 但逼急了,王巨倒想試一試,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孫沔有很多缺點可以利用,朝堂里還有一個人也可以利用,司馬光哪。 萬一不得己,司馬光利用了自己,自己干嘛不能利用司馬光。 當然,操作起來頗是麻煩。 “再等等看吧。”王巨心中又想到。 有兩條底線,收禮無妨,朱歡帶來的竹紙消息比他想的還要利好,雖然錢還沒有收到多少,可訂單下了不少,馬上竹紙出來,就會獲利了。并且想要謀財,他的法門不要太多。 然而收下禮物了,就不能妨礙自己。這是第一條底線。 其次朝堂人事變動不休,除非象自己這樣初為官員者,一般得磨勘三年后才能調任,余下官員調動就象走馬燈一般。 也許到了明年朝廷用蔡挺將孫沔換掉,但這個時間也是王巨底限,若明年夏初朝堂還不換人的話,王巨也要想辦法將孫沔弄走或弄下去。 畢竟到了冬天來臨時,那是十萬大軍,難道靠自己與華池縣的兵力就能對付過去? 但在這之前,必須將一件事辦好了。自己插手了胡謙一案,就得將胡謙平安撈出來。 想將胡謙撈出來,得必須將那兩件案子結了。一結案便會銷案,胡謙就釋放出來了,否則胡謙與他幾個兄弟關得久,必然會走露風聲,說不定自己還無緣無故地反給孫沔留下一個大大的把柄。 但這個沒辦法急。必須等那個野龍咩勝從子午山帶來可靠的消息。 于是王巨將岳父與朱歡送走后,又騎馬來到荔原堡。 練了幾天,能勉強會騎馬了,但在馬上作戰還做不到,不過他是一個文官,輪到他沖鋒在前。那情況可糟糕了。能騎就行,畢竟騎馬速度快,速度快辦事效率才會高。 所以他與張載是兩種觀念。 象張載那樣,作風是高,一股濃濃的君子風氣。讓王巨羞愧,不過想辦大事很困難的。王巨也許心眼多,心機多,手段多,但卻是辦大事的料。 想辦大事,就得大投入,大手筆,明明家中有數匹馬。幫手也有好幾個,王巨卻感到錢不夠用,人不夠用。 來到荔原堡。與姚兕又來到河邊,王巨說道:“姚巡檢,就要開始了,你這邊有沒有準備好?” “王知縣,你看。” 王巨將紙頭接過來草草看了看,說道:“做得不錯。” “王知縣。我們這樣刻意針對了劉指使,孫公會不會懷疑?” 姚兕沒有王巨消息靈通。但畢竟孫沔在慶州擔任過好幾任知州,聽到過孫沔一些事跡。而且是好的一面。 實際孫沔早年為政還可以的,不過平叛儂智高后,自持有功,狄青都上位了,他沒有上位,可能心中怏怏不樂,從此自甘墮落。或者說與許多官員一樣,年青時一腔熱血,但進入官場后發現不是如此,熱血沒了,棱角也磨平了,又漸漸上了歲數,于是越老越貪了。 因此姚兕多少有些畏懼的。 “姚巡檢,勿用怕,這是鹽,非是私貨,相信孫公很不喜歡,他再度來到慶州,同樣需要有機會來立威。”王巨說道。 就是猜出來又如何? 孫沔將胡謙抓走,胡謙卻是自己提撥上來的,難道自己會高興嗎?不敢將孫沔如何,拿一個小小的保捷軍指使出口氣不行嗎? 心眼小就心眼小,心眼小,人才不敢得罪。 他才不想做那個人善被人欺的善人。 王巨又說道:“姚巡檢,我有一個同年,就是慶州的推官章質夫。” “我也聽說過,似乎比你名次都高唉。”姚兕開了一個玩笑說。 “是啊,省試比我高了兩個名次,殿試又比我高了兩個名次,唉,無奈啊。” “你們都很了不起了,兩試都是在榜的頂上。” “姚巡檢,你別夸了,我在京城與一個很貴的人說過一些話,曾經評價過仁宗之失,失在養士,文人的權利太重。” “王知縣,你可不能對我說啊。”姚兕嚇著了。 “怕什么,難道你會泄露,我對你掏心窩了,難道你不能對我掏心窩?” “王知縣……”姚兕很感動,王巨現在官職不高,但前程光明,與自己這個匹夫掏心窩,能不感動嗎? “為什么說養士是失,術有專攻,戰爭還得需要以武將為主,古今往來出過多少儒將?”舉宋一朝,雖然讓文臣掌兵,不過出了虞世文與章楶這少數幾個能打的儒將。 站在武將角度,姚兕聽了這話更感動了。 實際王巨與趙頊后面談得多少有些深了,包括瘸腿的制度,若說出來,姚兕那會在這里拜服。 但只能適度地說一說,后面這個制度的什么最好不要往外掏,弄不好會讓自己以后十分地被動。 “這個就不提了,章推官同樣懂軍事,于是與我交談,便談到一件事,我朝政策偏軟,而西夏又不識好歹,屢屢抄掠,我朝只能被動防御之后,那么西夏會有進一步的大動作。若是用兵慶州,會用于何處?” “大順城。” “對了,就是大順城,但想攻陷大順城,他們必須切斷我朝的后援部隊,那會用兵于何處?” “荔原堡與柔遠寨,王知縣真乃神人啊,難怪王知縣一來華池,便直指兵事。”姚兕終于會意,隨后又擔心地問:“王知縣估計他們什么時候會動兵?” “今年他們還會進一步的試探,畢竟朝廷在練兵,又抓了那么多義勇,西夏也要摸清楚底細。不過那些義勇不會當真,那么明年他們就可能大舉入侵,說不定就是慶州。” “為什么不是其他幾路?” “麟府路百姓強悍,慶歷時將李元昊殺慘了,他們敢侵耕屈野河,但敢不敢侵犯麟州府州,即便忽里堆我朝軍隊中伏,幾乎全軍覆沒,西夏人有沒有敢打麟州城的主意。” 當年李元昊攻打麟州城,讓趙念奴的二外祖苗繼宣耗得仙仙欲死。李元昊都不行,沒藏訛龐就不用說了。 “程勘乃是一名老臣,在延州修城防,建堡砦,西夏敢不敢啃?” “禹藏花麻投靠了西夏,使得西夏兵鋒直逼秦鳳路,不過還是以蕃人為主,離西夏又遠,抄掠可以,用大軍去攻打秦鳳路值不值?” “西夏想要攻打涇原路,只能從鎮戎軍開始,那離長安有多遠。” 四個邊路都去掉了,還剩下那一路? “王知縣為何不上書朝廷?” “朝廷有誰懂軍事?我官微言輕,又有誰相信?” “唉,”姚兕嘆口氣,如果王巨猜中的話,悲催的還是自己這些在第一線的將士。 “佛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不敢與佛相比,但為了大宋,就是入地獄又有何妨?所以我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王巨可能有私心,也想撈功績,更在收買姚兕的心,但確實也是為了宋朝,因此說得正義凜然。 姚兕是被他煽動了,激動地說:“如果王知縣入地獄,我陪著王知縣一道入地獄。” “好,就沖姚巡檢這句話,我素來罕飲酒,今天晚上要陪你來一個不醉不歸。” “一言為定,不過我不明白,這些手段也是為了國家,而不是為了個人謀利。” “姚巡檢,不好說啊,你想一想狄將軍遭遇,不是每一個大臣都替朝廷考慮的,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就會顛倒黑白。所以這件事務必要保密。” 這樣講,姚兕就明白了。 “什么時候開始?” “就這幾天,我外父與延州朱歡已派人去購買豬羊。”王巨說道。想要兵士效力聽令,得讓他們看到了好處,看不到好處,空嘴講白話,誰愿意替你效力? 所以必須等那些豬與羊過來,大家吃得開心,那么恩信樹了,以后立威下令都可以了。 主要就是這個職權有些尷尬,王巨過問可以,但不可以直接插手,就那個練兵權,還不知孫沔是怎么想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進堡喝酒。 種兕順便宣布了隔幾天就會有第一批豬與羊過來的消息。 朝廷也偶爾調撥一些肉食過來,可那個數量很少,再加上官吏貪污,到士兵嘴中就更少了。 如今宋朝軍隊擔負著罵名事小,日子還過得苦哈哈的。 因此都巴望著這個肉呢,有的兵士甚至用手指頭算,每一個月能攤到個人頭上倒底有多少肉,這一算更加開心了。但那是說,天知道這個知縣說話算不算話呢。 現在終于有了結果,于是舉堡歡呼。 王巨吃了酒后,又騎馬回去,他得安排胡謙的事。 這小子快意恩仇,讓他頭痛了。 姚兕第二天也帶著一些情報,趕向慶州謁見孫沔。沒辦法,老孫才是慶州真正的大佬,真正做主的人。 孫沔聽到門房稟報,立即讓姚兕進來,姚兕是慶州巡檢,又主管著華池縣的軍務,不能不見。 姚兕恭恭敬敬地進去,施禮,從這一刻開始,王巨那個復雜的計劃便也開始了。(未完待續) 第一七四章 有條魚 “孫公,屬下有事稟報。”姚兕道。 “何事?” “孫公請看。” 姚兕將那些紙頭獻上,孫沔打開看。 關于私鹽與私貨的事。 保安軍互市重新開放,但不意味著私商就杜絕了。比如私鹽,宋朝能準許在互市上公開銷售嗎?還是通過私商販到宋境。 還有其他商品,鹽州、洪州、宥州這邊的商品運向保安軍,韋州以西以南地區的商品運向鎮戎軍。但夾在韋州與鹽州之間的商品再運到兩大互市,運輸成本便會提高。另外互市也要納稅的,還有一些不能公開的物品同樣不得銷售。 所以慶州私商規模與以前一樣,并沒有縮小多少。 西夏夏州私鹽商道主要是四條,第一條是綏州道,甚至能直接運到河東。第二條是國信驛路,宋夏兩國使者走的道路,從長城嶺穿越藏底河,到保安軍,王巨做背騾子運私鹽就是那條道。第三條道是車廂峽路道,自慶州淮安鎮開始,到通塞川,直抵西夏境內。第四條道是歸德川道,從環州洪德寨開始,經歸德川,蝦蟆嶺寨,在蝦蟆嶺西夏也設了一個和市,招攬宋朝商人主動帶著西夏緊缺的貨物換回青鹽。 但是沒藏訛龐侵耕屈野河后,宋朝關閉了互市,邊境幾路陸續對私商盤查得森嚴,宋夏兩國商人不得不開辟了一些小道,從這些偏僻的道路上進行走私。 這就包括西夏疆砟堡道,一往柔遠寨達慶州,這是一條大道,還有一條道便是從荔原堡,再達華池鎮,越過子午山,到達后方寧州坊州,再運向關中,甚至京城。另外還有一條道,是從金湯城而來的,到達平戎鎮,再達華池鎮。不過這條道太過崎嶇,有,但私商量很小,主要就是前兩條私商道路。 前者道路寬廣,易走,不過盤查得比較緊。 后者道路狹小,又要翻過子午山,然而盤查得比較松,所以也受歡迎。 對這個情況,孫沔不用了解,也十分清楚。畢竟他以前三知慶州,至少對慶州的道路比較熟悉。 但想走荔原堡道,必須得買通一些將士,于是有了姚兕手中這張紙頭。 孫沔看著紙頭。 宋朝不恨私貨,西域那些棉布與香料玉石就算了,但西夏的馬牛羊牲畜以及皮毛,宋朝也喜歡,畢竟在棉花沒有普及之前,宋朝百姓也要過冬天,皮毛氈毯便成了主要御寒的物事。 但痛恨私鹽,西夏運過來一萬石青鹽,宋朝那邊也就減少了一萬石鹽的收入。一正一負將是雙倍懸差。 不過這個私鹽大家都不敢深查,很麻煩的,即便孫沔也不例外。 看了一會,孫沔放下紙頭問:“某聽說你與王巨走得很近?” 十分簡單,相信參與私鹽的不會僅只有保捷軍劉輝指使一個將領,然而姚兕這個紙頭主要就是盯著劉輝去的。王巨用了胡謙,胡謙被自己派人抓起來正在審問,乃是兇案,王巨不好翻案了,但討一個公道還是可以的,包括劉輝得到李員外的好處,準備害胡謙,孫沔也查出來了,相信王巨恐怕也了解幾份,因此讓姚兕針對了劉輝。 “屬下與王知縣走得近?”姚兕奇怪地問。 王巨教他的主意,想騙孫沔那是不可能的,到了孫沔這地步,能有幾個是傻瓜? 那就裝傻賣瘋吧。 孫沔也無奈,在宋朝文臣插手軍務那太正常不過了。不怕插,就怕插得不高明引起兵變。 而且文臣插手軍務,不會有人忌憚,若忌憚,做為慶州的長官,那還了得。 或者王巨略略有些逾權,但王巨做得高明,就是說開,王巨也不算是犯錯誤,況且他一來慶州,就向孫長卿討得了練兵權與那個所謂的揀兵權。 那么只要自己不將權利收回來,王巨直接練兵,都不算是犯錯誤。 說不定傳出去,王巨做為文臣知縣,能讓境內武將收心,還是本領與美談呢。 孫沔沉默著,其實這個都不要緊,看得慣就由得他去折騰,況且自己收了好處。看不慣就將權利收回來,一個勒令,王巨就不得不停下。 他在擔心兩個字,潁王。 “要不要我寫信問一下歐陽修?”孫沔心中道,不過這個念頭又取消了,一個小知縣弄得草木皆兵,那會讓歐陽修笑話的。 因此說道:“某知道了,你退下吧。” “喏。” 孫沔又看著這個紙頭,這就是證據,甚至在姚兕注意下,不但查到了這段時間劉輝放走的私貨數量,也查到了一些走私商人的名單。 不問,自己多少有些失職了,但也不能深問。 突然這時他就想到了一個人,程勘。 于是孫沔眉笑松開,不錯啊,程勘就是一個好榜樣。 然后放下紙頭,喝道:“來人。” 一個衙役走進來,孫沔說道:“派人立即前去荔原堡將保捷軍指使劉輝抓捕。” 衙役下去傳令了。 孫沔看著這份名單,不能當真按照這個名單抓人,不過嚇一嚇還是可以的,少數沒有勢力的商人也可以動一動。而且嚇一嚇過后,私鹽數量同樣會下降,也是政績。 但暫時沒有動。 現在的紙頭僅是姚兕一廂之言,必須等到劉輝的口供。 劉輝迅速被抓起來,捆在馬上押回慶州。 孫沔開始審問,劉輝開始死活不招,但一番嚴刑用下去后,又有了證據,劉輝一五一十地招供。 得到供詞,孫沔立判了一個秋后問斬。這個用意也簡單,孫沔重新回慶州,不但讓百姓服,主要還是讓將士服,那不僅用恩,更要用威。 劉指使便是一個最好的突破口。 做完了這件事,孫沔開始召集一些劉輝招供的商人。 其實連姚兕都想不到,不僅是關系到那個計劃,只要孫沔學習程勘,王巨便替孫沔挖下一個大坑。不錯,程勘是“勒索”了許多錢財,但這些錢財人家沒有裝腰包,所以司馬光只能干瞪眼。 然而孫沔呢?他能不能做到程勘那樣? 而且司馬光因為濮儀的事,對歐陽修也會越來越反感,孫沔又是歐陽修的人……這一系列關系,那么一個小縣長便能將分軍區司令挑走了。 ………… “官人,那個孫公為什么將你帶到公堂?”香玉問。 他們真實身份是不能見光的,衙役過來將宋吉帶走,香玉在家中一直提心吊膽。 “別提了,這個孫沔將荔原堡劉指使抓起來了。” “為什么抓他?”香玉很少過問丈夫的事,不過也知道一點,丈夫經營私貨,必須得收買一些官吏與將士,就包括這個劉指使。 “還不是因為華池縣那小子。” “與那小子有何關系?” “那小子在荔原堡看中了一個叫胡謙的羌人武藝,提撥了他。沒曾想他是一個殺人兇手。” “妾身也聽說了,似乎就是他殺死城中的李員外。不過不是沒有定案嗎?” “不是未定案,而是這幾人到現在還沒有承認。但基本就是他們了,李員外想占他的邸店,收買了官員,將那廝編入保捷軍。似乎李員外又收買了劉指使,想將那廝殺死。沒想到那廝先下手為強,將李員外給害了。” “這與那個小縣令有何關系?” “怎能沒有?他剛剛提撥那廝,那廝就出事了,那小子臉上也無光,而且他心胸狹隘,能忍下這口氣?可他無法將氣往孫沔身上出,只好用劉指使撒氣。” “不過他是知縣,劉指使是軍中的指揮使。” “不錯,可那小子又與荔原堡巡檢姚兕勾結了,姚兕出手,劉指使豈能不出事?” “這小子怎么每到一處都不安生。” 宋吉沒法回答,這一回不安生與前面的不安生不同,人家是官,不安生是官的不安生,自己更無輒。 “孫公喊你過去,沒有將你怎么樣吧?” “不是我一人,好幾個人,都是城中比較弱的商賈,然后將劉指使的供狀拿給我們看。這是在學程勘那個老匹夫呢。” “他要多少錢消災?” “沒那么簡單,程勘雖無恥,但還有分寸,只有牛丁兩家是例外。但丁牛兩家那是做得太過份,丁家勾結西夏人入侵宋朝的寨子,牛家唆使丁稼,讓丁稼出餿主意,殺婢陷害朱家那個二郎,后又誣蔑程勘。所以程勘才會出手狠。但對于其他的商賈,捐了一些錢,也就沒有再過問了。孫沔不同,這個老家伙貪得無厭,所過之處,能扒三尺地皮。” 這也說明了宋吉的能力,他在慶州城中并沒有多少勢力,這些內幕的消息居然就讓他打聽到。 但聽是聽到了,可他拿孫沔也沒什么好辦法。 香玉只好安慰:“官人,也不是我們一家,其他人家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吧。” “你還不明白他有多狠,杭州有一富商叫許明的,他家有上百粒價值千貫的大海珠,孫沔只給了三十三緡錢,許明不敢得罪他,只好賣給他了。這還不算,他聽說許明藏有郭虔所畫的《鷹圖》,強行讓許明獻給他。許明愛之,不肯獻,孫沔便誣蔑其欲稱王,取其畫,還將許明刺配牢城。直到孫沔罷去,許明才來到公堂,當著官員的面,生生將自己一條胳膊砍斷了自辨,官員才將他釋放。就是如此狠法,那幅鷹圖孫沔也沒有歸還,更沒有補償海珠的實價。這僅是公開的,沒有公開的惡事不知做了多少。” “這么貪,朝廷怎么讓他來到慶州的?” “這個誰知道?對了,你以后更不能出門,此人還非常好色,喜歡人 妻,曾多次強搶過別人的妻子為婢為妾。” 第一七五 新私商(上) “葛少華,你回來得正好,王知縣那邊正缺人手,都從他寨子抽走了兩個少年郎,”朱歡說道。 王巨手中的人手太少了,李三狗要揀兵練兵,同時他是指使,也不能當傔人來用。他兒子李壯呢,王巨真不大好處理了,按照李三狗的意思,想將李壯放在身邊。 王巨勉強收下,但在他心中李壯是不合適的,他與李三狗不同,李三狗帶著一家逃到王家寨,然后過著低調的生活,因此李壯見識不高,甚至都不知道他父親的大來頭。以后能用上吧,但最少得隨王巨磨上三四年,才能真正派上用場。 其他人不知根知底,王巨不敢用。 要么從岳父與朱家抽人手過來,但王巨本能地不想打下兩家太深的烙印,并且兩家現在也不知道得挑什么人給王巨了。 于是王巨讓岳父從王家寨接走兩個少年,一個叫王小麻,一個叫趙大井,十六七歲,都在王巨那個窯洞里讀了兩年多的書,在王巨初來到宋朝那段最困難的時光里,兩家父母還曾幫助過王巨。因此王巨用起來比較放心。 不過與李壯一樣,見識太少,況且兩個人歲數也小,想要用同樣得磨好幾年。 只能說識一些字,能替王巨做一些簡單的活計。 另外就是從華池縣請的鐘兒與一個婦人,以及一個識幾個字的老年門房。所以王巨手上有了好幾名仆從,依然缺人手,特別又冒出來一個胡謙案。 葛少華來得正是時候, 王巨高興地迎了出來:“子深兄,你終于回來啦。” “你啊,”葛少華感到好笑,做知縣就做知縣吧,干嘛那么多事,難怪人手不夠。 兩人走進屋中,王巨問道:“我二叔一家還好嗎?” “還好,你二嬸又替你生了一個從弟。” “這個我知道了,”王巨啼笑皆非,如果宋人都學習二叔與二嬸,那可完蛋了,到了宋徽宗時那就不是兩千萬來戶人口,可能提前進入四億人口大國。 “這是你二叔帶給你的信。” 王巨接過信看了看問:“子深兄,作坊那邊如何?” “玉扣紙快出來了,而且黃金紙已開始銷售,因為便宜,銷量不錯。” 黃金紙便是生料紙,生產時間略短,但這個利潤暫時是不能抽出來的,即便到了秋后,也不可能運一車車銅錢回來,那個運費會十分驚人。也不能換成交子,雖然交子方便,官府也巴不得大家都用交子,可交子信譽仍是一個問題,換成錢時還要交兌換費用,一來一去,無形中就會減少一成損耗。 所以這個利潤依然與其他商人一樣,在杭州得到了錢,再購買小羅與越州紗等當地特產,運回延州,延州沒有這么大市場,可山那邊有。 這個王巨就不會插手了。 王巨額首,又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手中有幾件事得要你替我代勞。” 計劃開始,第一步就是馬! 鐘兒替他們沏茶。 王巨未來這段時間會用很多錢,他生活依然十分簡單,不算樸素,范仲淹父子那個情操王巨是學不來的,但也不算奢侈,至少在宋朝士大夫中算是好的。只是葛少華詫異地看著鐘兒,他同樣想不通了。 王巨仔細地一些事說了說,葛少華喃喃道:“大郎,原來是這樣……” 不知道未來大順十萬西夏大軍,王巨只要將計劃全盤托出,大部分人會不理解,甚至有人會認為王巨瘋了。 “子深兄,請相信我。” “西夏人真會入侵?” “必然會入侵,而且必然是慶州,這個我也與姚兕巡檢解釋過了。與我的蕃騎無關,那怕我在華池組建了三千蕃騎,也不會改變西夏的計劃,況且只是一營蕃騎,放在若大的兩國交戰中,它能產生什么作用呢?”王巨道。 “就是。” “子深兄,錯矣,那是大部分人想法,也會是西夏人想法,事實只要這個蕃騎與我這個計劃成功了,它就會起作用。”王巨信心滿滿地說。 但這得有一個首要前提,將孫沔必須弄走,讓蔡挺過來,換了其他人都不行。 如何將孫沔弄走,王巨不會說了,如何讓孫沔走了后,能換蔡挺過來,王巨更不會說了。 對軍事葛少華也不大懂啊,因此又說道:“若此,大郎就不應當管那個胡謙。”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想要一個自己人。” 葛少華終于大笑起來,懂了,這才是關健的。不然以王巨這個官職,想在未來立功很困難的,畢竟他沒有多少直接調動軍隊的權利。 “這是什么味兒?”葛少華鼻子嗅了嗅道,后宅傳出來一股奇怪的香味。 “它可是一樣好東西,不然我那來的馬。”王巨得意地說道。 葛少華只在華池鎮呆了兩天,便離開了。 第一件事便是配合朱家與李家送豬羊過來。 那天朱歡與李員外送禮物給孫沔,提了幾個要求,就包括這一條,孫沔一聽就會意了,兩家想讓王巨立功勞呢,但好處拿了,還有一個潁王讓他想入非非,另外立下功勞了,王巨有功,他更有功,于是便同意下來。 但孫沔也是云里霧里,不知道王巨接下來怎么做,至少這一營的馬就會讓王巨頭痛。 肉下去了,各營官兵就象過節一般,這便是強體收心,強體,強壯身體,宋朝征集禁兵有著嚴格的標準,比如能舉起多重的石鎖,拉開多少石的弓,身高,視力,都有一系列的要求。但執行能力有限,就象范仲淹到了中書后,居然將京城的無賴混混們一起塞入軍中,一是維護京城治安,二是擴招兵力。那個真的不能當真。直到龐籍為相時才與文彥博聯手,陸續載減許多兵力,不然現在韓琦與歐陽修會更頭痛。 而且即便身體強壯者,到了軍中幾年苦日子熬下來,有的士兵身體素質也變差了,以至軍中出現許多老弱病殘的兵士。 這個問題十分復雜,王巨也沒權利矯正宋朝軍制的種種弊病,有一個挑兵權與練兵權,還擔心孫沔收回去呢。 因此王巨用的乃是最下乘的辦法,強行用伙食,先將幾營兵士身體變得強壯,這也是在華池縣可以玩一玩,兵力不多,若換成慶州知州,兩萬官兵,他能玩得起嗎?就是這樣,也不能玩得太長。 同時樹恩收心,還有一條更隱蔽的,私商! ………… 肉也吃了,得干活了。 天氣越來越熱,連樹葉在炎炎烈日照射下,似乎都要曬得枯萎起來。 莘都頭帶著手下冒著烈日拉練。 一名隊長說道:“莘都頭,都正午了,天氣太熱,我們息一會兒吧。” “為什么王知縣拉來延州大戶,讓他們買豬買羊給你們吃,為什么你們不如西夏人,不如蕃人?有了肉吃,還不得給我好好訓練?”莘都頭喝斥道。 那個隊長不能作聲。 實際宋軍也不是王巨想像的那么悲催,有壞的一面,但也有好的一面,大多數人不缺少血性,當然將領也是關健,如好水川之戰,雖然三軍覆沒了,也狠狠地將西夏人咬了一大口。三川口之敗,黃德和帶頭逃跑,許多宋軍也跟著逃跑,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有部分宋軍隨劉平浴血奮戰到底。 但這是絕望的戰爭。 在文臣指揮下,一敗再敗,反正是輸了,大不了一死吧。都打算付出生命了,但他們還沒有多少勝利的信心,所以士氣越低落就越低落。 大家負甲繼續在烈日的梁峁上下奔跑拉練。 這時一名斥候騎馬飛快而來,向莘都頭小聲地通報了幾句。 “兄弟們,發財機會來了。”莘都頭說道。 大家莫明其妙。 “隨我來,聽我號令。”莘都頭帶著近百名兵士向附近的山道上撲去。 只跑了一會,便看到一支商隊蜿蜒而來。 “他們是私商,孫公下了號令,全境禁止私商,我們去抓住他們。”莘都頭說道。 抓私商啊,大家面面相覷,不過隨后臉上轉喜,抓就抓吧,反正有莘都頭頂著,只要抓住了,多少能發點小財的。 看到他們沖來,那些騾子們全部嚇得臉色發白。 “停下,停下,放箭,對著他們左右放箭,但勿得射人,否則軍法處理。”莘都頭快到商隊前面時,又下了一道命令。 近百名宋軍齊齊放箭,那些騾子一看不妙了,一個個撥腿就逃。 領頭的管事同樣也嚇著了,不過他還是壯著膽子說道:“你們是荔原堡兵哥吧,我們與你們堡中段承受……” “你敢妖言惑眾,誣蔑段承受,來人哪,將此人射死。”莘都頭大聲說道。 不好,這是想殺人滅口,那人心中想到,于是也丟下貨物,撥腿就逃。 “將這些貨押回堡中。”莘都頭說道。 也不訓練了,一個個推著貨返回了荔原堡。 種兕走了過來,說道:“莘都頭,做得不錯。” 然后又說道:“兄弟們,將貨留下一半上交,大家分了。” 聽了姚兕這句話,大家一起歡呼。不過有幾個人臉色不大好看。姚兕便將他們喊到一旁說道:“孫公下的命令,你們難道不聽?我也不想深問,但這一兩個月內,大家必須聽我的號令。過了兩個月,我便不問。” 幾人心里想,還不是你將事兒捅出來的。 但是姚兕要求并不過份,難道一兩個月時間也不能忍受嗎?于是一起便沒有再說什么。 第一七六章 新私商(下) “不要將它們碰到水了,”李貞站在岸邊大聲吆喝著。 在他的指揮下,工人們將一捆捆白色或黃色的竹紙陸續搬上了船。這便是當初選在杭州的另一個好處,那就是水路交通發達,在這時代水路運輸成本乃是最低的,如果組織得當,一斗糧食從杭州通過水路運到京城,僅十幾文錢就夠了。但通過陸路呢? 那也甭運了,直接讓百姓向南方轉移吧。 王嵬也站在岸邊,欣喜地說:“終于等到這一天。” 熬了快兩年半時光,終于看到收入了。 李貞說道:“二叔,我去一下杭州城,我不在時,你替我照應著。” “好來。” 李貞上了船,順流而下,很快就來到杭州城,向人打聽,找到城中最大的書坊,然后對店中的大伯說道:“我要見你們東家,談筆大買賣。” “請問郎君是……” “我是富陽那個紙作坊的管事。” 大伯立即換上笑臉,現在的紙作坊,在杭州幾乎家喻戶曉了,并且與他們書作坊聯系更緊密,想要書賺的錢多,必須各方面都要省約成本,其中紙成本就是大頭。 他立即進去稟報,一會兒一個老者從里面走出來。 “李郎君,什么買賣。” “我們進去說話。” “行,跟老朽來吧。”老者將李貞帶到里屋,讓人人倒茶,然后說:“李郎君,我們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想與翁翁聯手印刷金剛經,圓覺經,這些常見的佛經,不一定非得那本,但必須貴家有雕板的。” 這便牽連到印刷成本問題,不一定活字印刷就一定比雕板印刷便宜。那得要看,一些常見的書籍,例如儒家十三家,一些佛家書籍,大型書坊都有現成的雕板。 但這個雕板保存一占地方,二得防蟲蛀,時間長了還會變形,一變形就沒辦法印刷了。因此冷門的與不暢銷的書籍,一次性雕版印刷后,雕板也就銷毀了。然而常見的書籍因為各大書坊與書局都有,所以利潤很輕。 正是因為這種情況,畢升才鉆研了活字印刷,以便書坊印書降低成本。單為一本書上活字,那肯定不劃算,可書坊一年會印很多本書,一書不劃算,十本不劃算,那么二十本,五十本呢? 書的成本自然就下降了。 但畢升用的材料可能受到雕版印刷的影響,先是選擇木活字,沒成功。然后又選擇泥活字,刻字容易哪。金屬活字雖好,可在這時代想鑄出來一個個字模何其之難?而且金屬活字對粘合劑要求更嚴格。 他想便宜省工,結果忽略了金屬活字,于是活字印刷出來,卻因為木活字與泥活字的種種弊病,不能普及。 與這個無關,有關的是成本。 有了現成的雕板,印刷成本會更小,再加上今年的黃金紙,書價可能就不到原來一半了。 “李郎君,不是我掃你的興致,雖然你們作坊有了那種新紙,便宜,但大家都在用,書也會便宜了。這些佛經不是一家書坊有的,實際沒有多少利潤。” “翁翁,你想錯了,這些書不打算在中原賣,也不會在宋朝賣,而是運到西夏去。” …………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歌激軟軟地唱著柳永的《雨霖鈴》。 其中一個性急的中年人問道:“朱管事,說吧,你將我們一起喊來,究竟為何事?” 這也是被逼的。 荔原堡查私貨,并且連續變相地搶走了三家私貨,大家無奈了。 當然,他們也在想辦法,只是孫沔又貪又暴又強硬,這些豪強們同樣不敢開罪。但辦法遲早會有的,畢竟他們才是地頭蛇,而且私貨牽連甚廣,也不是孫沔能搞得掂的。 因此朱清走入大家視野,就是此人帶著大量豬羊,送給了華池縣各營官兵。 朱家是延州的地頭蛇,影響伸不到慶州。 不過他們也想打想通華池路,因此朱清邀請,于是一起來了。 朱清拍了拍手,讓那歌激下去,說道:“諸位,我來是同各位商議一件事,我們聯手經營私貨,從華池路走。” “哦。”大家一起驚訝,但想一想覺得很可能,據他們聽來的一些消息,那個姚巡檢深受著華池縣那個小知縣的影響,那個小知縣就與這個朱家來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朱管事,你說吧,如何共同經營法。”一人問。 另一人陰陽怪氣地說:“朱管事,華池縣乃是慶州地界,不是你們延州人的地盤。” “諸位,聽我將話說完,第一我們延州可能有幾戶進入,收益我們只得十分之一,余下的由你們分攤,但我保證不會再發生私貨被查沒的事發生。” 這個要求并不高,大家于是不作聲,只有一人問:“那么二呢,三呢?” “二就是勿得經營私鹽,余下私貨不問,但有一條,必須從西夏人手中換回大量的戰馬。” “馬啊?我明白了,原來是為了那支新蕃落軍啊,”其中一人恍然大悟道:“不過朱管事,此非昔比,仁宗時朝廷置買馬社,雖然后來關閉了,但官府也偶爾從我們手中買馬。可那時馬價格比較公道,一匹良駒往往能給近六十貫錢。然而今年朝廷下了詔書,一匹馬就給三十貫。去山那邊都買不到,況且在宋境內。” “這位仁兄說得也對,不但在慶州這個錢買不到私馬,就是保安軍互市哪里都買不到馬。朝廷……”朱清搖了搖頭。 當然,原來朝廷從商人手中買馬,確實發生了一些不好的現象,如官吏勾結,用劣馬冒充良馬,騙取國家錢帛。一匹不能當成戰馬的劣馬與一匹優良的戰馬,差價能達到四五十貫。 那種情況是不好,可那個價格卻是能買到馬的。 就是那樣,朝廷在陜西的兩支騎兵廣銳軍與蕃落軍仍然嚴重缺馬,蕃落軍由于自己能帶馬還好一點,馬數能超過一半,但不足六七成。廣銳軍只能做到兩三人才配置一匹戰馬。 騎兵有騎兵的打法,步兵有步兵的打法。 沒有了馬,騎兵如何上戰場?等于自廢了武功。 然而現在朝廷更糊涂,聽說那個韓相公曾經在陜西呆過很長時間,難道連這個也不懂? 朱